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未肯归
第 47 节 未肯归
和未婚夫去医院婚检时,我在病房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年前死在我面前的警察前任。
他的手脚被绑在床上,身上处处是自残出来的伤。
我冲进病房后,他一边拼命地侧过脸躲避,一边用祈求的语气说:“梦梦,别看我。”
1
我和未婚夫陈泽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久久地沉默着。
我知道自己的选择很自私,对他很不公平。
“陈泽,我真的放不下他……”
我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只是一直盯着那扇门。
……
最初认识蒋逢森,是在警校。
我是大一新生,他是大三优秀学长。
原本我也该是优秀新生的,偏偏我在高考后的暑假选择了学车,刚拿到驾照就在妈妈的鼓励下开上了路。
最后直接冲向行道树。
虽然事故并不严重,爸爸妈妈也都安慰我,这是新手司机一定会经历的。
但我就是觉得,心中的骄傲被打磨干净,甚至还留下阴影。
射击课成了我的大难,我会手抖会呼吸紊乱,会满脑子都是车辆直冲行道树的场景。
子弹破膛而出那一瞬间的后坐力,和车祸的感觉太像了。
刘老师气不过,找来了全校闻名的神枪手蒋逢森来辅导我。
蒋逢森这个人,长得不像个警察,痞里痞气。
一看就是风流债不少的那种人。
“接着。”
一把训练手枪朝我飞来,我手忙脚乱地去接,最后还是被砸中鼻梁,疼得蹲了下去。
头上传来笑声:“小学妹,没事吧?”
我揉着鼻子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挑着眉的样子,真是欠揍。
我举起手枪,对准靶子,不再看他。
“快教吧,我还有急事。”我不耐烦地催促。
蒋逢森绕到我身前,表情也严肃了许多:“手不要抖。”
我左手扶住右手的手腕,可还是控制不住。
“伸手。”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让我伸手时,右手就已经乖乖地伸了出去。
一颗柠檬糖落在了我的手心。
塑料包装的棱角有些锋利,手心刺刺的。
“是不是低血糖了?”
我抿了抿嘴,如实相告:“不是,我拿枪就是会手抖。”
蒋逢森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说:“那咱们就每天比赛吧,我赢了你就请我吃食堂,你赢了我就请你吃校外的大餐。”
我难以置信。
蒋逢森的射击成绩是全校公认的第一。
我就算不是倒数第一,也快了。
他这不是纯纯地来我这儿蹭吃蹭喝的吗?
“我不同意。”
蒋逢森却没有理我,自顾自地举起枪对准了射击靶。
“注意呼吸、沉肩、瞄准、稳定、集中。”说完,一枚子弹从枪口飞速地窜出,稳稳地扎进靶心,他侧过头朝我笑,“很简单的,你也可以的,平手也算你赢。”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哪有人这么上课的?
只用激将法。
没有技巧,全靠我情绪上头。
我举起手中的枪,屏住呼吸、沉肩、瞄准、稳定、集中……
虽然这次没射偏,但也在外环,跟蒋逢森自然没法比。
“还不错,再试一枪。”
我一心想着不能输给这个讨厌的家伙,反而更能专注。
原本牵绊我的杂念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竟然是五环!我第一次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又接连打了几枪,还是不能像蒋逢森那样正中靶心。
但于我而言,已经是很大的突破。
中靶心只是时间问题了。
蒋逢森看了一眼手机,问我饿不饿。
我虽然没答应他的赌约,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教学方法对我有用。
我竟然真的是一个爱上头、百分百被激将的莽夫。
我跟着他一起往一食堂走,路上有不少同学侧目。
我皱眉,这个蒋逢森倒是出名。
我故意走得慢一些,跟他拉开距离。没想到他的步伐与我一致,我快他快,我慢他慢。我俩始终保持着并肩而行的姿势。
这人也太欠了吧!
