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当黛玉有了金手指
第 49 节 当黛玉有了金手指
我是林黛玉,生于姑苏林家。
自母亲死后,我脑海中就一直有个声音,能预测所有要发生的事情。
这个声音揭穿了所有温情的表象。
同时也拯救了我的一生。
1
【黛玉真可怜,马上荣国府就要来人带走她了。】
这个声音又出现了。
彼时我趴在母亲床前,她自病重以来第一次有精神和我说话,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我年纪小有些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听见一声【贾敏死了】。
我正想哪个下人这般没有规矩,竟敢直呼母亲名讳。
却见床上的母亲已经没了声息。
周围人一拥而上,我反倒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我心中一惊,母亲新丧,父亲还在病中,外祖母一家怎会将我带走呢。
“小姐,京城来人了,老爷正在接待,请您过去相见。”芙蓉轻轻扶起我。
【自己亲女儿死了,派一个只会花天酒地的孙子来送葬,也不知道贾敏看见自己侄子一天也不肯为她守孝,会不会气得从棺材中跳起来。】
舅舅竟然没来吗,母亲常说自己与二舅舅一同长大,关系亲密,他竟也不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吗。
我心中悲凉,果然人死如灯灭,再深的感情也会被磨灭。
掩藏好心中的悲伤,我轻轻抚平跪皱的衣裙,林家的女儿要知礼仪,进入大厅后,看见前来吊唁的表兄,穿着鲜绿绣暗纹的簇新衣服,脸上没有半分悲痛,我心中暗恨。
“姑父,老祖宗听说姑母的消息登时昏死过去,一时下不了床。”
【不是因为最近肉吃多了便秘吗?】
“父亲也是悲痛欲绝。”
【切,前两天还宿在了妓院,被老太太好一顿捶。】
“二叔父忙于朝政一时无法脱身。”
【昨晚上还在拉着赵姨娘看他写的酸诗,赵姨娘是真能夸得下去啊,怪不得人家能笼络住假正经,王夫人这个棒槌就是不行。】
“我来时,他们三个特地嘱咐我,要为姑母上一炷香。”
【这是怕贾敏死了以后去找他们吧。】
他哽咽地说着,可是脸上却没有半分泪水。
“见过父亲,见过表哥。”
贾琏走上前,有些出神地看着我:“表妹真是天人之姿,我在京城数年,从未见过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
他上下打量我,十分冒犯,我不由得恼怒起来,从未有人以这样的眼神看我。
“琏儿,去给你姑母上炷香,你说的事,我们容后再谈。”
父亲出声将他支开,轻轻摆手招呼我上前。
“玉儿,你母亲去了,我也不打算再娶,可唯有你让我放心不下,你外祖母的意思是将你接入荣国府教养,再给你找一门婚事,日后待为父去了,也好有人照料你。”
我还未出声,就听到脑海中的声音:【亏得林如海还是三品大员,这官怕不是买来的,荣国府鱼龙混杂,老太太想接的不是你的玉儿,是你的家产啊,黛玉一死,万贯家产都进了荣国府的口袋。】
我面色发白,外祖母一家竟是想要谋财害命吗。为今之计,只能是先打消父亲将我送往京中的打算。
“父亲,母亲刚刚离世,您还在病中,女儿如何能离得开您。”我哭着扑进父亲的怀中,似乎要将所有委屈都一哭而尽。
“玉儿,玉儿,快别哭了,父亲膝下唯你一女,若是再无人教养,只怕是于你婚事不利。
“我虽在病中,但到底无碍,去了京城,一家子骨肉都是你的至亲,自有你外祖母和舅妈亲自教养,等过几年,父亲就亲自接你回来,到那时咱们父女俩再也不分开。”
【再过几年,哼哼,再过几年你就去找贾敏了,你个大傻子。】
这番话如同惊天雷劈,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中,父亲也要抛下我而去吗?
【不过不进京好像也不太现实,要是黛玉不进京,王家的人为了能早点把控黛玉,肯定会提前毒死林如海。】
父亲竟是被王家人毒死的,母亲曾与我说过未出阁时,与二舅母王氏之间有些龃龉,为了这点恩怨就要下手害了我父亲一条性命吗?
“父亲,玉儿知道您的良苦用心,玉儿愿意去外祖母那儿,只盼父亲能够保重身体,我们父女才有相见之日啊!”
2
母亲下葬后,琏表兄便收到外祖母来信。
信中催促他即刻带我返回京中。
父亲也不好拒绝,决定不日便送我和琏表兄离开。
【林如海真是蠢啊,只让自己女儿带着一个小丫鬟和一个奶嬷嬷上路,连行李都不带,怪不得黛天天被荣国府下人嘲笑是打秋风的,穷家富路,这些人生哲理他是一点都不懂啊。】
我心中疑惑,即便是在家时,伺候我的人就有四个大丫鬟和八个小丫鬟,祖母在时也给我配齐了四个嬷嬷,怎么会只带两个人出门呢。
“父亲,外祖母催促,我自是不敢多留,只是父亲,如此短的时间里,伺候我的丫鬟婆子可准备好了,还有我日常用的行李可都打包好了?”
我坐在一旁给父亲添茶,不动声色地问道。
父亲倒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我的玉儿果然长大了,你平日里可是不关心这些庶务的,不过,扬州距京城路途遥远,父亲怕你多有不便,就没给你收拾。
“你放心,父亲已经封了五万两银票,只待出发之日,亲自交至你琏表兄,等到了京中就送到你外祖母手中,作为你这几年的花销,一应物品去了添置即可。”
父亲一脸骄傲地捋着胡子。
【不是吧,不是吧,林如海还给了荣国府五万两银票,竟然还不告诉黛玉,整得她一直以为自己家穷,在荣国府连口燕窝都吃不上,没带行李还被嘲讽为破落户。】
听完他的话,我捋了捋思绪,轻轻开口:“父亲,自琏表兄进林府以来,我时常听见下人们议论荣国府如何豪富,若是女儿只身进外祖母家,只怕会被人嘲笑不懂礼数。
“何况京中与扬州不同,女儿怕是一时半刻不能适应,不如给女儿多带上一些,也可送给京中的长辈和表姐妹,算是一份谢礼。”
父亲恍然大悟,在随后的日子中为我收整了好多东西,将自小伺候我的丫鬟婆子都带上,又拨了两家下人给我跑腿,另配了绣娘和扬州厨子,更是整理了两大院子的行李。
到了出发之日,光是行李就装满了三个大船,丫鬟婆子随我坐在中间的船中,再三嘱咐父亲谨防有心之人下毒之后,我登上了前往荣国府的船。
摇摇摆摆了不知多少日,终于到达了京城,就在芙蓉整理我帷帽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在喊:
“可是荣国府林姑娘,我是荣国府管家夫人,老太太怕是等着急了,林姑娘快些下船吧!”
“哪儿来的泼皮破落户,竟敢支使我们姑娘做事!”
3
绿翘一撩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你是哪门子夫人,排场摆到我们姑娘头上了!”
“瞧您说的,我是二太太身边周瑞家的,得府中看中,特点指派我接表姑娘回荣国府,还请姑娘快些下船吧!”那妇人的语气甚是高傲。
我有些诧异,二舅母好歹是王家嫡女,身边的人竟如此没规矩。
【来了来了,周瑞家带着一顶下人出行的轿子来接人了,王夫人真是好计谋,抢了接人的差事,专程来给黛玉下马威。】
因得前几次的事情,我并未对脑海中的话有所怀疑。
我虽是外甥女,可也是朝中官员的嫡女,如今却只能坐下人出行的轿撵,二舅母真是好得很啊,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倒是吓了芙蓉她们一跳。
我自懂事以来,行事作风自有章程,从未有这样发怒的时候。
身旁的林嬷嬷一愣,微微皱眉,随即气势汹汹地跨出了船舱。
“你慌什么,姑娘还没说话呢,你倒大呼小叫地,既是荣国府二太太特地派来的,轿撵可备下了?”
