←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7 节 金屋藏鲛

第 27 节 金屋藏鲛

“热……好热……”

鱼尾人身的小人鱼在我怀里难受地挣扎,却又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冰凉的手心,好似能给它燥热的身体带来一丝纾解。

我不由得眯起眸子:“难道是……人鱼的分化期?”

它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贴着我的手掌,难受地哼唧。

1

我养了一只小人鱼。

在海边捡到它的时候,它浑身是伤,我便将它带回家悉心照料。

我还特意给它定制了一个巨型鱼缸。

师傅送来的时候,还开玩笑说以为我要养鲨鱼。

我笑笑没说话。

我养的,可比鲨鱼珍贵得多。

将它从浴缸搬进定制鱼缸,它立马沉入了缸底,缩在角落里,一双碧蓝色的眸子怯生生地盯着我。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对着它轻笑,我相信它能听懂。

就算现在听不懂,以后也一定会听懂,我会教它。

“饿了吧?你需要吃饭了。”

我拿来一只杀好的鸡、一份蔬菜,还有一份鱼食,摆在鱼缸旁边的桌子上。

它依旧缩在角落里,不为所动。

我抿了抿唇,走出房间,轻轻阖上门。

透过门上方形小玻璃,我看到它动了,慢慢摆动着鱼尾,靠近桌边。

直到它进食完毕,我才重新推门进去,除了那只鸡,其他一概没动。

一连三天,都是吃荤,肉食主义者吗?

我眯起眸子思考,在本子上写下几行文字。

咕噜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心脏一紧,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一张人脸隔着透明玻璃,几乎贴在我脸上。

呼吸一窒,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心脏却依旧“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根据资料,黑色食人鱼的咬合力是自身体重的 30 倍,体长一米的史前巨型食人鱼,咬合力可达到 480 千克。

虽然还没有关于美人鱼的明确记载,但是以它的体形,刚刚想要探出头咬断我的脖子,也绰绰有余。

我……我真是太大意了……

我捂着心脏,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抬头瞥了眼鱼缸,却发现它还趴在玻璃上,半张脸露出水面,一双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嘴里还在“咕噜噜”地吐泡泡。

生气了?

我不解地望着它,它似乎也不解地望着我。

“真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轻笑一声。

即便心中害怕,却还是忍不住被吸引着靠近,刚准备隔着玻璃摸摸它的脸——

“扑通”一声,它顿时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转身跑开,大尾巴拍打着水面,溅了我一身水花。

……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衣服头发都湿了,我只好离开去卧室换衣服,却没有注意到,它的视线一直都在追随着我,直到被门隔断。

洗完澡出来。

透过电脑显示的监控画面,我能看到它在鱼缸里游来游去,像是在四处张望着什么……

是在不安吗?

当我抱着被子出现在实验室的时候,它停止了游动,呆愣愣地望着我。

我笑着在它旁边铺好被子,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怕你一个人……鱼,会觉得害怕,我在这里陪你。”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我的地铺离鱼缸至少五米远。

一个小时后,它终于缩在角落里不动了。

我连忙爬起来,拿出枕头底下的本子,又写下一行字——

“美人鱼,人身鱼尾,五官类人,耳朵略尖,双臂修长,手指细长,指间有蹼。

通体长约两米二,尾长占三分之二,性别不明,疑似肉食主义……”

2

一晃眼,三个月过去了。

我和我的小人鱼越来越亲近,我开始试着教它说话,它学习能力很强——

每天看电视十二个小时以上,不到三个月,它就基本拥有了沟通能力。

虽然说话还不太利索,但我每天会很耐心地陪它练习。

我渐渐不害怕它,它也越来越依赖我。

这天,我站在实验室门外,看着平板上显示的监控画面,用笔做记录——

自我出实验室二十分钟,它便不再看电视,开始不安地四处游荡。

四十二分钟的时候,便开始不停地拍打鱼缸。

跟之前几次的记录相比,时间似乎越来越短了,是不是也在证明——

它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收起嘴角的笑,我故作匆匆赶来的样子推开实验室的门。

“怎么了?我就去做个饭的工夫,也不能一个人待着吗?”

“晩、晚晚……”

它立马游过来,脑

袋探出水面,用它金色的头发去蹭我的掌心。

又乖又委屈。

“不要……一个人……”

“你总是这样怎么行?难道我们都不吃饭了吗?”

我皱着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它也一脸难过,却依旧坚持:“不想……一个人……”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就只能把厨房搬过来了。”

我故作头疼地扶额,将早就准备好的食材和电磁炉搬进来。

它也立马游过来,趴在玻璃缸上围观。

“这,是什么,好奇怪。”

“这是洋葱,怎么奇怪了?”

我转头看它,只见它抬手揉着眼睛:“眼睛……胀胀的……”

“会想哭吗?”

