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夜香世子
第 41 节 夜香世子
我和老公一起穿越了,他是侯府世子,我是扫地丫鬟。
他娇妻美妾环绕,却还想纳我当通房丫鬟。
就在我被迫答应时,第二天,侯府被抄家了。
1
“你一个女人,出府去能干什么?”
顾正青清俊的脸上全是不耐烦,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之后,又放软了几分语气:“夏云,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淡淡地注视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再次认真说道:“顾正青,看在我们夫妻十年的份上,放我出府吧。”
顾正青听到这话,咬了咬牙:“你可别忘了,这可是在等级森严、男权至上的古代,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出府,根本就活不下去!”
“你适应不了这种生活的!!!”
我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他:“我能适应。”
顾正青怒了,他气冲冲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你既然能适应古代生活,为什么就不能适应我三妻四妾,不愿意当我的通房?!”
心底的无力感再次涌来,我望着这个曾经爱了十年的男人,突然就不太愿意再和他说话了。
我和顾正青大学时就在一起了,毕业之后他屡次创业失败,心灰意冷,不愿意再去上班。
而我的公司却越做越大,后来,顾正青索性当了全职,每天在家养鱼种花、喝茶看书。
只是,随着我的事业不断上升,顾正青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以后,一觉醒来,发现两人都穿越了。
他成了侯府世子,我成了他院子里的扫地丫鬟。
2
相认的过程也很简单,我们俩都继承了原身的记忆,而且长得和前世一模一样。
那天我正在他院里扫地,他行色匆匆地走进来,不小心撞到了我。
他身后的小厮一脚就将我踢翻在地,顾正青喝住了他。
看到我的脸,他惊疑不定地问了一句:“夏云,是你吗?”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古代,能遇上自己亲近的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正青很高兴,他拍着胸脯说自己现在是侯府世子了,在府里说一不二。
上辈子是我赚钱养活他,这辈子,轮到他保护我了。
而他的保护,就是想纳我做妾。
“顾正青,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给人做妾。”
顾正青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夏云,你不但父母双亡,还是身份最低贱的扫地丫鬟。”
“我们两身份有着云泥之别,你想做妾,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听我的,先从通房丫鬟做起,到时候如果能怀上孩子,给我生个一儿半女的,就能抬成妾了。”
见我脸色难看,顾正青走上来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口:“夏云,你放心,虽然是通房丫鬟,但是我保证会给你最好的生活,绝不会比其他几个妾室差!”
我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顾正青。
这个距离,好适合抽大嘴巴子啊。
心动不如行动,我迅速抽回手,在顾正青没反应过来之前用出吃奶的劲,狠狠给了他两个大比兜。
当我还想给第三个时,高举的手已经被顾正青握住了。
他又惊又怒:“柳夏云,你敢打我!!!”
3
我甩了甩手,心里觉得可笑极了。
有些你以为很熟悉了解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他暴富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顾正青一夜之间从一个普通的宅男成了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那膨胀的嘴脸,简直没法看。
“我给你父母盖了新房,替你弟弟娶媳妇出了彩礼,你妹妹结婚时我给她一间店面房当嫁妆。”
“你所有亲戚有事情找我,不管再麻烦,只要是你交代的我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我冷笑一声:“现在轮到你照顾我了,你的照顾,就是纳我当个通房丫鬟?”
顾正青黑着脸,面上怒气翻涌:“你让我怎么办?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封建王朝吗?”
“你区区一个丫鬟,难道还想当我的世子夫人?!”
“我现在的夫人,她父亲可是兵部尚书,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
他可以给我钱,给我一个良民的身份。
要是再大方一点,还能给我一间安身的屋子,让我过上不用再为奴为婢,每天给人磕头作揖的生活。
我梦寐以求的自由,只需要他一句话就行,但是他偏偏不肯放我走。
顾正青骨子里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他可以接受自己三妻四妾,但是绝不允许我嫁给其他男人。
而他不让我出府,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好不容易发达了,便想让我亲眼看着他位高权重、耀武扬威的模样。
毕竟上一世,他对自己多次创业失败这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我的成功越发衬托出他的失败,而现在,他迫不及待想找回场子,试图证明自己上一世只是怀才不遇,而非能力不行。
4
我强忍着怒气从顾正青屋里出来,他放了狠话,说有他在一天绝不可能放我出府。
我不能给人当一辈子丫鬟,我一定得想办法出去。
我心事重重地埋着头走在路上,对出府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我能写能算、有手有脚,出府了肯定能养活自己。
等以后赚了钱, 我就买一个大大的院子,夏天在院里赏荷钓鱼,冬天在院里烹茶赏雪,想想就美得很。
“啪!”
我正幻想着美好生活呢,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耳光。
这巴掌力道极大,打得我一屁股就摔到了地上。
“呸!瞎了眼的贱蹄子!竟然敢冲撞世子夫人!!!”
遭了!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李妈妈!
