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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蝇生如梦

第 40 节 蝇生如梦

我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苍蝇。

更让我恶心的是,这是和我定了娃娃亲的表哥干的。

“我要报仇,我要折磨他们,让他们不得安生!”

我不急不慢地搓着前爪……

1

那是个炎热的中午,我刚吃完饭,坐在大门口。

忽然来了一只苍蝇,围着我不停地打转转,怎么也赶不走它。我被惹得心里很烦躁,瞅准它落在我大腿上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般的手速,一掌拍死了那只苍蝇,也拍疼了自己的大腿。

万万没想到,突然出现一大群苍蝇朝我飞了过来。我吓得到处跑着躲避。它们紧跟着我,根本躲不掉。

我急中生智,跑到厨房里,在灶里燃起一个草扎的火把,拿出来对着蝇群挥舞,瞬间烧死一大片,我闻到了焦味。

就在我得意地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死了的苍蝇又复活,继续朝我飞了过来,我陷进苍蝇包围圈,乌泱泱一大片,耳边全是那嘤嘤嘤的声音……

我到处躲避,从下午一直折腾到傍晚。

有村人问我来回奔忙什么,我说躲苍蝇。他说:“哪有苍蝇啊?你是不是有点发癫了?”

我有些懊恼,难道别人是看不见那些苍蝇?

这时,我才想起未婚夫强哥。

强哥是我大姨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他是一名阴阳师,专为人看相、算命、卜凶吉、做法事等,在我们当地很受人追捧尊敬。

我觉得他是个可靠之人,尤其是在知道双方父母为我们定下了娃娃亲之后,更觉得是亲上加亲。两家相距不过百步远,一声喊都能听得见。我时常主动去找他玩耍。

他会经常向我展示一些有意思的小符咒,还会时不时地玩小魔术逗我开心。这让我更加崇拜他。

我决定去找强哥,他肯定能有办法帮我赶走那些苍蝇鬼。

一想起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俊美的脸,我的心里就涌起甜蜜感。

沐浴后,我换了身新纱裙,又特意戴上香袋,本以为身上干净无汗,可以减少苍蝇鬼的纠缠。可没想到,一点作用也没有。

我没向父母打招呼,径自朝强哥独居的小木屋走去。

他的小窗里,亮着灯火。那是令我向往的暖黄色。快到及笄之年的我,曾数次幻想和表哥一起生活的场景。

屋里隐约有听不大清楚的声音,我上前敲门,呼唤强哥。

连敲三次后,他才来开门:“仙巧,什么事啊?”

“我进屋再和你说。”我说着,就像往常一样,抬脚朝堂屋走。

强哥作势拦我:“仙巧,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不合适。你有事就在这说,说完了赶紧回去。”

我急忙求助:“强哥,你没看到吗?”

我用手指着头顶上:“有好多苍蝇鬼跟着我,围着我,太烦了!你赶走它们吧!”

强哥抬眼,视线环顾我周身后,漫不经心地说:“是有不少苍蝇鬼,可问题是我只能治人,对付不了苍蝇。”

强哥接着又说:“要不,我再想想吧。”

他在我面前来回踱步:“嗯……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你躲避苍蝇的追击!”

“哎呀!早说嘛!强哥……”我两眼放光,又看到了希望。

“成为它们的同类。这样,那些苍蝇就认不出你,你也就清静了。”强哥说完,抬手指向我,口中念念有词。我来不及多想什么,只觉得身子一轻。

我变成了一只苍蝇。

2

我兴奋地挥着一对小翅膀,在强哥面前绕了三个圈。心里盘算着,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明天要外出玩耍,过一把到处飞的瘾之后,再让表哥把我重新变回人。

他看着我,眼中有闪烁不定的光,他左眼球上那道天生的白色竖线,在半明半暗的室内显得有些诡异,但我早已经习以为常。

当天晚上,试飞疲累的我钻进表哥的卧室,这是我第一次与他如此亲近地“共卧一室”。他在床上张着嘴打呼噜,我趴在蚊帐上,傻傻地看他。深夜里,他说了梦话,嘴里温柔地唤着一个名字。

“晓荷,你过来,嘿嘿嘿。”