“哭?”

它眨着眼睛望着我,我凑过去给它看我眼角的泪水。

却不料它突然凑上来,对着我张开血盆大口——

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滞,我顿时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它只是舔走我眼角的泪水。

“好奇怪……”

它慢慢品尝了一下,忽然“扑通”一声,又钻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一边看着我,一边“咕噜噜”吐泡泡。

我愣了一下,笑道:“怎么了?你没有哭过吗?”

它摇摇头。

“听说你们人鱼的眼泪可以变成珍珠,要不要试试?”

我把手里的半颗洋葱往它面前凑了凑,它立马游远了。

我轻笑一声,没有再为难它。

笔记上又多了一行字——

会对人产生依赖性,却又不懂表达感情,疑似是群居动物……

3

我和秋已经相处半年多了。

秋是我小人鱼的名字,是它自己对着电视剧取的,我没有干预。

不过它最近有些奇怪。

向来喜欢黏着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在我身后的鱼,突然就开始疏远我了。

根据我的观察笔记,应该是从昨天它突然躲开我的触摸开始,不,应该是前天它突然没有跟我说晚安就开始了……

或者是三天前,它突然有一顿没吃就开始了?

我心急地翻了好几遍观察笔记,又找来很多资料,依旧没有找到原因。

直到我不小心碰到它的身体,才发现它全身温度高得吓人——

它发烧了!

“秋,秋!你怎么样?”

“热……好热……”

能不热吗?

它平日体温在二十一度,现在估计都快四十度了。

也没有人鱼生病的用药记录,我只能试着去找人类的药。

秋在我怀里难受地挣扎,却又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冰凉的手心,好似能给它燥热的身体带来一丝纾解。

正心急如焚,目光掠过某块鳞片,我不由得眯起眸子——

“难道是……人鱼的分化期?”

它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贴着我的手掌,难耐地哼唧。

“晚、晚晚……晚晚……”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秋在我手里不断地挣扎,漂亮的鱼尾不停地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

结束之后,我连忙拿起试管开始收集手上的液体。

秋顿时又羞又恼:“晚晚,你在干什么?”

“不用害羞,这说明你长大了,繁衍后代是动物的本能。”

“长大……好恐怖……”

秋下意识地缩到我身边,想要寻求安慰,我却已经对眼前的试管着了迷。

“你要去哪里?”

它拉住我,我俯身亲了亲它的额头:“乖。”

不等它挽留,我兴冲冲拿着试管去了里面的实验室,眼底闪烁着异样兴奋的光。

我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丝毫没发现,身后秋的眼神已经变了。

4

自从那天之后,秋似乎将我当成了它……他的伴侣,更加寸步不离地黏着我。

时不时,还会要求我主动帮他。

能有更多采集样本的机会,我当然也不会放过。

我需要收集更多数据,哪怕是兴奋前后的心跳体温,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瑰宝。

我需要做更多实验,最好是尽快想办法培育出一个小人鱼,但是没有母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尝试,但都以失败告终。

“你真的不记得你在海里的事情了吗?你没有父母或者兄弟姐妹?其他朋友?”

“我不记得了。”

秋摇摇头,在我怀里难耐地蹭动,声音都软了几分:“我只记得你,是你把我从海边捡回来,把我带回家。”

“那你为什么会记得人鱼分化的事?”

秋说过,人鱼本不分雌雄,等到了成年之后,才会开始分化雌雄。

“因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人鱼的本能。”

秋拉着我的手,那双碧蓝色的眸子望着我,温柔又深情。

我却低着头在头疼实验的事:“真的没办法找到你的家人朋友吗?”

话音未落,忽然一股大力将我拽进水里,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心下一慌,一时忘了这鱼缸的高度,在水里慌乱挣扎。

然而下一秒,一张看过千万遍还是会觉得惊艳的容颜出现在面前,捧着我的脸吻了下来——

黑色的长发和金色的发丝在水中铺陈交织。

5

“咚咚咚……”

鱼缸里的秋一下又一下敲着玻璃,企图引起我的注意。

为了惩罚他上次拉我入水,我已经两天没有理他了。

他从刚开始的委屈,到后来的生气,然后又开始卑微地乞求。

“晚晚……理理我吧,晚晚……”

我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实验室,任凭他在外面怎么叫喊。

其实我知道,我并不是真的生气他拉我入水,更多的是因为实验停滞不前——

就算能找到母体,以我这里简陋的条件,估计……不,是一定培育不出人鱼的后代。

对着那些仪器发呆了几个小时,我重新走出实验室。

“晚晚。”

秋的眼睛一亮,立马凑到玻璃壁上,眼巴巴地望着我。

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竟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饿了吗?我去给你弄吃的。”

