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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道士下山

第 43 节 道士下山

我好不容易才把被推下水的人救上来,却见那落汤鸡似的人又连滚带爬回到凶手面前。

扑通!

一声巨响。

我眼睁睁看着他再次被凶手推入水中。

这不是纯纯找死吗!

拖着已经脱力了的手臂,我傻在了原地。

1.

我是个专帮人除梦魇的道士,刚出师的那种。

我本以为我会先有一段日子接不着活儿。

却没想到,这年刚刚过完,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找我的委托人是个中年妇女,她说,她十六岁的儿子已经连续半个月梦见有人杀他了,所以想请我帮他去除梦魇。

她告诉我,她儿子幼时因意外导致听力极差,直到年前配上合适的助听器情况才好了些,平日里,他安安静静没什么朋友,所以,也没什么机会得罪人。

由于找不到造成梦魇的原因,去看了医生,也没有找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于是就死马当活马医,来请了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

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秉着“除邪卫道”这个略显中二的师门理念,我平复了下自己激动紧张的心情,攥了攥手掌心,接下了这个出师以来的第一个活儿。

……

尽管真的很激动,但我绝对不能让这股兴奋劲儿影响了我作为专业人士的良好职业素养。

于是,我主动想跟委托人再多了解些情况。

我主动开口:

“您能再跟我详细说说李昊梦境里面的具体情况吗?”

“他只说梦里一直有人要杀他,别的什么也不肯说了呜呜呜呜……”

提到这个伤心事儿,李昊妈妈就开始伤心起来。

行吧,还是算了。

有什么还是直接去找他本人问吧。

说多错多,眼见委托人情绪越来越收不住,我只得安慰两句后识相地闭上了我的狗嘴。

2.

其实听完李昊妈妈的描述,我已经在心里勾画出了李昊的一个大致形象了。

但见到真人,我才发现他和我想象的有那么一丢丢不一样。

我还以为他是个孤僻的人呢。

但实际上,除了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显露出了些疲态外,在我们的交流寒暄中,他显得彬彬有礼,甚至有点儿超乎他年龄的成熟。

一番聊天扯皮之后,我开始切入正题。

“你这段时间都睡得都不是很好,是吗?”

我发现,听完我的问题后,刚刚还以一种放松姿态和我聊天的男生略显突兀地调整了下坐姿,突然给人一种正襟危坐的紧张感。

但他仍旧保持着礼貌回答道:

“嗯,是这样,最近老是做噩梦惊醒,睡眠情况都不太好。”

“我听说,你老是梦见有人想杀你,我可以再具体听听梦里的情况吗?”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他呆愣了几秒,突然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他一边捂住耳朵,一边开始摇头,喃喃自语道:

“……是你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即使我已经有所准备,但仍旧不免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我看着李昊的状态,无奈地叹了口气。

即使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终止了这段对话。

陪着李昊妈妈一起,把突然发作的李昊安抚下来,我忽然略感头大。

好吧,儿子和妈这里都暂时找不出其他的什么信息了。

只能等晚上后,靠我亲自去他的梦里探探了。

3.

月朗星稀的夜晚。

我耐心地等着李昊睡着。

直到我听见微微的鼾声,确保李昊已经进入了梦乡,我才掏出入梦镜,施展法术进入了他的梦境。

梦境的背景是一个小村庄。

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我东找西找,终于在一大堆孩子里发现了个长得很像李昊的小孩儿。

我回忆了一下在李昊家墙壁上挂着的他小时候的照片,凭着记忆在心里对比了一下。

嗯,这个应该就是他了。

我便悄悄地跟在了这帮小屁孩儿的后边。

这个年代似乎还没有什么电子产品,但小屁孩儿们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从村头窜到村尾,再从村尾窜到村头,也是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玩得是开心了,就是可怜了我一个人,悄咪咪苦兮兮孤零零地缀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得两条腿都开始泛酸。

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

我看着这帮熊孩子,又好笑又好气。

只是,这难道不是一片岁月静好吗?