我暗自叫苦,立刻连滚带爬地跪到地上磕头:“夫人饶命,是奴婢不好,奴婢该死,奴婢刚才进世子屋里时看到了墙上夫人的画像。”
“那画实在是太美了,我被夫人的容光所慑,到现在都回不过神来,这,这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站在后头的世子夫人冷哼一声:“罢了,李妈妈,先别打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这是世子第三次叫你进屋了吧,说说吧,他找你做什么。”
我想到那些看到夫人,就如同老鼠看到猫的小妾,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世子夫人闺名叫周芷兰,长相美艳,性格跋扈。
而且她对奴仆特别严苛,院里的丫鬟隔三差五就要换一批。
上一次顾正青随意夸了下她的丫鬟,说那丫鬟的手很漂亮。
第二天,那丫鬟的手就被烫得全是水泡,从此一双白嫩纤细的手,变成了坑坑洼洼、遍布伤疤。
顾正青对这事特别感慨,上一次找我时,还特意说起。
他说周芷兰面如菩萨,心如蛇蝎,实在是可怕得很。
还说她要不是家世好,根本不配当他的正妻。
“耳朵要是不好,就别要了吧。”
周芷兰淡漠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连连磕头求饶:“奴婢这就说,马上说!”
狗一样的顾正青,老子被你害惨了!!!
5
“下个月就是夫人生辰了,世子在偷偷给夫人准备惊喜。”
周芷兰挑了挑眉,淡漠的神色多了几分意外:“世子准备礼物,找你做什么?”
此时我在心里默默感谢我八辈祖宗,因为我从小就爱画画,大学更是在最好的美院学了四年油画。
这是一个架空的朝代,而且皇帝十分痴迷画画,上好的画师在京都可是各大世家大族哄抢的对象。
只是这些画都是以国风写意为主,大多画作也是山川美景、江河湖泊。
“奴婢会作画,尤擅画美女图。”
周芷兰终于有了兴趣,她眨了眨眼:“你?一个扫地丫鬟?会画美女图?”
说到画画,那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大学毕业后我和朋友一起开了装修公司,当时我就是靠给大酒楼手绘油画拿下了不少单子。
我立刻挺直了背,昂首挺胸、、极为自信地回望着周芷兰:“回夫人,奴婢画得相当不错。”
周芷兰这下是真有些吃惊了,她笑着朝站在一边的李妈妈使了个眼色:“会不会的,一试便知。”
“我最讨厌人家骗我,你要是画得让我不满意,这双手,还有你这灵巧的小舌头,就都别要了。”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以前画得让客户不满意最多少收钱。
而现在,画得不满意,要断手断脚……
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能穿回去……
6
李妈妈很快吩咐人给我拿来了上好的纸和炭笔,我们一行人移步到了小花园的凉亭之中。
看到我手捏炭笔的怪模样,周芷兰冷笑一声:“连笔都不会拿,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会画画?”
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十分钟快速素描,我不知道画了多少张。大学时的零花钱都是靠这个赚来的,经常背着画夹去公园一坐就是一天。
“呼~”
“好了!”
凉亭中寂静无声,周芷兰伸手从石桌上拿起画纸,看得出了神。
“回夫人,奴婢怕夫人久等,就快速画了草图。”
“夫人放心,给夫人画的美人图,奴婢会花心思和时间努力细细描绘,到时候还要上色的。保管到时候夫人一看到画像,就和照镜子似的。”
李妈妈双眼瞪得像铜铃:“天爷哎,我还以为这死丫头在吹牛,没想到确实画得怪像的!”
“这眼睛!这鼻子!天爷啊,比铜镜还清楚!”
“啪!”
夫人还是没说话,李妈妈这才反应过来,快速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以后赶忙跪在地上:“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老眼昏花,哪里会看得出来画的好坏,这画自然还是需要夫人定夺。”
我心下一凉,完了,要是周芷兰睁眼说瞎话,说自己不喜欢这画,那我的舌头和手可就保不住了。
自己的生杀大权,全在眼前女子身上。
我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只能跪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恭顺一些。
“奴婢不但能画美人,也能画男子,还能画小猫小狗、花鸟虫鱼。”
“奴婢,奴婢还能将话本子画成图册,夫人想看什么奴婢就画什么!”
我有用,求别杀我!!!
7
周芷兰笑了,笑声清脆,听起来心情不错:“你这丫鬟,倒是有点意思。”
“罢了罢了,这事,就别告诉世子了,免得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李妈妈,我乏了,回吧!”
周芷兰走之前,将那张画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李妈妈手里。
李妈妈马上如获至宝一般将画贴身藏到了怀里,走之前她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世子金尊玉贵,你这扫地丫头要是敢有非分之想,哼哼!”
周芷兰前呼后拥地带着一大帮人走了,我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想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腿软了,根本站不起来。
刚才画画之前,我能明显地看到周芷兰眼里的杀意。
这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而只要我在这侯府里一天,这种情况就会反复上演,直到我真的嘎了。
顾正青以前有七八房小妾,可是没多久,那些小妾就死的死、散的散。
有偷人被打死的,偷老太君东西被发卖的,还有失足掉进井里淹死的。
现在活着的小妾就剩下三个了,一个是皇帝御赐的,一个是老太君以前的贴身丫鬟。
还有一个,则是周芷兰自己的陪嫁丫鬟,平日穿得比扫地老妈子还朴素,唯周芷兰命是从。
顾正青让我当妾,我估计在这深宅后院里活不过三天吧。
想到顾正青,我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画画时我紧张得全身都是汗,现在被风一吹,身上泛起一阵凉意。
我要是生病了肯定没人给我请大夫,我擦了擦脸上的汗,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虽然侯府家大业大,但是像我这种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住的都是大通铺。
一间屋里睡了足足八个人,东西要是不锁柜子里,转头就没了。我刚回到屋里,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准备睡了。
8
看到我回来,和我同组洒扫的红豆翻了个白眼:“哟,我们的夏云姨娘回来了!”