我一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自己的手机准备点外卖,一打开却都是各种催款信息。

还有寥寥无几的,师兄弟们的节假日群发的关心。

其中还掺杂着一条小师弟的消息——

【师姐,下个月一号就是我爸的周年,你要来吗?】

小师弟的爸,也就是我的导师,我爸的挚友。

他们一生痴迷于人鱼研究,苦苦追寻却始终一无所获,最后葬身于大海。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老师也在去年确认死亡。

也就是在那天,我捡到了秋……

原来已经一年了……

一旁的镜子里,倒映出我面黄肌瘦的脸和枯槁杂乱的头发。

配上那一身白色的大褂,走在大街上,估计是路人都会报警的程度。

我本就不爱出门。

自从遇到秋之后,我更是不曾离开过半步。

这样的我,还能出门吗?

盯着镜子的自己,我却觉得异常陌生。

突然镜子里的人阴恻恻地笑了,我心下一惊,吓得渐渐后退。

然而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我还来不及扶住旁边的桌子,便眼前一黑径直倒了下去。

“晚晚!晚晚!”

耳边是秋焦急的声音,他似乎从鱼缸里出来了,不停地给我按压着胸腔,给我度气。

“晚晚!你别吓我!晚晚……”

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滑过,落在地上的时候,竟然变成了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我猛地咳出声,从昏睡中惊醒。

秋愣了一秒,又立马激动地抱紧我,宛如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喜极而泣。

“太好了,你没事……你吓死我了,晚晚……”

我捡起地上一颗珍珠,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是看到你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我这里很难受……”

他一只手擦着眼角,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去摸他的心脏——

不知道是不是他体温偏低的原因,我掌心下感受到的跳动,格外明显。

“谢谢。”

我垂了垂眸子,收回了手。

他重新抱着我:“没关系,只要你醒来就——”

话音猛然一顿,秋的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我,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手里拿着注射器的样子,表情冷漠得像是地狱来的使者。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配合。

“虽然我也不想把你交出去,但……我会想你的。

“乖,睡觉吧。”

眼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我俯身献上最虔诚的一吻。

6

根据我的人鱼观察日记整理编写的文章,一经发表,顿时轰动整个学术界,引起一片哗然。

尽管无数人提出质疑,但是看到我提供的照片数据,无数人向我抛来橄榄枝——

我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在一片争议声中,名利双收,成功登上人生巅峰。

面对各路媒体的争相报道,我都从容应对,对答如流。

只是——

“邱意晚女士,请问您在和人鱼相处一年多之后,就

这样将它卖给研究所,您不会觉得不舍吗?”

“在您的文章里可以看出,那只人鱼是非常依赖您的,可以说它几乎是将您视作伴侣,甚至是母亲……”

“您突然将它卖给研究所,不怕它会伤心吗?”

一阵阵闪光灯亮起,我知道我的脸色肯定难看极了,指甲深深陷入肉里,那股疼痛让我压下掀桌的愤怒,勉强保持着清醒——

“它受伤恢复的速度极快,力道极大,如果这些神奇之处能被我们提取,应用在医学上……

“那么,我愿意一人承担这份内疚。”

7

“师姐,你没事吧?”

小师弟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我强忍着眩晕感,面色镇定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面对小师弟,我没事。

面对各路记者,我没事。

面对老师的墓碑,我没事。

只有在一个人的深夜,面对空荡荡的家,却处处可见秋的身影……

我再也说不出没事。

【晚晚,可以更深一点,这种程度的伤口,我可以很快就愈合。】

明明很怕疼,却为了配合我,强忍着痛苦。

【晚晚,明年还要一起放烟花好吗?】

明明因为听觉发达,十分害怕鞭炮声,却还是缩在我怀里,摇着尾巴撒娇。

【晚晚,喜欢……喜欢你……】

厨房里,实验室,卧室……

随处可见他缠着我的身影。

“晚晚……”

我给秋梳头发的时候,他趴在鱼缸边,尾巴不老实地乱动,轻轻拍打着水面,手指也时不时勾着我的头发。

“别闹。”

嘴里呵斥着,身体却很诚实地俯身,方便他抓着我的头发把玩。

他的掌心很凉,不过我已经习惯。

“晚晚……”

他忽然抬头凑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不料掌心却碰到温热的鲜红色液体——

“晚晚……”

鲜红的血液在他身下铺开,染红了整个鱼缸。

漫天的血腥味刺激得我几欲作呕,我却强忍着眩晕感拼命抱住他:“别怕,我在这我在这……”

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我更加抱紧了他,却听到他在我耳边低喃——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什么?

我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插在秋身上的刀,居然握在我手里——

我的双手,沾满了猩红的液体——

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我才发现刚刚的一切只是梦。

不!

