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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晚点爱你

第 20 节 晚点爱你

沈知延消失了两年,终于回来了。

他搂着新的女人恶意地在我耳边说:“我们还有过去?”

“看来我以前眼光不太行。”

可在生命最后一刻,他的信里却全是对我的爱。

1

沈知延回来了。

在消失了两年后,我从闺密口中听到了他的消息。

“林舒,你男朋友是不是回来了?我好像看到他了。”

我浑身僵硬,如坐针毡。

这两年我一点都没有得到他的消息,没想到再听到这个名字会是从别人的口中。

放了学我马上跑到了沈知延的家里,他家的院子还是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打扫,看起来有点荒凉。

整个房子没有一点人烟味。

慌乱、不安、期待、欢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门开的那一刹却只剩下茫然。

“有事?”

他盯着我,一脸的不耐烦。

这是以前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

沈知延变了,他原先的头发被剃成了寸头,脑门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疤痕,浑身上下多了几分戾气,眼里也不再温柔,看起来痞坏痞坏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没有和我说?”

“这两年你去哪里了?”

“你为什么都不联系我?”

“……”

太久太久没见了,我满腔的问题迫切地需要得到解释。

沈知延不搭腔,等我全部的问题问完了才皱着眉看我。

“问完了?”

我点点头。

我没想过,我们之间的重逢会这么冷冰冰。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一手撑着门板。

“回来一周了。”

一周……

一周的时候里他都没有想过要联系我吗?

“知延,谁啊?”

一个娇媚的女生听到声响从房里走了出来,柔若无骨地将绝大多数重量压在沈知延的身上,眼里是欲说还休的情意。

我突然梗住,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能忍住心里的愤怒。

半晌,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沈知延,她是谁?”

2

沈知延没有回答我,胳膊一捞把女生拉向自己的怀里,挑着眉看向我。

“我说普通朋友。”

“你信吗?”

看着他无所谓的模样,我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歪向一边,红印清晰可见。

“你想干吗?”

女生护犊子般地冲在了沈知延的面前,瞪大双眼,恨不得将我吃了。

“小小,你站到我身后。”

“别让她伤到你。”

沈知延拉过叫小小的女人,把她护在身后,又弯下腰,和我平视。

“打完了?那我不欠你了。”

说完抽出了根烟,点火、吞吐,一气呵成。

不时有烟雾喷洒在我脸上,我被呛得眼睛发涩。

他这副恶劣的模样,和曾经的好好男友、别人家的好好学生完全不是一个人。

“沈知延。”

我叫他,带了哭腔。

“那我们的过去呢?都是假的吗?”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曾经,我有点破皮、感冒,他都紧张得不行,非得拉我去医院,护士还笑着打趣他:“再晚点来伤口都要愈合了。”

他不管护士的看法,蹲下来看着我,一脸心疼。

“疼不疼?”

可现在他却毫不在意地做着伤害我的事,也不管我疼不疼了。

他吐出一个烟圈,在烟雾中笑得漫不经心。

“我们还有过过去呢?”

“我眼光没这么差吧?”

3

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家,我心如死灰,怔怔然地瘫在床上。

沈知延,是不是快死了?

所以他故意找个女生来让我死心?

我满脑子地胡思乱想,企图说服自己。

想随便煮点东西吃,却发现家里连下锅的盐巴都没有了。

我到了超市,没想到又见到了沈知延。

他一个人在冷藏柜里挑着雪糕。

颀长的身型、棱角分明的轮廓、干净的下颌线,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他。

许是我视线停顿太久,他转过了头。

“这么喜欢我?都追到这里来了?”

他一步步走近我,恶劣至极。

“你这两年到底干吗去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等了他两年?

4

“你是不是生病了?”

“你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

他,试图给他找到合适的借口。

沈知延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后低下头靠近我。

“有呢。”

我抓住他的手,着急道:“什么难言之隐?我们一起解决。”

他倏地笑了,笑出了声。

“我不喜欢你,你打算怎么解决?”

他的眼神那么清澈又认真,可却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话。

“不然,等我喜欢完别人再喜欢你,怎么样?”

什么难言之隐,都是狗屁。

我倒宁愿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起码,我还能有所期待和幻想。

5

沈知延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了我们学校,以大一新生的身份,他凭借着出众的外貌条件成了表白墙的常驻嘉宾。

“林舒,你和沈知延怎么了?”

“我怎么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走在了一起?”