好在现在不是饭点儿,一食堂的人不多。
蒋逢森钻进了一家快餐店,拿起餐盘就直奔荤菜区。
装满一盘放在收银台,又折返回店门口,再拿起一个餐盘,如此循环了三次,装了满满三盘荤菜。
我咬紧了后槽牙,掏出饭卡去结账。
“你男朋友结完了呀。”
“啊?”
否认的话还没说出口,蒋逢森已经回来端最后一个
餐盘了,顺便还拿了两套餐具。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不是。”不是我男朋友。
坐下后,我问他,不是说好了输了就是我请吗。
蒋逢森夹了块儿鸡翅放进我面前的空碗:“你请客,我结账,没毛病。”
我小口小口地扒着面前的米饭,偷偷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长了一张顽劣不驯的脸。
偏偏又,有些靠谱。
2
回到寝室后,室友小如问我怎么这么开心,满面春风的。
我的笑容哽在脸上。
我才注意到,女寝楼下分别之后,我一直在无意识地微笑。
对着门口的镜子,我拍了拍脸。
“没事,今天的训练成果不错,我能打到五环了。”
小如直接把手机甩到床上,过来扯我的手:“那蒋学长就这么神?老刘都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我把她的手打掉:“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归结于你室友自身的不断努力呀,不要盲目造神,要相信自身的主观能动性。”
小如干脆不搭我的茬:“我见过蒋学长一次的,长得好……”她想了半天形容词,最后肯定道,“好酷,好桀骜不驯,好拽啊!”
“我就是小时候电影看多了才格外向往这个职业的,蒋学长把电影变成现实了。”
瞧她说得心潮澎湃的,我干脆看起了手机。
微信发出“叮”的一声,我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没有自我介绍,微信名是一个点,头像全黑,没有朋友圈。
把大杯装到这个程度的,除了蒋逢森还能有谁?
同意了好友申请后,他的消息来得很快。
【.】:我看了你的课表,明天下午两点可以训练吗?不耽误你的第四节课。
【活着为了下顿饭】:好。
……
我跟着蒋逢森训练了半个多月后,终于正中靶心。
我得意地看向蒋逢森,他朝我走过来,不忘为我鼓掌。
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整个人的气质虽然张扬不羁,却也带着少年的明亮。
“太厉害了,简直是我们临城之光。”
“您谦虚了,跟您比,我的亮度还差了点儿。”
我心情大好,也愿意恭维他几句。
“喜欢吃火锅吗?校门口的蓉城火锅不错。”
“嗯,我回寝室换一下衣服。”
回到寝室后,我打开衣柜开始犯难。
心理学老师说过,不要把特定时期亲密环境下的亲密关系当真,当那种环境消失之后,关系也会随之消失。
算了,先换衣服吧。
我找出一套最近刚买的漂亮衣服换上,又对着镜子开始化素颜妆,卷头发。
小如游戏也不打了,狐疑地看着我:“孔雀开屏,必有 crush。”
我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吃个火锅。
她立刻拖了椅子坐在我对面,拿出审讯课的架势,点开台灯正对我的脸。
“干吗这样?人家教了我半个多月,让我克服阴影成为真的六边形战士,我感谢他一顿火锅,是很正常的。”我把刺眼的台灯关掉,“讲文明、懂礼貌、有素质的临警学生都会这么做的。”
是的,跟着蒋逢森白吃白喝了这么久的食堂,这次说什么我都要请他了。
我进店就直奔吧台结账。
我就不信这次我抢不到单。
小如满脸姨母笑,欢欢喜喜地去自己柜子里翻化妆包。
“早承认不就行了,如大师亲自给你化妆。”
我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化妆刷就在我的脸颊上扫了不下二十多个来回,我意识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睁开眼,镜子里的我脸早就被过量的腮红衬成猴屁股了。
“你……”
我脏话还没说出口,小如又在我鼻头处狠狠地扫了一下。
我不愿面对此刻的自己。
“真的好像挨揍了。”
“你懂什么?红鼻头妆可火了,我见犹怜啊。”
蒋逢森发来了微信,说他已经到了我寝室楼下,还让我不要着急,慢慢地收拾。
这谁慢得了!