不只是梦,因为从把秋交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会面临什么。

是我……

亲手把秋送进了地狱。

巨大的愧疚感让我几乎无法正常生活,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我换了住处。

可是无论住得有多远,第二天早上,我都会在鱼缸里苏醒。

8

第一次在鱼缸里苏醒,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秋又在闹着玩。

第二次在鱼缸里苏醒,我吓得砸了鱼缸,仓皇而逃。

结果第三次,我居然又在鱼缸里醒来!

无论我搬去哪里,怎么破坏现场,第二天一早,都会在完好无损的鱼缸里醒来……

心理医生说我精神恍惚了,朋友说我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良心的谴责——

无论我逃得多远,都逃不出那座牢笼。

为了挣脱牢笼,我找到了那家研究所——

“这是我之前遗漏的关于人鱼的资料,或许对你们会有所帮助。”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对方不悦地皱眉,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我却抽回了手。

“给你可以,带我去见秋。”

“秋?”

对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饶有意味地勾了勾唇角:“你不会真的对自己的实验体产生了感情?

“也是,小猫小狗养久了都有感情,更何况是会说话的人鱼。”

我没养过小猫小狗,也从没对任何实验体产生感情,我只是……想要挣脱牢笼。

想要看一看秋。

直到看到浑身是血地躺在实验台上的秋,我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于我来说,并不是小猫小狗,也不是实验体。

是我把他带回家,教他说话,日夜相伴,朝夕相处。

他怎么可能只是实验体!?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他有多珍贵?!”

猩红的血液染红了我的眼睛,压抑不住的愤怒,令我咆哮出

声。

“别紧张,这种程度的伤口而已,他一个星期就可以愈合。”

这种程度而已……

望着躺在血泊之中的秋,我的心仿佛也在跟着滴血。

即便我也这样测试过,但是伤口不及现在的百分之一!

这时,几个研究人员又走过去,原本奄奄一息的秋忽然拍打着尾巴剧烈地挣扎起来。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秋紧紧护在身下。

我想抱一抱他,却看着他满身的伤口无从下手。

“晚晚……”

秋激动地拉住我的手,放在他脸边蹭动:“你抱抱我……抱抱我就不疼了……”

“对不起。”

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我捧着他的脸,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俯身吻上去……

我申请留在了研究所,以安抚秋情绪的作用。

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看着秋经历各种痛苦——

我的心也跟着被一刀刀划开,然后愈合,然后再被划开……

在那一片血肉模糊里,我似乎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本心——

于是趁着月黑风高夜,我悄悄潜入了实验室。

刚用之前偷偷复刻的指纹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却不小心碰到巡逻的警卫。

“这么晚了,你过来干什么?”

对方警惕地看着我,我面色镇定地启唇:“人鱼实验体情绪失控,他们让我过去。”

“有通行令吗?”

“有。”

我从容不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抵在男人腰间的同时打开开关。

“嗞嗞——”

一阵电流声响起,那人颤抖着身子在我面前轰趴倒下。

我赶紧加快脚步去往关押秋的房间,用指纹打开房门之后,却见秋被固定在实验台上,只有半截鱼尾泡在水里,避免他脱水。

“秋。”

我连忙走过去。

秋看见我,激动地摆着尾巴,却又因为扯到伤口,疼得五官扭曲。

“晚晚,你终于来看我了!”

“嘘,我不是过来看你……

“而是要带你一起走!”

然而,我刚解开复杂的锁链,房间内的警报器却突然响了起来——

9

直到离开研究所四五十公里路,我才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刚警报器突然响了,惹来警卫将我们团团围住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但是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却忽然都痛苦不堪地抱着头,晕了过去。

“刚刚是你做了什么吗?”

我望着尾巴占满后车座,上半身却挤在我身旁的秋。

他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捂住我的耳朵?”

“因为我害怕。”

“……”

我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莫名他不喜欢有事情瞒着我的样子。

他的全部,我都想知道,都应该知道。

或许是我的表情很难看,不一会儿,他又歪着头蹭了蹭我的肩膀,语气讨好:“别生气了。”

“刚刚那个只是人鱼的一种御敌手段,通过声波让他们产生头晕恶心的感觉而已。”

“声波?这么神奇?你之前怎么没有告诉我?”

“不神奇。”

秋的双手从后面环住我,在我耳边低喃:“比起这些,你们的电视、汽车才叫神奇。”

“……”

的确,在我感叹他的神秘之时,他也会对人类的世界感到新奇吧?

可惜,我们给他留下的,只有那一身还没愈合的伤口。

“既然你有御敌的手段,为什么不早点跑?”

“不是晚晚把我送过去的吗?”

“……”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似乎已经预料了他接下来的话——

“虽然有点痛,但是不想惹晚晚生气。”

自然而单纯的语气,仿佛一把利剑,给了我本就血肉模糊的心脏致命一击!

