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守村人
第 46 节 守村人
无傻不成村。
每个村里都有个傻子。
白日满村逛,夜晚守平安。
我就是村里的傻子,大家都想将我赶出村子。
可他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身份,叫守村人。
而这偏远的山村,夜晚并不太平。
1
“陈二傻,你要媳妇不要?”
我正躺在晒谷场的石头上晒太阳,村主任儿子陈大明带着一帮人围住了我。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笑眯眯,却又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我不耐烦地坐起身,木着脸回望他:
“要,我看你媳妇就不错。”
“哈哈哈哈哈!谁说二傻是个傻子,我看他精得很!”
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陈大明也不恼,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对着我猥琐一笑:
“你小子还挺有眼光,这样吧,到时候我媳妇让你睡一晚,你把你的屋子送给我,行不行?”
村里人都不说话了,纷纷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陈大明想要我家的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家有个红砖四合院,是我爷爷的时候起就花了大价钱盖下的,在这村里属于独一份。
爸妈死了以后,这偌大的院子,就只有我一个人住着。
村里眼红的人不少,但是那么多眼睛看着,大家都不好意思明抢。
“这辈子你都没碰过女人吧,怎么样,不考虑一下?”
我从石头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说我没碰过女人?”
村里人听到这话都很诧异,陈大明更是激动不已:
“哟!我们二傻还有这本事呢!”
另外的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一个个笑得乐不可支:
“快说给哥哥们听听,你和咱们村哪个女人好上了?”
我举起胳膊将手指向陈大明:
“碰过就是好上吗?那我和他妈好上了。”
2
“噗嗤!”
晒谷场上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哄堂大笑声。
陈大明又羞又气地扑过来抓我,被我三两下闪开了。
“你干吗?你欺负傻子,我要告诉村长!”
我叉着腰不服气地瞪着陈大明,陈大明气得太阳穴一抽一抽跳动。
“你编排我妈,还敢告诉村长!”
我朝左边跨了两步躲开陈大明挥过来的拳头。
“我咋编排你妈了!
“上个礼拜我抽了她一个大嘴巴子,你不记得了?”
陈大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挥出的拳头也收了回去。
“扑哧!”
“好了好了,大明哥,你还真和一个傻子计较啊!”
其他几个年轻人笑着拉走了陈大明,村里的支教老师周斌惊叹地看着我: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装傻的,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陈大明吃瘪!”
我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
“他吃鳖了?哪来的?我也想吃。”
周斌怔了一下,随即乐了:
“你可真有趣!哎你上个礼拜,为什么要抽陈婶嘴巴子?”
这个支教老师烦得很,村里人除了陈大明为首的一帮混子以外,其他人并不太搭理我。
只有这个刚来支教的周斌,没事情就来找我说话,像个聒噪的麻雀。
我嫌他烦,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朝后山走去。
休息完了,巡山时间也到了。
3
“哎你怎么不理人啊!”
“你每天在村里这么瞎逛,不会累吗?
“你到底为什么打陈婶啊?难道她捡到的铜钱真是你的?”
上个礼拜陈大明妈妈去后山捡菌子,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一枚古朴的铜钱。
她在村里举着铜钱不停炫耀,村里人说,陈大婶要发达了,这铜钱得值不少钱。
我随意一瞥,却发现这是一枚含口钱。是死者下葬时,塞在嘴里的。
含口钱中含有死人的最后一口生气,也含着他的第一口死气。
陈大婶要是将这含口钱带回家,那她家就麻烦了。
所以我当机立断,狠狠一巴掌抽在她脸上,然后抢过那含口钱拔足狂奔。
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枚含口钱扔进了后山的湖里。
“二傻,你说话啊!”
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周斌,一字一句说道:
“这个村子里,捡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活人的事情归村长管,死人,归我管。
周斌不说话了,埋着头跟在我身后,我也没管他,自顾自地继续在后山逛。
我叫陈平安,村里人都叫我陈二傻。
而陈大傻,就是我爸爸。
我爸爸原先一切都很正常,后来听说我妈生我时难产,我爸跑去土地庙跪了一夜。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呆呆傻傻了。
只有我知道,我爸为了让我平安落地,和土地公做了交易,当了我们村的守村人。
4
人有三魂七魄,当了守村人,要把自己七魄中的灵慧寄于土地庙中。
灵慧主管人的智慧和学识,七魄少了一魄,人自然就会变得痴痴呆呆,形如傻子。
而守村人世代相传,我爹娘在我 5 岁出意外离世了,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家里的第二代守村人。
没了灵慧,书肯定是读不进的。
小学念到 16 岁了都没毕业,这在我们村,也算是独一份了。
不过,活人的书虽然读不进,但是有关死人的事,我却知道不少。
“二傻,看,那儿有人在钓鱼!”
我没理周斌,陈大婶上次捡到含口钱的事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底。
含口钱一般都是人下葬之时塞在死人口中的,我们村也没听说有人坟被刨了,那这钱,是哪里来的?
总不会是死人自己从地底下爬出来了吧?
“呀,好大的一条鱼!