我腹诽道。

和我入梦之前预想的血腥暴力场景还是多多少少有点儿差别。

不过没有办法。

不管他们是义务劳动还是放火烧山,是偷鸡摸狗还是下地插秧,我都得老老实实继续跟着,兢兢业业地缀在他们屁股后边。

不过,我有了一点儿小小的发现。

李昊那小崽子并不是一直跟着那一大帮咋咋呼呼的孩子们窜来窜去的。

更准确地说,他只是和其中的某一个小孩儿一起行动。

他们两人勾肩搭背,上蹿下跳,活脱脱的哥俩儿好。

就这会儿,那两人还跑去了河边,正肩并肩打着水漂呢。

我跟了上去,扶着走酸了的腿慢慢蹲下来,隔着一片稀稀拉拉的野草,学着他们在河边打起了水漂。

这条河挺宽挺大,即使在靠近河岸的两侧,河水仍旧算不得浅。

正适合打水漂!

我一边暗自感叹,一边从地上挑了几颗合适的石子儿。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扔下第一块石子儿呢,俩小屁孩儿就又要蹿走了。

唉,真是的。

我边吐槽边起身,正准备追上他们。

抬眼一望,却发现他们往河西那边去了。

嗯。

嗯?河西?!

要糟!

我顾不得发酸的两腿,赶忙拔腿就追。

4.

我把带我入梦的铜镜放在了河西的大石块上。

而我的师父曾经告诉过我:

“不能让梦中人照镜子!”

我被他俩吓得一个机灵,赶紧拔腿就追。

我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疯狂追赶他们,想要先一步在小李昊到达之前赶到,然后藏起那面镜子。

但是,天不遂人愿。

我还是晚了一步。

小李昊要比我先到达那儿。

不出意料,他在路过那个大石块儿时,发现了那面镜子。

于是,他饶有兴趣地照起了镜子。

但就是这一照,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若干秒之后。

山摇地动,背景褪色。

这场梦境破碎了。

5.

我一睁眼,李昊妈的大脸盘子就怼进我的眼帘。

“咋样了小师傅,这事儿到底能解决不?”

她看起来简直比李昊本人还要着急。

我按住一突一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看了眼还在床上躺着的李昊,学着师父曾经的样子,跟她打了个马虎眼:

“还只刚有点眉目,可能我之后还得再多看几次,你先容我理理。”

话罢,我也没来得及在意她又说了什么,就先跟她告了别。

……

带着满脑子糨糊,我也没来得及管现在仍旧是明月当空的夜晚,就找了个清静地好好给自己缓了缓。

稍稍缓过来后,我开始懊悔了。

唉,当时要是我把那面镜子藏好一点就好了。

师父曾经告诉过我,在梦里照镜子容易让人产生“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困惑,进而容易导致人的自我意识觉醒。

而一旦人的自我意识一觉醒了,也就马上会从梦中醒来了。

所以师父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告诫我入梦后,一定要好好藏起入梦镜,千万不能被梦中人看见。

哎,我怎么就疏忽了那一下,没有好好找个地方仔仔细细地藏起镜子呢。

我捶胸顿足,懊恼不已,想起自己当时的疏忽,简直恨不得立马给自己来几个大耳巴子。

不过,事已至此,就算我悔青了肠子也无济于事。

我只能静下心来,好好整理一下刚刚从梦里得到的信息。

梦里的小李昊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

这似乎是目前我能获取到的唯一重要的信息了。

哎,已知信息还真是少得可怜啊。

我又回忆起梦境,新的信息没有找出来,却不禁产生了其他疑惑。

李昊说有人要杀他,为什么我跟了他那么久却没发现呢?

难道,是因为还没发展到杀人那一步,梦境就破碎了?

还是有什么暗藏着的危险没被我注意到呢?

没有人能解答。

“梦中人不照镜子。一切反常皆有因。”

我轻声念出这两句师父总结出来的师门精华,决心一定不能再这样大意失荆州了。

我抬头,看向天上明亮的月亮,心里的思路却丝毫不显明朗。

这两句口诀里,第一句口诀的含义简单清晰。

但第二句如果要代入到李昊身上,又该有怎样的解读?