是。

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身体,猛然踩下油门。

都是我的错,所以也该由我来解决。

黑色的车子一路开了几个小时,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停在了海边。

“不是说回家吗?怎么带我来这里?”

秋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是要回家,送你回家。

“顺着这个方向一直游,就会回到我捡到你的海域,或许你就能见到你的家人朋友了。”

“什么!你又要丢下我!?”

秋激动地瞪大双眼:“我不要回海里,

我要回我们的家。”

“已经回不去了,从我们逃出来的那一刻开始……”

“那我也不要回海里,我要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可是你跟着我只会有危险……”

“我不怕危险,只怕你不在我身边……他们每一次对我进行实验的时候都好痛,只有你在我身边,你亲亲我的时候才不那么痛……

“晚晚,别再丢下我了……”

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在地面的时候,变成两颗晶莹的珍珠。

更多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明明之前无论多么疼痛,他都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偏偏两次都是因为我。

尽管内心愧疚不已,但是不可否认,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包围了我——

因为我对秋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对于从小被母亲抛弃,和父亲相依为命,后又被父亲抛下,寄居在老师家的我来说,这样的偏爱是多么令人心动。

就像诱惑夏娃的苹果,明知道危险,却还是忍不住伸手——

然而秋却误会了我的沉默,红着眼眶委屈不已:“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逃出来……

“我们回去吧?只要你在我身边,就算痛一点也没关系,我愿意配合他们……”

“胡说什么!”

我皱眉打断他,又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自动蜷缩起尾巴,压低身子,方便我的动作。

甚至享受似的,用他柔软的金发,蹭了蹭我的掌心。

怪痒的。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们不回家了,一起逃亡吧。”

秋一愣,抬头的瞬间,那双碧蓝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嗯!”

一人一鱼,开启了逃亡生活。

虽然豪言壮语已经放了出去,但是我每天都被噩梦缠身,时常梦到我们被抓回去的惨烈画面。

为了安抚我,秋会抱着我哼一段特殊的调子,不是纯音乐,更像是自然界的潮涨潮落的声音。

神奇的是,居然真的对我的睡眠有奇效!

“这是你们人鱼的歌谣吗?就像人类世界的安眠曲一样?”

秋轻笑:“我们是通过超声波呼唤彼此,并没有形成人类这样的语言和文字系统,更没有什么歌谣。”

“是么……”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我的眼皮慢慢合上,沉沉睡去。

以至于忘了问——

他不是说不记得之前的所有事吗?那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10

我和秋逃亡了两个多月,辗转多个国家。

我们在日落时分相拥而眠,日出之际拥吻着醒来。

天大地大,哪里都是我们的家。

最后,我们在一个海边小镇停留数日,因为秋还不能长时间脱离水源。

四下无人的深夜,我带着秋一路开车到海边。

他纵身一跃跳进海里,向着深水区游去。

我坐在礁石上,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但我知道,他无论去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我身边。

这样的认知莫名令我心生愉悦。

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但秋离不开我。

“哗——”

消失不见的秋猛然从水中跃出,带起的水花溅了我一身。

他却面带笑意,像是只甩了主人一身水的狗狗。

“晚晚,下来跟我一起玩吧。”

“不了,我水性并不好。”

而且我讨厌衣服湿答答粘在身上的感觉。

“晚晚~”

他摆动着漂亮的大尾巴,凑到我面前撒娇,我按住了他的肩膀,禁止他凑过来将我弄湿。

“别闹。”

“晚晚……”

他刻意拖长了尾调,幽怨万分。

唉。

我叹了口气,抓住他湿淋淋的头发,迫使他抬头,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

“可以别闹了吗?”

“……”

秋睁着眼睛望着我,眼底写满了诉求。

我愣了一下,如他所愿地再次俯身。

每次他闹情绪,拥抱亲吻都是最有效的方法。

或者说他想要亲近的时候,就会故意闹情绪。

长此以往,我都有些分不清,谁才是巴甫洛夫的狗了……

“谁在那里!”

突然一束光照过来,我心下一惊,带着秋潜入水底。

冰凉的海水在一瞬间将我包围,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让我感觉莫名心慌。

当氧气从秋的嘴里度过来时,那种心慌便烟消云散。

即便我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有秋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于是放任自己,跟他一起沉沦…

…

等从水底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了。

我趴在秋身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秋收紧了手臂,紧紧抱着我:“真想带你回家。”

那是我的房子,应该是我带他回家才是。

不过我也没有力气反驳,任由秋抱着我去岸边。

直到我被他放在地上,才发现他手里还捏着一条不小的鱼。

“这是保护动物吧?不能吃。”

“没关系,我以前经常吃,肉质鲜美,很好吃。”

他是人鱼,的确不会在乎自己的猎物是不是濒危。

“以前是以前,但是跟我在一起,你就不能吃这个。”

原以为到嘴的晚餐没有了,他会闹脾气,没想到他松开得异常迅速。

“那我以后都不吃这个,就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吗?”