“晓荷你过来,嘿嘿嘿。”

“晓荷,你,过来……”

他喊的究竟是谁呢?那宠溺的语气像是在唤哪家的小屁孩。肯定不是我,我不姓何,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唤过我。他叫我的名字“仙巧”时,总是带几分粗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往室外飞去,绕着表哥屋前屋后打转。我能敏锐地感知并发现同类的栖居藏身处。院里的花草盆、门前的阴沟、屋后的阳沟、树叶底下、墙角根等地方,都有它们的气息和痕迹。

我飞到不远处的山间田野,找到一些花间残露喂饱了肚子。

但我知道,当苍蝇的时间越长,吃屎的可能性越大。作为人类高洁有智慧的灵魂,我不

允许自己堕落。

一直玩到黄昏时我才飞回家。爹和娘全都一脸焦灼地望着在堂屋中念念有词的人。那是身穿彩衣,手执桃木剑的强哥。

强哥的动作刚一停下来,娘就问:“贤侄快说,仙巧在何方?”

强哥背着手,踱着细步,他皱眉,轻叹:“从仙巧的四柱八字测算来看,年命属火,日支有酉,时支有戍,是真童子命啊!”

“童子命是什么意思?”

“就是早夭之命。她今年时运大凶,流年不利,估计是完成今生任务,上天复命去了。”

“上天复命?你,你是说仙巧她,她不在人世了?”

“大概率如此,望姨母释怀。”强哥拱手,低首弯腰。

“哎呀,我的仙巧啊……”娘顿时泪流。父亲则一声长叹。

我在一旁,急得乱转。真不明白强哥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明明还在呢。只要他一施法,就可以将我变回人的呀,他到底是几个意思呢?我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飞到娘的衣襟上,着急地诉说我的困境。她在一低头的时候发现我,从不杀生的她用力朝我吹了一口气,试图赶走我。我被那“大风”吹得眼痛,只好失落地起身,去找爹。

我飞到爹的耳边,大声喊他。他抬手在耳边挥了一下,把我扇到一边。我又跑到他胳膊上爬上爬下,企图用不同寻常的行为引起他的注意。他面露凶相,高高地扬起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

3

他们听不懂我——一只苍蝇的话。

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我,停在草叶上喘着粗气。

我只好整日围着强哥转,嘤嘤嘤地求他要尽快让我变回人。可他压根就没反应,好像忘了将我变成苍蝇的事,好像根本听不到我在他耳旁说话。

为了强调自己的存在,引起他的注意,每次他吃饭时,我不是趴在菜碗里就是往筷子上爬。有时候还停泊在他的脸上,强哥被我惹毛了,扬起手要拍我,幸好我跑得快。

这是为什么呢?他应该可以用他阴阳师的特殊感应,认出我呀。

那天,我趴在强哥的蚊帐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和一个叫晓荷的女人搂在一起亲热。我泪流满面,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对我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大好”的人。

强哥还笑着对那个女人说:“哈哈,那臭丫头总算被我给打发了。以后,咱俩就可以快活一世了,哈哈哈……”

这时,那女人好奇地问:“你把她怎么了?”

强哥顿了一下,不屑地说:“干嘛问那么多!”

那女人心虚地问:“这样……不太好吧?”

强哥说:“有什么好不好?都是她自找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她那满脸痘包又刁蛮的样子,我就喜欢你这样温柔好看的……”

我浑身颤抖,翅膀无力,待在角落里回想着和强哥的过往。

从小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打小就被大人们说是天生一对儿。周围那么多小孩,只有我不害怕,也不讨厌他那只天生长白线的怪眼。大人们就依着这个原因给我俩定了娃娃亲。

他年长我两岁,抱过我,背过我,五岁那年,还偷偷地亲过我。

那么亲近的人,私底下却如此厌烦我,严重到要让我从他眼前消失?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成天傻傻地一心想着他,盼着早日及笈,就可以和他完婚,生活在一起。

此刻的他,正和那个叫晓荷的女子,做着让我似懂非懂,又让我觉得羞羞的事。

从此,我没有退路,必须学会当好一只苍蝇了。可是我最讨厌的就是苍蝇,我多想重新变回人呀!

