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鲁班女
第 48 节 鲁班女
我爹是镇里最好的木匠。
他花一年时间,替张员外修了一座八角亭。
亭子修完那天,
我爹血肉模糊的尸体也被人抬回来了。
他们说,爹和柳姨娘私通,被张员外抓了个正着。
柳姨娘浸了猪笼,我爹则是被乱棍打死。
再后来,我成了柳姨娘女儿的贴身丫鬟。
他们不知道,宁惹活阎王,不惹鲁班匠。
而我,是一名鲁班女。
1
“你听说陈鲁班的事了吗?”
我倏然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射向站在店门口的两个妇人。
她们正斜斜地倚靠在布店门口晒太阳,其中一人手里还抓着把瓜子。
“呸,这么大的事哪能没听说啊!”
胖妇人吐出瓜子皮,听到陈鲁班三个字,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
她装模作样地左右看了看,只是那嗓音不但没降低,反而越发洪亮。
“我家和陈鲁班可是住一个巷子的!”
“他死了那么多天了,家里连个灵堂都没搭过,我估计呀,是他家里人嫌弃他丢脸,草席一裹偷偷拉出去葬了!”
听到胖妇人的话,路过的行人纷纷顿住了脚步。
更有几个好事的人,眼巴巴凑上来搭话。
“哎呀这位大婶,你和陈鲁班住一个巷子啊?”
“那您知道的事情,肯定很多吧?”
“柳姨娘没进张府前可是我们镇上有名的大美人,陈鲁班艳福不浅啊!”
听到这话,围观人群嗤嗤地笑了起来,也有人提出了疑问。
“那陈鲁班是个重感情的,他媳妇死了十年他都没再娶呢!”
此话一出,立刻遭到了胖妇人的唾弃。
“呸!他那都是装的,老实人坏起来才最坏呢!”
我站在一边听他们议论陈鲁班和柳姨娘的风流韵事,一个个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他们都亲眼瞧见了一般。
2
他们说陈鲁班和柳姨娘为了偷情,寻遍了张府无人的角落。
假山中,凉亭里,最大胆的一次,甚至跑去了祖宗祠堂。
一群人越说越兴奋,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我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他们,努力将这一张张脸刻进心底,印在脑中。
陈鲁班,是我爹。
而我迟迟没有为我爹发丧,是因为,我要用仇人的血肉做成陶俑,给我爹陪葬。
我爹原名叫陈富安,他是一个木匠,因为手艺出众,被镇里的人喊作“陈鲁班。”
他去张府,是为了给张老爷修一座八角亭。
张家豪富,八角亭的木料全都是用上好的楠木。
只是楠木硬度不足,属于软木,稍不留神就容易在上头留下印子。
为了给张家打造一座完美的八角亭,我爹这一年几乎是住在张府,很少回家。
他总说等给我攒够了嫁妆,就不再接这些大活,要每天待在家中陪我。
眼下,他确实是日日待在家中了,只是却不能够和我说话了。
我站在棺材边静静地看着我爹紧闭的双眼,天气逐渐炎热,哪怕我每天都换冰块,他的身体也依然开始腐烂发臭。
爹爹身前最爱干净了,我得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那些不干净的话,和不干净的人,都不应该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我蹲下身摸了摸我爹冰凉的脸,他被抬回家时就已经断气了。
下半身血肉模糊,衣服混着干涸的血迹粘在皮肉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当时,肯定很疼吧?
我用力推上棺材盖,爹爹得尽快下葬,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3
“也算是你倒霉,分给谁不好,要分给映雪姑娘。”
管事婆子收了我的孝敬银子以后,对着我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老爷替映雪姑娘寻了一门北地的亲事,再有半年你就能跟着嫁过去了。”
“这半年在府里的日子不太好过,你自己多多小心吧。”
柳姨娘出事情以后,张老爷很快就替她女儿,张映雪寻了一门很远的亲事。
张映雪今年刚满十五岁,而张老爷替她挑的夫君,却足足有四十五岁。
听说是北方的一个武将,长相魁梧,脾气暴躁,已经死了五任妻子。
府里但凡有关系的奴仆都不想跟着张映雪嫁去北地,于是张府就找人牙子重新买了几个下人。
而我,就是被人牙子买来伺候张映雪的。
我自小醉心木匠活,平日里甚少出门。
就连住我家对门的邻居几年都见不到我一面,更不用说张家人了。
所以我随意编了个理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张府。
“映雪姑娘,人我给你带来了。”
管事婆子连个礼都没行,态度敷衍地和张映雪打了个招呼后,扔下我跑了。
张映雪低垂着头坐在榻上绣花,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
“你走吧,我这里不需要丫鬟伺候。”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哭坏了嗓子。
我静静地站在一边打量着这间房子,张家如此有钱,可是张映雪的闺房,简陋得连我屋子都比不上。
张老爷今年四十出头,有一妻三妾,两子两女。
两个儿子都是正房出的,张映雪和另外一位姑娘,是庶出。
作为张家唯二的小姐,她这待遇,属实有点砢碜了。
4
我的沉默引来了张映雪的注意,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仰起头看向我。
“不走也行,院子东侧空着三间厢房,你自己随意挑一间住吧。”
我坐下身给自己倒了杯茶,茶一入喉,立刻皱起了眉。
这茶入口又苦又涩,茶馆里卖三文钱一大碗的凉茶都比这更好喝些。
而且,这茶水还是冷的,也不知道在桌上放了多久。
看到我的表情,张映雪笑了笑,过分苍白瘦削的脸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你要是现在想跑,还来得及。”
我仔细打量着这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孩,都说要想俏,一身孝。
她头戴一朵白色的芍药花,穿着件白色的衣裙,整个人恍如月下仙子。
才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几分人间绝色的模样。
听府里的丫鬟说,因为张映雪执意要替她姨娘守丧,惹怒了张老爷和夫人。
现在,她被罚禁足在自己院中半年,直到出嫁前,她都不能踏出院子一步。
“柳姨娘下葬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
我淡淡地开口,听到这话,张映雪豁然从榻上站起身,一双漂亮的杏眼死死地盯住了我。
“她被塞着嘴巴浸了猪笼,在冰凉的河水里泡了一天。”
“尸身拉上来以后,张家让下人随意找了张破席子一裹,给扔到乱葬岗去了。”
张映雪瘦弱的身躯晃了几下才站稳,她张了张嘴,嘶哑着问道: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我在她惊疑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近她。
“我当然知道了,她的尸体还是我从两只野狗嘴下抢过来的。”
“你还不知道吧?你姨娘死的时候,怀孕三个月了。”
5
“你!你说什么!”
“我娘亲,我娘亲有了身孕?”