“嗯……我们不是正在一起吗?”

“嗯!要一直在一起!”

看着他兴奋的模样,我忍不住偏头亲了亲他的脸。

“!”

秋一愣,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脸:“为什么突然亲我?”

“呃……”

我被他弄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眼神躲闪。

“想、想亲就亲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原来晚晚也有想亲近我的时候吗?!”

“所以晚晚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和我是一样的心意!?”

他激动的声音令我更加脸红心跳,然而我却没办法否认。

只是低着头小声开口:“不知道是不是一样,但……”

“我偶尔也会有想亲你的时候。”

不是偶尔,是经常,只不过每次都被秋抢了先。

话音未落,秋便搂着我的腰俯身凑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迟迟等不到他。

睁开眼睛,对上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秋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所以现在呢?晚晚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又气又好笑,直接拉过他的脖子。

“记住,女孩子闭上眼睛就是想的意思。”

然而很快,我就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第二天一早,我一度做梦梦到自己溺水了,差点窒息之前猛然惊醒——

某个罪魁祸首却是一脸无辜:“你不是说闭上眼睛就是想要的意思吗?”

“……”

11

我跟秋已经逃亡三个多月了,逃亡之旅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这让我不禁产生了侥幸心理——

或许,我们真的能回家……

我终于找到机会打开电脑,想要搜寻有没有关于我和秋的“通缉令”之类的东西。

然而刚登上账号,就有消息弹进来,我心脏一紧,刚要关闭电脑,却不经意瞥见小师弟的名字——

【师姐,你还好吗?】

【我爸的周年你没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一直联系不上你,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求你看到消息快点联系我!】

看着那一条条留言,我愣住了,怎么会?

老师的周年我分明过去了——

在我向世人证明,我爸和老师一生追寻的并不是虚妄之后,我怀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出席了老师的周年。

小师弟见我情绪低落,还给我递了纸安慰我,怎么现在又说我没去?

我看了眼发送消息的时间,居然要追溯到我出国之前。

怎么可能?

那时候我正在接受各大媒体采访,小师弟也陪在我身边,怎么会——

思绪一顿,我连忙打开网页搜索自己的名字。

然而出来无数个邱意晚,却没有一个是我,更别说关于人鱼的所有事迹。

那些让我骄傲又懊悔的日子仿佛只是一场梦。

怎么会这样?

我蒙了。

如果那一切只是梦,那现在我们的逃亡算什么?

恰好这时,秋走了过来:“在看什么?脸色这么差?”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地快速合上了电脑。

“没,没什么。”

“……”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落在身上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

待我抬眼望去,又见秋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晚晚是背着我,有了什么秘密吗?”

我反问:“那你呢?你对我就没有什么秘密吗?”

“什么?”

秋的表情微变。

我掩下心底的慌乱:“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要不要回家看看……”

“回家?你不是说有危险吗?”

“可是我们逃了三个多月,一点动静都没有。或许我们可以回国了,你

不是一直都很想回家吗?”

“……好吧。”

“怎么?不开心?”

“没有,怎么会,开心还来不及。”

秋用力挤出一抹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情绪不高。

一周之后。

我们顺利回到曾经生活了一年的家中。

除了落了一点灰,家里一切都没变——

就连那被我反复砸碎的鱼缸,都完好无损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手指反复摩挲着玻璃上的灰尘,我的眸子暗了下来,心上的灰尘,仿佛也被一点一点擦干净——

怪不得……

怪不得怎么砸都砸不碎,当初还以为是撞了邪,没想到居然是他搞的鬼……

12

“晚晚,自从回来之后,你都不怎么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秋趴在床边,拉着我的一只手去摸他的脸——

与其说我摸他的脸,不如说他的脸在蹭我的掌心。

“……”

我冷着脸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秋更加惶恐了:“怎么这么看着我?你、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我的嗓音格外冷漠。

“……”

秋犹豫了一会儿,才又试探性地笑道:“难道是昨天晚上趁你睡觉,我偷偷上床搂着你睡觉,还亲你的事?”

“……”

沉默了片刻,我冷然出声:“既然这样,那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进我的房间,更不准亲我。”

“不要!”

秋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顿时急了:“晚晚,我……”

他还没张口,我的手机就响了,我直接摔开他的手,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小师弟……”

如果我那时回头,就能看到向来在我面前卖乖讨巧的……男鱼,居然也会有着令人胆战的阴鸷面容。

我冷落了秋好一阵子。

从小师弟嘴里更加证实我的猜测——

我根本没有发表过任何关于人鱼的文章,秋也从来没有被我卖去研究所。

那段日子对于我来说,只是个荒诞的梦。

我不知道秋用了什么手段,但隐隐觉得应该与他的“歌声”有关。

是我低估了他。

向来神秘的人鱼,如果没有点“御敌”的手段,怎么可能直到今日都没有被人发现?