林嬷嬷稳重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自然是有的,只等姑娘下船和我们一道儿过去。”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哎呦的哀号声。
“我可是太太的人,你,你这小蹄子竟敢打我!”
绿翘声音拔高了几分:“打的就是你,不知好歹的东西,这轿子破落不堪,还敢来诓骗我们姑娘,怕不是哪个破落户装作荣国府家的吧!”
我微微示意旁边的芙蓉,将林嬷嬷叫进了船舱,还未进府就已经这样,只怕日后也不太平啊,单凭我一人之力恐怕无法抗衡。
“嬷嬷,母亲一去,荣国府就借着长辈名头这样作践我,若是进了府,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我心中不安呢。”
林嬷嬷见到我愁苦的表情,一下子心疼起来。
“姑娘放心,亲戚间的情分您是应当顾及,可是我们几个既不是他家奴仆,也不拿他家月钱,他们若是蹬鼻子上脸,我们自有我们的道理。”
林嬷嬷本就是宫女出身,得了祖母的恩情才能出宫荣养,且服侍我数年,待我更是亲近,她端了茶,奉给我,“姑娘且宽心。”
绿翘搬着凳子坐在了船舱前,坚称要等真正的荣国府来接人。
及至中午,船舱外面才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我来迟了,快带我去见见林妹妹!”
我缓缓站起身,还未走到舱口,就见一位恍若神仙妃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一见面就拉起我的手,细细打量。
“怪不得老祖宗日想夜想,这天下真有妹妹这样标志的人物,妹妹,我是你琏二嫂子,哈哈哈哈~”
母亲曾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想来便是她了。
她拉着我坐下:“原是要亲自接妹妹回府,只是恰巧今日宫里来人,一时脱不开身,竟想不到妹妹认不得荣国府的下人,该打该打。”
我从未见过如此爽利女子,她的笑声似乎有什么魔力,连带着我也笑了起来。
【呦呵,王熙凤都出动了,这可是二太太的衷心狗腿子啊。】
这声音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是了,二舅母的亲侄女可不就是她的衷心人吗。
我略微收手,表面端得客客气气。
“二嫂子言重了,实在是这下人自称夫人,又说是府中下人,前言不搭后语,实在是让我们难办。”
我面露愁容,林嬷嬷忙上前劝慰:“姑娘可别伤心了,奔波数日已是劳累不堪,若是再让下人气坏了身子,老爷只怕是要心疼了。”
4
王熙凤闻言收敛了笑容,只拉着手叫着好妹妹。
“老祖宗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照顾好妹妹,还特地嘱咐我拉上老太太出行用的轿子,就怕一路上颠着妹妹。”
她一顿唱念做打,我也不好拿大,只吩咐林嬷嬷去看看行李收拾妥当没。
【不得不说,这王熙凤的嘴皮子是真好使,怪不得能哄得老太太那么高兴呢。】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王熙凤,这样的爽利人,难怪在祖母面前得脸。
待出了船舱,王熙凤亲自引我至一顶极奢华的轿子面前,果真半点也不颠簸。
又行了半日,方至荣国府门前。
还未出轿,就听到那声音:【王夫人还是那么大胆啊,让一个官员嫡女走下人用的角门,还真不怕京中人耻笑。】
我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哪有正经的主子走角门的道理,原是把我当打秋风的破落户了。
王熙凤在轿子外叫了几声妹妹,见我无动于衷,便有些急性。
“好妹妹,老太太对你可是千想万想,眼下马上进了府,只求妹妹能顾念一下老太太的一片苦心啊。”
我气得直冒冷汗,若是不下轿,只怕是要背上不孝的名声了。
【她拿着孝道压人,黛玉也可以拿着皇上压人啊,主子走侧门是礼部定下的,难道孝顺她荣国府老太太还能大过皇上的规定?】
听到这话,我方定了定神。
刚才气上心头,竟没想到这一层。
“琏二嫂子的话,我不敢承,只怕我今日走了角门,明日两位舅舅就要被弹劾了,官眷走侧门原是礼部定下的规矩,岂是你我能够违逆的?”
也不知轿外的她是如何表情,只觉轿子又被抬了起来,想是她也听了进去。
又走了一会儿,方才停下,王熙凤亲自扶我下轿,随行的丫鬟小厮等候在外院,只剩四个大丫鬟及两个嬷嬷随我进了内院。
走至正房,就见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笑着迎了上来:“刚才老太太还念叨呢,可巧林姑娘就来了。”
我微微皱眉,好没规矩的丫鬟,母亲新丧不是秘事,她们竟穿得花红柳绿来我面前说说笑笑。
芙蓉见我皱眉,和绿翘一起将小丫鬟们不动声色地挤了出去,伸手替我挑开帘子。
一进房中,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便迎了上来,一把抱住我,又挨个介绍起众人。
“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我在怀,又呜咽起来。
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5
二舅母坐在下首,捻着佛珠,看向我的眼神一片眉目慈善:“姑娘身子单薄,平时里可吃什么药吗?”
【王夫人真是蠢啊,当着众人的面就要给黛玉造个体弱的名声,其心可诛啊!】
她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却偏让我如坠冰窖。
女儿家最怕落个病弱的名声,既不能绵延后嗣,也无精力料理家事。我自幼身子便不强健,母亲更是顾及这一点,从不在亲戚面前提及这事儿。
二舅母竟当着众人的面直言我身子不好,要置我于何地。
我捏起帕子冷笑:“多谢二舅母关怀,只是连日舟车劳累,又逢下人顶撞,只是有些乏了,并非是身子弱。”
她脸上晦暗不明,却依旧是那副菩萨模样。
老太太忙拉着我的手,一脸愤怒地对王熙凤说:“既有不长眼的下人,立刻发卖出去才是正理。”
话到后面却又瞥向二舅母,“凤丫头年纪轻,镇不住底下的人,你是她姑母,多帮衬些才是。”
凤姐姐看了眼脸色阴沉的二舅母,轻轻答应一声。
但外祖母像是打定主意要给我出气,硬是让凤姐姐将周瑞家的捆了带上来,当着众人的面,要将她发卖到偏远之地。
“太太,您救救我啊,我可是照您的吩咐办事的啊,是您让我带着小轿去接……”她还未说完,就被身后的小厮捂住嘴拖了下去。
外祖母耷拉着眼皮看了眼面色发狠的二舅母:“下贱东西,拉下去打四十大板,立刻远远地发卖出去!”
【周瑞家的竟然直接下线了,哈哈哈哈,还是老太太有点本事啊!】我脑中的声音哈哈大笑。
眼看着她们之间的暗流涌动,旁人均不敢出声。
恰巧下人来报:“林姑娘的行李都送来了,平儿姐姐使我来问,要放到哪个院中?”