我心下疲累,趴在桌子上。

“我们结束了。”

“一一,下次他的事你别和我说了。”

6

可是有的人,想见的时候见不到,不想见的时候他却总出现在你面前。

回家的时候我看到沈知延站在小巷子入口,和一个光头正聊着天。

光头的手上有着狰狞的纹身,叼着烟,碴子口音,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抬起头的时候两人也看了过来。

沈知延只是瞥了我一眼,又不以为意地低下了头。

光头却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视线从上打量到下。

我不想走过去,可是我回家,必须经过小巷子。

我咬着牙,脚一步步往里挪。

直到经过了两人,光头的声音轻佻。

“沈知延,你们家这小块破地方还有这种小美女呢?”

沈知延漫不经心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她也叫漂亮?”

“光头,晚上我带你去个不一样的销金窟。”

我想,沈知延真的变了。

明明他爸爸就是肺癌死的,他却可以动作熟练地掏出烟。

曾经他最讨厌不学无术的混混,现在他也完美地融入了他们,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不一样的销金窟”几个字,仿佛早已经去过了很多次。

光头的笑声一震一震的,我脑门有些疼,加快步伐从两人的身边走了进去。

7

小巷子一到夜深就变得逼仄起来,漆黑潮湿。

下雨天,空气里混着泥味。

刚家教完,我打着手电筒往小巷子里走,心里又变得有些委屈。

沈知延曾经说过和他在一起以后,不会再让我一个人走这条巷子的。

我慢慢地往前,身后传来脚步声,紧随着我的步伐,又在雨声的遮掩下提升了速度。

我心里打着鼓,刚打算跑起来。

空气中听传来火柴摩擦的声音,一阵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

沈知延的脸在烟头若隐若现的猩红下若隐若现。

身后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早点回家。”

声音温柔。

“你是在等我……”

话没说完,我看到他耳边贴着手机。

“嗯,我在小巷子,马上出来接你。”

我绕过他往前走。

背道而驰。

他的声音渐渐混在雨声中,听不清了。

8

每个晚上我都能看到沈知延在小巷子等人,从刚开始的意外再到之后的漠视,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过了一学期,林老师把我叫到跟前。

“林舒,你认识沈知延吗?”

我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措辞:“他是我邻居。”

林老师听了,笑得开心。

“那正好,他高数挂科了,你又是助教,趁着假期抽点时间给他补一下,他会付你家教费……”

我出言打断。

“可是林老师,我和他关系不是很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意味深长。

“是吗?沈知延还说你们很熟呢。”

9

路上果然看到沈知延在小巷子里等着他女朋友。

我率先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走到他面前,费力地盯着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沈知延,你什么意思?让我给你补习?高数这种东西你不是随便看看就能过吗?”

曾经的高考年级第一,现在到底都在干什么?

他不以为意,逼近我,压迫感扑面而来。

“林舒,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我往后退,咬着牙反驳:“怎么可能?我脑子又不是被驴踢了。”

喜欢一个消失了两年然后和别的女生在一起的渣男。

“那你给

我补习不是正好?你身为助教,帮助同学是应该的吧?”

他笑得恶劣却又不自知。

“再说了,你每天不都去给别人家教吗?我付的钱肯定比他们多得多。”

他怎么知道我去给别人家教了?

可是那不一样,我家教的同学都是高中生,而且我和他们又没有任何的关系。

我试图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你女朋友呢?”

他蹙着眉,似乎在回想这人是谁,半晌垂下眼眸,扯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哦,她怎么了?”

这个人,良心是被狗吃了。

“她是你女朋友,你不用在意她的感受吗?”

沈知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行,那我把她也叫上。”

“家教费两人份,一小时两千元。”

对牛弹琴不过如此。

10

这两年我妈身体差,我一直请护工给照看她。

我缺钱,我知道。

沈知延有钱,我也知道。

但我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去赚他的钱。

当和沈知延以及张小小同坐在一张桌子旁时,我格外地局促不安。

好在,张小小似乎不以为意,眼风都没有给我一个,也没有在课堂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低头盯着高数课本,倒真像是来认真学习的。

“你……你们哪里不会?”

张小小大方承认。

“从第一章的极限开始讲吧。”

沈知延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嗯,讲吧。”

讲了两小时,张小小趴着睡着了。

沈知延,盯着我出了神。

我讲得这么失败吗?

张小小睡着了,我只好转头看向沈知延。

“听懂了吗?”

“嘘。”

他把我拉到门外,低下头。

“怎么了?”