我固执地只吸食露水和果汁,闻花香度日,但我很快就变得身形枯瘦。我拒绝合群,孤独地漂泊着,活成了苍蝇界的异类。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微风送香的午后,苍蝇们全都趴在叶子底下休息,有几只苍蝇大妈却在八卦。一开始我是没有兴趣旁听的,可是当“蝇巫婆”这三个字入耳时,我瞬间来了兴致。

“听说蝇巫婆活了千年,知道世间很多事。”

“蝇巫婆有法术。我遇见过她,求她帮过忙。”

“可是很难见到她耶,能遇见她得有多幸运。”

我心里有异动。也许蝇巫婆可以帮我变成人。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与其无所事事,不如给自己一个目标:找到蝇巫婆。

我想了一下,鼓起勇气问它们:“喂,你们有谁知道蝇巫婆吗?有知道的麻烦带路,或者帮我捎个话。我找她有事。”

那些苍蝇全都沉默着,没有蝇搭理我。真奇怪!我焦躁的性子又犯了,提高了声调:“喂!问你们话呢?怎么不回答?”

“吵什么吵?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要回你?”

我在角落里哭泣,泪眼蒙眬中,看到一位苍蝇帅哥过来了。

“你怎么了?小妹妹。”

“我是由人变成的苍蝇,可我一个合得来的苍蝇朋友都没有,也不知道该怎么过

好苍蝇的生活。”

“哦,没关系啦!我带你去玩吧!有什么不懂的我教你呀!”

“那谢谢你了!麻烦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重新变回人呢?”

“我带你去找蝇巫婆吧!看它有没有办法。”

4

苍蝇帅哥带着我去找蝇巫婆。一路上,我诉说了自己变苍蝇的经过。

“你是普通人的话,怎么会看得见苍蝇鬼呢?”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很可能是他为了摆脱你设的圈套。他是阴阳师,可以制造幻术。”

我委屈又气愤地一撇嘴,眼泪不争气地下来了。

“哼!如果我有机会再变成人,看姑奶奶怎么收拾他们!”

苍蝇帅哥还告诉我说,蝇巫婆是一只年老的绿头蝇,苍蝇的寿命只有两三个月,蝇巫婆却从未死过,它知道天地间很多的事,应该是可以帮到我,希望我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一边聊一边飞啊飞,终于来到一个藏于残砖缝里的“小城堡”,蝇巫婆就住在这里。

我们进去看到很多格子间和瓶瓶罐罐,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一只身穿绿色马甲,有一对深红色大眼的苍蝇趴在一个较大的格子间里。不用猜都知道,它就是这里的主人——声名赫赫的蝇巫婆。

我向蝇巫婆讲述了我悲惨的经历,语气中充满了伤感和愤怒。

我说:“我要变成人去报仇,我要折磨他们,让他们不得安生!”

蝇巫婆用它那深红色的大眼淡然地瞧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搓着前爪说:“我不能将你马上变回人,但是可以指导你怎样去变成人。”

我内心狂喜,忙问:“那要多久呢?”

“既来之,则安之。你先安心当一只苍蝇。等你的蝇生快结束时,我再帮你变人吧!”

其实,苍蝇一生也就几十天。

我沉默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蝇巫婆又说:“另外,在此之前,你必须在我身边,听我的指挥,为我服务。”

“好吧,我答应您。”我眉头都皱疼了,还是无奈地接受现实。

蝇巫婆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养神。偶尔外出,在附近采集一些不知名的液体回来。她规定我必须每天帮她搓身子,除去粘在身上的灰尘粉末。

我不爱干这事,用三心二意敷衍的态度,胡乱地帮它挠几下。我自己都不喜欢搓手搓脚呢。我想不明白,那些苍蝇一闲下来就在搓手,有什么好搓的呢?我反正是看不惯。

蝇巫婆批评我了:“你懂什么!凡事存在即有理由。我们苍蝇搓手既是为了干净,也是为了轻身利于飞行。还有一个作用,是能更快找到配偶结婚、生宝宝。每只苍蝇都喜欢勤搓手的异性苍蝇,搓得越快越好,说明身体四肢灵活。”