“这有什么难的,玉儿就住在我碧纱橱里,我现在可是一刻也离不得她了。”老太太一边摩挲着我,一边唤来一位眉清目秀的丫鬟,名唤鹦哥,要在我身边伺候。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可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只怕这次不能如您的愿了,林妹妹此次上京把家都搬来了,光是伺候的丫鬟就有二十几人,更别提那三大船的行李了,啧啧啧,不愧是巡盐御史府,真真是让我开了眼。”
她装出一副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哄得众人哈哈大笑。
外祖母也没法子,只说将梨香院收整出来给我住,更嘱咐鹦哥要贴身伺候我,我起身行礼,又示意林嬷嬷将带来的礼物抬上来。
离家之前,我特地托父亲打探了荣国府众人的喜好,说来奇怪,旁人家中最多能打听出个大概,但父亲派去的人竟能将主子们的嗜好说个一清二楚。
“祖母怜爱,方有玉儿的一席之地,这点子礼物还请大家不要嫌弃,梨香院的一应开销均由林家负责,方是亲戚的长处之道。”
老太太面上嗔怪,但是望向二舅母的眼神更加高傲。
二舅母接了嬷嬷送上的几本佛经,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家中还能养不起姑娘了,凤丫头,库房中放着几批宫中赐下的软烟罗,该随手拿出几个给你这妹妹裁衣裳了。”
【呦,王夫人口气挺大啊,自己身上穿的都是林家送来的万金一匹的浮光锦,还随手拿出几个自己看不上眼的打发黛玉。】
我微微欠身:“二舅母慈爱,只是母亲说过软烟罗难得,却不是做衣裳的料子,若论舒适,还是浮光锦最佳,去年母亲年礼送来数十匹浮光锦,几乎买断了杭州的绸缎铺子。”
我笑着坐在了老太太身边,又回头望向二舅母,“二舅母身上正是去年送来的花样,若是舅母喜欢,我再让下人们去杭州采买,总不至于去穿那等料子制成的衣裳。”
二舅母脸上一阵青白,王熙凤忙起身插科打诨:“妹妹也疼疼嫂子吧,这样好的料子,我是没见过了,赶明儿也让我开开眼。”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6
待到下人们回禀已经行李搬至梨香院后,老太太才命嬷嬷们带我去见两个舅舅。
大舅母忙同我一块儿作辞,一路上拉着我的手止不住地赞叹。
【邢夫人这把高兴坏了,她最爱财,黛玉送她的头面首饰至少也值三百两以上,现下可是把黛玉当亲闺女了。】
我看了眼一片喜色的大舅母,母亲说过大舅母乃是小门小户出身,家中并不宽裕,也无子嗣傍身,她爱财也无可厚非。
车到了正门却并未停下,只往东进了一间小院,其中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
只是大舅舅并未出来相见,只派了小厮说,只恐相见彼此伤心,故不忍相见。
【贾赦也是睁着眼说瞎话,明明躺在小妾怀里,还能说出自己伤心的鬼话。】
大舅母脸上不好,但是亲昵地搂了我在怀中:“姑娘不必外道,若是有事儿只管来寻我。”
我起身告辞,大舅母忙叫了车,目送我离去。
尽管不喜二舅母,但为着礼数,还需得拜访一趟。
及至二房院落,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大房不知强上几倍。
老嬷嬷们引我走至堂屋,屋中写着“荣禧堂”的三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映入眼帘,荣国府竟让嫡次子入主正院。
我思绪一片杂乱,母亲曾说过大舅舅在她祖母膝下长大,不比二舅舅和她是祖母教养长大,故对他们两个有所偏爱,但即便是偏爱,手心手背都是肉,断没有越过嫡长子让嫡次子住正房的道理啊。
【荣禧堂真不是吹的啊,怪不得假正经宁肯得罪哥哥也要住这儿,这搁谁谁不心动啊。】
我略略思索便知,大舅舅和二舅舅关系可以说是十分差了。
等了片刻,二舅母才姗姗来迟。
“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吧。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假正经明明在书房呢,王夫人压根没去叫啊,又是在给黛玉下马威了,切~~还防着黛玉接近他,谁稀罕你家宝玉啊。】
母亲曾说过这位携玉而生的表哥得府中上下偏爱,房中尽是有姿色的丫鬟,连琏二哥哥这位继承人都要退居一射之地。
“二舅母说的可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哥,听说他喜好读书,最是知礼,现下正是下场之时,想必哥哥应是日夜苦读,况我来了,自是和姐妹们相处,怎会有沾惹之理。”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二舅母干笑了两声,手中的帕子却攥得紧紧的。
【哈哈哈,宝玉最讨厌读书,还说什么下场,黛玉这张嘴真是直戳王夫人心窝子啊。】
7
及至晚饭后,正在祖母处闲聊,就见一个大红衣服的公子快步走了进来。
林嬷嬷几个忙上前将我挡住。
祖母看见他十分欣喜:“来见见你林妹妹。”
他正起身作揖,我就听到那声音:【宝玉来了,马上要给黛玉取字,然后摔玉发疯,不过他这玉怎么一直也摔不碎啊。】
这次我倒是有点怀疑脑中的声音了,女子的字都是父母长辈所赐,就算这宝玉再放荡无礼,也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如此行径。
“妹妹可有字没,我这儿有一字最衬妹妹,莫若『颦颦』二字最妙。”
满屋子的人笑着问他问出处,宝玉一面解释,一面绕到我面前,就连祖母也是一脸宠溺:“你这猴头,哈哈哈~”
我坐在外祖母旁边气得发抖,一时不察,眼泪便落了下来。
“好好儿的,怎就哭了起来?”祖母搂了我在怀中。
我挣扎起身:“祖母,我父亲健在,宝玉哥哥竟要为我取字来羞辱我,既如此,我还是先回林家宅子吧!”
老太太忙令众人将我拦下,一面心肝儿肉地哄着我,一面不疼不痒地斥责了宝玉几句,便叫他来作揖道歉。
“今日是我莽撞,妹妹可不要伤心了,倘若能让妹妹消气,哪怕立时化成灰我也心甘情愿。”
我越发气狠了,便是拿这种誓来要挟我,见我无动于衷,他摘了脖子上的玉,登时往地上砸去。
“定是这玉惹得妹妹不开心了,我这便砸了它!”