“这鱼怎么不会动,呵,这是钓上来一条死鱼!”
周斌在边上手舞足蹈地大喊,我听到这话,瞬间来了精神。
只见村里开超市的陈力正骂骂咧咧地从死鱼嘴里取鱼钩。
“真他娘的晦气!”
我三两步走上前拉起陈力就走,他被我拉得一个趔趄,有些恼了。
“去去去,一边去,我可没空和你这个傻子玩!”
死鱼正口,收竿就走。
如果在野外钓鱼时钓到了死鱼,那八成是水里有脏东西。
它将死鱼挂在鱼钩上,是想要找人当替死鬼了。
要是陈力不马上跟我走,水里的脏东西就会缠上来。
我用力拉着陈力,不顾他的挣扎就硬拖着他要离开湖边。
陈力用力一甩胳膊。
“噗通!”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周斌,就这么被撞进了湖里。
5
“哗啦!”
离周斌不远处的湖面上翻腾起一道巨大的浪花,村里的湖水十分清澈,我和陈力能明显看见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分水破浪,朝着周斌快速游来。
陈力吓得说话都磕巴了: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严肃地看着那道黑影,我自小就目力惊人,这黑影虽然是在水底下,我还是一眼瞧见了那件熟悉的灰色衣服。
这是去年夏天晚上来湖里游泳时,不小心淹死的陈富贵陈大叔!
陈富贵这人十分怕热,但是他家条件又不好,舍不得花钱买电扇。
所以夏天的晚上,他热得睡不着了就会一个人跑来后山游泳。
被我赶了几次以后,他恼了,找了机会偷偷把我反锁在了屋子里。
然后自己趁机来到了后山游泳,结果,就再也没能回去。
既然是陈富贵大叔,那就好办了!
我对着湖面大喝一声:
“好大的鱼!力哥,快去抓鱼!”
“哎呀!”
陈力被我一把推进了湖里,他手脚慌乱地在水面上扑腾,又惊又怒地骂道:
“草!冻死老子了!陈二傻!等老子上了岸和你没完!”
我转身迅速朝湖的北面跑去,那儿,种着一排翠绿的柳树。
现在是冬天,柳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条垂在树上,像一个倒立的巨大的扫把。
我绕着最西侧那棵柳树转了个圈,然后爬上树快速摘了一根柳枝在手里。
柳树属阴,每一棵柳树上都会有一根阴枝,常年不见阳光,却长得异常坚韧。
将这阴枝握在手中,能用它抽打到鬼,我喊它打鬼鞭。
6
我握着打鬼鞭跳入水中,冰凉的湖水冻得我一激灵,连头皮都是麻的。
奋力游了一会儿,身体才渐渐恢复知觉。
我眨了眨眼睛朝水里看去,那道灰影果然在陈力和周斌之间左右徘徊。
它一会儿朝周斌游去,游两步以后又折回身朝陈力的方向漂去。
漂了一会儿,又掉头向周斌游去。
我不由得有些感叹,富贵叔这毛病,就算当了鬼,也一点没变啊!
富贵叔的毛病,我也是出了山到大城市以后才知道,那叫选择恐惧症。
他每天早上的衣服鞋袜都是他媳妇准备的,要是哪天媳妇没给准备,他能在柜子前挑上一天。
而且,他柜子里,统共就两身衣服。
为这,他没少在村里闹笑话。听说他当时想给孩子取名字,特意去隔壁村问了最有文化的大学生。
那大学生给了他三个名字备选,他回到家以后怎么选都选不出来。
最后为了配这三个名字,他硬是生了三个孩子。
现在,陈富贵从富贵叔变成了富贵鬼。
而水鬼,是要找到替死鬼以后才能投胎的。
选替死鬼是十分讲究的,要是选得不好,会影响他的投胎之路。
阳间有阳间的法律,而阴间,有阴间的规矩。
人如果是横死的,鬼魂就会在它死的地方徘徊游荡,没法去地府投胎。
有些也管这种鬼叫地缚灵,因为横死之人,这地方会产生一种诡异的煞气。
地缚灵离不开这地方,除非有新的鬼魂出现,替它挡了这股煞气。
阴间是允许鬼找替身的,但是找的替身,不能是大功德高阳寿之人。
大力叔虽然年长,但是身体强健,一看就是长寿之人。
而周斌虽然身体瘦弱,但是胜在年轻,又有一颗支教的火热心肠,身上带着点微弱的功德金光。
这两人,确实很难选。
7
既然选不了,那就都别选了吧。
我加快速度游到富贵叔面前,用力抽动手中的打鬼鞭。
柳枝在水中划过一道枯黄的弧线,重重地抽在富贵叔身上。
他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我,我手中动作没停,毫不手软又是几鞭。
富贵叔被我打得狼狈逃窜,水里打架实在是太累了,没挥几鞭我就有些累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休息了一下,富贵叔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会,然后转头朝着湖的另一个方向游去了。
我游上湖面猛吸了几口气以后,才返身去把陈力和周斌捞了上来。
陈力躺在地上抖得像个羊癫疯病人:
“冻、冻死老子了!”
