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人鱼殇
第 34 节 人鱼殇
人鱼全身是宝。
鱼鳞可做流光裙,价值千金。
鱼油可做鲛人灯,万年不灭。
而我爹,是全村最好的猎鱼人。
直到这天,我发现自己身上长出了鳞片。
1
案板上放着剁好的人鱼块,鱼皮早就被扒了个干净,只剩下白色的油脂和鲜红的鱼肉。
我站在灶台前,正小心翼翼地将鱼肉和油脂用小刀切开。
熬人鱼油可是个技术活,切得厚了,油里带进红色的鱼肉,那熬出来的油颜色就会发黄,烧起来还有一股子腥臭味。
切得薄了,就浪费了这鱼油。人鱼油做的鲛人灯是贵族们最喜欢的,小小的一盏鲛人灯,便要卖到上百金。
每次熬煮完人鱼油,爹就会上前查看剩下的人鱼肉。
要是发现我切得不干净,他就会蹲在地上默默地抹眼泪,我娘则是在一旁嚎啕大哭。
哭自己命苦,哭她那没出世的儿子,哭对不起老宋家的列祖列宗。
等他们哭完,就会开始动手教训我,那是我最恐惧和绝望的时候。
虽然我爹是整个村子最好的猎鱼人,我家却依旧很穷。
官府禁止百姓私下买卖人鱼货品,我们熬出的人鱼油,剥好的人鱼皮,还有那些金光闪闪的人鱼鳞片,全都由县老爷统一派人收购。
一桶一斤重的人鱼油,听说在都城上京,要卖到 100 金。
但是县老爷从我们这收过去,却是一金。就算是这样,我们村也是十里八乡最富裕的了。
所有姑娘都想嫁到我们村里来,毕竟普通的庄户人家,一家几口人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一年都攒不下半金。
所以,这也是我娘每天愁眉苦脸的原因。
她嫁给我爹 18 年了,一个儿子都没生下来。
村里的媒人每个月都要来我家,当着我娘的面,说让我爹换个会生养的媳妇。
我爹总是摇着头拒绝,说他只喜欢我娘一人。
他带着我娘去县城看巫医,巫医说了,我娘身体没问题,只要用药好好调理,三年内必生儿子。
爹娘听到这话,高兴得不得了。只是巫医的药,真的好贵啊。
贵到我爹拿出家里攒下的所有银子还不够,还在村里欠了一屁股债。
但是爹娘说了,只要能生儿子,卖血卖肉,都是值得的。
没有儿子,他们就算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2
“呵~”
窄小昏暗的灶房内,被关在笼子里的雄性人鱼发出一声冷笑。
我回过神来,霎时间惊得脸色惨白。
遭了!刚才走神时切下好大一块人鱼肉,还被我不小心丢进了锅里,这一锅人鱼油要废了!
锅内翻滚着的雪白油脂逐渐转黄,屋内也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像这种废油算是下等品,收购时县里来的大人,只肯给一枚银币的。
一金变成一银,我闯下弥天大祸了!
“你要是能替我做一件事,我就帮你把这一锅油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笼子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是那只在灶房被关了半个月的人鱼。
所有人鱼被抓上岸以后,都会被养在灶房里。
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同类被杀死,肢解,剥皮,熬油。
爹爹说人鱼在恐惧之下,身体会分泌大量油脂。
他们越是害怕,出油越多,我们就能多赚点钱。
有了钱,爹娘就能生儿子,村里人也不会再笑话他们了。
我蹲在灶台前慌乱地抽出里头的柴火,试图抢救一下这锅油。
可是,灭了火又有什么用呢?我只不过想做点什么,来掩饰我自己的害怕罢了。
娘亲生我时,其实怀的是龙凤胎。
但是娘亲说,我在她肚子里使坏,抢先跑出来不说,还害得弟弟惨死在她腹中。
巫医用了好多药,才保住了我娘的命,却也让她很难再怀上孩子了。
我是我们宋家的罪人,没有我,弟弟就不会死,我们家也不会背上那么多债。
现在,我又毁了这一锅人鱼油,我不敢想象明天早上爹娘见到这鱼油时的表情。
因为我们的大量捕捞,人鱼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们家今年,也才抓上来两条人鱼而已。想到爹娘生气时的样子,我害怕得咽了咽口水。
不行,我要想办法保住这一锅油。
3
“你,你真的有办法?”