心真是累啊,白天要干一天活,回到屋里还要被其他女孩们排挤。
我实在是没力气搭理红豆,绕过她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床前。
“怎么,姨奶奶还没当上,这谱现在就摆起来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我叹了口气:“我尿黄,照不出来,要不你撒一泡让我照照?”
“你!”
红豆气急败坏地跺了几下脚:“柳夏云,你别得意!夫人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到时候看她怎么收拾你!”
我说世子夫人怎么来得这么快呢,敢情是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这破侯府谁爱待谁待吧,我是真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拉过被子蒙住头,恨不得就这么睡死过去再也别醒来。
第二天我照例又是寅时就起床了,也就是现在的凌晨四点多。
因为顾正青早上五点要去上朝,而在我们尊贵的世子去上朝之前,院子里必须一尘不染,连落叶都要收拾干净。
扫完地,我们还要负责擦院子里的花盆、假山、奇石,还有凉亭上的桌椅等。
反正眼睛能看见的地方都要擦一遍,而且每天都要擦。
早上四点钟我要足足忙活到下午四点,只能在中午休息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忙完一天的活,我刚打算回屋休息时,顾正青身边的小厮拦住了我。
这一天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9
“夏云,听说白天夫人来找过你了,你没事吧?”
顾正青认真地将我从头发丝打量到脚趾头,才松了口气。
“兰儿脾气虽然不好,但她毕竟是正房,你让让她。”
哇~
眼前站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我虽然再三告诫自己不生气、不生气,但是顾正青的无耻总是能轻易突破我的防线。
我没接他的话,而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下。
没办法,为了活命,我必须给周芷兰好好地画一张美人图才行。
听我说完,顾正青惊喜地看着我:“夏云,难为你了,这主意好,你以后画画就来我屋里画吧,这样咱们还能多一些时间相处。”
相处你爹!!!
我深吸一口气将国粹咽回肚子里,不与傻瓜论段长,对付顾正青这种听不懂人话的,不理他是最好的办法。
顾正青穿来之前,因为死了好多个妾,和周芷兰关系并不和谐。
夫妻俩分院别住,顾正青只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才会去周芷兰院里。
而顾正青穿越以后,他们关系大为改善。他几乎每隔一天,就要去周芷兰院里歇上一晚。
周芷兰不好容易重拾新婚宴尔的甜蜜,看其他妾室内和丫鬟就更不顺眼了。
“事情我已经和你说了,你得给我准备好画室和画具。”
顾正青遗憾地看了我一眼:“夏云,你真不能来我屋里画吗?这样我下值回家,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你了。”
忍一时乳腺增生,气一下乳腺囊肿;憋一天肝气郁结,怒一次内分泌失调。
“呸!”
我酝酿了许久的一大口唾沫精准地喷在顾正青脸上,然后在他反应过来前夺门而出。
“柳!夏!云!”
10
因为要给世子夫人画画,我终于不用再扫地了。
顾正青到底还是给我准备了一间小书房,我每天用一半时间画画,一半时间睡觉。
然后我会在他下值之前回到屋里去,尽量避免和他碰上。
就这么画了大半个月,周芷兰的生辰终于到了。
为了庆祝她的生日,我们晚上还添了一道红烧肉。
虽然侯府有钱,但是我们这种等级的丫鬟是没资格顿顿吃肉的。
每一个月会有三次吃肉的时候,平常也就是顿顿馒头配大白菜。
我一边吃肉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
真香啊,肉真好吃啊。
我是真后悔上辈子为了保持身材,天天晚上吃蔬菜沙拉。
该!
有得吃不吃,现在终于过上了每天抓心挠肝想吃肉的日子。
人生,真是一场轮回。抬头看,苍天绕过谁。
画交了,我的好日子也结束了,第二天我照例扫完地,却久违地在院里碰到了李妈妈。
她高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了我一眼:“走吧,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夫人有赏。”
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有赏?传说中的金元宝,还是银元宝?
没关系,我都喜欢!!!
我屁颠屁颠地跟在李妈妈身后,等进到夫人院子里时,才发现地上跪了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熟悉的男人,院里负责种花的花匠,陈大明。
陈大明今年三十多岁了,性子很闷,每天就是埋头侍弄花草,也不怎么和人说话。
但是他手艺很好,听说他攒了不少银子了,想给自己娶个媳妇。
他之前的媳妇难产死了之后,他一直没有再娶妻。
我偷瞄了一眼跪在一边的陈大明,心里闪过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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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明为人老实本分,又有一副好手艺,你啊,可是掉进福窝了。”
“还愣着干啥,还不磕头谢夫人的赏?”
我猛然抬头看着周芷兰,她正翘着兰花指托着瓷杯喝茶,白皙纤长的指甲上染了艳丽的颜色。
那一抹红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弯下腰伏在地上:“奴婢谢夫人赐婚!!!”