周斌虽然脸色惨白,但是精神还挺好。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满脸感激:
“二傻!要不是你,我就没命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等我支教完,我带你去浙江玩,包吃包住包路费!”
我抽回手叹了口气,忧郁而哀伤地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我出不了这山,你带一根打鬼鞭走吧。”
说完,我把手中紧握的柳枝郑重地塞到了周斌手中。
周斌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打鬼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扑哧!
“哎呦老子真是晦气,算了算了,不和你这傻子一般计较!”
陈力笑骂着从地上坐起身,将外套上的水拧得半干以后披在身上,哆哆嗦嗦地朝山下走去。
周斌同情又怜惜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直让我起鸡皮疙瘩。
“走了!回家吃饭去!”
见我起身要走,周斌也急忙跟了过来。
“二傻,我宿舍有泡面,你要不要吃?”
“吃!”
8
陈力被我推下湖以后,村里人安分了不少。
大家觉得我又开始犯病了,晚上连出门的人都没了,让我松了一口气。
每天晚上一到 11 点,我就会在村里到处溜达。
如果看到有人还在外头没回家,我就会拉着他们使劲推回家。
为这我没少挨揍,但是就算顶着满脸淤青,我也照干不误。
村里人对这事情又气又无奈,最后只能顺从了我。
在我的影响下,家家户户基本都睡得很早,也不会在晚上出门了。
今天天气很冷,山上的夜晚温度很低,村主任家却罕见地灯火通明。
因为陈大明,明天要办喜事。
他的媳妇是村主任花大价钱从隔壁村买来的,还是个大学生呢。
那女孩叫刘杏花,是个弃婴。
她爸妈结婚多年一直没孩子,捡到她以后,一开始对她特别好。
但是第二年,她妈就怀孕了,还是一对龙凤胎。
从那时候起,刘杏花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等她长大一点点,还没学会走路呢,就先学会干活了。
再往后,她长到 10 岁了,还是村干部好说歹说,她爸妈才同意让她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去上学。
刘杏花在 10 岁的年纪上了小学一年级,但是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聪明,很快就连跳两级,追上了同龄人。
刘杏花到高中以后,更是成了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学生。
听说她考上的还是一所名校,但是她弟弟妹妹却一起落榜了。
刘杏花爸妈就让她妹妹顶替了她的名额,同时把刘杏花高价卖给了陈大明当媳妇。
陈大明是我们村有名的混子,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的,但是脾气很差,急眼了连他爹妈都敢打。
他自己不怎么样,眼光却非常高,说娶老婆就要娶十里八乡最聪明最漂亮的。
刘杏花被绑来以后,据说不哭也不闹,每天都躺在屋子里睡觉。
明天,就是他们举办婚礼的大日子。
9
“二傻!开门二傻,喝喜酒去了,别睡了!”
我每天都要在村里巡逻到鸡叫时才回家睡觉,所以第二天都要睡到中午才起床。
周斌将门拍得砰砰响,听到“喜酒”俩字,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
“你、你怎么穿这身衣服啊!”
周斌吃惊地看着我,他伸手拉了下我挂在胳膊上的黑袖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傻,你是真傻呀,咱们是去喝喜酒,不是去参加丧事!
“你穿这样,会被人家给打出来吧?”
我拍开他的手整了整衣服,将袖章戴齐以后才关上门。
“这本来就是丧礼,陈大明娶的,是个死人。”
周斌神情严肃地拉住我的手腕:
“二傻,你这样去真的会被人家打的,农村人都比较传统,特别讲究这些东西。
“乖,听话,咱们换一套衣服再去。”
瘦得跟柴火棍一样的周斌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嫌他烦,直接将他锁在院子里以后出了门。
陈大明要是同刘杏花结婚了,那这婚,就是冥婚。
七天以内,他就会被刘杏花带走,成为一对鬼鸳鸯。
“陈力,随礼两百!”
“陈满仓,随礼五百!”
村里的七叔公坐在盖了红布的桌子前登记礼金,他孙子站在一边清脆地喊礼。
我走上前把手中的纸钞递过去,七叔公一看,鼻子都气歪了。
“来人,把这傻子给我叉出去!!!”
站在门口迎亲的陈大明听到动静以后走了过来,看到桌上的冥币,他直接一拳头朝我挥来,不过很快就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10
“大明,大喜的日子,别和这傻子一般见识!”
“就是,大明,二傻从小就是个傻的,咱甭搭理他!”
“你今天可是新郎官,我这就是把二傻赶走,别气别气!”
他的一帮狐朋狗友把我围在中间,张开双手逐渐朝我逼近,其中一人手上还拿着条绳子。
我从小力气就特别大,这几个人都挨过我的揍。
而且我家又穷,除了一间房子啥都没有,被我打了也是白打。
看到我砂锅般大的拳头,几人都有些犯怵,谁都不想当第一个挨拳头的人。
素来和陈大明交好的陈磊晃了晃手中的粗麻绳,对着我柔声说道:
“二傻,今天是阿明大喜的日子,你别闹了。
“你乖乖回家,我给你端一盘红烧肉来。”
我没理他,而是专心地看着正房的方向。
对付鬼物,都要讲一个先礼后兵。
我穿着丧服,还拿了冥币,表示我不但知道刘杏花是个死人,还愿意好好和她商量。
门口动静闹那么大,刘杏花肯定已经知道我来了。
但是她为什么不出来?