我蹲下身看着笼子里脏兮兮的人鱼,他英挺的侧脸隐匿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看起来比县太爷家的公子还要漂亮。人鱼都长得特别好看,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见我凑近,那人鱼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他是被我的怪模样给吓住了。
鼻歪口斜,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左脸上是坑坑洼洼的伤疤,而右脸,则还长着一大块黑斑。
更可怕的是,那黑斑上还有浓密的毛发。
这就是我,宋渔村最出名的丑八怪。
我出生时我娘本来想将我溺毙的,还是我爹说,我们家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总不能一个孩子都没有,这才留下了我。
因为这副模样,我只要在村里一出现,村里的小孩子们就会围上来朝我丢泥巴和石头。
他们叫我赛蛤蟆,说我比最恶心的蛤蟆还要丑。
那漂亮人鱼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你这傻人鱼,为何要帮着人类杀害自己的同族?”
又来了……
我大大地翻了个白眼,爹娘说得对,人鱼全都是骗子,满口谎言,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的。
他们说我其实也是人鱼,哈哈哈!
我?人鱼?
我长成这副模样,连癞蛤蟆都比不上,怎么可能是漂亮的人鱼呢?
见我不信,那人鱼急了,他猛然抓住笼子,语气又急又重:
“你就是人鱼,我不会看错的!”
“你这是被巫医下药了,只要你跳入大海之中,就能恢复成人鱼的模样!”
这人鱼果然想要我的命,我叹了口气蹲下身,拉起袖子将自己满是疤痕的手臂暴露在他眼前:
“我 6 岁那年,有条人鱼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当天晚上我趁着我爹娘睡觉,偷偷跳进了海里,大海腐蚀了我的皮肤,幸亏我爹听到我动静跟在我身后,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巫师说了,我体质特殊,碰到海水,我会死的。”
那种皮肤被腐蚀灼烧的痛,我只要一想起,到现在都会全身发抖。
4
罢了,我们和人鱼,天生就是仇敌。人鱼只要在海上看见渔民的渔船,就会不顾一切地攻击我们。
他们会用坚硬的石头凿破船底,会往我们船上丢有剧毒的章鱼,还会趁着渔民不注意时拉他们下水溺毙他们。
而我们呢?鱼油做灯,鱼皮做衣,鱼鳞做裙,鱼骨做首饰。
人鱼想要害死我,实在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我甚至都不生气,只是更加担心我的那一锅鱼油了。
“你这是被巫医用了毒药,海水只是腐蚀掉你身体的毒素,解毒的过程要整整一天才会结束!”
“你上次掉进海里,可有呛水?”
呛水?
当时我刚跑进海里,全身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哪里还记得自己有没有呛水。
不过,这条人鱼显然更会胡说八道,之前的那些人鱼在看到我手臂上的疤痕时,都沉默了。
“巫医的药需要长时间服用,每个月的月圆之夜,你是不是都在继续服药?”
“只要你停止服药一次,用贝壳粉敷在你的皮肤上,你的鳞片就能长出来!”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巫医说我身体弱,还天生带着毒素,需要每月服药。
这些药,是爹娘身上最沉重的负担。如果不吃药,我活不过 18 岁,而今年,我已经 15 了。
我是个灾星,还是个毒人。
我腿上的疤痕每天都在深夜中折磨得我不能入睡,那种一种噬心食骨的痒意,好似千万只蚂蚁在我身上啃咬。
而每次吃完药,这些症状都能得到缓解,我也能过半个月的安生日子。
越接近月圆之夜,我的病就发作得越厉害。
这条人鱼实在是太可怕了,居然一眼能看穿我身体上的病。我闭上嘴巴,停止了和他说话。
爹说得对,人鱼擅长蛊惑人心,等人失去防备时,就是他丧命之时。
我可不能死在人鱼手里,我直起身子转过头,再也不看这人鱼一眼。
“珊瑚草和月蓝花各半两磨成粉末,扔进锅里,你的那锅鱼油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淡淡的声音传来,带着致命的诱惑,“反正鱼油已经毁了,你不如按照我说的试试看,万一有用呢?”
“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上次你失手打破一只碗,他们是怎么惩罚你的了?”
5
想到爹娘的惩罚,我的身体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
珊瑚草是海里最常见的东西,月蓝花我家就种着几棵,那花在月色下会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十分漂亮。
反正鱼油已经毁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冲出灶房跑到院子里找花,爹娘早就已经睡下了。熬人鱼油是个辛苦活,需要不眠不休地看上两天两夜。
他们身体不好,在我 7 岁那年,这个活计就已经交给我了。
我捏着两朵月蓝花回到灶房,那人鱼见我去而复返,眼神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来:
“试试吧,快试试,天马上就要亮了,你不想你的父母发现你毁了一锅鱼油吧?”
我颤抖着手把月蓝花和珊瑚草磨成粉末,然后闭着眼睛将它们一起倒进了锅里。
“咕咚咕咚~”
锅里突然冒起了一大串白色的泡泡,原本安静的鱼油再次沸腾起来。
血腥味散去,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浓郁的奇香。
厚重,甜腻,闻起来让人像坐在云端之中,连手脚都似乎变得轻盈了。
是上等鱼油!这是上等鱼油的香味!