陈大明今年三十多岁了,而我这具身体才刚满十五岁,他的年纪足够做我爹了。
他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因为小时候得过天花,脸上全是麻子。
听说他还有一个极为厉害的老娘,上一任媳妇之所以难产而死,是因为他老娘舍不得花钱请稳婆,自己接生。
我没有拒绝这赐婚,陈大明的事,周芷兰想必全都知道。
而且,她还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这是她千挑万选替我准备的人。
只要我还想活下去,就不能拒绝。
见我这么痛快就认下这么亲事,周芷兰有些失望:“你倒是个识相的。”
我伏在地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淡然:“奴婢知道,有人传言奴婢对世子心存妄念。”
“世子耀眼如天上明月,自然有夫人这样的嫦娥仙子来配。”
“我一个扫地的,和陈大明这样伺候花木的才是良缘,泥腿子配泥腿子,谁也不嫌弃谁。”
周芷兰总算是满意了,她轻笑一声,对着李妈妈抬了抬下巴:“你倒是个识趣的,李妈妈,赏她二十两银子,就当是嫁妆了。”
12
我和陈大明一起走出院子时,他叫住了我。
“柳姑娘,方便说几句话吗?”
我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凉亭里,陈大明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柳姑娘今年刚满十五岁吗?我那闺女如果活着,也正是你这个年纪。”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陈大明苦笑一声,满眼苦涩:“柳姑娘,我无意娶妻,如果到时候我们成婚,你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我妻子走了以后,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当初是我没有护住她,是我懦弱无用,让她被我母亲日夜磋磨。”
“我这般无能之人,不配再娶妻生子。我已经下定决心用我的一生来赎罪。之前我母亲给我安排了多次相亲,都被我搅黄了。”
“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的,你放一百个心,如果真的成婚,我绝不会勉强于你。”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同情。
陈大明,也是一个苦命人。
他和妻子感情深厚,用他的话说,他个子矮小、长相丑陋,妻子却不嫌弃他的相貌,反而对他体贴入微。
和妻子成婚那两年,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而他自己,亲手毁了这份幸福。他明知道老娘胡搅蛮缠、脾气暴躁,但因为孝道,只能劝妻子退让。
退着退着,退来了一尸两命。
所以,他觉得自己不配再娶妻,他那刁蛮的母亲,他一个人受着就够了,没必要再连累其他女孩子。
我们这对苦命人如果凑合到一起,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如果真嫁给他了,周芷兰不再天天盯着我,反而少了许多麻烦。
我向陈大明郑重地行了一礼:“那我先在这,谢谢陈大哥了。到时候,还请陈大哥多多照应。”
他一愣,随即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论年纪,你应该喊我陈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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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大明即将成亲的消息,比我的人更快一步到了我们院子。
我进屋里时,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全都转头向我看来。
红豆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哟,有些人姨奶奶梦碎了,反而要嫁给一个老麻子!”
“我要是你啊,想到陈麻子的脸,怕是晚上做梦都要吓醒呢!”
其他女孩眼神闪烁地看着我,她们都想看到我崩溃大哭、绝望哀伤的模样,我偏不让她们看见。
我一脸喜悦地朝红豆点点头:“成亲那天,大家记得来喝喜酒啊!”
“咳,咳咳,你说什么?”
红豆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几声以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可是陈大明,陈麻子!你当真愿意嫁给他?”
我翻了个白眼,然后舌灿莲花,将陈大明夸上了天:“你们这帮小丫头懂什么呀?家有一丑,如有一宝!”
“丑才好啊,丑了才不会去外面招蜂引蝶喝花酒,赚的钱才能都攒下来。”
“陈大哥可是咱们王府最厉害的花匠,你们知道他一个月赚多少银子吗?”
“而且他年纪比我大,年纪大的,更会疼人!”
“陈大哥说了,以后等成婚了,我就不用再扫地了,他完全养得起我,不但顿顿给我烧肉吃,每天给我打首饰戴,赚的钱,还全归我管。”
众多小丫鬟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先是不信,到后来,变成了怀疑。
而最后,有人甚至开始羡慕起来:“陈大明真这么说啊?那看来,这份亲事也不坏?”
我用力点点头:“夫人菩萨心肠,天仙一般的人,怎么可能给我指一门坏亲事呢?!”
14
院里的话很快就传了出去,到了晚上,李妈妈遣了个小丫鬟,又给我送来了二十两银子。
我笑眯眯地收下了银子,突然觉得这确实是一门顶好的亲事。
陈大明和我们这种卖身为奴的丫鬟不同,他是匠人,不属于奴籍。
他和侯府签订的是干活的活契,我们成婚前,他可以来侯府赎我。
侯府惯例,成婚的丫头可以由夫家来赎走,安心在家操持家务、生孩子、照顾老人。
而有了这四十两,我的赎身银子就足够了。
到时候我只要对付好陈大明那个刻薄的老娘就行,不用再像待在侯府一样,处处充满了算计和危险。
想到未来的自由生活,我不由得干劲十足,第二天扫院子时特别卖力。
看到我一副打了鸡血的模样,其他丫鬟终于相信,我是真心满意这份亲事,不是演的。
有两个小丫鬟期期艾艾地上来给我道歉,说听信了谣言,以为我是想勾搭世子飞高枝,却没想到我只想过普通日子。
我都很快就能出府了,自然也不愿意和她们计较。
其中一个小丫鬟眼巴巴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夏云姐姐,以前是我不对,这糖给你,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我正要接过那糖,身边蓦然出现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我手背上。
手背上红了一片,糖也掉到了地上。
我侧过身看着一脸怒容的红豆,觉得这人简直有病:“你干什么?!”
“我忍你很久了,信不信我抽你?!”