张映雪上前一步用力握着我的手,尖利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心里有些诧异,张家可不是普通的商户,而是皇商。
张老爷的弟弟在京城官做得不小,娶的妻子也是高门贵女。
大户人家规矩森严,庶出子女是绝不能喊姨娘作娘亲的,她们的娘亲,只能是正头夫人。
看来,张映雪和柳姨娘的感情,比我想象中还要深。
我拍开张映雪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我的陈鲁班之女,陈璇玑。”
张映雪仔细打量了我几眼以后,眼神大亮。
她猛然一拍手掌,在屋里转着圈踱步,裙摆纷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陈鲁班虽然是个匠人,但是手艺出众,赚的钱不少。”
“听府里的丫鬟婆子说,你家不但有一间二进的院子,在城外还有几十亩良田。”
“这些家资足够你衣食无忧地度过下半身了,可你却甘愿卖身为奴来到宋府。”
“所以,你是来复仇?”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我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巴,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
“喊什么!”
张映雪神情有些懊恼,她讪讪地拉下我的手,一迭声道歉。
“对不住,是我有些激动了。”
“不过你放心,我院子在府里最偏僻的地方,鲜少有人路过,而且现在院子里就我们两人。”
我后退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张映雪,她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知道我是陈鲁班之女以后,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当中。
6
“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点点头。
“第一步,自然是要找到凶手。”
听到我的话,张映雪有几分不屑,她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是来复仇的,还是来破案的?”
“查案是官府的事情,和我们有何关系?”
我错愕地看着她,感觉自己在府里费心打听到的情况,也许并不一定是真的。
“不查清楚,如何复仇?”
张映雪森然一笑,眼神中透出和年龄不符的狠戾来。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既然要复仇,就全都杀了吧。”
送我来的管事婆子唠叨了一路,说张映雪为人胆小,性子沉闷,是府里存在感最低的主子。
这就是她说的,为人胆小,有一点动静就能吓得半死的,张家二小姐?
我认真端详着她,张映雪今年也就 15 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就是这样一张稚嫩的脸,却轻描淡写地说,要杀了所有人。
我忍不住笑了,张映雪虽然不聪明,但是足够狠,这很好。
“你想杀多少人,是你的事情,我只要凶手。”
听到这话,张映雪也不恼,她坐下身给我倒了一杯凉茶,纤细的手指在青色瓷碗映衬下,洁白如玉。
“好,我帮你找到凶手,等我杀其他人的时候,你不许拦着我。”
“一言为定。”
7
“现在,我们可以来说说我娘亲怀孕的事了。”
张映雪用手指摩挲着瓷碗,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张志德在十年前,就已经不能生育了。”
听到张志德,我一下子没回过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张志德就是张员外,也是张映雪的父亲。
她竟然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
这张家的事情,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映雪说,张志德非常好色,自己身体状况却很一般。
他虽然只有一妻三妾,但是通房丫鬟多到数不清。
府里但凡长得齐整些的丫头,都被他上过手。
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张志德常年服用一些助兴之药。
这些药掏空了他的身体,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不能生育了。
所以,让柳姨娘怀孕的男人,很大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把事情嫁祸到我爹头上以后,又让柳姨娘永远地闭上了嘴巴。
我抬眸不动声色地扫了张映雪一眼。
“你娘亲生前,可有什么往来频繁的男子?”
张映雪一拍桌子愤怒地站起身,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满眼悲痛地坐了下来。
“我娘绝不会和其他男人来往的,她爱的男人,早就死了。”
柳姨娘在入府之前,已经和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兄定了亲。
在一次外出踏青时,她被张志德看到了,张志德惊为天人,立刻就对柳姨娘起了色心。
柳姨娘的表兄家是开饭馆的,张志德派人在饭馆中投了毒,吃死了十几个客人。
可怜柳姨娘表兄一家,就此锒铛入狱,全家都被砍了头。
8
张映雪红着眼眶,出神地盯着桌上天青色的茶壶。
“我娘性子清高孤傲,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舅舅心疼她,就总给管家塞钱托关系,想进府来看她。”
“有一次舅舅进府时,被人发现衣衫不整的和一个扫地丫鬟睡在一起。”
“那丫鬟哭着说舅舅侮辱了她,辱人奴婢是大罪,舅舅就这样被下了狱。”
“再后来,舅舅虽然被放出来,但是在狱中吃了很大的苦头,回家以后没多久,就抑郁而终了。”
“他一走,外祖母和外祖父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说到这,张映雪笑了,笑得满脸都是泪。
“有没有很觉得很熟悉?这种手段,他们用了太多次。”
“第一次:我娘失去了夫君。”
“第二次:我娘失去了家人。”
“这次,我失去我娘,而你,失去了你爹。”
我怔怔地看着张映雪,总算理解了她对这张府为何有着滔天的恨意。
伸出手握住张映雪冰凉的手指,我认真地盯着她。
“第一步:我们要查出柳姨娘怀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所有语言的安慰都是苍白,我们心中的痛,只有仇人的鲜血才能慰藉。
我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叩着桌子,张家后院主子虽然没几个,护院奴仆却足足有好几百号人。
还有经常来对账的庄园管事,店铺掌柜,张府亲眷......
要想从这几百号男人中揪出一个人,难如登天。
9
“你能不能大概画一张府里的布局图?”
对于普通人来说,要查这些东西,需要一个一个排除嫌疑,查到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搞清楚情况。
但我是一个鲁班匠,鲁班匠和其他匠人的区别,就是我们会风水厌胜之术。
张府规矩森严,出了柳姨娘的事情以后,府里更是下了封口令。
要想打探出情况,就要先让这铁板一块的张府,从里到外全都乱起来。
而要搅乱这一池臭水,必须先破坏掉府里风水局。
张府这几年做下如此多恶事,运势却扶摇直上,府里的风水局必然不一般。
“大小可以画得模糊一点,但是方位一定要画准。”
“你在府里这么多年,对整个府的情况应该都很了解吧。”
我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等转过身时才发现,张映雪已经将一大张布局图摊在了桌上。
这布局图画得详尽无比,连池塘,木桥,凉亭,甚至连假山都一五一十画了出来。
张映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画卷,脸上的戾气褪去,显露出几分柔和来。
“这是我和娘亲一起画的,我们原本计划着攒下些银钱后,两人一起逃出张府,逃得远远的。”
我忍不住扫了张映雪一眼,她和她娘这样的绝色,居然妄想过上普通人平凡生活?
这姑娘是真的不太聪明,我叹了口气,俯下身仔细看那布局图。
青龙招财,白虎镇邪,朱雀吞势,玄武进宝。
难怪张家这些年呼风唤雨,权势愈涨,真正是烈火烹油,一手遮天。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图上的张府大门,权势滔天才好啊,爬得越高,跌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痛。
张映雪站在身边紧张地看着我。
“怎么样,可有什么主意了?”