他的目光一寸寸往下移,落在我的唇上,又移开。

“没什么,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11

我往小巷子里面走。

冷风刮在身上,有些刺痛。

“妹妹,今天一个人走啊?”

声音轻浮,听着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手电筒往回晃,一张光着的大脑门,嘴角狰狞的笑意在昏黄的光影下更加可怖。

这不是之前和沈知延一起讲话的那个光头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沈知延还没回来。”

我边说边后退着。

“我找他干吗?我找你啊。”

他的步伐跨得比我大,迈着大步逼近,眼见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慌了神,转身加快步伐。

雷声滚滚,却没掩盖掉身后的追赶声。

我想起了那一天,也是个雨天的那天。

原来那天我身后的脚步声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有人在追我。

几分钟就能到的小巷,今天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怎么奔跑后面的声音都如影随形。

马上到了拐角处,我的肩膀却被掰正,压在墙上。

“你跑什么?”

“今天好不容易沈知延不在,我倒是想看看被他拼命保护的妞有多甜。”

我听不清他说的话是什么,耳边“嗡嗡嗡”地叫着。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奋力地挣扎,手上的伞被碰到了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

可这声微不足道,在雨声遮掩的下顿时消了声。

“救……命……”

这一块老旧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就算我拼了命大喊,也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但此时我除了叫唤别无他法。

我悲哀地发现,在一个成年的男人面前,我的力气根本什么也不是。

“求你,不要。”

黏腻的声音混杂着恶心感。

“我会让你快乐……”

他的头低了下来,却迟迟没有碰到我。

突然,眼前的力道一松,光头被一个拳头打到了地上。

沈知延的头发全是雨水,一脸狼狈。

“林舒,回家。”

他不管不顾地把光头压在地上,整个人跨坐上去,一下又一下,皮肉碰撞的声音,即使是雨夜,也遮掩不住。

空气中又多了些血腥味。

“沈知延,要是张哥知道……”

光头话没说完,脸又被打到了另一侧。

12

这场事故的最后是警察来了,把两个人都带到了警局里。

光头整张脸肿得像猪头,沈知延也不是全然没受伤,鲜艳的红凝固在他脸上,触目惊心。

见我看他,他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

“老子早看他不爽了,趁着这个机会收拾他,你别想太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小小跑了进来。

“沈知延,没事吧?”

脸上的紧张掩饰不住。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又在这干什么呢?

“我先走了。”

沈知延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和我说点什么。

可他却只是点了点头,发出了一个音节。

“嗯。”

13

“小舒。”

面容恬静的女人叫着我的名字,眼睛看着我的方向,却始终一片茫然。

我知道,她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凑上前,任由她抚摸着我的头发。

“妈,我来了。”

她没有和我说话,平静地看向远方。

我注意到她手上抱着一束花不放,清香扑鼻。

“妈,这是哪来的花啊?”

她似乎没有听见,呆呆地看着海边。

自从我爸车祸去世后,我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偶尔能叫得出我的名字,但也不过片刻,就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面。

“妈,沈知延他有女朋友了。”

“挺好的,真的,她女朋友很漂亮,和他也很般配。”

“我应该祝福他们,只是,我好孤单。”

“我只是……怕自己一直一个人……”

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她依旧望着海边,看得出神。

我想,她是不是能看得到我爸,所以看得那么认真,不舍得从我爸在的那个世界里离开。

“妈,我走了,下次再过来看你。”

我把她推到了护工的手边。

“这束花是哪个人给我妈的?”

护工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回答。

“是送隔壁床的花,多了一束。”

我不做多想,去前台交了钱才离开。

14

再一次给沈知延补习的时候,我没看到张小小。

“她人呢?”

沈知延撑着下巴。

“谁啊?”

我:“……”

“张小小。”

他才反应过来似的。

“哦,她有事,今天先不来了。”

我点了点头,开始讲今天的内容。

沈知延全程盯着黑板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脸上还有没消散的淤青。

“你没事吧?”

就算他早就看光头不舒服,可我也算是个导火索。

他才把视线从黑板移到了我身上。

“没什么事。”

我没有再问,再问就多余了。

他却一直盯着我不放。

“林舒,你会喜欢别人吗?”

罕见地,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眷恋和不舍,一如他消失的那天,喘着气问我,像是跑了很远似的。

“林舒,我喜欢你,很喜欢。”

树影婆娑,虫鸣声袅袅。

“怎么了?”