我瞪大眼睛看着锅里快要凝固成块的鱼油,看了一会捂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太好了!我不用被惩罚了!
我手忙脚乱地重新生起火,开始熬煮鱼油。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笼子里的人鱼再次出声:“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你真的不想看看自己变成人鱼的模样吗?”
“我想,解毒以后的你,肯定会很美很美。”
6
美?
我会变得很美?
我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不由自主来到了人鱼身边。
他慵懒地靠在笼子上,脸上丝毫没有被捕后的惶恐和害怕。他从笼子里捡起个贝壳随手递给我:
“给你,被抓之前我在海里抓到的。”
“我不会看错的,你如果变成人鱼,县城最漂亮的姑娘看到你,都要自惭形秽。”
我着了魔一般蹲到他身前,伸手接过贝壳捧在手心中。
那贝壳也就手掌大小,颜色是罕见的粉白色,在烛火的映衬下发出莹莹白光,漂亮极了。
我用力握着贝壳,耳中反复响起爹娘的告诫:
“人鱼是这个世界上最狡诈的生物,他们对人有着刻骨的仇恨,你在家干活,千万别和人鱼说话。”
犹疑再三,我仰起头盯着这人鱼:
“你说我也是条人鱼,那我爹娘为何不把我杀了卖掉呢?我爹本就是一个猎鱼人。”
人鱼笑了,眼眸中有光芒闪动,灿如天上星河。他可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鱼。
“因为你爹不但是猎鱼人,还是一个养鱼人。”
“女性人鱼在月圆之夜服下土茅草汁液后,可以化身为人。”
“养鱼人就在这时会强行和她们,咳咳,有些女性人鱼会因此怀上孩子。”
“这些人和人鱼所生的孩子,出生时全身布满鱼鳞,但是要养到 15 岁时,才会长出鱼尾。”
“为了让鱼尾长得更好,油脂更厚,这些鱼孩,从小就活在各种恐惧当中。”
“哐当!”
我一把捡起摔在地上贝壳,慌乱地跑出了屋子,连灶台里正煮着的鱼油都没顾得上照看。
7
月光照在静谧的小院子里,几朵月蓝花散发着淡淡的幽光,看起来安宁又恬静。
我抱着胳膊坐在台阶上,只觉得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去。
从我小时候记事情起,爹娘就特别爱给我讲各种各样恐怖吓人的故事。
爱吃小孩的勾舌狼,爱吸血的僵尸,爱挖人心脏的九尾……
故事的结尾,总是谁家又死了多少人,而那些妖怪却不见踪影。
讲故事还不算,我爹娘让我睡在院子另一头的屋子里。我那屋没有恭桶,上茅房要横穿整个院子。
而且我爹还经常将被砍掉鱼尾的半截子人鱼挂在院里,那些人鱼尸体会在我穿过院子时,朝我瞪着血淋淋的眼珠子。
再后来等我大一点,对这些东西都习以为常时,我爹娘就开始让我干各种各样的活。
干不好,我就要接受惩罚,那惩罚……
我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豁然站起身朝灶房内冲去。
锅内还熬着人鱼油呢!
我用力搅拌着鱼油,努力不让自己去听那人鱼的话,但是他的声音却像有魔力一般,不住地朝我耳朵里钻。
“10 天以后,就是你的 15 岁生辰了吧?”
“你知道那些被养大的鱼孩会怎么样吗?你应该知道的,过程你很熟悉的。”
我当然知道,拔鳞,剥皮,砍尾,切块,熬油……
而且在拔鳞和剥皮时,要确保人鱼是活的。
因为只有活人鱼身上取下的鱼鳞和鱼皮,才会金光闪闪,色泽鲜亮,也才能卖上好价钱。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也是你最后一次吃巫医开的药了。”
“为了压制你体内的人鱼力量,明天的药,会是双倍。”
“小丑鱼,你要是不想被剥皮抽筋,就千万别喝那药。”
8
我怀着满腹心事熬了一夜的鱼油,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我娘就揉着眼睛推开了灶房的门。
看到被装在竹筒里,色泽洁白如雪的鱼油,她难得对我露出了一个笑:
“这次的鱼油熬得倒是不错,行了,你去村里打一吊酒来,你爹中午要喝。”
说完,她又走上前摸了摸我的手臂:
“你这孩子,怎么越长越瘦了呢?熬了一晚上累了吧?打完酒回来就回屋补觉去吧。”
我娘很少这么温柔地和我说话,我仰头怔忡地看着她,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别愣着了,去吧!”
她轻轻推了我一把,我捏着手里的银币走到院子中间时,突然转过头喊了一句:
“娘!”
她正捧着竹筒陶醉地闻着鱼油,见我还没走,立刻皱起了眉头:
“还不去?”