6.

现在我只知道,李昊在梦里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

于是,我打算就先从梦里的那个“好哥俩”入手。

虽然因为一点意外导致梦里的凶手没能出现,但我直觉,小李昊的那个朋友一定是个重要角色,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

…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马不停蹄地往李昊家赶去。

李昊已经满脸憔悴地在等着我了。

我略感惊讶,不过想起昨晚的事儿,知道他还是没睡好,又心下了然。

我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辞,确保想问出口的话里没有容易刺激到他的字眼儿,才跟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比较亲近或者说是比较熟悉的玩伴?”

他微微一愣。

一阵沉默之后,李昊轻轻笑了一下,回答我道:

“没有吧。”

他抬头,望向窗外远处那烟雾缭绕的青山,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自从我听力变差之后,基本上大部分人都不跟我玩儿了。他们都嫌我太聋了。”

李昊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副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但我知道,这样的事,是没有人会不在意的。

我心里突然就有点儿堵,看着他耳旁挂着的助听器,有点分辨不清他的笑是苦笑还是释然。

不过,交流仍旧要继续。

我甩走心里的情绪,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漏洞:

“基本上?大部分人?所以,其实应该还是有的,对吗?”

“好吧,那就是全部了,从那之后,附近所有人都避开我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经意地瞥了李昊妈妈一眼。

“所以我算是没有什么朋友的人。”

“是啊,小师傅。”

“我家昊昊算得上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了。”

李昊妈在旁边看得急,于是便也插进话来。

“您看看,我们这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了啊?”

我知道,我没能在这儿获得想要的信息。

我只能先把他们安抚下来,继续做好第二次入梦的准备。

7.

第二晚,仍旧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我等李昊睡下后,又一次进入了他的梦境。

这回的梦境背景是一个小型的酿酒作坊。

作坊里放了好些大缸,这些缸子足有一人高,有些里面是空的,而有些则装满了水,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而作坊的下边,就是藏了酒的酒窖了。

小李昊和他的那个好朋友就一起在这个酿酒作坊里玩儿。

这回,我长了个心眼儿,把入梦镜好好地、仔仔细细地藏了起来。

传说里的宝藏怕是也没这面破镜子藏得好了。

我自我调侃了一句。

不过也好。

这样,最起码就没那么容易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嘛。

我紧紧盯着那俩小屁孩儿。

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小李昊就被歹人给一刀子噶了。

即便再小,可毕竟也是个酿酒作坊,空气里多多少少飘了点儿酒香。

但这对讨厌酒味儿的我来说,我只觉得刺鼻,熏得人脑瓜子疼。

哎,这些熊孩子也真是的,上哪玩儿不好,非得来这儿玩儿。

我看了眼周围高高壮壮又略显脏兮兮的大缸子……

这简直就是歹人藏匿的绝佳场所啊。

我一根神经都不敢放松。

只是,我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所谓的歹人出现。

倒是等到了俩小破孩儿为了个小竹蜻蜓而打了起来。

两人确实是势均力敌,你一拳我一拳,打得是不分你我。

不过最后,还是小李昊更胜一筹,抢到了小竹蜻蜓。

他还要得意洋洋地搁人家面前摆弄,搞得另一个小孩儿在他旁边急得直跺脚。

真是个小混账。

看着小李昊那副嘚瑟的嘴脸,就连在一旁悄悄围观的我都想捉起他,给他胖揍一顿。

只是……

我满脸黑人问号。

我花大力气进来可不是来围观你俩打架的啊小兄弟们!

眼前的闹剧,让我哭笑不得,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起自己进入梦境的目的了。

8.