他朝着我笑,将我抱到了怀里。

“明天我要去看一下我爸,过几天就会回来。”

沈知延的爸爸一直在国外做生意,好几年都没有回来了。

正值暑期,他确实该去看望他的爸爸。

“好啊,记得帮我向叔叔问好。”

他头抵在我的肩上,温热的气息缠绕在我的颈侧,笑话我:“丑媳妇这么快就做好了见公婆的准备了?”

我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说谁丑呢你?”

“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笑着求饶。

“我错了,老婆大人。”

我捂着脸,却在心里偷笑。

“谁是你老婆?”

别乱叫。

我没有在那天看出他笑容中藏着的眷恋,我以为那只是对我们短暂离别的不舍。

可那天过后,沈知延消失了两年。

这两年里,我爸出了车祸,我妈生了病。

我失去了沈知延,失去了一切,变得,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15

意识到自己沉浸在过去太久,我清醒了过来。

掐着自己的手心,我和沈知延目光对视。

“会。”

我再一次重复。

“我会喜欢上别人。”

沈知延垂下头轻笑了声,带着嘲弄。

“那就好。”

不知道这嘲弄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

16

“林舒,看这边。”

江城叫了叫我的名字,我才回过了头。

“咔嚓”一声,一张照片被拍了下来。

江城是我同部

门里的学长,长得好看,做事井井有条,平时对我也很照顾。

“你看看,拍得不错吧?”

他把相机拿到我面前,照片中的我表情微愣,还没来得及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还皱着眉头。”

这座山,我曾经和沈知延上来过。

爬到一半,我爬不动了,沈知延嘲笑我又菜又不承认,却还是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

“笨蛋,上来吧。”

“我背你上去。”

我恨不得不要自己爬,猛地扑到他的身上。

他背着我,一步步走到了山顶。

沈知延的肩膀那么宽阔,我以为我可以靠一辈子。

可是风景依旧,人却不依旧。

察觉到自己和江城的距离太近,我准备后退一步。

“林舒,你不打算给我一个机会吗?”

江城的双眸里全是我,亮得惊人。

我知道他一直对我有好感,早在之前都被我以自己有男朋友的理由婉拒了。

他似乎也不再向我示好,怎么又旧事重提?

“我……”

“你不用着急给我回复。”

我有点无所适从,我还没有准备好接纳别人,有些心虚地瞥向别处,却看到了沈知延。

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似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目光交汇,他的眼里藏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怎么也来了?

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移开了视线。

他的这双眼睛惯会骗人,可当你他深情的时候,他却又比谁都薄情。

我不能再被他骗了。

“江城,给我点时间,好吗?”

听到我的话,江城开心得扬起了嘴角,伸出手,像是要抱我,又觉得不合适,停顿在空中,最后落在了我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只要不是现在就拒绝就好。”

“林舒,我很开心。”

我被他的举动逗笑了。

可有一股视线紧紧地定在了我身上,那么灼热,让我不容忽视。

17

沈知延有几节课都没有补课,张小小也没有。

两个人的电话都打不通。

无奈下,我敲了敲沈知延的家门。

看到我的时候他扬蹙起了眉,似乎格外惊讶。

“你来干什么?”

说着就准备赶我走,把我拦在门外。

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房里不一样的味道,有点酸酸的。

我撑住门。

“你好几天没有补课了,也没通知我。”

“先不补了,钱我会转给你,你先回家。”

“不要再过来了。”

他说得急切,边说着边伸出手把我往外面推着。

“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我看见他颈侧有一道伤疤,沿着背的方向往下,是新增的……

“没事。”

他不断赶我,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还没多想,远远地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

“先进去,林舒。”

被他话里的急迫影响,我快步往他房子走去。

入目的是一块很大的红布,遮住了堆砌的东西、突兀的棱角,沙发的茶几上,一些粉末四散,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味道好像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沈知延……

他在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门口的声音越来越近。

“张哥。”

门“吱呀”一声,我只来得及躲进厨房的圆桌下,好在圆桌底下围着一块桌布,不会让我暴露。

“阿延,你知道我今天找你什么事吗?”

沈知延的声音有点沙哑,隔了一会儿才回答:“知道。”

18

他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了碰撞的声音,茶几上的杯子全被摔到了地上,沈知延喘着气,不发一词。

“我让你别动光头,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都闹到警局去了,嗯?”

叫张哥的男人声音中透着股不满,手上似乎也下了狠劲。

隔着缝隙,我看到了地板上刺目的鲜红色。

“砰”一声,一把刀被扔在了地上。

刀尖处还滴着血。

我死死地捂住嘴巴才没有发出声音。

“他该死。”

过了许久,我听见了沈知延的声音——虚弱,却又格外坚定。

张哥阴恻恻地靠近沈知延,毒蛇吐信般阴毒。

“你是为了那个女人?”