想到这,我扯起嗓子对着院内大喊:
“刘杏花,出来!这婚你不许结!”
院内人声喧嚣,所有人都在说笑聊天,十分热闹。
我本来还怕刘杏花听不到我喊话,但是我刚喊完,整个院子陡然一静。
不一会,呼啦啦跑出来一院子的人,我身边瞬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男女老少。
11
陈磊鞋子都被人踩掉了,他狼狈地扒拉着身边的大妈,语气不满地埋怨道:
“我这办正事呢,三婶,你挤啥!”
那大妈跳起来朝他的头顶重重拍了一掌,个子娇小,动作却十分利落。
“呸!50 年!老娘等了整整五十年,才等到有人来抢婚!”
“呀,抢婚的还是一个傻子,有了今天这场面,我这 50 年的席才算没有白吃。”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抢婚了?
我没理他们,继续对着屋里喊刘杏花。
我一张嘴,闹哄哄的人群就马上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刘杏花,你给我出来,别装没听到!
“今天这婚,我是不会让你结成的!”
“我他妈!”
陈大明忍无可忍地跳起身想打我,马上被一个大爷捂住了嘴:
“嘘,让他说完!”
陈大明被身后的一帮大妈大爷死死拉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了一声幽怨的叹息:
“二傻,你不该来的。”
身边的人群立马响起一片抽气声,抽得最响的,就是陈大明亲娘,陈大婶子。
刘杏花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嫁衣,脸被擦得雪白。
她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身边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一般,自动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12
“二傻,你不该把我们的事情说出来的。我还以为,你能保守这个秘密。”
刘杏花咬着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摇了摇头,神情严肃:
“我有我的责任。”
刘杏花哀怨地看向我:
“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你强迫我也没用。”
我冷笑一声: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刘杏花放软声调,苦苦求情:
“二傻,我和大明已经成婚了,我现在是陈家媳妇了!”
我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你还没上族谱呢,没上族谱便算不得陈家妇!
“今天你跟我走也得走,不跟我走,也得走!”
刘杏花扑到一旁的陈大明怀里放声大哭:
“大明!我被二傻欺负好多次了,是我对不住你!”
我有些生气了,这个女鬼为什么要骗人!
“你胡说!明明就两次,哪里有很多次!”
刘杏花在被绑来第一天晚上,就被陈大明强睡了。
当天晚上,她就吊死在了自己屋里。
像她这种被男人欺辱而死的女鬼,叫怨女,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痴男怨女。
求爱不得而自杀的,叫痴男。
不堪欺辱而自杀的,叫怨女。
痴男化作鬼以后,最喜欢去骚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而怨女的怨气更大,她们以鲜血为食,靠吸取男人的阳气凝聚体魄。
刘杏花刚死,鬼魂不够凝聚,要七天以后才能吸取阳气。
而这七天内,她需要大量饮用家禽血。
这几天晚上她总在半夜溜出来想去偷别人家的鸡,都被我赶回去了。
13
“啊!
“我跟你拼啦!”
陈大明怒喝一声甩开身边的人,一个猛虎扑食朝我扑来。
我侧身躲开他,也不由得有些生气,这人怎么不知道好歹呢?
“陈大明!我帮你对付她,你咋还不领情呢!”
村里人热闹看够了,终于开始要办正事了。
陈磊高声叱骂道:
“陈二傻!以往大家看你可怜不和你计较,但是你这次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大家伙上,把他绑了,送祠堂!!!”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我被陈大明几人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最后还是族长出面说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才把人给拦下了。
众人继续喝喜酒去了,我被五花大绑关在祠堂里,族长说,明天村里会开会,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发落我。
“咕咕~”
我靠在墙角,低头看了眼自己叫得欢快的肚子。
好饿,早饭午饭都没吃,可饿死我了。
“二傻,你太让我失望了!”
木门被人推开,周斌端着一叠肉包子走了进来。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耷拉着眉眼坐到我身边。
“二傻,我原本以为,你虽然不太聪明,但是赤子心肠,是个好人。
“可是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他将一个肉包子塞进我嘴里,一边喂我吃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欺负女人是不对的,我知道你年轻力壮,难免会有身体需求,但你这是在犯罪!”
14
狼吞虎咽一口气吃完五个包子,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没有欺负女人,刘杏花不是女人,是女鬼。
“今天是她的头七,要是我不拦着她,明天早上陈大明必死!”
周斌无力地靠在墙上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该死,我要怎么和一个没上过学的人解释呢,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能量守恒,人体科学,自然生物,这要怎么说啊!”
我吃光一整盘包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我知道能量守恒,女鬼要活着,就得吸阳气!”
周斌绝望地用头撞墙,过了半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要走。
“你回来!把我绳子解开!”