“娘,我可以买一包松子糖吃吗?我已经好几年没吃过糖了。”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突然就特别想吃点甜的东西,可能是因为这 15 年,我过得实在是太苦了吧。
她立马沉下了脸:
“吃吃吃,吃什么吃?你个讨债鬼,我吃药的钱都是借来的,哪有钱给你买糖吃!”
我转过身朝村里快步跑去,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脸。
我得跑快一点,要在村里那些小孩起床之前把酒买回来,要是路上撞到他们,免不了要挨顿打。
我边跑边抹眼泪,心里对那人鱼的话,已经信了几分。
如果我真的是人鱼,也挺好的。
听说人鱼都住在大海深处,饿了就抓鱼吃,没人打他们,也没有干不完的活。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不用再被人喊赛蛤蟆了。
哪怕当一条最丑的人鱼也行,只要比现在好看一点点就可以。
9
“琉璃来了?”
今天开酒肆门的是宋青竹,他是我们村的教书先生,为人温和有礼,是全村对我最好的人。
这酒肆是他娘宋大娘开的,他有时也会替他娘干些活。
“先生!先生你今天怎么没去学堂上课?”
宋青竹露出一抹极为温和的笑容:
“学堂今日沐修,你用早饭了吗?我娘今天做了包子。”
说完,宋青竹回屋端出一盘包子硬要塞给我,我忙伸手去推:
“先生,你留着自己吃吧!”
宋先生家条件不太好,这包子也不是天天能吃到的,我实在不好意思收下。
“哐当!”
推搡中,我怀里的粉白色贝壳落到地上,蹦了两下之后砸在了宋先生脚边。
我弯腰去捡,宋先生却脸色大变:
“琉璃!小心!”
“那贝壳有剧毒!”
我感觉心脏像被人用力狠狠捏了一把,大脑也有一瞬间的空白。
有毒?剧毒?
怎么会呢?他昨天说的让人鱼油变好的办法是真的,他还说中了我从小活在恐惧当中……
对了,他,他,他是一条人鱼!
宋先生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村子里唯一会喊我名字的人。
其他人喊我赛蛤蟆,爹娘喊我丑丫头,只有宋先生,会喊我的名字,宋琉璃。
我的名字,也是他替我取的,他说希望将来我能同琉璃一般,熠熠生辉。
宋先生绝不可能骗我,是那条人鱼!他想害死我!
10
宋先生用一块手绢盖在贝壳上,小心翼翼地将它捡起来放到手中:
“这贝壳名叫粉晶贝,名字很好听,若是不小心沾染到皮肤上,便容易中毒。”
“这粉晶贝的毒十分霸道,却又善于隐匿,人在接触它 10 天以后,才会突然毒发暴毙。”
“而且在死的时候,从身体外检查不出任何异常,只是血液会由红色变成粉色。”
“粉晶贝又叫十日贝,生长于大海深处,是人鱼一族最常用的暗杀工具,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垂着头不说话,该怎么和先生说呢?
我被一条人鱼哄骗了,以为自己也是人鱼,还想在 15 岁生辰那天华丽变身,结果差点被他毒死?
“先生你别问了,你能把这贝壳还给我吗?”
宋先生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将我的手掌摊开:
“你看看你的十个指尖,是不是已经泛红了?”
我低头看着我的手指,指尖透出一抹极为瑰丽的粉色,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抓完胭脂。
我大惊失色地看着宋先生,他将包着手绢的贝壳又放到了我手掌上:
“别害怕,这贝壳要磨成粉末毒才渗透得快,如果只是抓一下,这毒还是好解的。”
“你去院里挖一块土,用烧开的水把土和开,然后把那些湿土裹在手指上,裹满半个时辰,毒就能解了。”
我点点头转身就要跑,没跑两步宋先生又叫住了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琉璃,那十日贝,你可千万要收好了。”
我抱着一竹筒酒埋着头跑得飞快,心里恨死了那满口谎话的人鱼。
“哎呀!”
“死丫头走路不看路,被鬼追了啊!”
“我的酒!”