红豆却比我还生气,她用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极为不屑地看着我:“我呸!!!”
“你这不要脸的骚蹄子,都这时候了,还在这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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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全都围了上来,刚才给我糖的小丫鬟也有些不高兴,她不满地看着红豆:“红豆姐姐,你做什么?我们都知道你是李妈妈的人,可是夏云都要嫁给陈大明了,你就别再为难她了吧?”
红豆重重地冷哼一声,随即抛下一个重弹:“陈大明,死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谁死了?”
其他丫鬟听到这话都是吃了一惊,红豆见状,也没卖关子,把事情一股脑全说了。
陈大明昨天忙完侯府的活回家路上,碰到几个老熟人非要拉着他喝酒,说庆祝他要娶美娇娘了。
喝完酒天色已经很黑了,陈大明回去时不小心失足掉进了河里。
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他的尸体已经在河面上漂了大半宿了。
“陈大明平常都是滴酒不沾的,而且那河根本不是他惯常走的路,他本身也是会凫水的,你们说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你如果不想嫁给陈大明,直说就是,何苦还要害了人一条性命?!”
我用力握着扫把,只觉得身边的一切东西都离我远去了。
人声变得很模糊,眼前的红豆也似乎多了好几重人影。
满院哗然,人声鼎沸,而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站了不知道多久,我的手才重新恢复了知觉。
此时聚在一起的丫鬟已经散场忙碌自己的活去了,就连红豆都没了踪影。
不一会她又从院外跑了过来,一脸幸灾乐祸:“跟我走吧,夫人要见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很干,干得我说不出话来。
16
“没看出来,你倒是好手段。”
“不但手段好,戏啊,演得更好。”
周芷兰满脸怒容地靠在椅子上,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般朝我射来:“昨儿个,世子在朝上替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求了个恩典。”
“我弟得了个好差事,我本想好好感谢一下世子,可他却说,如果真要感谢他,就给你一个名分。”
“柳夏云,你当真是好本事,能让世子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我跪在地上,身上一层一层地冒着冷汗。
顾正青,他杀人了。
为了纳我做妾,他杀了一个无辜可怜的男人。
他果然是很适应这个社会,连权贵那套不把奴仆当人的观点,也全都适应了。
“啪!”
李妈妈一脚踢在我背上,我的身体瞬间就朝前一扑:“夫人问你话呢,给我跪好了!!!”
踢完,李妈妈还不满意,揪着我的头发想抽我耳光时,被周芷兰喝止了:“打坏了,世子可是要心疼的。”
李妈妈有些不服气:“奴婢最见不得这些狐媚子!夫人,你性子也太好了一些!”
“奴婢这就将她发卖了去,一天天的,这么喜欢笑,正适合去青楼做那卖笑的生意!”
周芷兰冷笑一声,径直走到我身前用手指掐住了我的下巴。
我被迫抬起头和她对视,她的眼中,满满都是恨意和嫉妒:“男人啊,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先让他玩几天吧,等玩腻了再动手,免得失了我们夫妻情分。”
“这每天等死的滋味,不知道你可受得住?”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决定了我的命运。
17
周芷兰和顾正青达成了约定,同意纳我当妾。
但是顾正青得将我送到她院子里,由她亲自调教一个月的规矩。
李妈妈罚我刷了一下午马桶以后,让我回院子里收拾铺盖,今晚就搬到她们这儿来。
我回答院里,其他丫鬟一看到我纷纷低下头,没人愿意和我对视。
我看了眼自己的床铺,发现上面空空如也,东西早就被人搬走了。
“哎呀,柳姑娘你回来啦!”
院里的主管张妈妈喜滋滋地迎了过来:“你的东西啊,我给你另外搬了一间屋子,是世子特意吩咐的,那屋里的摆设啊,可是独一份!”
“快走吧,世子已经在屋里等你了。”
见到我,顾正青很高兴,他让张妈妈退下以后,快步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夏云,我终于能给你名分了。”
我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嗓音哑得不像话:“顾正青,你杀人了。”
顾正青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个花匠,死了也就死了。”
“我让人给他老娘送去了一百两银子,足够她养老的了。”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啊,你这臭脾气,也就是我惯着你了。”
“去了夫人院里,你可得机灵一些,多听夫人的话,免得受罚。”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嘱咐过她了,绝对不会让人打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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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和顾正青说话的兴趣,转过身就要走。
顾正青不满地拉住我的手臂:“柳夏云,你一天天地摆出这副死人样子给谁看!”
“你打我,朝我脸上吐口水我都没和你计较,我知道你成了丫鬟,心情不好。”
“但是你穿成丫鬟,这也不能怪我啊,是你自己运气不好,我已经够照顾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顾正青,从你睡遍这些妻妾那天,我们的夫妻关系就已经结束了。”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阻止你过三妻四妾的生活,能不能请你也别再来打扰我?”
顾正青不死心地看着我:“柳夏云,你真是心眼比针尖还小,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和她们发生关系都是逢场作戏,是不得已!”
见我转身要走,顾正青不甘心地怒吼:“你不会真要和那个麻子结婚吧?人家年纪都大得够当你爹的了!”