“你说的这个红鼻头妆,到底是恶作剧,还是真的流行?”
小如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可以质疑我的专业课成绩,但你不能质疑我的审美与化妆水平。”
说着就把我推出了寝室。
我再想退回寝室的时候,差点儿撞上房门,小如倒是狠心。
我心一横,干脆冲下了楼。
冲得太快,迎面撞上了蒋逢森的胸膛,我头晕眼花地揉着鼻头。
蒋逢森反倒急了:“撞这么严重,整张脸都红了,快去医院!”
说着一手从我腋下穿过,绕到后背。一手托着我的腿窝,直接把我打横抱了
起来。
我捂着脸,羞愧地小声道:“快给我放下来,是化妆!化妆!”
我想象中的旖旎氛围被这场乌龙闹没了。
走在去火锅店的路上,无言。
我们共同点完菜后,我借着上厕所的理由,直奔前台结账。
前台大哥却说:“小森办了卡,已经从卡里扣完了。”
“哦……”我有些失落。
大哥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随后递过来一罐热乎乎的杏仁露:“天是有点儿降温了哈,你拿着暖暖。”
很好,我就知道小如是为了让我出丑。
我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在吃了一口辣毛肚之后,完全恢复。
这家店开在学校后身,要走一条细长幽静的小巷,因此我也一直没来过。
没想到味道这么正宗。
3
吃得胃里沉甸甸的,回学校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我盯着地上我们两人的影子出神。
“你头发乱了。”说着,蒋逢森探过身,伸手将我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呼吸近在咫尺,有热腾腾的火锅味,还有他身上独特的香味,像青橘也像薄荷。
我有些庆幸小如给我涂了足够的腮红。
也庆幸这个昏暗的夜。
……
期末周很痛苦,尤其小如这种学习不用心的人。
在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无理取闹之下,我找蒋逢森借了他的笔记。
原本我还担心那天的火锅就是散伙饭。
后来发现,只要足够虔诚,上天会帮忙的。
我俩都选修了犯罪心理学,虽然不在一起上课,但都是同一个老师。
更巧的是我俩还都是犯罪心理学的课代表,所以经常能在老师办公室遇到。
多亏了他的笔记,小如考出了及格的成绩。
蒋逢森是本地人,而我是隔壁省的,收到放假通知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几点的车票,我送你。
【活着为了下顿饭】:下午四点。
蒋逢森如以往许多次那般,站在女寝门口等我。
手中拎着一大袋吃的。
“路上吃,还有一些特产,给叔叔阿姨吃。”
我接过袋子,笑道:“怎么那么像小女婿干的事?”
一时间,我俩都愣住。
我恨不得抽自己个大嘴巴子,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
他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也不是不行。”
然后,他一手接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脸很快地就红了,这次没有腮红的遮挡,将我的心意直白地展现在他面前。
我往蒋逢森身边靠了靠,与他隔着厚重的棉服紧紧地相贴。
他歪着头用自己毛刺刺的头发在我头顶蹭了蹭,愉悦地笑了:“像个炸毛的小狮子。”
我连忙掏出手机照镜子,头发果然因为静电立起来了一部分。
气得我去揪他的耳朵。
蒋逢森的耳朵很凉,但颜色却红得滴血。
我的手在兜里暖了很久,热乎乎的,捏着他的耳朵,能感觉到热度在向他传递。
蒋逢森干燥温暖的手掌罩住了我的手。
“车到了,上车吧。”
……
回到家后,我们保持着高频的聊天。
我告诉他,他准备的特产我父母都很喜欢。
还向他抱怨,在一起得太简单了,便宜他了。
他也向我保证,开学之后,一定要补给我一场浪漫的表白仪式。
我的脸埋在枕头里笑。
除夕当晚,蒋逢森给我发来一段视频,是他在雪地里放烟花。
“林梦,新年快乐。”
视频的最后,他笑着挥手说“开学见”。
4
巨变之前,总是平静。
再开学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一起吃饭时,他身上的烟味呛人。
我有些不满:“你以前不抽烟的呀。”
他满不在乎:“想抽就抽了。”
那天之后,他微信也不怎么回复,人也不常出现在学校里。
给他打电话,却只能听到忙音。
我在他寝室楼下等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等到他醉醺醺地回寝室。
我气急,冲上前,猛地甩了他一耳光。
“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揉了揉自己脸颊,眯着眼看我:“没怎么,关你什么事?”