周斌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二傻,虽然你是傻子,但也要为自己做的孽负责任!”
我有些烦躁,这些人才是傻子吧!一个两个,都听不懂人话。
“我不是送给你一根打鬼鞭吗?
“你把那打鬼鞭放到碗里捣出汁液来,将那汁液滴到眼睛中,就能看见鬼了!
“要是我今天晚上不出去,明天你就等着参加陈大明的葬礼吧!”
我的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周斌愣了一下,面上显露出几分犹疑。
“周斌!
“陈大明只是一个开始,他死了之后,杏花每隔七天就要杀一人,到时候全村男人都要死绝!”
周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听到门上传来的锁链声,我不由得有些焦灼。
这屋子连个窗都没有,门还被锁了,这让我怎么出去啊!
15
我反绑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转悠了半天,终于在墙角找到了一小块石头。
我捏着石头用力磨着粗麻绳,也不知道磨了多久,总算是将那绳子磨断了。
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我将脑袋凑在门缝前,准备仔细研究一下该怎么弄坏这个锁。
“吱呀!”
周斌失魂落魄地推开门进来以后,惨白着脸把门又关上了,好似身后有野狗在追。
“你开锁咋没声音!”
我捂着半边脸气咻咻地瞪着周斌,脸上印着一道笔直的红痕。
“这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我被二傻催眠了,二傻,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催眠高手!
“快,你快帮我解除掉,太可怕了呜呜呜!”
我嫌弃地扒拉开紧紧抓着我胳膊的周斌,难怪隔壁村有个人读书读傻了,这周斌,果然也是个傻的。
不读书会傻,读多了也会傻,看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适度。
想到这,我有些钦佩自己的聪明。
大家还说我是傻子,天底下有这么厉害,这么会思考人生的傻子吗!
“让开!”
我想朝门口走去,却发现周斌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死抱住了我的大腿。
“不许走,你把我的催眠解开!”
催棉是什么?棉袄吗?
我用力扯开周斌的外套,扣子都被我崩飞好几颗。
将他衣服脱下来以后扔在地上,我转身继续朝外走去。
“解开了,别缠着我了。”
16
今天陈大明大婚,是村里少有的热闹。
晚上村里人都去闹洞房了,祠堂里连个看守我的人都没有。
周斌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一定要让我解释,我是用了什么办法将他催眠的。
我懒得搭理他,脚步飞快,没多久就来到了陈大明家。
他家院子里人进进出出的,我怕再被他们抓起来,三两下爬上了一边的大树。
周斌也跟着爬了上来,他警惕地蹲在另一根枝丫上看着我,生怕我对刘杏花做什么。
我左等右等,等得快睡着时,陈大明家才逐渐安静下来。
陈大婶过来锁了院子以后,皱着眉头回屋了。
之前看热闹看得太开心了,看完才意识到,这热闹是自己家的。
等确认陈大婶回屋以后,我从树上滑下来,三两下就翻进了陈大明院子里。
周斌气得在院子外跳脚,不一会他咬着牙,竟然直接爬上树,从树上跳了下来。
看着他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吭声的模样,我气不打一处来。
“你跟着我干啥!”
周斌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听到这话却固执地撑着墙站起身:
“我、我不能让你再犯错误了!”
我有些头疼地看着他,很想打他一顿。
但是周斌是这村子里唯一没有欺负过我的人,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是真正的大学生,大城市里来的金凤凰,人长得斯文白净,深受村里人喜爱。
每次村里人给了他什么好吃好喝的,他总是会给我留一份。
“算了算了,你爱跟就跟着吧,但是不许出声,听见没!”
17
我带着一瘸一拐的周斌来到陈大明屋前,他窗帘没拉严,露出两指粗的一条缝,正适合偷看。
“你这个贱人,快说,你和陈二傻好多久了!”
刘杏花跪在地上,陈大明正拿着皮带用力抽打她的背。
昏暗的灯光下,陈大明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看着让人心里发寒。
但是他再可怕,也没有跪在地上的刘杏花可怕。
只见刘杏花的脖子用一种奇异的姿势向上仰着,露出脖颈上颜色发黑的勒痕。
她背对着陈大明,陈大明自然也没看见,刘杏花阴森诡异的表情。
她是笑着的,只是眼珠子朝外突出半指长,猩红的舌头挂在胸前,那上面还流着晶莹的黏液。
“唔~”
周斌死死捂着自己嘴巴,从手指缝里漏出如同小狗一般的呜咽声。
他背过身蹲在地上,半晌才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那,那是啥……呜呜呜你不是说催眠已经解除了吗?”
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且他为什么还哭了?
我嫌弃地朝一边挪了挪身体,继续朝屋里看去。
只见陈大明仰面躺在地板上,似乎是睡着了,而刘杏花则是不见了踪影。
我心下大骇:
“刘杏花呢,刘杏花去哪里了?”
“二、二傻~”
周斌扯了扯我的衣袖,被我嫌弃地推开了;
“别吵,我找刘杏花呢!”