我点点头,对她微微一笑。
“先准备两盆洗脚水,晚上有用。”
10
张映雪一双小巧的玉足泡在木桶里,脸上终于显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几分天真来。
“不是我怀疑你,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我脱掉袜子把脚放进桶里,随即惨叫一声迅速抬起双腿。
“啊,好冰,你这儿怎么连个热水都没有的!”
张映雪眨巴着小鹿般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烧热水要用炭火的,我院里银霜碳的份例被人扣了。”
我一时间有些无语,连盆碳都搞不到的废物,到底是怎么张嘴闭嘴杀光所有人的?
哆嗦着泡完了脚,我在屋里找到几支竹筒,把冰凉的泡脚水给装了进去。
张映雪好奇地看着我,我只能耐着性子对她解释。
“张府的风水局有四大神兽护阵,这些镇宅之物最怕阴秽,用洗脚水一泼,就能让这风水局受损。”
“效果最好的东西,是女人来月事时的月经带,不过这东西不好搞,我们就用洗脚水代替一下吧。”
听到月经带,张映雪白嫩的小脸“唰”一下就红了。
她吱吱呜呜半天,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小声但又坚定地说道:
“我来月事了!”
准备好东西以后,张映雪又神神秘秘地拿出两套黑色的夜行衣。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说她蠢吧,她还有夜行衣,布局图。
说她聪明吧,连盆碳都搞不到。
罢了,不管怎么说,我和张映雪都有着共同的目标,她是我唯一的同盟了。
两个人做事情,总比一个人更容易成功些。
11
张映雪说府里的护卫,每两更轮值一次。
而轮值前的那半个时辰,是他们最为松懈和疲劳的时候。
“陈璇玑,拉我一把。”
我叹了口气,弯腰用力拉住张映雪的手臂往上一提,她这才顺势翻过了围墙。
等我轻松跃下院墙时,她还和傻子一样骑在上头,羡慕又嫉妒地看着我。
“你不是个木匠吗,身手为什么这么好?你可真厉害!”
鲁班匠不同于普通木匠,上梁下桥,进山潜水,没学过一招半式,很难搜集到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
我自六岁拜师以后,爹爹就请了不少拳师认真教导我。
都说富武穷文,爹爹虽然赚钱不少,但是也禁不住这种开销。
我家就是外头光鲜,看着有屋有田,其实这么多年,半分银子都没攒下。
不然爹爹也不会去张府造八角亭,辛苦了一年,一分钱没拿到,还为此丢了命。
想到这,我心下一痛,看向张映雪的眼神也冷下来了。
“你动作快点,别被人发现了。”
见我板着脸,张映雪越发紧张,她快速从墙上翻下,落地时没站稳,膝盖一软跪到了地上。
这地面是鹅卵石铺成的,她一手扶着墙疼得龇牙咧嘴,却什么也没说。
张映雪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不管我如何加快脚步,她都咬着牙紧紧跟上。
她对府里的路确实比我熟悉,总能及时绕开巡逻的护院。
就这么七歪八拐,我们总算来到了张府的东侧。
张府东侧是一处小花园,花园当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是张老太太的心爱之物。
每天吃完饭,她总要来到花园里绕着银杏树走一走。
我站在这棵充满灵性的大树前,对着张映雪使了个眼色。
“东西拿出来,浇在它树根上。”
万物既然有灵,它护了张府那么多年,自然也要承担张府的因果报应。
12
现在正值初夏,这棵银杏树翠绿的叶片上隐有光泽流动,漂亮得不像话。
随着张映雪一竹筒混合着血水的洗脚水下去,整棵银杏树猛然一颤,粗壮的树枝上扑簌簌落下许多叶子。
张映雪仰头惊叹地看着这树。
“好奇怪,这树好像突然就没那么好看了。”
“有人来了,快走!”
我一把拉住张映雪躲到树后,堪堪躲过了前来巡逻的护院。
等护卫走后,我又拿出一个朱砂雕刻的毕方鸟埋在树底。
张映雪眼巴巴地看着我,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东方主木,木能生火。”
“毕方,兆火鸟也,将朱砂毕方雕像埋到这百年银杏树下,老木生火,火煞燎原。”
“而一户人家中一旦形成火煞,住在里面的人容易脾气暴躁,多口舌争吵。”
木主仁慈,代表了长生之气,只有木气流通,主家才能兴旺发达。
眼下木气精华不但被我毁去,流通之木还助长了火煞之气。
以后,张家的生意会只退不进,再难像之前一样日进斗金了。
我拉着张映雪小心翼翼地回了院子,她有些恋恋不舍。
“虽然我不了解风水厌胜之术,但是我知道五行方位,有金木水火土,咱们只毁了一个木,其他的呢?”
我敲了下她饱满光洁的脑门,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茶水。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风水局破得太猛,容易引起张家人的警觉。”
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我脱去夜行衣睡在张映雪床边的矮榻上。
良久,帐子里传来一道闷闷的嗓音。
“陈璇玑,谢谢你和我一起复仇。”
13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拎上食盒就直奔大厨房。
果然,刚出院子没多久呢,就看见两个小丫鬟斗鸡一样在路边吵架。
“别以为我没瞧见,你把你那边的树叶偷偷扫到我这儿来了!”
“呸!瞎了眼的贱蹄子!空口白牙污人清白!你哪只眼睛瞧见的,你有证据吗?”
“好啊,做了坏事还不承认,我撕烂你这张臭嘴!”
我挎着食盒听了一会,发现这俩小丫鬟来来去去就是吵那几句,便转过身继续朝大厨房走去。
一路上碰到吵架的丫鬟可不少,都是些你偷用我胭脂,我偷拿你针线的事情。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吵起来才好啊,只有吵起来,小事才能吵成大事。
那些掩藏在迷雾中的真相,才能逐渐被揭开,展露在我们面前。
“让开!”
我站在大厨房门口,还没等跨进门,身后就传来一股大力。
一个眉眼细长的丫鬟斜睨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后,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大厨房的门。
“刘妈妈,昨天老爷在我们姨娘院里待了一宿,早上姨娘说嗓子干,快拿一盏上好的燕窝来。”
姨娘?
这就是苏姨娘的丫鬟吗?果然脾气不小。
和柳姨娘不同,苏姨娘是老夫人亲自替张志德纳的良妾,听说父亲还是个秀才呢。
她人俏嘴甜,又生有一女,很受张志德喜爱,向来是府里最得宠的妾室。
“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伺候老爷的是你呢,猖狂什么呀!”
嗯?
我转头看去,一个圆脸丫鬟正阴阳怪气地站在门口。
看到我,她翻了个白眼,仰着脖子跨进了大厨房的门。
“刘妈妈,我们姨娘今晚要唱曲给老爷听,她的燕窝可不能少了。”
14
除了柳姨娘以外,张志德还有两个姨娘。
一个是秀才之女苏姨娘,另一个,则是当年著名的清倌人花姨娘。
作为青楼头牌,花姨娘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能歌善舞,才貌超群。
花姨娘是从风月场所出来的,为人颇有心机,经常和苏姨娘明争暗斗,两人关系向来不睦。
主子不合,丫鬟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另外的丫鬟见到这阵仗,都默默地朝后退了一步。
“两位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燕窝,燕窝只有一碗了......”