不知为何,强哥对那个女人说讨厌我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显现。我顿时没声了。

5

我满怀复杂的心思飞到强哥的院子里,那里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不知忙着什么。直到看见表哥得意洋洋地坐在一匹白马上,身后跟着一顶红色大桥。我才明白是他办婚事。

尽管心早就痛过,此刻,我依然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厨房里为宴席准备的佳肴香气四溢,苍蝇同伴们都在欢呼,庆祝不久就可以品尝剩菜残羹。只有我内心麻木地待在一片黛色的墙瓦上,不停地搓手。

新娘子披着盖头,从红花轿中缓步走出,妒与恨冲击我的大脑,我很想做点什么,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但我一时没想好。

这时,一个看热闹的幼童仰头问大人:“阿婆,新娘子为什么要用布盖着头呢?这多不方便呀。”

“傻孩子,这叫红盖头,是遮羞避邪的,要一直戴着,不能中途掀开。红盖头要由新郎用喜秤掀开才吉利。”

听了这话,我脑中灵光一闪,带着满腔愤慨向新娘子飞去。

她正要走上屋阶。我钻到她的盖头里大闹起来。她不适地摇头,吹气,试图躲开我的攻击。她停下步子,将手伸进盖头里拍打,一会拍左脸,一会拍右脸,一会摸脖子。她的异样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轻声嗫嚅。强哥注意到了,关切地问:“晓荷,你怎么了?”

新娘子委屈巴巴地说:“阿强,有只苍蝇在缠我。”

“你忍一忍,别怕,苍蝇不咬人的。等拜完堂去婚房里再弄它。”强哥说那个“弄”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咬牙切齿的。

我飞到新娘子的额头上,在发际线上来回爬,时不时往头发缝里钻,那种感觉应该很痒。

新娘子惊呼:“不行,我忍不了啦!”她忽地一下掀开盖头。我迅速起飞逃离。

新娘子的脸由于反复拍打和触摸,脸上的妆早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众人哗然。强哥的脸色有瞬间阴沉,随后便转晴。他化解尴尬,强打笑脸说:“哈哈,娘子这也太心急了。”

新娘子红着脸,一副欲哭不哭的样子。我觉得内心有一种快感。

他们终究是按着流程拜了堂。我知道我已经成为强哥生命中的过往,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正当我满怀悲怆地准备飞离时,强哥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小时候,他总是这样召唤我当他的小跟班。

他朝屋后茅厕的位置走去,我紧随其后。为了安全起见,没有直接露面,而是落在茅厕后崖上的一片大青叶下偷窥。

只见他左顾右盼地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时,对着空气说:“仙巧是你吗?别缠着我了!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只能治人,不能治苍蝇。你现在是只苍蝇,我帮不了你。你要再这样纠缠,我真会一巴掌拍死你。好自为之吧!”

说到最后,他那只有白线的怪眼瞪大了,眼睫毛上仿佛挂着冰凌,令我感受到一股寒气。

我悻悻地飞走了。

6

终于苦巴巴地熬到蝇生暮年,在我还有点儿气力说话时,我对蝇巫婆说:“我觉得不大行了,难得有再次变人的机会,麻烦阿婆将我变成绝世美女。”

蝇巫婆没有搭理我。

我有些尴尬:“好吧,那就变回我原来的样子吧。”

“不,我只能让你变成胚胎,你的人生必须从头开始。”

“嘤?我天啦!等我长大成人,强哥和那女人都白头偕老了。这是隔了一辈呀!”

“你可以选择放弃这个机会。如果真想变成人,我还得从你那拿走一样东西作为交换。你身上的仇怨之气,是我想要的。”

我一听这话,脑子就蒙了。本就是为了这份仇怨才想去报复的。没了仇怨,那是不是还得对他们以礼相待呢?说真的,很不甘心。

不能直接去报仇,还不允许恨他们?我表示难以接受,发出抗议。

蝇巫婆解释,这和人类投生时不能记前世恩怨是一个道理。

蝇巫婆说:“也别老想着亲自报仇。人间因果大多数不须自己动手。更何况,报复折磨不是只有单一的方式。”

我听出了话外音,连忙问它什么意思。

蝇巫婆看着远方,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人世间最大的折磨是什么吗?”