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一定是在梦里。
蒋逢森,天之骄子蒋逢森。
不该这样的。
而蒋逢森已经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扔进嘴里:“行了,不是一路人,以后就别一起走了。”
“你什么意思,你
是要分手吗?”
蒋逢森没有理会我疾言厉色的询问。
转身就进了寝室大楼。
门内很快地传来宿管的声音。
“你是哪个系哪个班的,在寝室怎么能抽烟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
“梦梦,你怎么哭了?”小如抱着纸抽跳下床。
我一摸脸,一片潮湿。
原来这一路的侧目与指指点点,是因为我边走边哭。
“到底是咋了,你也坐四号线被色狼摸屁股了吗?”
我一把从她手里抢过纸抽:“男人没……没一个好东西。”
“我跟蒋逢森分手了呜啊啊啊!”反正回寝室没了顾及,我嚎啕大哭了起来。
小如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安慰我。
“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有的是?我带你去大学城那里的酒吧抓男人。”
“我不要,我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小如急得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没想到蒋逢森那个浓眉大眼的也是个渣男,亏我还觉得他是个例外。”
最后,小如干脆将刑侦课的书堆在我面前。
“梦梦,咱好好读书,把书读烂,毕业之后做个最厉害的警察,给所有坏男人都抓进去。”
我点点头,开始看书。
可是眼泪越来越多,多到我看不清书本上的字。
我和他,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
那天之后,我把蒋逢森的微信拉黑,生活也恢复了认识他之前的样子。
他仍然和以前那样耀眼,是人群中的焦点,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论对象。
尽管我努力地避免去听他的传言。
可那些传言还是一条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
——“学神的堕落。”
这是最近提到他时,绕不开的话题。
或许是老师的偏爱让他得意忘形,在他翻墙出校看电竞决赛的那一晚,学校深夜紧急集合,只差他一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和以前一样被刘老师高高地举起,轻轻地放下时。
蒋逢森被退学的通报已经登上了学校官网。
我正在整理犯罪现场勘察的笔记时,小如风风火火地跑回寝室,灌了一大口水后,开始向我汇报今天的八卦。
她说蒋逢森退学的事闹得很难看,他指着刘老师跟系主任骂骂咧咧,临走前他还推了老师一把。
我无从认证这些传言是真是假,他已经彻底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我如往常一般,学习、训练、生活。
只是那家很好吃的蓉城火锅,我再也没去吃过。
……
很久之后的一个午夜梦回,我猛然惊醒,所有细节呈现在我面前,放大。
我终于琢磨出了这件事的不对劲。
他是故意的。
他被选中做卧底了。
也是,他长得具有欺骗性,专业课成绩也好。
只要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打进那边,他会有一番作为的。
他是什么时候被选中的,半年前?一年前?还是更久之前?
我甚至都快忘了,刚入学时,我拿枪手抖,把刘老师气到掐人中。
最后是蒋逢森来教我。
那时候,他还是我可靠的优秀学长。
5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荒诞,如果告诉小如,她一定会骂我电影看多了。
可我又如此笃定,这是事实。
因为他去做了卧底,所以他斩断了正常生活里的一切联系,纵身跳入深渊。
我也已经大四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里面是我的论文初稿。
写满了我的宏大理想。
我想要构建一个和谐又安定的社会。
那我现在,是不是就有机会去实践?