“今日夫人房中要了三碗,燕窝这金贵东西我们也不敢多备,所以,两位姑娘不如商议一下?”
古有二桃杀三士,现在是两妾争燕窝。
我立刻脚步轻移,占据了一个看好戏的位置。
战争,一触即发。
“呵,今天要燕窝,明天要参汤,楼里出来的玩意儿,吃得倒是比夫人还金贵!”
苏姨娘的丫鬟率先发难,花姨娘丫鬟立刻回击。
“老爷偏疼我们姨娘,一个月有大半时间都宿在我们姨娘院里。”
“什么楼不楼的,就算秀才女儿又怎么样,还不都一样是妾!”
“燕窝给我!”
“这是我的!”
其余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出,只看着二人争夺那碗燕窝。
“啊!好啊你竟然敢挠我,我可不是翠珠那没用的废物!我和你拼了!”
苏姨娘的丫鬟大喊一声,直接摔了燕窝骑在另外一个丫鬟身上,拼命揪着她的头发。
这下众人不再看热闹了,纷纷上前拉架。
15
听到“翠珠”两字,我的呼吸顿时一滞。
翠珠是柳姨娘的贴身丫鬟,在柳姨娘出事情以后,就被乱棍打死早早埋了。
听这意思,花姨娘的丫鬟,和柳姨娘丫鬟产生过矛盾?
不行,这架不能就这么停了。
我把食盒放到一边也挤到人群中拉架,丫鬟婆子们足足有十来个人都围成一堆。
“哎呀!你个贱人还敢下黑手,我连柳清霏的妆奁都敢摔,还怕了你个小蹄子!”
我缩回掐她腰腹软肉的手,默默朝后退了一步。
花姨娘丫鬟,摔了柳姨娘的妆奁,这事情张映雪知道吗?
等等,妆奁?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一闪而逝,趁着大厨房一片混乱,我拿了几样精致的点心菜肴装进食盒以后,飞快地跑了。
“璇玑,门外好热闹,你听见了吗?”
张映雪飞奔到院门口接过我的食盒,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昨天晚上我们做的事情,起作用了对不对?”
我脚步匆匆地拎着食盒进了屋,张映雪有些着急。
“你说话呀?”
“我知道你娘的丫鬟翠珠,为什么会去找我爹了。”
当初柳姨娘和我爹衣衫不整的被人发现时,张志德并没有第一时间发作。
后来府里有不少仆妇作证,说亲眼看见翠珠去找过我爹两次。
一个内院姨娘的贴身丫鬟,几次三番去找个木匠,这事情,也就这么被坐实了。
张映雪惨白着脸跌坐在椅子上,神情变幻莫测。
“花姨娘的丫鬟芍药确实和翠珠吵过架,但是具体吵了什么,我娘没有告诉我。”
“她怕我担心,自己受了委屈吃了苦,从来不会和我说。”
“那妆奁是我娘的陪嫁,是舅舅花了大力气从江南买的,舅舅走后,这就成了我娘最心爱的东西。”
“那几天我没看到我娘的妆奁盒子,她轻描淡写说自己收起来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是我,是我害死了我娘,如果我当时足够聪明足够警惕,如果我再多问几句......”
16
张映雪好似陷入了梦魇当中,眼神空洞,双眼无光。
她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不一会身上竟然开始打起了摆子。
“我害死了我娘,我害死了我娘,是我害死”
我捏住张映雪的嘴巴,将一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塞进了她嘴里。
食物的味道让张映雪清醒了几分,我捏着她的下巴开开合合,逼她把包子咽下去大半。
这下,张映雪的眼神总算是恢复了清明。
我板着脸瞪了她一眼。
“吃饭,全吃光。”
“你这细胳膊细腿,我一捏就断了,报个锤子仇!”
张映雪乖巧地把包子吃完,看到桌上琳琅满目的一桌菜,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我的份例,你哪来的?”
我咬着个包子挑了挑眉。
“山人自有妙计。”
口舌之争只是第一部,人有七情六欲,爱恨情仇。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
单独一样情绪放大到极致,就可以催化出意想不到的后果。
而我,要一步一步,把张府人的这些负面情绪全都引爆。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时间,我和张映雪一人一袭夜行衣,出现在了南院的朱雀像前。
浇完洗脚水以后,我把一堆腥臭的死鱼埋在了朱雀像底下。
火门属阳,影响着屋内人的睡眠和健康,死鱼为秽水,能极大破除火门的正阳之气。
今日开始,住在张府里的人,估计再也睡不好一个觉了。
噩梦连连,夜不成寐。
不知她们,是否会梦见柳姨娘和我爹呢?
17
从南院出来以后,我和张映雪又绕到了花姨娘的院子里。
花姨娘好风雅,在院子里种了非常多的竹子。
芍药睡的西厢房后,就种着一排郁郁葱葱的湘妃竹。
我在湘妃竹下埋了一个木偶人,木偶刻得身形婀娜,只是没有正脸。
它的脸和背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一头漆黑发亮的头发。
今天晚上开始,芍药她们在窗户上看到的竹影,全都会变成女人曲线玲珑的影子。
出了花姨娘的院子,我们又去了苏姨娘院里。
我小心翼翼地在苏姨娘和丫鬟们的房门前,用黄鳝血画上了一条又一条面目狰狞的黄鳝。
画完以后,再刷上一层薄薄的漆,保管谁都看不出差别。
这东西叫蝙蝠叩门,这些用血描绘的黄鳝能在夜间吸引来蝙蝠,它们挥动着巨大的翅膀在门上扑腾。
一旦有人打开门,蝙蝠就会快速飞走。等人走后,蝙蝠又会折回来继续扑门。
今天我和张映雪出门得比较早,办完事情回到屋里时,还有时间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院里人声鼎沸,似乎还有人在吵架。
张映雪也听见了,她豁然坐起身惊喜地看着我。
“打架都打到咱们院子里来啦?”
“这床铺是我的!”
“呸!明明是我先到的!”
一帮眼熟的小丫鬟在我们东厢房吵成一堆,那儿,原本是给丫鬟们住的房间。
按照张府的规矩,张映雪院里应该有四个大丫鬟,四个洒扫丫鬟,四个粗使婆子一并十二人。
柳姨娘走后,这些丫鬟婆子用尽本事全都投奔到了花姨娘和苏姨娘名下。
短短一晚上时间,没想到她们竟然又回来了。
18
看到张映雪和我,这些丫鬟敷衍地行了个礼,又继续抢床铺。
“你们这是,打算回来继续伺候我了?”