不过没办法,终究还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收了人家的钱就要给人家把事儿办成。

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能破。

所以吐槽归吐槽,我还就得搁旁边,一眨不眨地瞅着他俩继续折腾。

这俩小混账玩腻后,又开始踩在大缸旁边的小台阶上,一伸着脑袋往一个敞了口的且装满了水的大水缸子里探头探脑。

惹人讨厌的臭屁孩子,这样探头探脑的,小心掉下去没人给你捞上来!

我正在心里发泄自己的不满呢。

扑通!

一声巨响。

小李昊还真落进了缸中。

我被惊了一下。

只是,我并不只是

被自己这一语成谶的乌鸦嘴惊到的。

和我的乌鸦嘴相比,也许刚刚我看见的情景更让我感到吃惊。

我看见了,是小李昊的好朋友趁小李昊不注意,抢过他手里的玩具,毫不犹豫地把他推进了缸中!

即使我早就知道这个小孩儿一定是个重要角色,但我也没猜到,原来他就是那个凶手。

我被吓了一大跳。

真是千防万防却没防住眼前人。

怕梦里的小李昊淹死在缸中,我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就急忙现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想要把小李昊从装满水的大水缸子里给救出来。

缸子比我一整个人还要高,装满了水后又跟秤砣子一样死沉死沉。

我踹不翻它,手边没有称手的工具也砸不烂这个大水缸。

怎么办。

我开始着急了。

于是,两脚踩上旁边的台阶,我试着用手去把人捞起来。

小李昊在大水缸子里不停地挣扎扑腾,但是却像条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无论我怎么去捞,都没能把他给捞上来。

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我心脏狂跳不止。

但是,这样不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再次踩上大水缸旁边的台阶,让整个身体尽可能前倾,一只手死死扶住缸沿,再腾出另一只手伸到水里,试图把他拉出来。

这次,我可以抓住他了。

但,我的手却被在他挣扎中屡次打开。

我拼上了这条老命才堪堪拉住了他的一条手臂,却没想到小李昊却丝毫不配合,两只手不停地扑腾摆动。

挣扎扑腾起的水花溅了我满脸,飞起的水珠砸进眼睛让我眼珠子生疼,拽住小李昊的那条手臂即使已经拉得快脱臼了,我也不敢松开,而扶住缸沿的手却因为过度的紧绷而开始渐渐脱力……

如果再不撒手的话,我也要一起掉进大水缸里面了……

我想,难道这次又要没戏了吗?

……

突然,一道白光晃了我的眼睛。

接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仿佛有大力士附体一样,一下子就把小李昊从大水缸里面捞了上来。

我一脸懵逼。

此时的我,大脑发懵仿若宕机,手臂酸软气喘吁吁,却终究算是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小李昊瞥了我一眼,整个人落汤鸡似的,连咳嗽都还没止住,就又连滚带爬往罪魁祸首的身边赶过去了!

扑通!

又是一声巨响。

他再次被他的那个好朋友给推入了大水缸中!

我气儿都还没喘匀,当场就傻在了原地。

9.

为什么?

他为什么又要过去啊?

那可是个足有一人多高而且装满了水的大缸啊!

这不是纯纯自己上去找死吗!

我头脑懵得厉害,但也只能是连滚带爬又跟了过去,想要用这已经麻木的双臂把他捞上来。

毕竟,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无缘无故就上去送死啊。

更何况,这位还算得上是我的金主爸爸呢。

然而,毫无防备的我却被水里的人抓住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鲜血一下子就在水中扩散开来,我一个不防,被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刺激得松开了手。

我捧着受伤的手,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

我看见,四周景物破碎,黑暗再度来袭。

梦境又一次破碎了。

……

随着李昊的惊醒,我也又一次醒了过来。

我头疼欲裂。

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被彻底搅成了一摊糨糊。

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分明是好朋友的两人,却有人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玩具而痛下杀手。

回忆起这场梦境,我真的大感震惊。

而且,我是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小李昊不肯我去救他,甚至要自己赶着上去送人头?

而那三番两次闪过的白光又是什么东西?