“女人就应该从一而终,我不会允许你和别人结婚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没再理他,大步朝外走去离开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我就算去李妈妈手下受苦,也不想看到这副恶心的嘴脸。
等我端着个茶杯,手抖得像筛子时,我有点想收回刚才的话。
恶心,确实比受苦强一点。
李妈妈说要教我学敬茶,我举着厚重的托盘已经快一刻钟了,汗水沿着额头滴落到眼睛中,又涩又痛。
“想要当姨娘,可不是会扫地就行。”
“你瞧瞧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连敬茶都不会,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19
被折腾到大半夜,年老体弱的李妈妈终于吃不住了,她揉了揉腰坐起身回屋了。
就这么被练了几天,我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成了锥子脸,好不容易养的一些肉,全给我瘦没了。
这天白天洗了一天衣服,李妈妈又让我在厅里跪一夜,说要练习跪姿。
等她一走,我立刻就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上。
真累啊,比我当年军训累了十倍。
我有些渴,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却发现手臂根本举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叹了口气,把椅子上的绸缎垫子全都捡起来在地上排成一长排,然后躺到上面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水泼醒的,冰凉的茶水泼在脸上,冻得我一激灵。
李妈妈板着张棺材脸,双手叉腰,站成个大茶壶:“你这没规矩的贱蹄子!!!”
“还没当上姨奶奶呢,就开始抖上了!连我的命令都敢不听了!”
说完她就上前拧着我的耳朵,将我压去了正房的大厅。
周芷兰斜斜地倚靠在榻上,姿态慵懒而贵气。她斜睨了我一眼,才转头对李妈妈道:“区区一个贱婢,你都调教不好?”
听到这话李妈妈立刻撸起袖子,指天发誓要拿出看家本领,好好教训我。
我心如死灰地跪在地上,这几天跪多了,膝盖又红又肿。
反正不挨打就行,我就当进魔鬼减肥训练营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屋里连滚带爬冲进来一个小丫鬟,李妈妈上前一步重重一个耳光抽在她脸上,抽得她原地转了两个圈。
“没规矩的贱蹄子!夫人面前,也敢大呼小叫!!!”
20
小丫鬟被打蒙了,捂着脸站了一会,才跪下身哭喊道:“咱们府被兵马司围住了!!!听说,听说世子被下狱了,老侯爷,老侯爷人没了!!!”
卧槽!
我立刻挺直脊背竖起耳朵,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这丫头说话。
周芷兰和李妈妈都惊呆了,周芷兰又惊又怒地站起身,俩人谁也没顾上我,而是一迭声催促那丫头快说。
顾正青这次出门,是跟着皇帝围猎去了。
皇帝今年也就三十五岁,正当壮年,为了彰显自己身体强健,他特意要求猎场里不许将那些大型动物驱赶走。
这不,骑着马,就碰上了一只大黑熊。
而此时,顾正青恰好就在皇帝身边。他们的马看到熊以后,受惊甩下人跑了。
这一跑,刚好冲散了前来酒驾的侍卫们。
顾正青原本是护着皇帝的,但是黑熊的爪子拍过来时,他估计是吓傻了,竟然直接把皇帝朝黑熊爪下一推,自己趁机跑了。
多亏恪郡王拼死救下了皇帝,但是皇帝被熊爪子抓伤了,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
当时老侯爷正在帐篷里吃水果,听到有人来报这个消息,吃惊之下,含在嘴里的枣子就这么呛进了气管里。
古代的人可不会海姆立克急救法,老侯爷就这么被活活噎死了。
站在他身边的小太监慌乱之下,忍不住尖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不好啦!顾侯爷被他儿子活活气死啦!!!”
就这样,顾正青不但弑君,还弑父。
皇帝虽然受了伤,但是性命无碍。天子一怒,雷霆万钧。
顾正青马上就被押进了大牢,而侯府,也被人给围住了。
我都听呆了,周芷兰更是脸色惨白地跌坐在椅子上:“快,快去找我爹!”
小丫鬟哭丧着脸:“来不及啦,府门被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21
哦呵!
我死命低着头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音来。
我倒是能理解顾正青,如果是没被穿越以前的顾正青,打死他都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但是现在的顾正青是穿越来的,虽然有着原主的记忆,可在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骨子里并没有对帝王的畏惧之心,不像古代人,将忠君思想刻进了骨子里。
笑了一会我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弑君之罪,不会要抄九族吧?
满门抄斩的话,丫鬟是不是也得死?
合着我来古代走一遭,还什么都没享受呢,扫了两个月地,就这么死了?
接下来内院呼啦啦冲进来一帮如狼似虎的侍卫,根本没给我思考的时间。
我们满府的人,就这么下了狱。
老太君在听说这事情以后,一个人遣散奴婢,自己在屋里上吊自尽了。
我的丫鬟服变成了囚服,身上藏的四十两银子也被收走了。
不大的牢房里关满了女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啊!”
“老鼠!”
“李妈妈,你快赶走它!”
李妈妈护着周芷兰,对身边的丫鬟下命令:“还不赶紧赶走这些老鼠,没看到吓到夫人了吗?!”
身边的丫鬟眼皮子动了动,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李妈妈,都到牢里了,就别摆管家妈妈的架子了。”
22
李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呸!你这没良心的贱蹄子!世子虽然出了事,但是夫人父亲,可还是兵部尚书呢!!!”
那丫鬟冷哼一声:“什么尚书不尚书的,世子犯的可是诛灭门的大罪,夫人自身都难保了,还在这耀武扬威呢。”
李妈妈听到这话,哪里肯罢休?