我被我爹一巴掌抽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怀里的竹筒也全洒了。
11
我坐在地上捂着脸,呆呆地仰头看着我爹,这还是他第一次动手打我。
以前他虽然总骂我,但是从来不会动手打我。只有我犯错误没干好活时,才会和我娘一起惩罚我。
我爹娘对我的惩罚,就是把我借给村里的猎户当诱饵。
我们村的后山上有许多吃人的妖兽,尤其是一种叫吞山莽的巨蛇,十分值钱。
那蛇颜色鲜艳,体型巨大,却是无毒的。它的蛇胆可以高价卖给巫医,蛇皮可以卖给商人,蛇肉可以卖给屠户。
而吞山莽最喜欢吃人,尤其是小孩。
猎户用我钓蛇,他会在我衣服上抹好专门针对那吞山莽的烈性麻药,然后将我丢在深夜的山林之中。
一旦吞山莽将我从头到脚吞进腹中,不出一刻便会昏死过去,任人宰割。
这时,猎户就会剖开蛇腹把我捞出来。而我爹娘,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
那种被活活吞吃入腹的恐惧感,身处蛇腹的窒息感,每每想起,都能让我浑身颤抖,惊惧不已。
猎户不但用我钓蛇,有时候还会用我钓其他长相可怖、体型巨大的妖兽。
那些张着血盆大口,嘶吼着快速奔跑着的妖兽,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惧。
“哎呀,大好的日子就快来了,你说你,发什么脾气啊?”
我娘嗔了我爹一眼,走上前扶起了我。
“对对,你说得对!我应该高兴,高兴,哈哈哈!”
我娘安慰般地拍了拍我爹的胸口: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还差这几天了?”
我爹深以为然点点头:
“娘子说得对,是我不对。”
12
他们俩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懂,我捂着脸缩了缩肩膀,打算回灶房干活时,我娘却叫住了我:
“你这几天把家里好好打扫一遍,还有把我攒的那 100 个鸡蛋染红了,再给我缝一些细软点的袜子和帽子,知道没?”
我惊愕地看着她,染红蛋?准备婴儿衣袜?
这都是妇人生产后要做的事情,可是我娘没有怀孕啊!
不管心里再怎么奇怪,我在这个家是没有提问的资格的。我垂下眼眸听完我娘的吩咐,捡起竹筒回了灶房。
只是回到灶房以后我却没有关上门,而是悄悄站在门墙根听我爹娘说话。
他们俩站在院子里聊天,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嗓音,我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几句。
有什么“十天后”“儿子”“碍眼的东西”。
“等了 15 年,我们的儿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要不是那碍眼的东西,儿子怎么会离开我们这么久?”
“15 年都等过来了,还等不了 10 天吗?你再忍一忍,可千万别把人给打坏了!”
灶房的角落里,坐在笼子里人鱼突然说话了,一会掐尖音调,一会又放低了声音。
见我看过去,他扬起嘴角:
“人鱼听觉很好,你不是想听他们说了什么吗?不用谢。”
听到人鱼的话,我只觉得自己身处一片黑暗和混沌之中,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人鱼不能信,父母也不能信,我到底该怎么办?
见我一副面若死灰的模样,人鱼嗤笑一声:
“你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你们村的那个教书先生,宋青竹。”
“他娘子当初被鱼人淹死时,他也是这副表情。”
13
宋青竹?他认识宋先生!
见我竖起耳朵,人鱼话更多了:
“那宋青竹也是个可怜人,父亲被人鱼淹死,娘子也是被人鱼杀死的,他最恨的,就是人鱼。”
“听说啊,宋青竹的妹妹被鱼人抢走欺负了,失踪半年以后又挺着个肚子回来了。”
“后来,他妹妹生下一个鱼孩,宋青竹亲手将那孩子摔死了。”
“大家都说,宋青竹啊,最讨厌鱼孩了,要是见到鱼孩,他会给他们喂各种稀奇古怪的药。”
“那些药吃了以后,会让人烂脸,烂腿脚,腹痛,梦魇……不知道这些感觉,你是不是都体验过?”
我惊骇地瞪着他,他说谎!他在说谎!
这人鱼知道我和宋先生关系,也了解我对宋先生的信任,现在,他想亲手摧毁这份信任!
宋先生才不会这么对我,他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他唤我琉璃!
只是,每次去完宋先生那,他都会给我递糖果。
而吃完糖果我都会不舒服很久,还会因为不舒服干不好活,被爹娘惩罚。
“你胡说!”
“宋青竹的事情在村里可不是什么秘密,你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我愤怒地走上前蹲下身: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一颗一颗敲掉你的牙齿!”
人鱼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不一会,捧着肚子疯狂大笑:
“哎哟乐死我了,小丑鱼,你信我,今天晚上就是月圆之夜,你爹娘肯定会捧着两碗药叫你喝下。”
“到时候只要不喝药,真相不就大白了吗?”
“记得抹贝壳粉哦,那粉可以止痛,也能帮你更快地恢复鱼尾。”
我把手伸进笼子里用力捂住他的嘴巴:
“你闭嘴,你要是再说话,我就把我爹的臭鞋子塞你嘴里。”
人鱼这才不说话了,只是瞧着我不停地笑。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头绪全无。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想让我死吗?
14
我失魂落魄地干了一天的活,把所有鱼油都装完竹筒打包好刚回到屋里,我娘皱着眉头端了两碗药过来:
“真是个讨债鬼,为了你这药我花了多少钱!”