我冷落他,并不是因为他用这种手段对付我。

而是因为我亲自养大的小人鱼居然对我有了秘密——

他是独属于我的,应该对我毫无保留,完全赤裸。

做错事的孩子需要惩罚,才不会有下次。

但似乎……惩罚过了头?

他今天一天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了。

“秋?”

我踩着楼梯找去实验室,透明鱼缸里空无一人。

不在鱼缸还能在哪?

我刚准备离开,却听见“吱吱”的声音传来。

循声找过去,是个紧闭的大柜子。

该不会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吧?

我刚准备伸手打开,身后传来秋的声音。

“晚晚,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好久……”

即便被禁止进房间,也要守在房门口,趴在窗户上刷存在感的人,今天突然消失了一天,现在居然还问我去哪了……

我扫了眼身后的大柜子,没有说话。

秋却突然抓住我的手,低声撒娇:“走吧,我饿了,我们去做饭吧?”

啧!

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对我有所隐瞒啊。

猛然甩开他的手,我用力拉开柜子,从里面滚落的,居然是被五花大绑的——

我的小师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给小师弟松绑,一边瞪着秋质问。

“晚晚,我……”

“师姐!他要杀我!”

“我没有!”

“停!你们这样吵,我要听谁的?”

我转头看向师弟:“你来说。”

师弟一愣:“师姐,你认识他?”

“这个说来话长,倒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我前几天我听你在电话里问了我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我担心你,想着过来看看。”

师弟抬头看了眼秋,面露惊慌:“没想到开门的却是他,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尾巴抽晕了。”

“那是你先对我大喊大叫的!”秋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

我立马瞪了他一眼,又对师弟开口:“抱歉,他还不太适应我们的世界,但他对你没有恶意。”

“……你、你确定?”

师弟颤颤巍巍地指了指秋高高抬起的尾巴,秋一脸戒备地盯着师弟

抓着我的手。

我:“……”

我只好和师弟简单解释了秋的事,不过只是三言两语带过——

这是独属于我和秋的秘密,我不喜欢和第三人分享,哪怕是如亲人般的师弟。

他听完之后大受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我推开秋不停骚扰我的尾巴,拍了拍师弟的手,“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不用担心秋会伤害我。

“还有,秋的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我不想他被人知道。”

梦里发生的一切,现在还令我心有余悸。

师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愣愣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见天色已晚,我便留师弟在家睡了一晚。

为此,秋气得缠了我好久,被我“啪”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夜深时分。

我忽然被人轻轻拍醒,睡眼朦胧中,望见一脸紧张的师弟。

“师姐,趁他在睡觉,我们快点逃走吧!”

话音未落,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来袭,师弟一抬头,正好和玻璃窗外的那双蓝色眼睛对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师弟一把拉起,身后传来玻璃窗的爆破声——

我和师弟刚跑到楼梯口,秋就追了上来,高高扬起的尾巴径直朝着我们相握的手劈过来——

师弟一把推开我:“师姐,快跑!”

跑?

我为什么要跑?

我刚准备去关心被尾巴抽到的师弟,秋的尾巴再度落下,师弟拼尽全力用力将我推开——

我踉跄地后退两步,身体撞到楼梯的扶手,竟然身体一翻,直直从二楼坠落——

危急时刻,秋忽然纵身一跃抓住我。

他的尾巴紧紧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紧紧抓着我的手。

“晚晚,别怕!”

我没怕,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没有怕过。

他渐渐压低身子放我下去,忽然,他身体一震,抓住的手也险些松开。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

可是现在有事的是他,我分明看到鲜红的血液从他身上流出,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我的脸上。

下一秒,扶手终于承受不住我们两人的重量,轰然倒塌,我和秋也跟着摔到地上……

13

师弟带着我一路狂飙,秋虽然速度很快,但毕竟这是在陆地上,而且又受了伤,哪里能比得上汽车?

眼见着秋消失在后视镜里,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他就这么贸然追出来,万一被路人看见了……

“停车!”

“不能停!那个怪物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师弟一边加速,一边向后视镜张望。

“秋他不是怪物,他也不会伤害我!”

“他刚刚都那样了,你还说他不会伤害你?”

师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师姐!你别被他迷惑了!”

“我现在清醒得很!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

“我喜欢秋,我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了,所以请你停车,我要回去找他!”