我一脸茫然:“不知道。”

它深沉地说:“以我观望这世间数百世的经验来看,人世间最大最长久的折磨便是子女对父母的折磨。从有生命那一日起,便操心无数,一直到自己入土为安才停止。”

我惊讶地说:“您的意思是?要我投胎当他们的孩子?”

它一笑:“我只是给你建议,由你自己决定。”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我原本是想投胎为一个美女,再去勾引强哥,当个小三破坏他们的幸福,以解心头之恨。可想想这都是我自己一心的臆想,万一强哥不上钩,保不定还有变数呢。

可是如果当了他们的孩子可就不一样了,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能把自家孩子怎么样呢?依着这份爱,我想怎么报复都可以,嘿嘿嘿……

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我不给他家当孩子,我根本就没有报复他们的机会。谁知道我会被安排投生到哪家呢?万一隔个十万八千里,又没有了仇怨,我受的这些委屈也就连个屁都不是。

这法子真是高!不愧是老蝇巫婆!

想到此,我都不禁要笑出来了,很肯定地说:“那好,我就投胎到强哥家吧!”

蝇巫婆又给我交代了一番后续的安排。

随后将一瓶粉红色的药水淋到我身上,我的身上发出“嗞”的响声。我的外壳和翅膀消失了,身体变成一粒纯白如米的蝇卵。

水雾缭绕的浴室里,有曼妙女子在洗澡,她折叠整齐的衣裤放在浴盆旁的凳子上。

这曼妙女子洗干净,穿上衣物,满脸娇羞红晕,她在耐心等待夫君夜归……

此刻她绝对想不到她的体内发生了什么。

7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女人,哦,现在我应当称呼他们为爹和娘了。

娘发作时,爹既紧张又兴奋,他屁颠屁颠地去请来了接生婆。

接生婆信心十足地忙碌着,她终于看到了一点粉白色的皮肤从娘的玉户露了出来。接生婆给娘加油。娘龇牙咧嘴,随着她一声压抑的干吼,我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接生婆刚喊“恭喜……”,却见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然后尖叫一声往外跑,嘴里喊着:“妖怪!妖怪!”

娘满头大汗,很虚弱的样子。她努力撑起身子,看了一眼躺在她大腿间的我,就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是这个态度。光溜溜的我已经感觉到身子有点冷了。

我蠕动身子,环目四顾,终于在房间里正对着床的那面镜子中看到了自己。我也呆了,我除了有张人脸之外,全身就是一个白胖的大蛆虫!如果从人的视角来看,确实很恶心。

可是

我分明听到房间角落里有苍蝇在议论。

“哇!你看,多么漂亮的宝宝啊!”

“是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个,这么饱满的孩子呢!”

这时,我爹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他一见这个场面,也呆了,然后,晕了过去。我委屈极了,你们就这么对我,好歹我也是你们生下的亲骨肉。我忍不住“咕哇咕哇”地哭了起来。

大概哭声太大,吵醒了我娘。她看着我小嘴一撇一撇的,母性的慈悲使她对我瞬间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她坐起来,将我抱在怀里,抚摸着我粉嫩的脸和光溜溜的身子。

她忽然抱紧我哭了:“我可怜的孩子呀,怎么没有手和脚呢?这圆溜溜的一团将来可怎么走路啊?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啊!”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时爹也清醒过来了,他两眼一瞪,去抢娘手里的我,嘴里喊着:“这是个孽障!我要灭了它!”

娘不肯给,着急地说:“你冷静下,宝宝不就是没手没脚吗?她是活的呀!我能养她的!”

爹抢不过,便去厨房提了把刀进来:“你给我!现在不处理掉,将来是要害我们的,她分明是来讨债的呀!”

娘的泪又下来了,她用身子护着我:“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不要我要!”