我可以肯定,在第一次梦境里,我是绝对没有见过那道白光的。

一时间,疑云丛生。

……

再次跟李昊妈妈告了别,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窗外,仍旧月朗星稀。

拿出纸笔,静下心来,我开始仔仔细细一条一条地缕自己的思路。

这场梦魇,不能放过一个细节。

我仔细回忆起这两场梦境。

虽然第一次出了一点儿意外,但把这两个梦放在一起看的话,我还是找到了它们的一些共同之处。

比如,在两次梦境中,都有一个类似于好朋友的角色存在。

那么,折射进现实……李昊肯定有一个好朋友

,或是说,有一个李昊渴望与其成为朋友的角色存在。并且,那个人还和这件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盯着笔记本上的分析,停下笔。

回忆起上次和他的交流以及李昊本人的表现,我确信是存在着这样一个人的。

只是,想起他的状态,我感到头疼。

他似乎并不愿意说出来,甚至非常抗拒提到梦境里的事情。

没办法,我只能暂时抛下这一点,继续分析。

再比如,其实两次梦境都发生在有溺水可能性的地方。

像第一次,虽然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但那个场景是在河边的。

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只要李昊的好朋友愿意,他是绝对有机会把小李昊给推下河去的。而且我记得,那里的河水很深,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第二次,那就更不用说了,小李昊差点直接溺死在了那个小酿酒作坊里的大水缸里,而他本人甚至还很抗拒我的帮助,自己赶着上去要给凶手送人头。

我继续推测。

那么……

溺死,或者说是窒息,也一定是个关键词!

可是,话虽如此,但他的梦境到底是想要表达些什么东西呢?

我咬住黑色水性笔的笔盖,继续沉浸到思绪中。

所以……这些在梦里发生的事情投映进现实,就说明一定也有类似事情发生过,让他对溺水,或者说是窒息这件事,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执念!

我情不自禁地回忆起第一次救下他时,他瞥向我的眼神,我甚至直冒冷汗。

小李昊那是在拒绝我的帮助,甚至在埋怨我多管闲事!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揉了揉涨得发酸的眼睛,收起桌上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望向了窗外的青山。

可青山也没办法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所以,我又回到了李昊家。

10.

这一次,我特意避开了李昊,只找了李昊的妈妈。

“李昊他,曾经有没有过类似于……溺水或者其他窒息的经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问出了口。

毕竟,向一个母亲询问有关孩子的这种问题着实有些不大妥当。

但是信息有限,我已经别无他法。

对于我的突然来到,李昊妈妈似乎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收回惊讶,配合着回答我的问题:

“溺水……是有过一次的。”

接着,她跟我讲起了一桩往事。

“那是他听力变差以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大家都不愿意和昊昊玩儿,他们都嫌他是半个聋子。昊昊每天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隔得老远看着人家玩儿。有一次就是他一个人时,没注意突然从桥上掉了下去……”

说到这儿,她开始萎靡起来,展露出一个母亲的悲伤,掉下了眼泪。

“当时就他一个人,地方又偏僻,不知道他在水里挣扎的时候该有多害怕。”

“不过还好运气好,后来被村里的守村人阿二发现,把他给救了上来,于是捡回来了一条命。”

在农村待过的很多人都知道,几乎每个村都有一两个看上去有点傻傻的人。

由于脑袋不好使,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村头村尾逛,为人老实,不伤人,村里的人们一般称这样的人为“守村人”。

李昊妈妈抹干眼泪,继续跟我说道:

“自那后,他就总想要找阿二玩儿,虽然阿二平日老老实实不干坏事,甚至经常还会在村里帮人干活儿什么的。”

“但是,昊昊是我唯一的孩子啊,又有点儿半聋,我这个做家长的又怎么放心让孩子天天跟一个心智有问题的人混在一起呢?”