“你、你简直疯了!”师弟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见他根本不听我的话,我直接去抢他的方向盘——

“嘭”的一声,失去控制的车子撞上路边的大树。

我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却听到师弟的怒吼——

“师姐!你要跟我爸一样疯到什么时候!你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你的家人?!”

我脚步一顿,声音寂寥。“我知道谁是家人。

“可是母亲受不了父亲,抛下我离开;父亲也因为痴迷于研究,十几年下落不明;老师也意外葬身于大海……

“就连你,你也已经结婚生子。”

“你们一个个都会离我而去,但只有秋,我能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不要管我了,我现在……

“过得很好。”

朝他露出一抹笑,我便转身跑开,跑向真正需要我的人——

14

秋的尾巴被师弟用刀划伤,即便秋的愈合速度很快,但我还是心疼不已。

我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向他道歉。

“你为什么要代表他道歉?”秋不悦地捏住我的脸。

“因为他是我的家人。”

“那我呢!”

“你?”

我动作一顿,抬眼望着他,瞥见他眼神里的紧张期待,我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

“你也是我的家人。”

“我、我怎么能跟他一样!”

秋又气又急,抓着我手大声强调:“我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秋一愣,而后面露震惊:“难道你也会摸他的头发,抱着他睡觉,碰他的尾巴……”

未免他继续说下去,我出声打断他:“在那之前,你

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什么话?”

话一出口,他便迅速反应过来,而后一脸讨好地看向我:“对、对不起……”

“怎么对不起我了?”

“我……不该骗你。”

“那就老实交代,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秋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我、我对麻醉剂已经免疫了,所以那天你注射之后,我很快就醒了。”

哦,原来是从那时候开始。

“所以你就控制了我的思想?让我跟你逃到国外?”

“不不不!”

秋连忙摆手:“我怎么可能控制你的思想?我只是让你陷入沉睡,然后带你离开。

“谁知道你会梦到那些,不过也正好方便了我……”

“方便了你撒谎?”我接过他的话,“看着我每天愧疚自责,噩梦不断,你是不是还挺开心?”

秋低着头,耷拉着耳朵:“晚晚,我错了……

“你打我骂我都好,能不能不要把我关在房外不理我?”

“晚晚,对不起……”

我双手抱臂,侧过身子不让他碰:“所以呢?下次还敢瞒着我?”

“不敢了不敢了……”

金色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水晶般的蓝色眸子不安地望着我。

我看着他脸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迹,俯身将它吻去。

秋不明所以地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这是什么?”

他伸出自己的手,比人类多一节的手指上,多了一个银色的圆管。

“这是戒指,戴上这个,你就成了我独一无二的家人。”

“独一无二?”

秋的眼睛一亮,立马抬起左手放到眼前端详——

他的指尖有蹼,戒指只能戴到第二指节处,略微有些大。

“你可要好好保管,掉了的话,你就不是我独一无二的家人了。”

我故意逗他,谁料下一秒,他竟然直接用力撕开了指间的蹼——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惊叫出声。

他却直接将戒指完全戴进去,笑着冲我展示:“放心,这点伤口会很快愈合,到时候戒指嵌进肉里……

“就不会再掉了。”

“你这……”

望着他心满意足的脸,我居然感受到一丝愉悦。

我果然……

是疯了吗?

“赶紧收拾收拾睡觉,我明天还要去看师弟……”

刚刚还一脸满足的秋顿时不高兴了:“为什么要去看他?我不喜欢他。”

“你把他打伤了,我当然要去看他。”

为了不让师弟报警,我必须好好跟他解释秋的事情。

“可是他也划伤了我……”

秋晃了晃尾巴,委屈巴巴地朝我展示他的伤口。

“好了,别闹。”我亲了亲他,“今天允许你上床睡觉。”

秋立马兴奋地用尾巴卷紧了我,将我抱进房间。

我的确困了,碰到床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可是,我还是不想你去见他,我想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就像我一样。”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迷迷糊糊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师弟是我的家人,我有很多家人,但你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身上突然一沉,秋抱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不过好在这事是过去了。

重新闭上眼睛,我突然想起什么:“你原本是准备带着我离开去哪里的?”

“……去我的家乡。”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坦白了。

哦,怪不得那时候在海边小镇的时候,说要带我回家,原来是想要带我回海里……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吗?又骗我?”

秋抱紧了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怕你找到更多人鱼,怕他们受到伤害……

“更怕有了他们,我就不是你的独一无二了……”

小人鱼,别的没学会,拈酸吃醋倒是很厉害。

我没说话,秋不安地问:“那你还想去吗?”

“……再说吧,等你以后惹我生气了,我就去换条人鱼。”

“不会的!”秋连忙堵住我的嘴巴,“不会惹你生气的,不要换……”

看着他不安的模样,我摸到他的左手,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银戒指。

“已经取不下了,换不了了,一辈子都不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