爹懊恼地叹口气走了出去。

娘细心地用小被子包住了我,我觉得温暖极了。

8

爹不待见我,我却喜欢静静地瞧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前生的记忆在我脑海中流淌,但我像是围观别人的故事,并没有情绪起伏。

有时候,在爹乍然扭头看向我的瞬间,我会迅速将聚焦凝视的瞳孔调整为视线发散状,一副Q萌无辜的样子,然后冲他甜甜一笑。爹总会愣愣地盯我,狐疑地皱皱眉头。

也许是第一次当爹没经验,他曾困惑地问前来闲坐聊天的村人:“我这闺女怎么经常像个大人一样盯着我瞧呢?那眼神真不像个婴童。”

“哈哈,难不成是孟婆汤兑了水?”村人打趣。

我是个磨人精,大白天睡觉,半夜里吵闹,不是屎就是尿,有时还不肯睡觉尽干号。爹也不帮手带,还嫌我影响他睡觉,因为这个,与我娘俩分床睡。

娘一个人耐心地带养我,有时候累得偷偷哭泣,她很快就成了黄脸婆了。

娘对爹生了怨言,爹对娘有了嫌弃。他们的生活渐渐地没有了浪漫,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成天听着他们的怨言气话,我也不好受。不过,好在我还有另一番不为外人所知的乐趣所在。那些苍蝇朋友经常组团给我送彩虹屁,足够我美的。以至于,我时常在梦里都咯咯地笑。

那一日,爹又看着我的样子抱怨:“像我这般玉树临风、五官端正之人,怎么生出一个这样丑怪的后代呢?不可思议”。

娘没好气地说:“亏你还是阴阳师,你不是比常人知晓得更多嘛。别净在这瞎猜,你倒是卜算一下呀。依我看,是你自己心理作怪。明明这孩子手脚在慢慢地长出来,样貌也越长越像你了。”

娘的话提醒了爹,他真就在房中做起除妖降魔的法事。随后,他便盘腿而坐,双手搁在两膝上,闭目竖耳,凝神聚气,好像是在感知周围的气息。

他左测右算加打卦,确实没有测出什么异常的。孩子身上并没有阴怪之气,是正常婴童。

为了万无一失,爹还画了符贴在我身上。

又过些时日,见我没有异常,他才舒了一口气,释然地说:“还好。这孩子虽然四肢发育迟缓,有些奇怪,但确实没有带邪。”他说着,随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少了一些戾气。

爹的层层防备让我对蝇巫婆越发敬佩、感恩。若不是她收走我前生的仇怨之气,如果被爹发现,这一世我恐怕又要被他暗中处理。

爹虽放下了戒备心,但依旧不喜欢我。

想要延续香火的他,又开始了造人计划。娘亲每天照顾我已是很累,对爹想追生儿子的计划感到压力大,怨言更多了。

三年时间下来,娘竟再无所出。这让爹大失所望。这时候,在娘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养育下,我已经长出四肢,终于可以自己走路。

某天夜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时,爹很认真地对娘说:“晓荷,我想纳个妾。”

娘无语片刻后,掉了眼泪:“你发过誓,说只爱我一个,绝不纳妾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张永强也想趁身体好时要个儿子……”

娘沉默不语,眼泪成串地落在我头上脸上。

吃了几颗咸咸的眼泪,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假如爹再纳个妾,真生出几个儿女,我在这个家还有地位吗?以爹的心性,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来。不行,我得阻止他!

9

我想起蝇巫婆的交代:“不可以对他们产生报复之心,那是你的父母。”

用满腔委屈和仇怨换来重生为人的机会,要珍惜。我一直谨记这一点。我只想要这一世的平安喜乐,

长命百岁。

可这次,我是为了家庭的和谐,为了不让外人来打乱我的生活。我托着腮想了很久……

翌日,吃过午饭后,爹一如往常,仰躺在竹椅上午睡。没过多久,他的嘴就从微微张开,到逐渐张大,并发出刺耳的呼噜声。娘满脸嫌弃地去了另一个房间。而我,是不习惯睡午觉的。

我从颚间轻轻发出“嘤嘤”之声,几只苍蝇飞过来,落在爹的唇边嘴里,在那爬来爬去,忙着“造孽”。

它们动作灵活,反应快如闪电。每当爹受刺激打喷嚏或是要合上嘴时,它们会迅速原地垂直起飞,总能逃过被吞咽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