“呜呜呜呜呜~二傻!”
“烦死了,你干啥!”
我生气地转过头,这才发现刘杏花正笑嘻嘻地蹲在周斌身边。
“二傻,你是在找我吗?”
18
我猛然朝后一跳,抽出缠在腰上的打鬼鞭。
这可不是普通的打鬼鞭,普通的柳树只有 20-30 年的寿命,但是我们村有棵柳树,却足足长了两百年。
这柳枝是从它上面取得的阴枝,能将普通的鬼打得形魂俱灭。
看到这柳枝,杏花有些忌惮。
她朝后退了两步,将伸在外面的舌头也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只是脸色有些异常的白。
“二傻,陈大明不但欺辱我,还每天打我。
“我只是想复仇,我有什么错?”
刘杏花也是一个苦命人,只是,不让妖魔鬼祟伤害村里人是我的职责。
见我有些动摇,刘杏花说得更起劲了:
“二傻,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守村人,每天晚上不睡觉在村里巡逻,有时候还要被邪祟打伤,可是村里人呢?
“你救了他们,他们却欺负你,看不起你,嘲笑你,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刘杏花不愧是十里八乡最聪明的女孩子,一席话说得我都开始纠结了。
对啊,值得吗?
我爹娘出意外,就是因为妖物作祟。
他为了救我的命,不但赔上了自己的命,还要赔上我们陈家数代人的命。
虽然我不聪明,但是也知道,这笔交易一点都不划算。
刘杏花上前一步,甜美的嗓音中充满了诱惑:
“二傻,我在后山发现了一笔钱,你拿着钱去大城市过好日子吧。
“那儿有高楼大厦,有飞机轮船,还有电影院,商场,你不想去看看吗?
“你还年轻,不会真想在这小山村里当一辈子傻子吧?”
听到后山,我浑身一颤,人也清醒了过来。
刘杏花去后山了!
后山是我们村的祖坟,不知道埋葬了几代刘家人。
陈大婶那天晚上捡到的铜钱,应该就是刘杏花搞的鬼。
19
“妖孽!看鞭!”
我上前一步用力挥动着手中的打鬼鞭,柳条在空气中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刘杏花连连退后,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我从来都不喝酒!”
我继续将鞭子甩得哗哗作响,很快,刘杏花就被我逼到了墙边。
“咚!”
“咚咚咚!”
一阵钝钝的敲门声传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撞门。
听到这声音,刘杏花脸上一喜:
“来了!”
不好!
我转头朝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周斌大吼一声:
“周斌,快去抵住门!”
寂静的夜晚中,这一声可谓石破天惊,陈大明爸妈的屋里马上亮起了灯。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门,当看到我站在院里时,陈大婶立刻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满天飞:
“你个杀千刀的小鳖孙!
“欺负人欺负到我家头上了,你那死鬼老爹怎么不来把你带走!
“你这种丧门星,就活该你全家都死绝!我看你爹妈八成就是被你克死的!”
骂完她听到门口有声音,挪动脚步飞快上前一把推开了周斌:
“谁啊!大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20
“陈大婶,住手!”
周斌被推了一个踉跄,我跨步上前想阻止她,却被村主任陈大伯抓住了手腕。
“你咋跑出来的,跟我回祠堂去!”
“呀,咋这么多人,你们谁啊!”
寂静的深夜中,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帮人。
这些人衣着破烂,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腐臭味。
站得近了,才能看到他们的脸都已经坑坑洼洼,其中有几个人更是只剩下了一副骷髅。
他们眼中跳跃闪动着绿油油的鬼火,宛如地狱里走出来的幽灵。
“啊!!!”
陈大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转身想跑时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屎。
周斌也连滚带爬地跑到我身后,村主任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我转头朝刘杏花看去,却发现院子里早已没有了她的身影。
不好,陈大明!
我握着打鬼鞭想朝陈大明屋里跑去,此时门口的那些死人全都已经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试图伸手去抓陈大婶两口子和周斌。
这些其实是最简单的行尸,被刘杏花吹进了一口怨气以后才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们样子看起来很吓人,对付起来却并不难。
只要将一块生姜放进他们口中,驱散了这一股子怨气,他们就会重新变成一具死尸。
当然,第一步需要先克服自己的恐惧。
像周斌他们这样的,估计被吓到自己叫啥都忘了,也根本不会有勇气去塞什么生姜。
这几个拖油瓶不但不帮我打行尸,还一个个哭喊着朝我跑来,陈大婶更是拉着我的衣服想将我推到行尸堆里,试图用我来阻挡行尸们前进的脚步。
21
鬼怕打鬼鞭,行尸可不怕。
我被陈大婶和刘大伯合力推入了行尸堆中,厚厚的棉袄很快就被挠破了,雪白的棉絮在空中飞扬,看起来就像下了一场小雪。
幸亏这是冬天,衣服穿得很厚。我狼狈地推开几个行尸以后,从墙角拿到一把锄头,和那些行尸扭打在了一起。
“啊!
“鬼啊!
“我的儿!”