位份最高的一个丫鬟皱了皱眉,不甘不愿说道。
“花姨娘那儿屋顶有些漏水,奴婢没地方住,就来这院子借住几晚,等漏水修好了,还是要回去的。”
“对,我们要回去的!”
这些丫鬟是真不把张映雪这个主子当回事啊,也对,再过半年她就嫁到北地去了。
在那暴躁武将的手下,她这小身板也撑不了多久。
一个将死之人,小丫鬟们自然是不怕的。
张映雪也不恼,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
“罢了,只是我这人喜欢清净,你们白日里安静一些。”
说完她朝我使了个眼色以后,自顾自回屋去了。
张映雪一回屋,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哎呀我天,我昨晚真是吓死了!”
“我半夜起床尿尿,那窗户上站着一个女人的影子,我一声尖叫,满屋人全被我吵醒了!”
“我们几个壮着胆子出去看,窗外就是排竹子,哪有女人啊!”
“但是一回屋,又看到了那影子!”
唔,看来这是花姨娘院里的丫鬟了。
“我们院里更吓人啊!那诡异的敲门声响了整整一晚上,姨娘都吓哭了!”
“门一开,声音就没了,门关上没多久,声音又有了,我昨晚在被窝里抖了一宿没睡着!”
丫鬟们议论纷纷,互相诉苦,有个丫鬟左右看了一眼,悄悄压低声音说道。
“昨天晚上,我被姨娘叫去她屋里给她壮胆了。”
“芍药姐姐也在,她抖了一宿,不停地说,是翠珠来找她了。”
19
柳姨娘和翠珠都死得很惨,她们的死,在府里是一个绝不能提的禁忌。
那小丫鬟开了口以后,其他丫鬟都闭上嘴巴走了。
昨天晚上她们都没怎么睡,一个个眼底发青,形容憔悴。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跑来我们院里,柳姨娘生前常受花姨娘苏姨娘欺负,她们都在说是柳姨娘的鬼魂回来了。
张映雪是柳姨娘唯一的孩子,做了鬼,大抵也是心疼孩子的,不会跑来吓唬自己女儿,所以大家都抢着来张映雪院里睡觉。
只是我们院里的东西,可比其他两位姨娘院里的更吓人一些。
东厢房的床板下,早就被我刻上了一个个冻死鬼。
睡在这床上的人,会越睡越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的寒意,不管盖多少被子都没用。
只有下了床,才能恢复正常。
窗台上我画了几只鬼手,晚上她们睡在这屋里,便能听到尖利的指甲刮在木板上的声音。
想来,今天晚上会热闹得很。
这些丫鬟搬完被褥,仍回各家院里当差了。
我拎着食盒走在路上,发现今天府里的气氛特别沉重。
丫鬟婆子们行色匆匆,有两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白着脸朝正房飞奔而去。
其中一个掌柜的我见过,是城里张家商行的大掌柜。
张家在本城产业颇丰,宋志文整日里寻花问柳,家里生意全都是宋夫人一手掌管。
她对于宋志文的女人全然不顾,只一心握着张家丰厚的产业,倒是少见的聪明女人。
而张家商行,则是张家最赚钱的产业。
看样子,是张家商行出事了?
20
我拎着食盒来到大厨房,以往总是人声鼎沸的厨房今天分外安静。
丫鬟婆子们垂着头干活,互相间只用眼神交流,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我去领早饭时,之前总是以次充好的那婆子,乖乖地把张映雪的份例全都给齐了。
拎着食盒出门以后,身边两个丫鬟明显松了一口气。
“今天府里可真是吓人啊,夫人在前院发了好大的火呢,杯子都砸了好几个。”
“商行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今天都小心点,可千万别犯错被夫人抓住!”
我跟着她们俩走了一路,这府里正犯着口舌之害呢,就算她们心里明知道不能议论,嘴上也管不住。
这俩丫鬟是夫人房里的,消息自然比旁人来得灵通些。
张家是靠着卖布起家的,他们能制造一种十分漂亮的流云锦。
流云锦做成裙子穿在身上时,如身披星光,走动间似漫步银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次,就是这批贡品流云锦出了事情。
张家的运送流云锦的货船,在运河上时出了意外,船沉了。
那船莫名其妙就撞到了一块巨石上,船员都是会水的,人倒是没事,只是那货全毁了。
贡品不能如期交付,可是欺君之罪。
要是不解决好这事情,张家的富贵可算是到头了。
我心下一喜,之前还怕张家发现端倪,去请那厉害的风水先生来破局。
眼下,府里的闹鬼事件,怎么比得上贡品被毁之事呢?
这风水阵果然厉害,越强的风水阵被破时,受到的反噬就越大。
张家靠这四神风水阵敛财无数,却作恶多端,为富不仁。
眼下,他们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终于瓜熟蒂落。
我会亲手摘下,一颗一颗喂到他们嘴里。
21
“呜呜呜,柳姨娘,你饶了我们吧!”
我和张映雪守在东厢房门外,听屋里的丫鬟们鬼哭狼号。
已经有丫鬟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了,哭得一个比一个惨。
“那天捉奸是大夫人带人去的,约您晚上去绣楼赏月的是苏姨娘,派芍药去和翠珠姐姐吵架的是花姨娘,这一切和我们都没有关系啊!”
我和张映雪对视一眼退回了自己房间,她眼神阴郁地坐在椅子上,半晌后才抬头看向我。
“大夫人,苏姨娘,花姨娘,她们全都不无辜。”
我点点头,按照那些丫鬟所说,这三人都和我爹的死脱不开关系。
只是大夫人从不在意后宅争斗,她很早就生下了两个儿子,现在一心为了儿子们的前程在谋划,根本无心争宠之事。
“你娘是妾室中最不受宠的,别说大夫人,就是花姨娘都不太把你娘视为对手。”
听到我的话,张映雪一愣,她咬着唇眉头紧锁。
“大夫人确实不管姨娘们的事情,她之前生二哥时伤了身子,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和张志德同房了。”
“当初张志德为了纳花姨娘进门,和祖母闹了很久别扭,最后还是大夫人求情,祖母才同意的。”
连青楼女子都愿意纳进门的大夫人,为何独独容不下一个柳姨娘?
还有花姨娘和苏姨娘也是,她们想杀柳姨娘的动机实在是微弱。
柳姨娘恨极了张志德,别说去争宠了,连个笑脸都从来没对他露过。
在这偌大的张府,柳姨娘就是个摆设,谁会花大力气去对付一个摆设呢?