她上前一把揪住那丫鬟的头发,劈手就是两耳光。
那丫鬟也不甘示弱,很快和李妈妈扭打在一起。
其他人就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连个上前劝阻的人都没有。
年老体弱的李妈妈不是年轻丫鬟的对手,很快脸肿了,头发乱了,连衣服都被扯坏了。
周芷兰扶起李妈妈坐在一边哀声哭泣,不一会幽暗的走廊里传来动静,一个戴着斗篷的男人蹲到牢门门口,压低声音叫了一句:“姐,是我。”
周芷兰惊愕地抬起头,随即扑过去死死地抓住年轻男人握在栏杆上的手:“阿弟,你是来救我,对不对?我就知道父亲不会不管我的!”
年轻男人抽回手,声音有些淡漠:“姐,父亲说了,周家的女儿,自然得为周家考虑。”
“顾正青事情一出,朝堂上多了几百封弹劾他的折子,还有弹劾你的。”
“说你发放利钱、无故杀奴、欺压百姓,还说你利用周家收受贿赂,你要是还念着家里,就该知道怎么做。”
说完,他悄悄从衣袖里递给周芷兰一个东西。
我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块磨得极为锋利的碎瓷片。
“你滚!你给我滚!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周芷兰状若癫狂,之前的贵女仪态全无,她声嘶力竭地朝那男人喊了一通以后,蹲在一边又哭又笑:“平日里有用时,说我是他掌上明珠,现在我没用了,又生怕我连累你们,好,好得很!”
周芷兰弟弟是偷偷进来的,她这么一闹,那男人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快步走了。
看着形容憔悴、哭得梨花带雨的周芷兰,我一点都同情不起来。
她但凡以前做人好一点,对手底下的奴仆宽和一些,也不至于出事情了没个人搭理她。
23
在牢里度日如年地待了几天以后,判决终于下来了。
顾正青居然捡回了一条命,皇帝可能不想让他死得太轻松了,下令将顾正青贬为庶民,同时还给他安排了一个活计。
从现在开始,满京城的夜香,都得由他负责收了,这叫“奉旨收粪”。
他们夫妻的心腹,都得跟着他们俩去收粪。
而我们这些比较边缘的奴仆,则是被官府收走重新发卖。
京城北边有个很大的买卖市场,我脖子上挂着块牌子,身前围满了人。
“会做饭,会写字,会算账,会画画,能唱曲,能说书,还能写话本子。”
“姑娘,你挺多才多艺啊。”
一个年轻男子上前一步,笑眯眯地看着我:“你这么有才,当个丫鬟太可惜了吧?”
没办法,为了给自己找个好的买家,我恨不得在身上写个十八般武艺。
“宋掌柜,你不是刚好要买个小二吗?这姑娘还能画画,你那画铺买去正正好!”
画铺掌柜?
我立马来了精神,双眼放光地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年轻男人:“宋掌柜,你知道作画时,如何画出立体感吗?”
宋掌柜有些疑惑,他茫然地看着我,伸手行了个礼:“请教姑娘,何谓立体感?”
我拍了拍脑袋,古代人确实不知道立体感:“就是让东西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样,比如在地上画一个台阶,看起来就仿佛真的有个台阶放在那。”
24
听到我这么说,其他人都有了兴趣:“呵,这姑娘说法有意思,画个台阶,还能画得和真的一样?”
“老王头,这姑娘你从哪里买来的?够能吹的。”
老王头是官方的人牙子,也是负责卖我的。他皱眉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不悦:“别听这丫头吹牛,她呀,是顾侯家出来的。”
说到顾侯,人群顿时一静,围在我身前的人立刻就散了个干净。
“哎,别走啊!我很便宜的!才十两银子啊!!!”
只有宋掌柜没走,他站在我身前思索了一会,突然俯下身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姑娘,你当真可以将台阶画得和真的一样?”
我顿时明白了,这人,是个画痴。
在听我扯了一通阴影、明暗、光线以后,宋掌柜呆呆地站在我身前,两眼放空,像一尊雕塑。
“宋掌柜?宋掌柜!!!”
我叫了几遍他还是没反应以后,我忍不住大喝一声,他浑身一颤,终于清醒了过来。
最后,我被宋掌柜用十两银子买走了。
他还对我说,如果我能画出一个立体的台阶,他立刻去官府消了我的奴籍,放我自由。
然后,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身。
宋掌柜原名叫宋景安,是京城里有名的爱画之人,他将我的身契还给我之后,还要当场拜我为师。
甚至还给了我十两银子当学费,而他的要求也很简单,我需要每日去他的店铺教他画画,再顺便帮他看管一下店铺。
我的薪资,足足有五两银子一个月。
宋景安生怕我不满意,一连声说以后做好了还能有分红、有奖金。
这一天过得和做梦一样。
我的嘴角一直就没下去过,宋景安住在铺子里,他在城西还有一处小宅院。
“柳先生,那处院子虽然窄小,你一个女孩住住却也足够了,只是,只是……”
宋景安支支吾吾半天,才咬着牙说道:“只是,那院子隔壁,住着前顾侯一大家子。”
“谁?”
“你前任主子,顾正青,顾世子。”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情?!
25
我兴高采烈地跟着宋景安走了,刚进巷子里,就碰上了准备出门的顾正青。
“哇,什么味道?好臭啊!!!”