陈大婶几人慌不择路,居然跑进了陈大明屋里。
和院子里的混乱相比,陈大明屋里倒是异常安静。
刘杏花壁虎一样吸在天花板上,猩红的舌头像一卷红布,将陈大明凌空吊在屋内。
陈大明双腿在空中乱踹,脸因为憋气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看是要活不成了。
母爱战胜了恐惧,陈大婶扑过去抱住陈大明的腿,红绳吃重,将他勒得更紧了。
关键时候还是周斌抡起凳子砸向刘杏花,才将陈大明救了下来。
然后,几人和刘杏花,就在屋里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二傻!救命啊二傻!”
我挥着个锄头,累得气喘如牛。
他们四打一,我一打二十,还有脸让我去救他们!
“这是弄啥嘞,大明,你这个洞房花烛动静闹得也太大了吧!”
住在隔壁的陈磊打着哈欠从屋外跨进来,看到我挥舞着锄头的模样,顿时一愣:
“好啊你个二傻!还敢入室行凶!
“我今天一定要给你点颜色,卧槽,什么东西!”
22
陈磊连滚带爬地跑了,他一跑,好几只行尸跟在他身后也跑了。
行尸这东西,因为口中含着一口怨气,憎恨所有会喘气的活物。
他们要是跑进村子里,那可就糟糕了!
我当下也顾不上身后扑过来的行尸,跟着陈磊就要往外跑。
见我要跑,刘大婶顿时急眼了。
她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腰,我毫无防备之下被她扑了一个趔趄,两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你不许走!你这扫把星招来这些鬼想害死我们,你不许走!”
就这一打岔的工夫,又有村里人进院子了。
农村的夜晚本就安静,我们动静也实在是大,引来了不少人看热闹。
一看一带,三两下工夫,就把屋里的行尸引了个干净。
我心急如焚,这行尸虽然跑不过成年人,但是对付老年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村里不少老人年纪都在 80 以上了,平常走路都需要人扶,哪里是这行尸的对手。
这时,刘杏花的舌头又缠住了陈大明。
没办法了,只能先救眼前的人。
我挥动打鬼鞭逼近刘杏花,对傻愣在一边的周斌放声大喊:
“周斌!快去厨房找姜,告诉村里人,拿姜塞进那些行尸嘴巴里,他们就会没事!
“愣着干吗,快去啊!”
“啊?哦!”
周斌如梦初醒般朝厨房冲去,我缠上刘杏花以后,刘大婶两口子马上扶着陈大明跑进了房里,还不忘将门窗全都封上。
“二傻,你放过我吧,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你们村!”
刘杏花见自己打不过我,又开始哀声求饶。
这女鬼诡计多端,怨气冲天,我自然不能就这么放她离去。
一条打鬼鞭在我手中像活过来一般,挥在空中发出尖厉的呼啸声。
刘杏花被我打中了好几下,整个鬼影都淡了几分。
“二傻,我不是我爹娘捡来的,我是他们拐卖来的!
“他们拐了我,让我当牛做马,最后还把我卖给了陈大明这个畜生!
“我原本也是城里富裕人家的女儿,这辈子我没有享过一天福!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我挥鞭的手顿了一下,神情有些犹豫。
23
刘杏花见状,噗通一声跪在我身前。
“陈大明被我吸了三十年阳气,这仇也算是报了。
“但是我养父母的仇我还没报,你放我回村报仇,我和你签订鬼契!”
我面有难色地看着她:
“人间有人间的律法,地府有地府的规矩。
“你养父母阳寿没到,他们做了坏事,等进了地府自然有阎王爷来判。”
刘杏花站起身愤怒地瞪着我,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子孙满堂,安享晚年!
“还是等到顶替我上学的妹妹,恋爱结婚,过上我一辈子只能在梦中幻想的生活!
“都说下辈子会遭报应,那这辈子呢!这辈子我吃的苦受的罪,算什么!!!
“陈二傻我问你,迟来的正义,还能算是正义吗!”
听到这话,我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地,心中思绪起伏,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是啊,刘杏花引行尸出山,又吸了陈大明三十年阳气,已然造了杀孽。
如果进了地府,她要遭受的惩罚,估计比她养父母还要重上许多。
可是一开始,她明明只是个无辜被拐卖的小孩啊!
我怔忪地看着站在眼前的刘杏花,她鬼气消散了大半,显露出死时的模样来。
没记错的话,她好像,也才 18 岁吧?
如果她没有被冒名顶替,这个时候,她应该是一个快乐的大一新生。
刘杏花穿着空荡荡的棉袄,这棉袄并不合身,露出一节洁白的手腕来。
手腕上青红色的伤痕互相交错,露出的脖子上也满是勒痕和咬痕。
她好瘦啊,瘦得似乎风一吹就能飘走。
我叹了口气,只觉得手中的打鬼鞭重逾千金,竟是再也没法举起来了。
“行,我们签订鬼契,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报仇,一个月以后,你得回来找我。”
鬼契是人和鬼签订契约,鬼自愿为这人所驱使,直到他寿终正寝。
刘杏花听到这话,眼睛大亮,似乎生怕我反悔一般飞快地在我身上烙下印记,又取走了我的一滴精血。
鬼契达成以后,她跪下身朝我磕了两个头,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隔壁村的方向飘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啊!”