众人一拥而上遍地寻玉。
林嬷嬷和芙蓉忙将我护在身后,绿翘则拉着我往后退,片刻之后才重新带回他脖子上。
【呦呵,这玉竟然被他摔裂了~】
我瞥了一眼那生就带来的美玉,那中间有一道十分明显的裂痕,然而众人仿佛都未察觉,我有些诧异。
闹了一通后,祖母精神也不佳,只嘱咐了凤姐姐送我回梨香院,便带着宝玉去休息了。
8
一进院中,嬷嬷们便迎了上来。
说这梨香院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以后可从此门出入。
我听了也甚是满意,日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算不错。
林嬷嬷端着清粥小菜上来。
晚间的饭菜实在油腻不堪,我几乎未动几口。
“姑娘,贾家实在是欺人太甚,先是王夫人,又是他家的哥儿,这老太太竟没半分要为姑娘做主的意思。”
“嬷嬷说的我都明白,只是现下我们还离不了贾家,好在梨香院在东北角上,日后关起门来,只说我要为母亲服丧,初一十五去拜见祖母一次也就是了。”
我用了口粥,略略思索一下便招来绿翘。
“将林良一家打发去林家宅子,先修整起来,若是贾家是在不堪,一时也有个去处。”
饭罢,芙蓉伺候我睡下,又带着紫鹃退了下去。
荣国府内奔波一天,又闹出这许多事儿来,现下我已是劳累不堪,却毫无睡意。
两个舅舅连面都不肯相见,大舅母看起来是个没心眼的,二舅母面甜心苦,最难相与的。至于祖母,唉,由今日看来,她怜爱我不假,但最关心的还是宝玉。
宝玉这样的行径,是万万不可能让他接近了。
贾家虽说是龙潭虎穴,但好在还有林嬷嬷陪着,也有这声音出谋划策。
只是这声音能够看见周围的一切,甚至知晓未来之事,却偏偏听不见我在无人之处唤她,或许她根本不知晓此间能有人听见吧。
9
翌日,我便让林嬷嬷回了祖母。
只说是母亲托梦,让我服丧三年,因怕打扰到府中上下,只每月初一十五向祖母请安,其他时间便在梨香院闭门不出。
不多时,林嬷嬷便带着祖母给的丫鬟回来了,我给她改了名字,叫作紫鹃。
“请姑娘安。”
她年纪不大的样子,此时站在厅中,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头上戴着新打的金钗,衬得她容貌清丽,也衬得这梨香院更加寡淡。
【紫鹃来了啊,若说荣国府中唯一对黛玉真心的便是她了,黛玉死前只有她陪在身边,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去回禀了老太太,更是孤身一人扶棺南下,只为着黛玉能够回家安葬,只是她这擅自替主子做主的习惯可得改一改了。】
我细细打量她,小小的丫鬟对我倒是忠心,我沉默片刻,便招手唤她到我身边。
“既来了我这儿,少不得要连累你素净装扮,我也知晓你是家生子,与家中主子下人都十分熟稔,但是我这人最不喜欺上瞒下,我只嘱咐你一句,凡事均要回禀我后才能行事,万不可做了我的主。”
她低声应下,便被绿翘带了出去。
林嬷嬷回来,便在一旁沉默地站着,我知晓她是有话想与我说,便示意芙蓉将屋里的丫鬟们带了下去。
只是芙蓉刚将门关上,林嬷嬷便跪在我面前。
林嬷嬷自来我身边,只第一面的时候跪过我,算是认主,今日是第二次跪我。
我一时怔住,忙将她扶起来坐在了软榻上:“嬷嬷这是做什么,咱们这样的情分,您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林嬷嬷两行浊泪落了下来,落在我手心一片滚烫。
“姑娘,有些话我是不吐不快了,自打来到荣国府,无论是主子下人倶是一样没规矩,且不说下人们穿红着绿的样子,就说他家的哥儿,先是要给姑娘起字,今日更是哭闹着要姑娘与他同住,那老太太竟无半分阻拦的样子,亏得我抬出宫内嬷嬷出身的名头,好悬堵住他们的痴心妄想。”
她看了眼我铁青的脸色,狠着心继续往下说道,“奴婢实在没想到,荣国府荒唐到这种地步,男女七岁不同席,幼儿尚且知晓这等道理,可那荣国府上上下下竟丝毫不顾姑娘的名声。”
【唉,人家打的就是将黛玉名声毁在宝玉身上的主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取一个官员嫡女的万贯嫁妆。】
我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这样下作的手段,光是流言蜚语就能将人置于死地,外祖母竟然如此狠心。
“嬷嬷说的我何尝不知,这荣国府就是龙潭虎穴,咱们以后怕是得好生防范了。”
我看着林嬷嬷关切的眼神,将自己知晓的贾家内情向林嬷嬷和盘托出,但是隐瞒了脑海中的声音一事。
林嬷嬷只当是父亲临走前告诉我的,也并未怀疑。
10
自表明我对贾家的态度后。
林嬷嬷就像换了一个人,先是将梨香院看管得滴水不漏,又对几个大丫鬟耳提面命,嘱咐她们提防宝玉,更是将紫鹃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虽是关门闭院,但探春几个时常带点新鲜玩意来寻我,有时是柳枝编的小篮子,有时是整竹子根抠的香盒,还有泥垛的风炉,虽是小物件,但是趣味十足。
探春俏丽可爱,说话直而不拙,也是最有主意的,只是她看上去心事颇多,我也不好多问。
迎春温温柔柔,最喜欢摆弄棋谱,对于诗词书画也有自己的一番心得,性子有些弱,若有争执也时常是她让步。
惜春小小一个,最是活泼,经常被我们逗恼,嘴里说着再也不理我们,下一刻又跑过来叫着好姐姐。
我们时常玩闹,那声音出现得也极为频繁,她似乎是极喜欢女孩儿们。
她说话虽有些愤世嫉俗,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是位知识见识都极为开阔的女子,我也时常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般大格局的女儿。
在她的影响下,我的性子也开阔不少,有时竟也觉得悲春伤秋的话十分无用。
我有时因她的话出神,迎春便偷偷溜到我身后猛地吓我,我反手抱住她,随即笑作一团。
因着心情开阔,我身子也好了许多。
只是宝玉时常跑来梨香院门外,不是送吃食,就是送来几首诗词,均被林嬷嬷挡了回去,气得他隔着门直骂有了年纪的嬷嬷们都是死鱼目珠子。
林嬷嬷自是不理他,只是绿翘却忍不住,她性子烈,又是林嬷嬷一手带大,看不得他这样的辱骂,时常在门内回骂,直将他气个仰倒。
11
冬日暖阳最适合午睡,刚悠悠转醒,芙蓉便走了进来,接了小丫鬟的活计给我梳头。
她自小跟在我身边,性子最是温婉,做事滴水不漏,早早便跟贾家的下人们打好了关系,满府中的事儿没有瞒得过她的。
她低声说起今日贾家发生的一件稀奇事儿。
原是二舅母的妹妹带了自己儿女来投奔姐姐,二舅母欢喜异常,忙带了女眷们出了大厅迎接,更是吩咐下人要大开正门。
母亲在时也曾提到过,二舅母的妹妹嫁的是皇商薛家,家中甚是富贵,比贾家不遑多让。
一个皇商,勉强沾个皇字,竟能让侯爵之家大开正门迎接,搁在别人家是件稀奇事儿,但这对贾家来说却不算什么。
芙蓉却说奇的不在这儿,而是在凤姐姐,她竟当众驳了王夫人的话,说是只有皇室之人降临才能开正门,薛家并非皇室,也不是官眷,只能从小门进出。
王夫人一时下不来台,一群人僵持在那儿,还是老太太派人传话说亲戚之间不必外道,才叫开了侧门迎接。
这凤姐姐是王夫人和薛夫人的外甥女,怎会让她的两位姑妈下不来台,颇有些奇怪。
说来,凤姐姐近来对我也是颇为照顾,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我一份,便是在外祖母处也时常拦着宝玉接近我。
但此刻我也无暇顾及这些,近来水路畅通,我正忙着给爹爹回信呢。
亏得带了跑腿小厮,十天半月便能与爹爹通信一次,我将贾家的作为具数写在信里传到了杭州。
爹爹气愤不已,既恨贾家对我的算计,又恨自己不能接我回家,为了不沾染贾家,更为了安慰孤身在外的我,爹爹从杭州派来的船不断,一应吃喝用度均从扬州采买。
听林良家的说,林家的船现已是码头上的奇观。
昨日爹爹来信,说他在京中有一至交好友,待过些时候,那好友夫人便会来贾家拜访,让我早做准备。
我在信中一一应了,又关心了父亲今日的身子状况,直到写满信纸才将将停下,封了信封,又命芙蓉将为父亲做的衣裳装进箱子,交给了候在门口的林良家的。
她接过东西,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我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林嬷嬷看出我的心思,招呼了小丫鬟们陪我剪纸玩,看着她们嬉笑,我心中的伤感也冲淡了几分,好在还是有人陪我的。
12
薛家入府的第二日便是初一。
我到祖母房中时,宝玉正牛皮糖一般黏在祖母怀里耍宝,见我进来,忙不迭冲了过来,却被嬷嬷们挡在了外侧。
“你们这些腌臜婆,把林妹妹拘在院子里,现在林妹妹好容易出来,还不让她轻快轻快。”
他气愤地在原地撒泼,无半分世家公子的样子。
祖母见状也收敛了笑容:“玉丫头难得出来,到了我这儿,自然也亏待不了她,这里也不用你们伺候了,回去歇着吧。”
鸳鸯闻言立即上前,笑道:“这儿有我呢,嬷嬷们且去松快松快吧。”三言两语竟是要将林嬷嬷几人赶出厅中。
宝玉快活得直拍手:“往日你们多少回将我挡在门外,可苦了林妹妹,瞧妹妹见不到我,人都瘦了一圈。”
满屋子人打趣宝玉,他羞得脸颊通红,却期期艾艾地想来拉我的手。
绿翘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浪荡子,你也配拉我们姑娘!”