顾正青看到我,脸色大变:“柳夏云,你怎么在这里?!”
我装出一副意外的模样:“哎呀,顾世子,是你呀!!!”
“听说你最近在倒夜香啊,真可怜,都被夜香给熏入味了。”
顾正青的脸色登时清白交加,他咬了咬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宋景安叹了口气:“这顾世子,听说一开始不愿意收夜香,被毒打了几顿以后,学乖觉了。”
“他上过吊、割过腕,但是他身边一直有暗卫盯着,一出事马上就被救回来了,而且会招来更严厉的毒打。”
我听得感叹不已:“他妻子呢?那个嚣张跋扈的世子夫人?”
宋景安眉眼间有些不忍:“她被除族了,周家不会认一个倒夜香的女儿。”
我咂了咂嘴:“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太好了!!!
倒夜香可是一个苦差事,为了避免粪桶冲撞到人,收夜香的人需要每天三更天就挨家挨户上门收夜香,然后再将收来的夜香整理好,到晚上宵禁之时运出城去。
26
我进了院子以后,总算知道宋景安为什么要搬去画铺住了。
隔壁就是顾正青家,他家白天堆满了半个院子的粪桶,虽然都盖着盖子,但是架不住数量多呀。
被风一吹,院子里的味道酸爽得我想流眼泪。
宋景安逃难一样丢下我就跑了,连叫都叫不住。
为了看他们过得有多惨,把自己搭进去了,会不会不太值得?
因为顾正青一家人的到来,好好的一条胡同,整日飘着股粪坑味。胡同里的街坊恨死了他们,有钱的都搬家了,没钱的,看到他们自然没个好眼色。
我冷眼看着他们遭众人欺凌,每天干着最脏最臭的活。
看着顾正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周芷兰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女,成了满脸苦相的贫苦妇人。
还有那个往日里总拿鼻孔看人的李妈妈,每天弯着腰刷恭桶,刷得头发也白了,皱眉也多了好几条。
有时候碰上店里休息,我闲来无事就搬个凳子站在院子边上,探出一个脑袋看他们干活。
“顾正青,你行不行啊?人李妈妈这么大年纪了,都刷得比你快,你别偷懒了!”
“哎呀,夫人,原来你才是最慢的那一个啊,你说你,干啥啥不行,哎!”
“顾正青,那个桶没刷干净,上头还沾着粪哪!”
顾正青几人被我气得差点吐血,周芷兰更是将刷子一摔,哭着跑进了屋里。
“顾正青,你媳妇跑了你还不赶紧去追,你怎么……”
“呕~”
我说不下去了,这味道太冲了,哪怕我天天闻,也依然有点遭不住。
27
为了早点搬出这院子,我在宋景安的画铺里又开始了素描和油画。
现如今,我的素描要五两银子一张,而油画,更是被炒到了两百两银子的天价。
就这个价格,依然挡不住有钱人的趋之若鹜。
现在满京城,谁要是没有一张我画的油画半身像,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权贵。
我很快赚了钱买了一间两进的小院子,正是我梦想中的模样。
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和桃树, 夏天桃花灼灼, 秋天金桂飘香。
我还在院子里挖了一个池塘,养了许多小鱼小虾,甚至还放了一些螃蟹进去。
夏天我就坐在树荫下钓鱼,冬日我会在凉亭中架着炉子烤肉赏雪。
虽然远离了父母, 但是身边也没有了糟心的人。
没有烦人的公婆, 没有小姑姐, 没有顾正青的一家子极品亲戚, 这正是我梦想中最好的日子。
再次遇见顾正青,是在一家药铺前面, 他瘸了一条腿, 走路一瘸一拐的。
身上依然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边上的人都掩着鼻子离他远远的。
“柳夏云!”
顾正青低声叫住我:“我后悔了, 柳夏云, 我根本就不适合官场。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其实知道我们俩为什么会穿越……”
穿来之前,家里正是冬天。南风的室内没有暖气, 我从小怕冷,一直都是开着空调睡觉的。
顾正青的妈妈刚好那几天搬来和我们住, 为了省钱, 她不知道从哪搞来个炭炉。
晚上她偷偷跑进我们房间关掉空调,然后换上炭盆, 就是为了省那几块钱电费。
我向来睡眠很好, 一觉到天亮,因此她趁着我睡着以后进来换炭, 我竟然都不知道。
顾正青阻止了几次没用, 只能偷偷打开窗户透气, 防止我们一氧化碳中毒。
那天吵完架他把这事情给忘记了,半夜他头痛想吐, 意识到自己中毒以后想爬起来开窗,但是已经没力气了。
“所以,我们俩就这么嘎了?”
顾正青点点头:“是我对不住你。”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滚滚滚, 你这臭倒粪的, 别站在我门口,把我客人都熏跑了!”
我身后的酒楼小二跑出来极为嫌弃地冲顾正青挥了挥手,看到我以后立马又换了一个笑脸:“哎呀, 柳大先生, 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柳大先生那油画真是绝了,我们掌柜的得了一张以后,宝贝得和什么一样,挂家里天天看呢!”
“柳大先生快, 里头请!”
憋在胸口的郁气散了几分, 只要有真本事,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我都能过得很好。
我转头看了眼顾正青狼狈离去、一瘸一拐的背影后,跟着热情无比的小二进了酒楼。
罢了罢了, 以后,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金光大道吧。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