第二天,我敲响了刘老师办公室的门。
刘老师从教案中抬起头,看到是我后,露出慈爱的笑:“林梦同学呀,进来吧。”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
“刘老师,蒋逢森是不是去洪帮做卧底了?”
昨晚我已经做了功课,扎根在临城,辐射全国的大黑帮——洪帮。
一直是警方的心腹大患。
刘老师面色未变:“是不是毕业季压力大呀?可以去校医那里看看的。”
我又问了刘老师几个问题,都被他完美地挡了回去。
“刘老师,您不觉得他需要一个帮手吗?两年了,他还在最底层负责收债吧。课上您总说不要信仰个人英雄主义,要依靠团队的力量。”
刘老师将钢笔拍在桌子上,显然有些气愤:“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写好论文,顺利毕业。至于其他的,不是你该考虑的。我明确地告诉你,你的猜测都是无稽之谈,蒋逢森那个小混蛋就是自己作死
,毁了自己的一生。”
从刘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我双拳紧握。
不甘心啊。
出了校门,我想去找蒋逢森。
我知道他最近总是在洪义网吧跟一群混混一起打游戏,洪义网吧也是洪帮的产业。
坐上地铁,我开始思索如何说服蒋逢森。
他一定不希望我卷入。
可既然决定了做警察,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车窗的倒影中,我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拉下裤链,正在轻轻地蹭着他前面的一个女生。
对啊,我坐的是四号线,这趟车有个屡教不改的色狼。
那我就让你改改。
刘老师,这下你不能拒绝我了。
我窜到色狼身后,一记肘击把他击倒在地。
制服住他后,我把格斗课上的所有技巧,以十成力在他身上都用了一遍。
今后别说是在地铁做色狼,他连出门都很难了。
我的每一击都带着私人怨恨。
为什么要做坏人?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坏人?
坏人都该死!
死亡才是他们的归宿!
列车乘务员赶来时,色狼已经奄奄一息。
……
刘老师接到电话就直奔派出所。
“林梦,你疯了吗?”
面对刘老师的质问,我忽然笑了。
“老师,现在我没有退路了,你会同意我的请求吗?”
我第一次在这个古板严肃的老头脸上看到如此悲伤的神情。
“你父母该多担心你,小森也不会希望你陷入危险的。洪帮的危险,不是你能想象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即使我家远在丹城,也活在洪帮的阴影之下。
去年我表哥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之后资不抵债。
洪帮的人上门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舅舅和舅妈如今以泪洗面,卖掉了房子,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还在摆地摊努力地还债。
刘老师最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很是疲惫。
“我会跟上头申请的,你的能力很优秀,希望很大。但你一定记住,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全为主,而且,变成他们、融入他们,才能消灭他们。”
彼时,我还不懂得刘老师这句话的含义。
6
我回到寝室收拾东西,原本小如还没说什么,在我打包床上用品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发问。
“梦梦,你要换寝室了吗?是不是我打游戏吵到你了?”
我看着她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忍不住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如,我退学了,这些是要打包寄回家的。”
“哦,原来是退学,我还以为你讨厌……”小如一顿,“等等,什么?什么退学?”
“四号线不会再有色狼了,你可以放心地去市内玩了。”
“到底怎么了?”
我忍住眼角的泪意,深吸了一口气。
“小如,提前跟你说一句,毕业快乐。”
……
洪义网吧里,蒋逢森左手边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电脑屏幕。
四个人正在围攻他一个人,虽然他的血条十分不健康,但他游刃有余地躲避着敌方的攻击,不动声色地将对面的四人血条拉到和他同一水平。
就快要完成四杀了。
不幸的是,敌方的第五个人赶来,一个大招提前结束了这场拉锯战。
随着屏幕变灰,蒋逢森咒骂了一句,开始在商城购买复活药水。
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摘掉了他的耳机。
“如果一打五太难,试试二打五呢?”