“所以,尽管我真的很感激阿二,但我还是不太允许昊昊和他过多来往。”

“李昊他爸爸去得早,家里只剩我们娘儿俩,要是昊昊再有个什么意外,我真的不敢想象我该怎么继续活下去啊……”

回忆起往事,李昊妈妈的眼泪淌个不停。

“只是前不久,村里又有个小孩儿落水了,守村人阿二遇见后,又去救起了那个孩子。只是这次,他自己却没能上来……”

“小师傅啊。”

李昊妈妈一下子就攥住了我的手臂,抬起头是一片泪眼婆娑。

“你说……是不是我不允许昊昊去找阿二,所以阿二他就生了怨气,过来缠上昊昊了啊?”

“要缠就缠我吧,这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让他来找我,让我去替代昊昊啊。”

她的眼泪哗哗地流。

听完这段往事,说句实话,我心里不太好受。

我抬眼,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母亲,看见了她略显粗糙的手和两鬓上遮不住的白发。

我的手臂被她攥得生疼,我的心里也因为她的话泛起酸楚。

这种时候,我于情于理都应该说点儿什么

来安慰一下这样的一位母亲的。

但是,对于这桩往事,我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该为谁而开口。

我知道,言语上的安抚没有任何意义,只有尽快找出破解梦魇的方法,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11.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曾经,我看着我的师父为了委托人的梦魇忙得恨不得一个人掰开当成两个人用,甚至他一大把年纪的人,熬夜通宵还都能算得上是家常便饭。

在那个时候,我是真的非常不理解他。

而如今,我想起李昊乌青的眼圈和李昊妈妈的哭诉,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甩开萦绕在心里的情绪,我再次拿起纸笔,开始一点点分析所有信息。

我开始进行假设。

如果,梦魇是由阿二的怨气主导的。

那么,在由其他人主导的梦魇里,小李昊是没有能力违背人的求生意志的。所以,在面对死亡时,他不可能毫不反抗甚至主动送死。

而且如果阿二的怨气才是梦魇的主导者,他用自己原本的成人形象出现,很明显能更轻易地杀死小李昊。但是在梦里,阿二的形象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这明显不符合常理。

于是我排除掉了这个假设。

那么,现在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梦魇的主导者就是李昊自己。

阿二虽然年纪比李昊大,但心智不成熟。所以在李昊的梦里,阿二就是一个和他一样的同龄人。

他幼时被救起后,作为孤单的小孩子,非常希望能和阿二,这个救起他并且不嫌弃他的人一起玩儿,即使阿二并不太受村里人待见。所以,在李昊的梦境里,他们俩成为了好哥俩儿。

这些都能说得过去。

可是,唯一奇怪的就是,在梦境里面,小李昊为什么要在阿二背叛并要杀死他时,丝毫不反抗甚至主动送人头呢?

“反常事皆有其因。”

我轻声念出这句口诀。

是了,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也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也许……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

对于梦魇,破局之道就是达成梦主所希望之事。

而对于这场略显反常的梦魇,如果在梦里救下他并非李昊所希望的呢?

那就反其道而行之!

11.

第三晚,无星无月。

我带上了师门秘宝——缚灵袋,第三次进入了李昊的梦境。

这次的梦境背景是在湖边。小李昊和小阿二拿着两根竹竿,不知从哪儿扯了两根线绕了上去,蹲在湖边有模有样地钓鱼。

而我,则在暗处安静地蛰伏着。

我要验证一下我的猜想是否正确,所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有耐心。

我就躲在暗处。

我看着他们和之前一样玩耍打闹。

我看着他们和之前一样发生分歧。

我看着他们和之前一样开始打架。

我看着小李昊和之前一样被推进湖里……

就是现在!