她声音辨识度极高,宝玉显然听出这便是每日骂得他狗血淋头之人,瞬间委屈起来,捂着自己被拍红的手,缩到了祖母怀里。
一旁的二舅母却压不住火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来人,把这个小蹄子给我拉下去发卖了,什么猫儿狗儿,住在别人家,还敢跟主人亮爪子!”
虽是说绿翘,却一眼不错地盯着我,扭曲的样子像是要把我生吃了。
宝玉每日守在梨香院外的事,府中人尽皆知,二舅母此时冲我发威,恐怕也是在气我将宝玉拒之门外。
【嚯,指桑骂槐呢,我看黛玉要是真走了,她会不会求着黛玉回来。】
她自然会求着我回来,林家远在千里之外,又防护得跟铁桶一般,将我困在这府里,是她唯一能对我们父女下手的机会。
打定主意后,我便开始了“绿茶”行为,这还是从那声音处学到的,装娇弱扮委屈,用来回怼别人,我是觉得颇为适合用来对付二舅母。
我抬起通红的双眼,泪光点点,娇喘微微,一下子吸引众人的目光。
“二舅母若是不喜欢我,我这就带着下人们回扬州去,何必这样又打又骂,没得让人笑话。”
我说着就要跟祖母拜别,她一下子慌了,忙将我搂进怀里,连正在发呆的宝玉也不顾了,一声声心肝儿肉地喊着,直说我要挖她的心。
“我老婆子老了,现下是人见人厌,鸳鸯,赶紧去套车,我这就带着两个玉儿回金陵老家,再不碍她们的眼。”
厅中一下慌乱起来,大家一拥而上跪在了祖母脚下,抱着她的腿哭求着。
我被祖母拉着,挣脱不开,跪在地下的二舅母眼中却是满满的不甘,甚至带着些许恨意,这倒是出乎我所料,祖母拿宝玉当作眼珠子般疼爱,又将二房安置在荣禧堂,她竟恨着祖母。
大舅母此时将我从人群中拉了出来,轻声安慰着:“姑娘吓坏了吧”,林嬷嬷此时也终于挤到了我身边,不住地对着大舅母道谢。
【这邢夫人是真行啊,满屋子的人都给你婆婆跪着,就她站得这么直。】
我看着面前大舅母,这唯一站着的贾家人神气十足又带着点小嘚瑟,添油加醋地说着二舅母心思不纯的坏话。
场面很快缓和下来,凤姐姐的一张嘴足以哄好祖母,祖母笑着骂凤辣子,又说自己连日身上不好,命二舅母斋戒礼佛半年为自己祈福。
13
那日过后,梨香院又多一常客。
便是客居在此的薛宝钗,当日混乱之时她也在场,眼见着二舅母因我受罚,却对我没半分怨气,依旧是温婉和气的样子。
她年长于我们,对我们十分照顾,颇有些大姐姐的样子。芙蓉也说,宝姐姐自进府后,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对待下人也是极好,且手头大方,府中上下均对她赞不绝口。
我对她也是十分钦佩,骤然失父,哥哥又是个立不住的,如此还能稳住家中的大半产业,又做出举家搬往京中的决定,保住了薛家唯一的男丁,即便是男子也未尝有她这般气魄。
只是从父亲的信中得知,宝姐姐要参加今年的选秀,只是那薛蟠犯事已然判了死罪,如何能入选呢,但是看着“好风凭好力,送我入青云”的宝姐姐,打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宝姐姐来后,宝玉来梨香院的时间少了很多,他极喜欢缠着宝姐姐,两三日便要去看她一次,只是宝姐姐时常规劝他早些考取功名,让他十分烦恼。
这消息还是绿翘打探出来的,她近来与宝玉房中的晴雯关系极好,绿翘的针线活是林嬷嬷一手教导,但晴雯没有名家师傅,手上功夫竟与绿翘不遑多让,两人又都是爽利性子,一时间竟惺惺相惜起来。
湘云是最后来到梨香院的。
那日,底下庄子上送来几块鹿肉,我正邀了探春宝钗几个烤来吃,就听到外面的叫门声,刚开门便跑进来一个穿着大红披风的俏丽女子。
“好啊你们,有好吃的也不叫我!”
原是祖母接了她来荣国府作客,眼见探春几个不在,才寻到这儿来,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与我极为投缘。
“林姐姐,你为何不让爱哥哥进门呢,我们一处玩不好吗?”
她吃着手中的桂花糕,睁着大眼睛问我,湘云没有心计,但却被养得单纯过了头。
林嬷嬷站在一旁,送上一杯牛乳茶:“姑娘们大了,小时候亲近些自是无妨,这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表兄妹也应当避嫌,要不传出去可被人笑话没规矩。”
她有点恍惚地点了点头,自此再没提过这样的话。
14
湘云待了不到半月,便被史家叫了回去。
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还是你们这儿自在,我回了家,每天还要赶绣活到深夜,只盼着老太太下次早点派人接我。”
【这史湘云的脑子是被茅坑塞住了吧,女儿家做绣活不是正常吗,都跟贾母一样,哄着她跟宝玉鬼混,她就开心了,人家给她定了那么好的婚事,又细心教养她,捞不着好也就算了,背后还要被她编排。】
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几乎要化作实质。
我也知道祖母时常接湘云过来,只是为了把控史家,她一介孤女,父亲又为了史家亡故,是最好不过的人选,只是没想到她竟对自己叔父叔母有怨气。
我一向不爱管旁人的事,只是湘云到底没心计了些。
我想了想便握紧她的手,正色道:“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只是这样的话万不可再提,若是旁人知晓上告史家磋磨孤女,只怕你叔父也难办,外人自是只会看笑话的。”
湘云一惊,本就没有毁掉史家的念头,此刻便有些懊悔起来:“好姐姐,你说了,我便知道了,再不敢提了。”
我笑道:“史大舅舅、舅母对你可是极好的,听闻那卫家哥儿是个极上进的。”
她脸上羞红一片,追着就要来挠我。
15
过了秋日,便是冬天。
因着二舅舅生辰,二舅母不到三月便被放了出来。
正热闹间,前院来了个太监,宣了二舅舅进宫,竟是宫内的元春大姐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贾家人是真没自知之明啊,单看元春的封号也能看出皇上对他们的不满,还在这儿乐呢。】
只有死去的妃嫔才有双字谥号,可祖母她们竟然觉得这是皇上对元春姐姐的宠爱,只顾着喜气洋洋地互相道喜。
二舅母更是拉着薛姨妈的手不住地落泪,只是旁边的宝姐姐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底下庄子上送来几块鹿肉,我正邀了探春宝钗几个烤来吃,就听到外面的叫门声,刚开门便跑进来一个穿着大红披风的俏丽女子。
“好啊你们,有好吃的也不叫我!”