沈知延轻笑了声。

“什么女人?”

“不是因为一个女人才和光头叫板的吗?”

沈知延不卑不亢,没有一点紧张。

“我处理

光头,不是因为女人。”

“是因为他吞的货。”

布料掀开,风划过空中。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沉默。

只剩下沈知延还没缓过来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张哥,阿延怎么可能为了个女人不把你说的话放在眼里?”

“那个女人就是他不要的,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这两年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也没见他对哪个女人上心。”

“您是不是忘了他之前替你挡下的那一刀了?”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帮着沈知延说话。

我想起了沈知延脑门旁的那个疤,狭长又有点狰狞。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张哥被说服了,打消了疑虑,终于笑出了声。

“阿延,不愧是我看上的。”

又想到什么,他漫不经心地说:“光头敢吞我的货,那就杀了吧。”

我的腿有点发麻,我死死地咬牙控制着不去移动。

他们怎么能把杀人越货说得像是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张哥又接着说:“阿延,过几天和缅甸那边的对接,你替光头吧。”

没有一丝迟疑,沈知延应了下来。

“好。”

走到门口张哥又回头。

“伤口处理一下。”

“身体要紧。”

有点讽刺,施害者关心受害者。

另一个男人倒是真的关心他。

“阿延,别倒下。”

19

他们走了,载走了一箱又一箱的货,发动引擎,车声渐渐远去。

“林舒。”

沈知延倒在了地上,虚弱地叫我。

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沾满了血,除了拥有呼吸和心跳,根本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虽然猜到他不会太好,可是亲眼所见,我还是倒抽了一口气。

他腹部的伤口很深,还往外淌着血。

“我送你去医院……”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

“不能去医院。”

“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沈知延昏了过去。

他的额头烫得惊人,我不知道这件事张小小知不知道,但眼下,我不敢擅作主张。

我不敢去移动他。

好在我在他家里找到了纱布、止血药和止疼药。

我把他的衣服掀开,入目的是一道道伤痕,新旧交加,触目惊心。

庆幸的是,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出血,只是有点发烧。

我找到了退烧药,给他喂了下去,守了他一晚。

凌晨,沈知延渐渐醒了过来。

20

“你还没走?”

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虚弱地发出声音。

“我要不要叫张小小过来?”

沈知延摇了摇头。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吗?”

满肚子的疑问,可是我知道,现在不是问他的好时机。

“你先好好休息。”

沈知延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爸死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

“两年前,他没扛住诱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上了头,从二十楼一跃而下。”

他试图扯起一抹笑容,却始终没有办法做到。

“我那个时候是去给他收尸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分担……”

他伸出手抓着我的,手心的热度几乎灼伤了我。

“林舒,你会相信我吗?”

他的目光那么坚定,一如既往地给人信服的力量。

脑海中闪过茶几上的白色粉末、被红布包裹着的成堆的违禁物、堆砌在他身上的长年累月的疤痕……

可最终,停留在我脑海中的却是两年前他把头靠在我的颈侧,用眷恋的眼神看着我。

“林舒,我喜欢你,很喜欢。”

横亘在我们之中这么大的鸿沟,这么多的岁月,我没想到自己还是愿意相信他,无条件地,相信他。

21

“我相信你。”

沈知延笑了,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牵动了伤口,又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小傻子。”

他骂我,可是我大度,不和病人计较……

想到张哥说的对接,我笑不出来。

“沈知延?”

他闭着眼睛,看起来格外平静。

“嗯?”

“你真的要去吗?”

他这个样子,连正常的行走都困难。

想到他这两年承受着的苦楚,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林舒,看着我。”

他睁开了眼睛,眼里一片清明。

瞳孔里印着我看不懂的情愫。

“你乖乖等我回家。”

我抓住他的手,拼尽了全部力气。

“所以你会回来,对不对?”