“你就是干再多的活,也不够这半碗药的钱,我真是倒霉才生了你这么个丑丫头!”
今晚是月圆之夜,也是我最难熬的时候。腿上的瘙痒似乎痒到了骨头缝里,我却不敢伸手去抓。
因为只要抓了,那痒就会加重,痒到我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
“赶紧喝吧,明天还有一堆活要干呢!”
我娘翻着白眼关门走了,一点都不担心我会不喝这药。因为没有这药,我根本撑不过今晚。
我拿出做好的布兜,用牙齿系好布兜上的绳子绑住自己的双手,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去挠痒。
就这么咬牙坚持了一会,身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药,那人鱼说得没错,娘果然给了我两碗药。
人鱼的脸,宋先生的脸,还有爹娘的脸不停在我眼前闪现。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信谁,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极度痛苦中,我的意识都出现了恍惚。
夜越来越深,我想做点什么来阻止身上的痒意,哪怕是剜下自己的肉也行,只要能盖过这痒就好。
“海水只是腐蚀掉你身体的毒素,解毒的过程要整整一天才会结束!”
意识模糊中,那人鱼的话在我耳边再次响起。
我咬牙撑起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踉跄着朝海边走去。
天色很晚了,宁静的小渔村里一盏灯火都没亮着。
幸而今天是满月,天色虽暗,却依然能看清去海边的路。
“噗通!”
15
我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海里,随即巨大的痛苦袭来,我疼得差点晕厥过去。
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似乎都在被烈火灼烧,又好像在被棍子用力抽打。
我扑腾了几下赶紧爬到岸上,坐在岸上剧烈地喘了几口气以后,我惊讶地发现腿上似乎没那么痒了。
只是这状况没有持续太久,当那熟悉的痒意再度袭来时,我猛吸一口气,再度扎进了海里。
一整个晚上,我都在不停地在海里进进出出,直到遥远的海岸线露出一抹橙色。
我坐在一块礁石上静静地看着这一抹亮色,再黑的夜也有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可是我这灰暗了 15 年的人生,何时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直到太阳完全跃出水面,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海边。
爹娘还在沉睡,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干活。
下个月负责收购人鱼的大人就要到来了,灶房内还有一只人鱼活着呢。
宰杀人鱼的过程我是不愿意动手的,我爹娘为这惩罚了我好多次,我却依然下不去手。
我宁可被吞山蟒吃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去剥人鱼的皮,面对他们愤怒和痛苦的面孔。
虽然那人鱼是个骗子,可是想到他马上要变成一盏盏鲛人灯,我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我推开灶房的门,那人鱼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在见到我时,表情有几分讶然。
很快,这讶然就变成了兴奋:
“你去海里了对不对?你不但没喝药,还去海里了!”
这人鱼果然什么都知道,我瞪着他没说话,他却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右脸的黑斑。
我惊慌地退后一步,人鱼看着我笑了:
“小丑鱼,你变漂亮了!”
见我还是一脸戒备,人鱼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的黑斑,不见了,毒素开始消退了。”
16
我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原本我的右脸上长着一块巨大的黑斑,那斑上还长着指甲长的一大片黑毛。
摸起来像是人的胡子,又硬又扎手。
而现在,入手一片平滑,犹如最上等的丝绸。
我站在原地怔了一会,然后转身就跑。
院子里有一口大水缸,我趴在水缸边看着影子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变好看了!我真的变好看了!
虽然还是比不上正常人,但是比起之前的怪物模样已经好太多了!
“死丫头,一大早叮铃咣啷地干什么呢,你……”
娘亲的话戛然而止,她惊愕地看着站在水缸边的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她拍了拍裙摆对着我翻了个白眼:
“还杵在那干什么?还不去干活!”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了,不再看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变化毫不意外。
我回到灶房继续干活,心里却暗自开始警惕。
从这天开始,我白天干活,晚上则是偷偷溜到海边。
我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眼睛不再大小眼了,而是漂亮的凤眼。
脸上的坑坑洼洼也不见了,皮肤比村里宋嫂子卖的豆腐还要白皙细腻。
我爹经常看着我发呆,那眼神让我恶心又陌生。
就这么过了九天,我在自己腿上摸到了密密麻麻的鳞片。
这鳞片不同于我见到过的任何人鱼,是极为纯粹的白色。
可白色的鳞片,却能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晶莹的光芒来,比彩虹更加绚烂。
人鱼说解毒只要一天,我在海里泡了九天,到了晚上依然还有隐约的痒意。
明天,就是我 15 岁生辰了。
我相信所有的真相都会在那一天揭开,而我,也做好了一切准备。
17
这天一大早,我娘就和疯了一样不停地在屋里转悠。
一下说院子不够干净,让我打扫院子。一下又说床铺有味道,让我晒床铺。
我进他们屋搬被子时,一眼就扫到了放在床边的木头小床。
这床看起来小小的,像是给婴儿睡的,床上还放着一只陈旧的拨浪鼓和虎头帽。
我不动声色地从房里出来,安静又麻利地干着活。
从我那晚自海里回来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只是闷声干活。
他们也没发现我的不正常,毕竟我向来话就少。
忙碌了一天,到了晚上,我爹娘郑重地换上了新衣裳,还让我也换上了补丁打得最少的一套衣服:
“快,快去开门!”