原是祖母接了她来荣国府作客,眼见探春几个不在,才寻到这儿来,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与我极为投缘。
“林姐姐,你为何不让爱哥哥进门呢,我们一处玩不好吗?”
她吃着手中的桂花糕,睁着大眼睛问我,湘云没有心计,但却被养得单纯过了头。
林嬷嬷站在一旁,送上一杯牛乳茶:“姑娘们大了,小时候亲近些自是无妨,这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表兄妹也应当避嫌,要不传出去可被人笑话没规矩。”
她有点恍惚地点了点头,自此再没提过这样的话。
14
湘云待了不到半月,便被史家叫了回去。
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还是你们这儿自在,我回了家,每天还要赶绣活到深夜,只盼着老太太下次早点派人接我。”
【这史湘云的脑子是被茅坑塞住了吧,女儿家做绣活不是正常吗,都跟贾母一样,哄着她跟宝玉鬼混,她就开心了,人家给她定了那么好的婚事,又细心教养她,捞不着好也就算了,背后还要被她编排。】
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几乎要化作实质。
我也知道祖母时常接湘云过来,只是为了把控史家,她一介孤女,父亲又为了史家亡故,是最好不过的人选,只是没想到她竟对自己叔父叔母有怨气。
我一向不爱管旁人的事,只是湘云到底没心计了些。
我想了想便握紧她的手,正色道:“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只是这样的话万不可再提,若是旁人知晓上告史家磋磨孤女,只怕你叔父也难办,外人自是只会看笑话的。”
湘云一惊,本就没有毁掉史家的念头,此刻便有些懊悔起来:“好姐姐,你说了,我便知道了,再不敢提了。”
我笑道:“史大舅舅、舅母对你可是极好的,听闻那卫家哥儿是个极上进的。”
她脸上羞红一片,追着就要来挠我。
15
过了秋日,便是冬天。
因着二舅舅生辰,二舅母不到三月便被放了出来。
正热闹间,前院来了个太监,宣了二舅舅进宫,竟是宫内的元春大姐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贾家人是真没自知之明啊,单看元春的封号也能看出皇上对他们的不满,还在这儿乐呢。】
只有死去的妃嫔才有双字谥号,可祖母她们竟然觉得这是皇上对元春姐姐的宠爱,只顾着喜气洋洋地互相道喜。
二舅母更是拉着薛姨妈的手不住地落泪,只是旁边的宝姐姐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封妃过后,贾家连同下人都高傲起来,动辄便以皇亲贵族相称,连带着梨香院的下人都受了他们不少气。
府中也渐渐传出我小性的话来,装作清高样子,目下无尘,住在贾家,却不知礼数,十天半月不拜见长辈。而薛家姑娘每日请安作陪,从不懈怠,连府中下人也格外宽待,是宝二奶奶的不二人选。
其实我一早便从那声音口中得知,二舅母属意宝姐姐嫁给宝玉为妻,奈何祖母更加属意我,她是儿媳不能忤逆婆母,因此只能采用这等手段。
听着芙蓉的禀告,我是有些开心的,父亲已经处理好扬州的事儿,不日便要回京任职,还求了皇上赐下教养嬷嬷,我正愁如何搬出贾家,二舅母就送上门来。
稳妥起见,关于父亲回京的消息,我只告诉了林嬷嬷,只是看着绿翘每天为了外面的流言蜚语气得直瞪眼睛,我还是有些愧疚的。
16
还没等到父亲回京,便先迎来了父亲的好友来访。
正收整行李之时,鸳鸯一片喜气地走进梨香院:“林姑娘,家中贵客来访,老太太请您过去相见。”
我走进厅中时,探春几个已站在二舅母身边,连多日未见的宝姐姐都穿着簇新衣服候在下首。
只见一个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的年轻夫人坐在主位,紧邻她右手边的是一位容貌极其标致的女孩儿,年岁看上去与惜春相仿。
“这便是我那外甥女。
“玉儿,还不来拜见钮祜禄夫人。”
未等我行礼请安,那夫人便将我搂进怀里,对着右手边的女孩儿笑道:“你瞧瞧,如今你林姐姐可是把你比下去了吧。”
原是钮祜禄大人与父亲素来有交情,夫人带着她家小女儿钮祜禄宝珠来看我。
正谈笑间,宝玉忽地闯了进来,见着一屋子的女眷,不说避嫌,竟直奔祖母怀里,扭糖般地撒娇说要我和宝珠陪他玩。
祖母亲昵地搂着他,对着钮祜禄夫人骄傲地介绍起自己的小孙子:“我这孙子最是赤诚,对着身边的小丫鬟都十分爱护,两个玉儿也是整天焦不离孟。”
宝玉听着她的话,十分羞涩地往怀里躲。
“大人们这会子正说话呢,你带着黛玉和宝珠去院子里玩吧。”
钮祜禄夫人脸上本来挂着牵强的笑容,见着祖母这么说,顿时拉下脸来:“老太太的嘴啊,真是一等一的好,厮混内院便是赤诚之心,那满京城确实找不出您家哥儿更好的人了。”
外祖母瞬间憋红一片,还未等她发作,我便起身跪在了地上。
“我自来到外祖母家,身边的教养嬷嬷、大小丫鬟无数,从未有与宝玉独处的时候,外祖母为何要败坏我的名声?”
宝玉见着我哭,呆呆地站了起来,就要来拉我的手,只是被林嬷嬷挡住。
钮祜禄夫人将我护在怀里,冷笑道:“好好儿的姑娘,进了你们贾家的门,便要成你家哥儿的陪玩丫鬟,还想着毁了别人的名声,这便是贤德妃母家的规矩吗?”
【痛快啊,这钮祜禄夫人真是我的嘴替啊,爱了爱了,贾母这下碰上钉子了,在贾家作威作福惯了,还真以为这天下的人都要围着她转啊!】那声音哈哈大笑。
钮祜禄家乃是皇后和太后的母家,在场的人均不敢回嘴,连向来活跃的凤姐姐此时都垂着头,站在鹌鹑似的大舅母身后。
眼见四下无声,二舅母却跳了出来:“你是皇后的亲眷,老太太更是贤德妃的亲祖母,便是比你还大上一辈,你这样对待长辈又是什么规矩?”