果然,在他被推进湖里后几秒钟,那道白光就又出现了。

我知道,这是阿二的魂魄想要救下小李昊。

但是不行,我得阻止他。

我甩出缚灵袋,开始念起咒语。

白光非常执着,尽管还没来得及冲向湖中就被我甩出去的缚灵袋收住了,但它还是不停向湖的方向挣扎。

我拼尽全力,一刻不敢松懈。

额头上的汗珠成串滑下,咸咸的汗水刺激得我眼睛生疼。

但我没有时间去管它。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没能成功阻止,那么事情又会和之前一样,梦境破碎,李昊惊醒,这场梦魇会无止息地进行下去。

可既然我来了,我就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阿二的魂魄被梦魇滋养,横冲直撞的,比我想象的要更难对付。

我感到身体渐渐开始乏力。

不过,我也能感受到,其实阿二也撑不了太久了。

现在,比的就是我们俩的耐力了。

看着缚灵袋里挣扎的身影,我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现实世界里李昊眼圈乌青,我想起了李昊妈妈对我的声泪俱下,我想起了师父最后给我的殷切嘱托,我想起了……

我猛地爆发出自己最后一点灵气,最终,成功地把阿二给压了过去,把他收进了缚灵袋里面。

而与此同时,我看见了湖里那道挣扎的身影开始渐渐消失。

直至水面上浮出最后几个零星气泡。

湖面,又归于平静。

阿二的魂魄被收进了缚灵袋里,小李昊也消失在了这片湖中。

这一刻,四周景物如烟褪去。

梦魇,烟

消云散……

我猜对了。

幸不辱命,我没有辜负身上的期待和压力。

12.

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我确实有被他们的情谊震撼到。

实际上,一开始,我的想法和李昊妈妈是一致的。

我也以为是阿二死后生了怨气,缠上了李昊,所以想要在梦里杀死他。

但是,这样并不能很好地解释那道帮我的白光以及梦中小李昊的反常行为。

于是,我想起师父告诉过我:

“其实,不只鬼魂的执念能困住生人,生人的执念同样可能缚住鬼魂。”

所以我换了个思考方向。

如果这场梦魇的制造者不是别人,而正是李昊他自己呢?

如果这场梦魇,只是他想要改变过去而生成的一种执念呢?

如果处于梦境之中的白光是阿二的魂魄,而阿二才是真正被执念困在梦境里,想出却不得出的人呢?

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于是,我就透过了这场梦魇,窥探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情谊。

是那年的意外落水,让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结了份缘。

一个因为身体原因而被他人孤立的灵魂,和一个因为心智问题而被世俗遗忘的灵魂就这样成了朋友,跨越了年龄。

因为,不管如何,他们在彼此那里都是平等的。谁也不会因为什么而欺负谁,谁也不会因为什么而嘲笑谁。

他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但他们的友谊是被人干涉的。

没有别的办法,于是两人就只能悄悄来往。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总是偷偷摸摸一起玩耍,相互慰藉。他们都是彼此最重要的伙伴。

这一切都是这样风平浪静,安宁美好。

直到某天,又一个孩童的落水在这场友谊里惊起了惊天波澜。

阿二是呆呆傻傻的,但他也是善良的。

有人落水了,而他遇见了,所以,他就去救人了。

但是这次,他因为救人而死了。

李昊失去了他最重要的朋友。

他非常伤心。

于是,李昊想,要是阿二不这样善良,要是他能自私冷漠一点,那多好啊。

所以,他就用执念编织了一场梦。

在梦里,两人都拥有健康的身体,没有人会被嘲笑排挤。

在梦里,阿二不再愚蠢善良,而是处处以利益为先。

在梦里,阿二不在乎别人,他只会把他自己放在第一位。

这样的话,阿二就不会死了。

这样的话,只要一直沉浸在梦里,他就永远也不会失去最好的朋友了。

多好啊。

只是李昊没想到,自己的执念居然困住了已经变为魂魄的阿二。

即使已经化为了魂魄,阿二依旧呆呆傻傻,又依旧善良。

所以,梦里的那道白光会阻止小李昊发生意外。

所以,李昊每次都会在梦里将死前,被白光惊醒而及时醒来。

所以,二者相加,便成了一场不合常理的梦魇。

若无人干预,则永无止息。

我叹了口气,把缚灵袋里的阿二带走了,并托人超度了他。

他是确实个好人。

而对李昊而言,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时间来抚平。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又能再做点儿什么。

只是,我似乎开始理解,当年师父执意坚持这行的意义。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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