蒋逢森眼神带刺,嘴角叼着烟,态度有些轻佻:“再不走,寝室大门可就锁了。”
“因为打人,我被开除了,现在我没地方去。现在整个临城,除了你这个前男友,我没人能依靠了。”
他歪头,看到了我脚边的行李箱,表情不善。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混混率先接话:“小妹妹,阿森要是帮不了你,可以来找哥哥我呀。”
他的眼神油腻得紧,我只是被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就很想吐。
蒋逢森把嘴里的烟塞回烟盒,又关掉了电脑。
“跟我走,可是要收报酬的。”
在那几个小混混的起哄声中,蒋逢森拽着我离开了网吧。
7
到了他住的小公寓后,蒋逢森语气很急,再没有了先前的懒散悠闲。
“今晚先在我这里住,明天回学校。”
我在门口换好了拖鞋,仰着头直面他的眼神:“组织已经批准了,我来协助你,我不会回去了。”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别瞧不起人了,你退学之后,我也当了临警
两年的第一,有我在,你的任务会更轻松的。”我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调侃一笑:“说说卡到那一步了?梦姐帮你。”
蒋逢森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他们对我的信任不够,我也只能接触到一些催债的工作。”
公寓不大,小客厅只有几平米,屋子里没什么装潢,冷冷清清的。
蒋逢森已经去找新的棉被了。
“我睡沙发,你睡床。”
我看了一眼那个只有一米五长的小沙发。
“别睡沙发了。”
“我一个糙人,睡地板都没事的。”
“我是说,我们一起睡床吧。”
!
蒋逢森身上的烟草味很重,但在他身上却并不难闻。
反正也过上了这种猫一天狗一天、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就更不该隐藏自己的心意。
我们并肩地平躺在并不宽阔的床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他忽然发问,语气很轻:“会后悔的,就算不是现在,以后你总会后悔的。”
我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干脆话锋一转,聊起了校园生活:“你不知道有多幸运,我写开题报告的时候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正愁写论文的话我的头发还够不够掉。这回好了,论文也不用写了,再也不用早起了。”
“说起来,又快要毕业典礼了。”
我点点头:“是啊,学校欠咱俩一个毕业典礼。”又想到我俩的在校成绩,“说不定还欠了优秀毕业生奖呢。”
“嗯,还有优秀论文,所有的荣誉都会属于我们的。”
8
蒋逢森说得没错,洪帮的人谨慎,对我们这种警校出身的人,天然地不信任。
即使我们表现得再混不吝,还是不如其他小混混受重用。
“不然搞个苦肉计吧,让警察去抓龙哥,咱们把他救了,有了这过命的交情,还能当不上他的亲信?”
蒋逢森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龙哥也不是洪帮的关键人物,上头得到消息,洪兴才要来临城了,我们的目标是他。”
……
毕业典礼的日子到了。
我们一起去了天台,支着手机看官网的现场直播。
临城警校在郊区大学城,离这里远得很。
而我扶着栏杆眺望,就好像目光真的能穿透距离,看到毕业典礼一样。
蒋逢森目光沉沉。
“我觉得咱俩很像一句歌词。”
“什么?”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我们相视一笑。
9
龙哥终于愿意给我们除了讨债之外的其他任务。
堂口里抓了一个没有按时还款的女大学生。
听说借的是校园贷,留下了不好的照片。
利滚利之后,已经到了一个她再没可能偿还的数字。
那个女生被锁在桌子腿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胸部缓慢的起伏证明了她还活着。
龙哥丢给我一台电脑和相机,让我给这个女生做一份“简历”。
给客人看的那种。
我打开相机之后,犯了难。我懂龙哥的意思,拍照自然也不是只拍脸,肯定要把每个部位都清晰地拍出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那个女孩醒了过来。
一瞬间,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会想办法筹钱的,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吧。”
她的恐惧溢于言表。
我的衣角被她拽着。
那股悲伤与绝望,似乎就因为这一点儿浅淡的链接,传到我的心里。
催债的人找上门的时候,表哥是不是也如此绝望?