我爹紧张地站在门口搓着手,我娘也是激动得满脸潮红。
昏暗的夜光中,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正披星戴月地朝我们院子缓慢走来。
我打开院门,那人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极为柔和的笑容:
“琉璃。”
是宋先生。
见宋先生走进院子,我爹欢喜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巫医大人,我,我儿子?”
巫医大人?宋先生是巫医大人?
我被这消息惊得愣在当场,宋先生笑了笑提起手中的篮子。
我这才看到他右手提着一个很大的菜篮,而篮子里,放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我爹一把推开我,上前一步从篮子里抱起了婴儿。
我娘也挤过来伸手摸着那襁褓,笑得满脸泪:
“儿子,娘亲的乖儿子,娘亲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18
我被我爹推倒在地,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儿子?
娘不是说自己怀的龙凤胎,弟弟已经难产而亡了吗?
宋先生见我爹娘抱起孩子,从兜里摸出一把金币,最少有十几个。
他将金币递给我娘:
“我完成我的承诺了,从现在开始,琉璃就是我的试药人了。”
我爹连眼角都没扫我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襁褓中的婴孩:
“本来就是个人鱼生的贱种,宋先生能看上她试药是她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院里陡然一静,连向来云淡风轻的宋先生,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毕竟我之前的形象,一直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闷葫芦。
趁着众人恍神,我一把夺过我爹怀中的婴儿,三两步爬上一旁的柴火堆:
“不许过来!敢过来我就摔死他!”
我爹娘吓得脸色惨白,我娘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骂我没良心。
我没理他们,只是定定地看着宋先生:
“你一早就知道我是鱼孩,对不对?”
宋先生仰头,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开心地笑了:
“琉璃,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
我举着手中婴儿,那婴儿睡得很熟,那么大动静都没吵醒他。
“这孩子出生时没死吧?你用巫术保住了他的命,却用了十几年时间,才真正救活他。”
这下,宋先生的表情终于从戏谑转为认真,他死死地盯着我:
“继续说。”
19
“村里有好多鱼孩,快养到 15 岁时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毕竟一条活的人鱼,全身抽筋扒骨,可是能卖到千金之数。”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是鱼孩,他们在宋先生这买了巫药,把我变成了这副可怕的怪物模样。”
“宋先生和他们做了交易,你帮他们救那个难产的儿子,而他们,把我养到 15 岁以后,再将我送给你。”
“啪啪啪~”
院内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那原本被关在灶房里的人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
只是他原本长着鱼尾的地方,不知为何却长了一双人腿。
还是一双修长,结实笔直的大长腿。
“精彩精彩,精彩极了!”
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拔来的狗尾巴草,脸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看着他的长腿,瞳孔猛然收缩:
“你,你不是人鱼,你是人!”
他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幸会幸会,我叫沧北星,是一个赏金猎人。”
“我是,额,你的外公派我来杀掉你们。”
他话音刚落,我爹娘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而宋先生则是踉跄几步以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死死盯着沧北星:
“你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三无猎人,沧北星?”
沧北星顿时暴跳如雷:
“污蔑!全都是污蔑!我明明人品高尚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凭什么说我无信用无原则无人品!”
20
我将举着的婴儿抱回怀里,只觉得这世态可笑之极。
为我取名字的宋先生,想将我当成药人。
从小把我养大的父母,一心只想拿我换钱。
而那条假人鱼,居然是我外公雇来杀我的?
“沧北星,他们,为何要来杀我?”
我不死心地问沧北星,宋先生却极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人和人鱼所生的孩子本来就是贱种,不配活在这世上。”
沧北星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你娘在人鱼一族身份尊贵,尊贵的人鱼,是容不得她怀上人类孩子的,你活着,会让你们整个家族蒙羞。”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将婴孩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然后开始抚掌大笑:
“好,好啊!”
“我做人时,他们骂我是赛蛤蟆,说我这么丑,不配活在世上。”
“现在我马上是条漂亮的人鱼了,你们又说我是人鱼耻辱,不能活于世上!”
“人要杀我,人鱼也要杀我,好,好得很啊!”