我和张映雪皱着眉头沉思,这几人自然是不能放过的,但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必须血债血偿。
22
东厢房的丫鬟们被吓破了胆,竟然没有人敢开门出来看一眼。
我和张映雪趁着这个机会,又摸黑去了西院。
西院是张志德的院子,位属白虎,也是一府的精气神所在。
今天晚上巡逻的护卫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好多人路都走不稳当,一边走一边哈欠连天。
睡不好觉,白天又干一天活,能有精神才怪了。
这整个张府的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噩梦,没做过亏心事的,估计一个没有。
张志德这辈子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无辜女子,对于送他的礼物,自然要备得厚重些。
鲁班厌胜术,其实分为厌术和胜术。
厌能害人,胜能救人。
而厌术中,最为邪恶的一种就是怨女厌。
用枉死女子的头发和衣服做成人偶埋在主家北边窗户下,住在府中之人,一旦到了晚上看见的所有女人,都会变成自己欺负过的女子模样。
张志德书房里挂着一幅威风凛凛的猛虎下山画,这画,便是白虎阵的阵眼了。
我将洗脚水点在白虎的眼睛上,画中的白虎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白虎被毁,满府的人,胆气会弱一半。
住在府中的人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们吓个半死。
张映雪身上戴着我给的护身符,能暂时不受这张府风水影响。
回到屋里以后,她把护身符纸摘下放到桌上,然后转身抱住了我的腰。
“娘亲,娘亲是我对不住你!”
我僵直身体站在那,张映雪瘦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她眼中的我,应该是死状凄惨的柳姨娘。
“娘,我好想你。”
“我有朋友了,她叫陈璇玑,她陪我吃饭,陪我睡觉,还陪我报仇。”
“是我蠢笨无用,让你白白枉死。”
“娘,我会好好活着,等仇人都死了以后,再找个好地方将你重新下葬。”
我叹了口气拥住张映雪,每一个你所惧怕的鬼,都是别人朝思暮想,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想见到的人。
23
张府最近十分热闹,张志德发了臆症,不但不找女人,反而把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换成了小厮。
花姨娘和苏姨娘生了病,躺在床上卧床不起。
府里的男女老少都形容憔悴,无精打采,那两个门房更是站在门口都能睡着。
大家纷纷传言府里进了鬼,是柳姨娘和陈鲁班索命来了。
我在花姨娘和苏姨娘屋外守了一整晚,听到的都是:“夫人叫我做的,我只是听夫人的命令!”
而张夫人,确实是个人物。
她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每天晚上用参汤和浓茶提神。
白天她咬着牙处理商行的大小事务,晚上她把所有丫鬟都赶出房间,熬夜看账本。
哪怕我们知道柳姨娘的事情是她指使的,但是却查不出她这么做的原因。
“管她什么原因呢,先弄死她再说!”
张映雪咬牙切齿地在洁白的宣纸上写着大夫人的名字,因为太过用力,毛笔直接划破了纸张。
大夫人,张志德,花姨娘,苏姨娘,芍药......
看着纸上的名字,我皱了皱眉。
鲁门有令,门下弟子可以复仇,但是不得杀害无辜之人。
花姨娘和苏姨娘是帮凶,大夫人是做局之人。
她到底,是为谁做的局呢?
我捧着院里新摘的一瓶牡丹花,朝大夫人院子走去。
“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你,快去吩咐大厨房晚上多加几个二少爷爱吃的菜。”
我拉住步履匆匆的小丫鬟。
“姐姐,二少爷回来了?”
张家二少爷和大少爷不同,实在是个混不吝的,继承了他爹的下贱好色。
看到一个稍微有点姿色的丫鬟,都要上前动手动脚占便宜。
之前听说他调戏自己母亲的贴身丫鬟,被大夫人一怒之下撵到外地书院上学去了。
柳姨娘出事时,二公子在隔壁城的白鹿书院上学,并未回家。
24
“这孽障回来做什么?来人,给我赶出去!”
我刚走到正房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怒喝。
大夫人今年四十不到,保养得很好,因为常年管家,身上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张映雪说,大夫人娘家是江南大族,她家规矩严苛,很少有这么喜怒形于色的时候。
二公子被两个小丫鬟推得连连后退,脸上忍不住有几分恼意。
“母亲你这是干吗?儿子也是听说家里出了事情,这次是专程回来给您侍疾的!”
大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臂走到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我好好的侍什么疾!你给我滚!快滚!”
“一个个的都聋了瞎了嘛!还不马上给少爷收拾行李,让他现在就走!”
二少爷被推搡着出了院门,身后的大门“咚”一声被重重关上。
他迷茫地看着这扇从未在白天关过的红色木门,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站在他跟前盈盈一笑。
“二少爷远道而来,可要去我们院里坐坐?”
张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修文今年十八岁,前年就中了秀才,前几天刚刚参加完举人试。
张家如此豪富,张修文还能静得下心来念书,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而二少爷张修武就不一样了,文才武功,样样不行,是城里一等一的纨绔子弟。
看到我,他先是一怔,继而挑了挑眉。
“你这小丫鬟有些面生,是哪个院里的?”
听到我是张映雪屋里时,他神情有些不自然,过一会才犹豫着点了点头。
“也罢,府里最近怪怪的,我得问个清楚,好替母亲分忧。”
25
“二妹妹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比你娘还漂亮。”
张修武的眼神上下扫过张映雪,黏腻又猥琐,这绝不是一个哥哥看妹妹应该有的眼神。
张映雪捏了捏拳头,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茶一入口,张修武就皱起了眉头。
“这些丫鬟都是怎么伺候的!给你用这么差的茶叶,我去找母亲。”
张映雪捂着帕子呜呜哭了起来,那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看得张修武眼睛都直了。
我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修武,大夫人刚才的愤怒十分不同寻常。
二少爷足足有快三个月没有归家了吧?
正常的母亲肯定是思念儿子的,大夫人却拼命想把他赶走。
大夫人连着几天没睡觉,脑子有点不清爽了。
她这么担心二少爷回府,就应该吩咐下人亲眼看着他出府,而不是关上房门了事。
我淡淡地笑了笑,昨天晚上玄武阵也被我所破,玄武位属东方,属水。
水主智,主财,主长寿。
玄武阵一破,这府里的人,脑子要少一半。
夜不能寐,噩梦连连,精气受损,浑浑噩噩。
暴躁易怒,口舌官非,胆魄受惊,智慧全消。
鲁班匠杀人,从来就不用刀。
大夫人估计连自己晚饭有没有吃过都想不起来,还能想着赶二少爷出门,也是拳拳爱子之心了。
只是这心只看得见自己所爱之人,却看不到无辜枉死的柳姨娘和我爹,也是我和张映雪的一生幸福之所在。
26
为了拖住张修武,张映雪使出了十八般武艺。
不但邀他品茗作诗,还给他跳舞唱曲。
我背着手站在廊下,天,眼看着就要黑了。
院里之前跑来住宿的那几个丫鬟,在屋里冻了一晚上以后哭爹喊娘地跑了。
现在这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张映雪两人。
我走到院子里静静地仰着头看天,今夜十五,天还没黑透呢,月亮已经高挂在空中了。
爹爹说我不会做月饼,怕以后嫁去婆家被人笑话,特意给我做了一堆极为精美的月饼模具。
他说有那些模具花样在,哪怕味道做得差一点,总不至于太丢面子。
模具我还好好放着,可是我做的月饼,以后却只能放在爹爹的供桌上了。
“啊!”