我知道。

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女朋友,沈知延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我。

他是故意疏远我,故意让我以为他是个大渣男。

他回握住了我,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

22

沈知延一直不和我说他对接的时间,可是那一天,像有预感般的,我还是心神不宁。

切着菜,一不留神出了血,我慌忙跑进他的卧室。

他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被子里来不及散去的温度。

我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张便签。

“林舒,什么都不要想。”

“睡一觉,我就会回来了。”

可是,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这个混蛋,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告而别。

太犯规了。

我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什么事都没有做好。

烧水的壶子没有加水,发出了震天响,长时间的干燥,加了水仍不断发出“嗞嗞嗞”的声音。

“林舒。”

听见声音我慌乱地回头,水壶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的小水花。

“张小小,你怎么……”

“沈知延他回来了。”

我没有来得及听到后半句,疯了似的跑出了门。

沈知延他回来了。

可是,可是……

他骗我,他没有活着回来。

23

盯着病床上的人,我木讷地动了动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沈知延,你这个骗子。”

他的身体变得冰冷,抿着唇,似乎连睡着了都不够安稳。

“你说你会回来的。”

我泣不成声,拉着他的手,试图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他,可却无论如何都捂不热。

紧紧拽着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

周围全是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全都伸出了手,站成了一排,向沈知延敬了礼。

24

“林舒,沈知延他留了一封信给你。”

张小小从身上拿出了一张信纸。

纸张折叠的位置,我试了几次,可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三番都没揭开。

张小小见状帮我把纸张摊开。

“林舒,我回家了。本来什么都不想留的,又怕你傻傻地等我,所以,我还是说两句吧。别哭,我这么坏,有什么好哭的?我和他们打赌,我说你不会为了我这种人哭,他们说你会。我赌了很多……很多钱,你可不要让我输啊。江城是个好男人,我帮你认证过了,你和他在一起,挺好的。他不像我,居无定所、游戏人间。你骂得对,我是大渣男。你不会还喜欢我吧?如果我对你这么坏,你还喜欢我的话,那你就真的是傻子了。”

“……”

“可是,可是,你可不可以偶尔也想想我?就以讨厌的人的身份就好。”

我不敢相信,一直欺骗自己,他只是睡着了。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人,怎么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25

一直到他下葬了,我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张小小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

“林舒,有些话我还是得和你说,我要出国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长发剪短了,素着一张脸。

“我不是沈知延的女朋友,是他的同事。”

“我认识他两年了,这两年里他一直沉默寡言,话也没有和我说过几句。”

“我是在他的皮夹里面看到你的照片的,你看起来青春洋溢,不谙世事。”

“不适合他。”

“这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第一直觉。”

“在他为了你把光头给打了的时候,我越发这么觉得,因为你,他一度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甚至怕因为你影响了我们的任务。”

她吸了吸鼻子,又接着说:“可是,也是因为你,他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在他脸上看到了笑容。”

她看着远方,似乎在怀念着属于他们的那段回忆。

“林舒,沈知延他抄了十吨的海洛因,像他这样的人,自己的感受永远得放在第二位或者更后面。”

我想到了沈知延曾经和我说过的话。

那么坏,显得那么没有良心。

“等我喜欢完别人,再来喜欢你。”

原来这个别人,是每一个人,是我们国家的每一个人。

26

“你要往前走,林舒。”

把张小小送上了飞机,我回头去了病房,从护工手里接过轮椅,又看到了我妈手里抱着的花。

“妈,花是谁给的呀?”

已经做好了她不会和我搭话的心理准备。

“我帮你插到花瓶里,好不好?”

我伸手去接。

她死死抱在怀里。

“不,不给你。”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插到花瓶里会更好看,好吗?”

她笑得很开心,盯着窗外的梧桐树。

“阿延给的。”

“阿延说他会好好照顾小舒。”

我疯了似的往外冲,找到了护工。

“花是沈知延送的吗?”

她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他每周都会过来,只是这一周一直没有看到他的人……”

“林小姐,沈先生把您母亲往后的所有费用全部结清了。”

我妈紧紧拉着我的手。

“阿延呢?”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吸了吸鼻子。

“他啊,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27

银行里多了一笔钱,我在自助机前傻了眼。

几天前,卡里入账,一千万元。

在银行门口,我哭得一塌糊涂。

沈知延,他真的走了。

这回,他要我等一辈子。

28

“林舒,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手机上江城发过来了条消息。

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这件事,我把人约了出来。

他盯着我,眼里是早洞之一切的了然。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答案。”

他笑了声。

“他还恶狠狠地威胁我,要是我对你不好,他绝对不放过我。”

这个他是谁,我心知肚明。

“谢谢你,江城。”

年少时喜欢了这么惊艳的人,在往后的余生中又怎么可能会去喜欢上别人?

29

下半学期,我报了三支一扶,随着大队伍去了偏远山区支教。

沈知延,你爱的人,我会接着替你守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