我眼看着外祖母的脸都吓白了,哆哆嗦嗦地指着二舅母说不出话来。
钮祜禄夫人只是冷笑:“我竟不知老太太做得了我的长辈。”说着要拂袖而去,然而老太太早已晕了过去,厅内乱作一团。
钮祜禄夫人拉着我出了院门,临走前将身边的两个嬷嬷留了下来:“今儿来荣国府一趟,我算是知道你父亲为何要为你求宫中的教养嬷嬷了,这贾家是在不像样子,这两个嬷嬷是宫中赐下的,原是想等你父亲回京再送去府上,现下可是派上用场了。”
她对着两个嬷嬷万分叮嘱,切不可让宝玉接近我,又轻声安慰我,只说父亲不日便会回京。
钮祜禄夫人走后,我也回了梨香院。
想来今日府中忙乱,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说来也巧,这两个嬷嬷竟是林嬷嬷在宫中的好友,多年未见,三个老姐妹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17
那日起,宝玉再没来敲过我的院门,宝钗也再未踏入过梨香院。
贾家下人一向爱传主子们的闲话,我很快就得知内由。
宫中竟传下话来,说是贤德妃不修女德,贬为答应,王夫人教女无方,褫夺封号,再不许入宫,念在老夫人已有春秋,便只让她手抄《女则》《女戒》十卷。
连置身事外的二舅舅也被钮祜禄大人参了一本,说他德不配位,尸位素餐之流,枉食俸禄,被贬出了京城,不过二舅舅临走前倒是狠狠地打了宝玉一顿板子。
因此宝玉最近下不来床,宝姐姐也是一天三次地去看望他。
听着芙蓉禀告的时候,我是有些诧异的。
宝姐姐虽是宝玉的表姐,但她是个极爱惜自己羽毛的人,且向来看不上宝玉这种不知上进、只贪图享乐的草包,故府中流传的宝姐姐想嫁给宝玉的传闻,我是不信的。
【唉,宝钗那么好,还是落选了,还得为了保住薛家嫁给宝玉这个草包。】
竟是这样,那么好的宝姐姐竟要嫁给宝玉这等浪荡子。
我打定主意要去相劝,只是恰巧鸳鸯来了,说是外祖母想见我。
因着钮祜禄夫人的事儿,我已有些日子没出过梨香院。
几个嬷嬷倒是如临大敌,纷纷上阵围在我的身边,就怕半路杀出个贾宝玉,败坏了我的名声。
果然还未进门,就听见宝玉的撒娇声。
我照例请安后坐在一旁,外祖母笑意盈盈地关心了我近来的饮食起居,便提起父亲不日回京的消息。
“等你姑父回来,你便住到他家去,有你姑父管教,看你还敢不敢懈怠。”
外祖母摩挲着一脸兴奋的宝玉。
【贾母拿别人当傻子吗,这吃相也太难看了,不过你想让他去,可架不住人家娘不乐意啊。】
“宝二哥哥愿意读书,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二舅母似是不愿宝二哥哥与林家人相处,只怕父亲有心也无力啊。”
外祖母一听这话便急了,认定了我不与宝玉亲近就是受了二舅母的压迫,直接将她禁足在小佛堂内再不许出来。
18
片刻后,我借口收整行李,回了梨香院。
只是半路被宝玉拦了下来。
看着护在我身前的嬷嬷们,我才稍稍心安一些。
“林妹妹,你为何总是躲着我,我知道近来府中传言什么金玉良缘,但是你是知道我的,我不喜欢宝姐姐,心里只你一个,现在母亲也被禁足了,日后我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不好吗?”
【我的天呢,贾宝玉才是恋爱脑的鼻祖吧,你妈都被禁足了,还想着能和别人玩呢。】
那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也难怪,二舅母虽是喜欢算计别人,对宝玉却是一等一的好,只是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林嬷嬷不欲与他纠缠,护着我就想走,但今天我是不吐不快了。
“宝二哥哥,我为何躲你,难道你不清楚吗,男女七岁不同席,便是亲兄妹也到了避嫌的年纪,你这样厮混内院,可曾想过我的名声,顾念过半分兄妹情谊?
“你说心中有我,但我问你,宝姐姐性情模样、待人接物、诗书词画,便是比我,也强上许多,你为何不喜欢她?”
宝玉似乎没想到我会同他说上这许多话,急忙表着忠心:“宝姐姐是不差,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追求的是那等子功名利禄,和那些庸碌之人有什么不同,若世人活着都只是为了这些,那还有什么趣儿呢,这府里也只有你没说过这些话了,可见我们才是知心人。”
我冷笑道:“我不曾劝你,是因为你本就是朽木,是于国于家无望的草包,你活在勋爵之家,每日吃穿用度不愁,身边丫鬟无数,你可曾想过府中经营的来源,你不追求功名利禄,看不起科举当官之流,我父亲便是探花出身,为着百姓、为了皇上鞠躬尽瘁,你祖父也是武官出身,挣下这偌大家业,你才能生活富足、有时间去寻你的清高志向,你有何脸面看不起他们?
“宝姐姐劝你读书科举,你便说她是庸碌之人,旁人纵容你混迹女儿堆,便是你的知己,这便是你的道理。”
不等他说话,我便转身离去,与这样的人多待一会儿,我都嫌脏。
只是我走得匆忙,未曾看见连廊下的宝姐姐,也错过了宝玉那块通灵宝玉裂纹加深的场面。
19
【真是痛快啊,不愧是我们林怼怼。】
听着那声音夸奖的话,我有些骄傲,心情不由得大好,顺便嘱咐林嬷嬷赶紧收拾行李,这贾家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到了晚上,宝姐姐敲响了我的院门。
她瘦了许多,脸色也不算好,强扯出一抹笑容:“林妹妹忙忙碌碌地是要做什么呢?”
我说了父亲即将回京的消息,而我也因着宫中赐下的嬷嬷,不必再待在贾家。
她眼圈一红,不再言语。
【心疼宝钗,若是在现代,她一定能活出自己的人生,只可惜啊。】
我对这声音也是极为赞同,宝姐姐为人豁达,莫说是读书认字,便是对于经商之道,也是极为精通,若是生在那个叫作现代的地方,宝姐姐万不会像现在这样困在旁人家中,将自身系在一个不通庶务的草包身上。
想到这儿,我拉着她坐了下来:“我只劝你一句,还是早点搬出荣国府为好,这实在不是什么洞天福地,那贾宝玉也并非是个良人。”
她脸上带着不甘愿,自嘲道:“你是官家小姐,自是看不上这样的人,我是商户之女,这样的婚事已是我顶天的福气了。”
听到她贬低自己的话,我也有几分生气:“我认识的宝姐姐说不出这种话,你是商户之女不假,但论才学,京城的官家小姐有谁能越过你去,便是比男子都强上许多,何至于这样自轻自贱?”
她低头垂泪,我也无计可施。
【或许也有其他的法子,薛潘已经被官府判了死刑,薛家现在只有薛宝钗一个女儿,她们待在荣国府也只是怕被吃绝户而已,若是宝钗肯豁得出去,弃了这皇商名头,只做个有钱的地主,再招赘个寒门秀才,既能逃离这荣国府,也能保得住薛家的产业。】
我不禁心中一松,是了,宝姐姐选择嫁给宝玉,只是想保住自家的家产,可若是有另外的法子,想必她也是乐意的,只是这事儿少不得要父亲帮忙。
我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宝姐姐倒是落下泪了。
“林妹妹,不怕你恼,我是有些嫉妒你的,你是官员嫡女,为着教养名头住在荣国府里,可林姨夫即便隔着千里万里,对你也是百般照顾,用不着他家一针一线,可我家是却是避祸才逃到荣国府中来,即便有个哥哥,也是个立不起来的。
“为着我入选的事儿,妈送了十万两银票给姨妈,上个月姨妈说元春大姐姐在宫中过得艰难,又借了二十万两过去,如今家中也不剩什么了。”她无奈笑道,脸上却挂着泪。
【不愧是珍珠如土金如雪的薛家,王夫人手握荣国府的财政大权,哪里会缺钱,只怕这些钱已经进了她的小佛堂私库了。】
“你糊涂啊,宝姐姐,二舅母掌家多年,怎会缺钱使呢,何况宫规森严,她哪有门路去送东西呢,只怕都是二舅母诓骗你们的理由。”
宝姐姐此时也反应过来,不住地懊悔自己迷了心,这样愚蠢的谎言竟没看出来。
“眼下二舅母还在禁足,尚且有机会将钱拿回来,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拿了钱立马搬出贾家才是正理。”
宝姐姐自是万般感激地答应了。
20
宝姐姐的速度很快,几天时间就借着京中宅子已修整好的由头要搬出荣国府。
临走前来了一趟梨香院。
“我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姨妈喜得不行,立即将钱全给了我,还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统共 40 万两银子。”
宝姐姐放下茶水,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
翌日,薛姨妈便带着宝姐姐兄妹二人请辞,二舅母还在禁足,自然也没人阻拦。
至于宝玉,他近来一直躲在自己院里,浑浑噩噩地将自己的玉都摔碎了,外祖母也成天抱着他哭,直说不中用了。
不多几日,父亲那边回信,有一家道中落的举子想要娶妻,照顾他病中的母亲,这举子性情不错,也极为懂礼,宝姐姐二人相见也是颇为满意,竟是比想象中的光景还要好。
我也为她开心。
出府前的几日,宝玉院中的袭人上了门。
一副宝玉的当家人做派,拿了绣活花样,说是宝玉缺了帕子,屋里人忙不过来,特地来请我帮忙。
21
【宝钗搬出了荣国府,这下袭人更认定黛玉才是宝二奶奶的人选了,这都等不及要来打探了。】
我还未出声,绿翘便直接出言相怼:“你满嘴里胡吣什么,二少爷房中光是针线就有五个小丫鬟伺候,你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姑娘帮你做绣活,你这二奶奶在自己院里还不够气派,跑到我们姑娘这儿来逞威风?”