屋里传来一声尖叫,天,终于全黑了。
我走到院子前锁紧院门后,慢悠悠地朝正房走去。
“啪!”
房门被人推开,张修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他踉跄着跑了两步,看到我以后爆发出了一阵更为凄厉的尖叫。
“柳清霏!你别过来啊!”
果然是这个贱人!
难怪大夫人看到他回来如此惊恐,难怪她会不顾一切对柳姨娘下手,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我张开双手做出掐脖子状,一步一步缓慢靠近张修武。
“二少爷,我死得好冤啊!”
“二少爷,我和那陈鲁班素不相识,你不但让大夫人杀了我,还在我死后辱我清白!”
27
张修武撑着手坐在地上狼狈地向后退去,他两腿间渗出水渍,扑面传来一股尿酸味。
“这些不是我做的!都是我娘做的,你去找我娘啊!”
“我只是睡了你,我没有杀你啊,是我娘,我娘说要灭你的口!”
“求求你了,去找我娘吧呜呜呜!”
可真是个大孝子啊,听到这话,站在门口的张映雪目眦欲裂。
我从地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棍子,重重地一棍打在张修武腿上。
“这种事情我不信你会告诉你娘,分明就是你骗人!是你害得我啊!”
张修武惨叫一声,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是大哥,是大哥教我的!”
“我们的事情也是大哥发现的,大哥说只要告诉娘,娘肯定会帮我的!”
我又一棍子打在他另一条腿上。
“我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为何要纠缠于我!你这个畜生!”
“啊!”
张修武都快疼昏过去了,他哭喊着求人救他,最后甚至坐在那对我磕起了头。
“是大哥说,说外面的女人全都模样普通,真正的绝色藏在我们府里。”
“那天,那天你去给夫人请安时我特意在路边等候,这,这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是我该死!”
“啊!”
张映雪搬起一块石头砸在他两腿之间,很快,血水和尿液顺着他月白色的中裤流下,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她搬起石头,还想朝张修武头上砸去时,我伸手拦住了他。
“够了,这伤势,再加上他住在府里,绝活不过七天。”
28
张映雪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她哭够了,递上一张帕子。
“把眼泪擦干,现在我们要把张修武拖到八角亭中。”
八角亭离这里很远,要是以往,我们俩扛着个大男人想走到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推开院门,和张映雪大摇大摆地拖着张修武就朝外走去。
路上偶尔遇到的护卫,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看到我和张映雪拖着个人,几人大喊一声。
“女鬼来索命啦!”
喊完便慌里慌张地丢下刀就跑,有人还跑掉了一只鞋。
张映雪敬佩地看着我。
“你这个鲁班术也太厉害了吧,这些人都和瞎了一样!”
我费劲地拖着张修武的一条腿,累得气喘吁吁。
“不是我厉害,是张府太脏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些恶仆仗势欺人,也不知道欺负了多少无辜之人。”
“如果问心无愧,在风水阵的影响之下最多身体差点,睡眠不好,破些小财,还不至于这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们所见到的,其实是自己心中的恶鬼。
等把张修武扔到八角亭中以后,我用血在亭子上写了四个字。
“冤魂不死,血债血偿。”
这亭子是我爹精心修建的,留给张府真是便宜了他们。
张映雪坐在亭子中呆呆地仰头看着月亮。
“璇玑,我之前觉得张修文是家里最好的人。”
“他其实,不是夫人的亲生儿子。张志德在娶妻之前,就和一个妾室生了儿子。”
“大夫人进府以后,怕自己生不出儿子地位不稳,就去母留子,把张修文记在了他的名下。”
“张修文以庶出之名,担了个长子的名头,每日里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29
柳姨娘和我爹,都是张修文夺权的牺牲品。
他知道不管自己再努力,张家到时候绝不会让他继承家业,而是会把大头产业都留给废物一般的张修武。
于是他拼命讨所有人欢心,认真上学,勤勉上进。
等他考中秀才,羽翼渐丰以后,他开始不满足于当一个名不副实的长子。
他想把张修武踩在脚下,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张修武的荒唐和废物。
一个如此废物的嫡子,是没法继承家业的。
和父亲小妾私通,有违人伦,一旦被人知道,张修武的一辈子就毁了。
他将这把柄捏在手中,就算是大夫人,也不敢再小瞧于他。
一旦等他中了举人,宗族长老皆会赞同他继承家业,到时候如果大夫人反对,他就可以拿出张修武的把柄。
这些,都是张映雪的推测。
但是我觉得这推测,已经无比接近事实真相。
张家风水被毁,张修文还想中举,简直痴人说梦!
我和张映雪在八角亭中坐了良久,张修武形容凄惨地躺在地上,全身开始不停发抖。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看来是我高估他了。
被酒色掏空身体的他今日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再被府中的煞气一激,恐怕是活不过明天早上了。
我拉着张映雪回了屋,大厦将倾,要想全须全尾地从这片废墟当中走出,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守在了八角亭附近。
我拿着个扫把一边装模作样扫地,一边留意张修武的动静。
“二少爷!”
负责洒扫的丫鬟大喊一声,周边的人听到声音立刻围了上来。
张修武被一个丫鬟拍醒了,他睁大双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是娘陷害的柳姨娘和陈鲁班。”
“我就强迫了柳姨娘一次,就一次,谁知道这一次就让她怀上了!”
“大哥教我的,一切都是大哥教我的,他说柳姨娘才是真正的人间绝色,我是无辜的!”
30
几句话他翻来覆去说个不停,周边的人全都吓傻了,竟然没人记得上前堵住他的嘴。
等两个小厮把他抬到正房时,满府的人都听到了这些疯话。
张府如今口舌之争犯得厉害,人人心里浮躁,嘴巴藏不住话。
想必不用等到中午,这消息就能传遍全城了。
大夫人披头散发跌跌撞撞从正房跑出来,连外衣都没披。
“武儿!我的儿!”
“是谁,是谁打了你,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张修武的眼睛好像已经看不见了,听到大夫人的声音,他在空中胡乱抓了两把握住大夫人的手。
“娘,柳姨娘来找我了!她要带我走,我活不成啦!”
“大哥,大哥害我!”
蠢了一辈子的张修武,在死前倒是聪明了一回。
“武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娘亲啊武儿!”
“啊!我的武儿!”