沧北星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睛:
“好惨,真的太惨。”
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飞到了半空中,手中的匕首也甩进了宋青竹的胸膛。
宋青竹仰面倒下,沧北星不屑地拍了拍手:
“啧,巫医还是这么不经杀,没用!”
21
他杀完宋青竹以后,又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到我爹娘身边,掏出一包药粉直接撒在了他们脸上:
“嘿嘿,十日贝,撒脸上效果更好,三日就够!”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沧北星面不改色地杀完三个人,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哎,你也怪惨的,我本来不想杀你的。可谁叫我收钱了呢?他们都说我光收钱不干事,再这么下去马上要没人找我干活了!”
我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
“死之前,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沧北星有些犹豫:
“人家都说了,反派死于话多。不过我这么帅,应该是主角,你问吧。”
“解我身上的毒,到底要在海水里泡几天?”
“你既然是来杀我的,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是人鱼?”
沧北星嘿嘿一笑:
“要泡上 10 天才能解毒,你还差 1 天呢。”
“我本来打算哄着你,让你自己杀了你那爹娘的,谁知道你这么没用,唉!”
我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我娘家,很有钱吗?”
这下沧北星来精神了,伸出两根手指:
“人鱼数百个大家族中,你家排第二,你们家是王室,其实你勉强,也能算是个公主。”
我淡然地看着他,身体朝后一靠:
“也罢,既然活着那么累,不如死了吧,你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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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卧槽!”
沧北星的脚上系着绳子,人被倒吊在我们家的橘子树下。
他翻身想割断绳子,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了,不一会,连说话都开始大舌头:
“你,你杀度了?”
我跳下柴垛,从他怀里掏出匕首拍了拍他的脸:
“对,我下毒了。”
“这是最好的麻药,连吞山蟒都能药倒。”
“我被猎户当了那么多年诱饵,学会了不少东西呢。”
沧北星露出一个苦笑,随即奋力将身体扭得像一条毛虫。
只是那麻药十分霸道,扭着扭着,他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垂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个蚕蛹。
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朝他急速刺去。
“啊!”
沧北星重重摔在地上,他脚上的绳索已经被我砍断了。
我从柴垛上抱起孩子塞进他的怀里,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见我要走,沧北星急得大舌头都恢复了: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杀我了?”
我转过身自嘲地笑了笑:
“杀了你,然后呢?等他们派另外的赏金猎人来杀我?”
“你,你回去告诉他们吧,就说我已经死了。”
宋先生死了,他是我之前十五年岁月中,唯一的温暖和光。
可这些温暖是假的, 光后全是大片的黑暗。
爹娘死了, 他们除了使唤我干活, 恐吓我, 虐待我, 对我从来没有给过一个好脸色。
我亲娘,早就被做成了一盏盏鲛人灯。
如果她活着,恐怕也恨不得亲手掐死我这个孽种。
全死了, 都死了。
这天地间, 只剩下了我一人。
23
“喂, 你别走啊!”
“喂!”
“小丑鱼!”
我没理会沧北星的呼喊声,而是朝着大海的方向狂奔而去。
“噗通~”
月光下, 一条巨大的白色鱼尾跃出水面。
我在海里快活地游着,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游了几圈, 我学着海豚那样高高地跃出水面,却发现我家的方向燃起一片火光。
不一会, 海边跑过来一个高大又熟悉的人影:
“小丑鱼!你给老子出来!”
“老子这辈子没欠过人东西, 莫名其妙欠了你一条命!”
“你要想活命,就快给老子滚出来!”
是沧北星, 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我游到岸边探出半个身子,沧北星一愣, 眼神有些发直。
片刻后他才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你蠢死了,别去海里,鱼孩在海为人鱼,在岸上为人。”
“海里可是所有人鱼都在追杀你,相比较而言,还是岸上更安全一点。”
去岸上?
可是天大地大,我又该何去何从?
24
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沧北星有些气急败坏:
“老子说的都是真的!说欠你一条命, 就是欠你一条命!”
我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
“只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沧北星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
“你可以跟我走啊,咱们可以搞一个组合, 一起当赏金猎人!”
当赏金猎人吗?
我转头看了眼幽深漆黑的大海, 也罢,不管怎么说, 我现在是自由的。
沧北星背着手惬意地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黄金联盟好不好?”
“不够霸气,绝代双骄呢?”
“好像也有点俗, 我是人,你是鱼孩, 我们叫水陆无敌?”
“滚!”
我不耐烦地一脚踢开他,继续朝前走去。
一直往北走, 有个冰城国,听说那儿常年冰雪覆盖,雪地里还开着漂亮的雪莲。
我还从来没见过雪呢,我打算先去那儿看看。
那孩子, 被沧北星放在了其他家人门口,院子则被他一把火给烧了。
我站在山上回身望着远处那越来越小的光点,转过头继续朝北走去。
那院子, 快被烧塌了,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