村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拉回了我的思绪,我一拍脑门,拎起打鬼鞭就朝外冲去。
24
这一晚,村里死了 7 个老人,被行尸咬伤了 30 多个人。
被行尸咬伤的人需要用糯米拔毒,而且用量还不小。
对农村人来说,这些米够他们吃好几个月的了,现在拿来拔毒,简直比挖他们心还痛。
受伤的村里人全都被安置在祠堂里,我蹲在一边替他们检查伤口。
“这些行尸都是二傻放出来的,要我说啊,二傻得赔偿我们的损失!”
犹如油锅中落下一滴水,祠堂中瞬间沸腾了。
“对,二傻这个倒霉鬼,不但克死自己爹娘,还来克我们!”
刘大婶第一个跳了出来:
“我亲眼看到他和女鬼在说话,女鬼没杀他,女鬼肯定是他派来的!
“让二傻赔钱!把房子赔给我们!
“他爹妈死之前从外地带回来一口大箱子,听说里面藏了一箱元宝,让他把那些元宝赔给我们!”
听到一箱子元宝,祠堂里的喘息声都加重了几分。
不少站在门口的人已经掉头朝我家跑去,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到最后,就连刚拔毒完的伤患也都带着伤跑去了我家。
“不许去!你们不许去!
“是二傻救了你们啊,你们怎么颠倒黑白呢!”
周斌徒劳地张开双手,试图拦住发狂的村人。
很快,他就被人推到了地上,还被人踩了几脚。
我扶起周斌,茫然而又无措地看着争前恐后朝我家跑去的村里人。
从我 10 岁开始巡村,到现在我 18 岁,我在这座偏僻的小山村里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我赶跑过黄大仙,打跑过水鬼,吓退过小偷。
最严重的一次,我被一个棺材精打断了腿,在家躺了一个月才养好。
可是这些我守护了一辈子的村人,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呢?
25
“陈二傻勾结女鬼,残害村里人,经过村里商议,决定没收他的房子赔给村里人。
“此外,村里已经决定,将陈二傻除族,永远驱逐出陈家村!”
“好!”
“对,我已经忍他很久了,上次我钓鱼莫名其妙给我推湖里,害我咳嗽半个月!”
“赶出去!把陈二傻赶出去!”
“赶陈二傻出村!”
“赶陈二傻出村!”
我跪在祠堂前,呆呆地看着举手高喊的村里人。
族长拿出族谱,在大家面前慎重地将我名字用朱砂笔重重划去。
周斌站在祠堂外,听到里面的动静,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
“太欺负人了,呜呜呜,这也太欺负人了!”
“好了,大家安静!”
族长伸出手臂朝下压了压以后,侧过身淡漠地看着我;
“二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紧紧握着拳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我想回我家里看看。”
族长同意了,让几个村里人看着我,生怕我从家里拿走什么东西。
屋里的桌椅板凳被抢空了,原本简陋却温馨的房子, 现在也只剩下了一间房子。
就连我的床板,都被人拆完搬走了。
我爸妈的画像被人扔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蝗虫都没他们厉害, 连件衣服都没给我留下。
最后, 除了父母的遗照, 我什么都没带走。
26
出村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土地庙。
认真地磕完几个头以后,庙中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声;
“陈平安,你私自放走女鬼, 现在又被除了族, 这守村人, 你是做不得了。
“你的灵慧归还于你, 以后,这陈家村,你就别再回来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进了体内,整个人如醍醐灌顶般, 瞬间清醒了过来。
以往不明白想不清的事情, 在这一刻,也全都有了答案。
我深深地看了眼泥塑的土地神像以后, 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我靠,二傻你怎么变帅了!
“我去, 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吴彦祖啊,比我都帅, 简直了!”
周斌围着我上蹿下跳,表情十分夸张, 一看就是想逗我开心。
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叫陈平安,不叫二傻。”
周斌捂着头呆呆地看着我;
“天哪,二傻你真的变聪明了!”
我笑了笑没理他,继续朝前走去。
周斌替我买了车票, 现在, 我要跟着他一起去江城了。
下山的路要从村里经过,我和周斌走在村里,村里人看到我, 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鄙视。
“呸!丧门星!快点滚吧!”
“就是,别想留在村里克我们, 快点走!”
几个小孩也朝着我丢石头,一边丢嘴里还不停地唱着歌;
“二傻子,丧门星!
“克爹娘,害人精!
“滚出村, 别回头!”
周斌脸都气歪了,他跳着脚想骂人,却被我一把拉住了。
我背着个蛇皮袋朝前走去,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放心吧,我不会回来的。”
我家的那口箱子里确实藏了一箱银元宝,只是那元宝, 是被诅咒过的。
而我爹娘,也是因为那箱子东西死的。
一个元宝一条命,谁家分得最多,以后就死得最多。
以后, 不会再有陈家村了,它将会跟着守村人,一起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