大夫人声嘶力竭地抱着张修武哭了一阵后,眼中开始翻腾起滔天的恨意。
“张修文,好,好得很!”
我站在一边冷眼看她发疯,看她指天骂地地痛哭,看她悲痛欲绝到呕血。
她这一生汲汲营营,挖空心思掌管着张家这一个烂摊子,就是为了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张修武。
现在,张修武死了。
我和张映雪的痛,想必她也能品尝一二了。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31
父母病重,亲弟惨死,张修文自然是要回家奔丧的。
灵堂设置得很隆重,只是丫鬟婆子们却错误频发,闹了不少笑话。
张府以前是整座城的风向标,张家的吃穿用住,礼仪排场向来都被全城的有钱人争相模仿。
这次,如此大的丧礼却漏洞百出,城里的其他好事者们都很激动,纷纷上前来看张家笑话。
毕竟这种机会,实在是不多。
“哎呀,你看那挽联,名字都写错啦!”
“祭品的数量也不对,张家真是昏了头了!”
“刚才一个丫鬟换香时还把香炉打翻了,我差点眼珠子没掉出来!”
“那大小姐还穿了双粉色的鞋子,戴了芍药花,我的天,我差点以为这是办喜事不是丧事!”
我扶着张映雪跪在一旁,耳边全是小声但又清晰的闲言碎语。
苏姨娘女儿最近正在议亲,这次的洋相一出,在这城里怕是难找婆家了。
我爹出事情时,就是她派了丫鬟婆子,把事情宣扬得满城风雨。
她和张映雪素来不和,最恨人家说张映雪长得比她好看。
所以这次柳姨娘一出事,她立刻落井下石,想趁这个机会把张映雪的名声踩进泥里。
这次,总算是轮到她自己了。
“大少爷回来了!”
门房匆忙来报,呆坐在一边的大夫人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竟直接推开身边的丫鬟跑了起来。
她这一跑,宾客们全都炸锅了。
我扶着张映雪也赶紧上前,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太多了,位置不好抢。
“阿弟!阿弟,为兄来晚了!”
张修文哭着翻身下马,还没等到他走到门口。
“啪!”
“呸!”
大夫人一个巴掌重重抽在他脸上,抽完吐了他一脸口水。
“你个贱人还敢回来!”
32
这一通操作都把张修文整傻了,他抹了把脸上的唾沫,呆呆地看着大夫人。
“母亲,母亲这是何意?”
围观群众凝神屏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有点动静,把疯魔的大夫人又给惊清醒了。
张修文挑唆张修武强迫柳姨娘的事情,全城都知道了。
但他在隔壁城求学,府里也没人告诉他这些情况。
此刻他是真的一脸茫然,不过到底是秀才公,只见他转了转眼珠以后,挤出几滴眼泪。
“母亲心中悲痛,武弟如此年轻却,是我这个当兄长的没照顾好他,我该打!”
“母亲有什么不满可以尽数发泄,只求母亲别憋坏了身子!”
“呸!”
“黑心肝的贱种!”
大夫人一脚踢在张修文胸口,将他踢得一个趔趄。
“如果不是我替你买通试题,就凭你也考得上秀才?”
“这次你考举人,我又拿出两千两替你买题,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害我儿子!”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科场舞弊,可是抄家大罪。
我和张映雪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来人,母亲疯了,快将她押回去!快啊!”
张修文满脸骇然,他对着张府的仆役厉声大喝,但是没人听他的话。
算起来,这些仆役应该有七八天没怎么好好睡上一觉了,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哪里还能清醒地做出判断。
见没人理他,张修文竟然亲自起身要去捂大夫人的嘴。
大夫人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张修文吃痛之下直接一脚踢飞了大夫人。
大夫人最近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得皮包骨。
她被张修文用力一踢,竟然直接在空中飞出一米远以后,跌在地上滚了两圈。
33
科举舞弊,当众殴打嫡母。
张修文这辈子,估计是到头了。
大夫人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又嘶吼着冲向张修文,那疯狂的样子似乎想从张修文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张修文惊慌躲闪,围观人群也纷纷后退,满府的丫鬟小厮竟然没一个上前劝阻。
我朝张映雪使了个眼色,她凄婉地大喊一声。
“兄长,母亲, 你们别打啦!”
喊完她就朝张修文扑了过去, 此时张修文和大夫人已经一路厮打到了桥边。
张府门口不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下河水很深, 大家都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 生怕他们打着打着就滚到河里了。
“啊!”
“兄长!”
混乱中, 张映雪被张修文用力一推,竟然踉跄几步掉进了河里。
“不好啦!大少爷把二小姐推到河里啦!”
有几个热心的百姓跳下河救人,只是张映雪早就被提前守候的渔娘给捞走了。
几个会凫水的人下水捞了一会找不到人,抹了把水浮上岸。
“张二小姐被水冲走了, 怕是找不到了。”
见出了人命,大夫人和张修文总算是停下了扭打。
两人呆呆地坐在地上, 大夫人捂脸痛哭, 张修文呆了一会以后, 竟然拍着手大笑起来。
“哈哈哈, 毁啦,全毁啦!”
“十年寒窗苦读, 忍辱负重, 全没啦!”
围观人群咂摸着嘴, 看得唏嘘不已。
这场热闹,想必会在这城里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
34
张家被抄了, 男丁流放三千里, 女眷全都没入教坊司充当官妓。
家里普通的丫鬟小厮们则是再次被转卖,被抄时, 他们一个个激动得痛哭流涕。
“太好啦, 总算能换个主家了!”
“这破地方我是呆够了, 我宁可去讨饭也不要住在这闹鬼的地方!”
我的卖身契是假的,那天看完热闹,我就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了。
张府乱成一团, 根本没人发现我不见了,连掉进河里的张映雪都没人去管。
官府来抄家这天,我和张映雪站在人群中看热闹。
张修文和张志德死狗一样被人拖出来, 其他女眷穿着中衣, 形容憔悴,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花容月貌。
短短几天,张志德头发全都白了, 脸颊凹陷,瘦得没了人样。
这几天他就没下过床,听说连屎尿都是拉在床上的,身边的丫鬟嫌脏, 没人替他清理。
衙役们嫌弃地捂着鼻子, 皱着眉头把人拷走了。
路上不停地有人朝张家人丢炒鸡蛋烂菜叶,说张家丢了全城人的脸。
我和张映雪站在人群中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张映雪轻轻拉了我一下。
“璇玑,回家吧。”
在张家被抄这天,城南老街上有一户人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我打开门, 几个大娘正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我。
“你是陈鲁班闺女吗?”
我点点头。
“家父明日出殡, 到时候多有叨扰。”
她们同情地看着我,唏嘘不已。
“陈鲁班是个好人啊!”
“你爹他,死得冤啊, 哎!”
她们走后,我转身回灵堂燃上一炷香。
爹,你现在可以干干净净地走了。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