袭人脸上一片通红,又羞又臊地站了起来:“是我莽撞了。”
因着与晴雯交好的缘故,绿翘对于宝玉院中的事儿可是门清儿。
正巧湘云的丫鬟来要蔷薇硝,说是她长了春癣。
我闲来无聊,便带了芙蓉去看她。
一进房门,只见她抓耳挠腮地在绣着什么,我不禁笑道:“难为你身上带病还赶着绣活,早知你病得不重,我也犯不着巴巴跑来给你送蔷薇硝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了她对面,她反倒不恼,笑着来拉我。
“林姐姐可是心疼我了,我可真真儿难受着呢”
我拉了她手,坐在我旁边,将蔷薇硝细细地涂在她的脸上:“既难受,何不歇着,况且史家舅母也没有让你带病赶绣活的道理啊。”
湘云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不在意地说:“晌午袭人来找我,说是宝玉房中的绣活忙不过来,央我替她做几样,只说晚上就要,我可是一刻都不敢停啊。”
【好家伙,指派不成黛玉,就拿湘云来出气,这么多绣活,一天下来眼睛都要瞎了吧,还是古代人能吃苦,啧啧啧~】
闻言,我擦药的手一顿,袭人竟磋磨起主子来了。
“这话胡闹,他身边丫鬟无数,怎得就用起你来了,早起袭人也来找过我,也说是宝玉缺了帕子,想要我帮着绣几个,只是咱们到底是主子,没得她们歇着,我们做活的道理。”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你也许了人家,哪有不给自己未婚夫做绣活,反倒去帮表哥家的丫鬟的道理,知道的说你和宝玉兄妹情深,不知道指不定怎么想呢。”
湘云脸都吓白了,她虽与宝玉关系好,却也只拿他当哥哥罢了,现下她与史家关系缓和,对自己的未婚夫也是一心一意,只等着出嫁呢,自然不想多生事端。
傍晚时分,湘云出府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那时袭人来拿绣活,湘云一把将未做完的绣活丢在她的脸上,拿着包袱就回了家,向来体面的袭人在众人面前闹了个大没脸。
22
湘云走后第三日,父亲便到了京城,下了船就直奔贾家。
因着两个教养嬷嬷的缘故,即便是父亲想带我走,外祖母也无法阻拦,但她依旧不死心地让宝玉送我们出门。
只是宝玉刚出院门,便被候在门外的凤姐姐拦下,琏二哥哥则赔笑地将我们送出了门。
到了家中,我才彻底放下心来,扑进父亲怀里大哭,似是将多日来委屈和担惊受怕都一哭而尽。
“玉儿,是为父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父亲将在扬州官场上的事儿一一道来,便是我只听听也觉得凶险万分。
不只是王家,就连贾家也在父亲身边安插了人,几次三番想要下毒,却因着林家防范得当,没有下手之机。
“不管是王家,还是贾家,都是想着一份从龙之功,只怕皇上马上就要清算他们了,抄家落狱是少不得了,为父倒是可以运作一番,将几个小辈救出来,但你舅舅他们怕是……”
父亲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林如海还真是女儿控啊,贾家都打算毒死他了,他还能为了黛玉冒险去救他们。】
父亲为了我的前程,在扬州官场如履薄冰,几次三番要有性命之忧,我又怎能再次将他置于危险之中呢。
“父亲,我知道您是顾念着我对外祖母一家的感情,只是朝政之事,容不得我们做主,玉儿在世上牵挂的只有您一个,只盼您千万保重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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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回京第二日,便带我拜访了钮祜禄大人一家。
先是感谢了钮祜禄夫人的仗义相助,又托钮祜禄夫人时常带我出门交际,我因此也跟宝珠十分要好。
前几日,我还带着宝珠去了史家,送湘云出嫁。
宝姐姐也送上了重礼,并打发人说路远且身子重不方便,待日后再与我们相聚,她夫君近来外放到杭州,宝姐姐一家也跟着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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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日, 父亲从宫中回来。
面色沉重地告诉我, 宫中贾答应病逝, 贾家已被抄家落狱, 连带着女眷也一同被关了进去。
【这么快吗,那巧姐儿是不是已经被自己舅舅卖去妓院了啊?】
我心中一惊, 忙让父亲派了人去寻, 将将在城外找到巧姐儿, 又买下她的身契, 才带回家中。
几大家族相继落败, 京城动荡不安。
外祖母年事已高,经此一事身体大不如前, 竟有油尽灯枯之相。
我也不忍见她受难, 托了宝珠的哥哥福清送了吃食衣物进去。
外祖母此时竟有些幡然悔悟, 迷迷糊糊地喊着:“林丫头, 是我老婆子对不起你,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把探春几个带出去,还有宝玉, 宝玉……”
外祖母离世半月后, 贾家的判决就下来了。
成年男子一律流放,连带着二舅母一块儿押送去了宁古塔, 其余女眷跟宝玉则被放了出来,只是家产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我派人将他们送去了郊外庄子,又将宝姐姐托付我的 10 万两银票交给凤姐姐作为花销之用。
没过几日, 凤姐姐前来拜访,先是谢过了父亲对她的提醒, 保住她一条性命, 又谢了我带回巧姐儿的恩情。
“林妹妹, 我打算带着一家老小回金陵, 日后耕田种地也算是个进项。”
她依旧是个爽利性子,如今更添了几分通透, 想必日后过得也不差。
我送她出门时, 在门口看见了宝玉,他穿着粗布衣服,安静地站在马车旁。
林嬷嬷看见他,警惕地将我护在身后。
“林妹妹,从前我浑浑噩噩,如今才知晓了男儿身上的责任, 对你不住, 还望妹妹日后能够前程似锦。”
他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凤姐姐说宝玉已和袭人成了婚, 在村里做了教书先生,不打算和她们回金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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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之事结束后,国库充盈, 朝中上下均受到赏赐。
只是爹爹并未得到恩赏。
过了几日,宫中传下懿旨,赐婚爹爹和钮祜禄大人的表妹。
林嬷嬷倒是很高兴,这样高贵身份的继母, 与我婚事也是有益的。
只是我却有些担忧,那声音从赐婚消息后再未出现。
多年的陪伴,我早已习惯她在我身边。
直到大婚那日。
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这便是黛玉吧。】
我的心才再次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