救一人还是救千百人。
是此时此刻眼前即将坠入深渊的一人,还是未来还未发生的千百人。
我快要动摇之际,蒋逢森把杯子摔在地上,语气凶狠:“吵死了,哭什么?你不按时还钱,纯活该。”
我猛然恍过神来。
我一个都救不了。
如果现在就暴露自己,那才更不值。
几个小混混上来帮忙,他们把女孩的嘴堵住,然后就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我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手抖,拍下了照片。
坐在桌前整理照片填写“简历”的时候,我看到了女孩望向我的眼神。
无助与绝望之下,又燃烧着仇恨的厉火。
我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心脏像是被触手捏紧。
龙哥站在我身后,饶有兴致地指导我。
我听从他的意见,加上了许多低俗的词汇。
……
一直到跟着蒋逢森回到了公寓,女孩的眼神依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的一辈子都要被这群人
渣毁掉了。
她是临城师范大学的,她本该站在圣洁的讲台上。
如今却被拖入深渊。
我若是再强大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
蒋逢森拥我入怀,而我贴上了他的肩膀后,才终于敢哭出来。
“我太弱小了,怪我太弱小了。”
“我是个助纣为虐的坏人,我给她拍了那种照片,还给她做了那种简历,我……”
蒋逢森拍了拍我的后背。
“不是的,你很棒,龙哥愿意让我们做除了催债以外的事,说明我们的卧底工作有进展。”
“等到我们打掉洪帮,会有很多人得救的。”
“今天那种情形,我们就是没有办法救下她的。”
“林梦,打起精神,我们越快完成任务,他们越快得救,不是吗?”
我开始慢慢地理解刘老师说的话了。
一个合格的卧底,就是要亲手把自己的所有信仰都打碎,然后再踏着碎片往前。
我把眼泪都蹭到蒋逢森的肩膀上,朝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嗯。”
蒋逢森的嗓音经过这几年烟酒的浸泡,也有些低哑。
他又一次问我:“林梦,回到学校吧,你不该经历这些的。”
我摇头。
“这个问题,永远不要再问出口了,好吗?”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知道你做了卧底之后的第一想法,是来帮你。我不希望你的第一想法是劝我放弃。”
他愣住,连连摆手。
“我不是不信任,我只是……”
我吻上他的唇,堵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只是——想要减少牺牲。
10
我们没事的时候还是很喜欢坐在天台上发呆。
这个小公寓哪里都不好,唯独这个天台,算得上是我们压抑生活里的乌托邦。
也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告诉自己。
不要被同化,不要真的相信眼前。
眼睛不要看脚下的泥土,也看看天上的星星。
我收到了龙哥发来的微信,他难得没有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我说话,只是问道:“小林啊,你会不会做账?”
财会方面的东西我确实会一点。
做得越多自然就越能得到他的信任,我连忙给了肯定的回复。
不一会儿,龙哥派人来接我去海天一色 KTV。
蒋逢森想陪我一起去,却被拦下。
我安抚住蒋逢森的情绪:“去龙哥那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帮我拉开了车门:“那你可要快点儿回来,约好一起看比赛的。”
我顺势钻进车里。
“放心吧,等我回来。”
海天一色 KTV 内的装潢十分奢靡,与它有些过于朴素的门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以前和小如来市内逛街的时候经过海天一色还会暗自嘲笑,这破 KTV,名字土、装修差,是不是快倒闭了。
如今才知道里面大有乾坤。
我偷偷地打量的时候,一排穿着性感的小姐姐在走廊跟我擦肩而过。
我一眼认出了那个女孩,她站在队末。
那天我还能在她眼中看到情绪,今天却只能看到空洞。
她像是一个失去思想的提线木偶。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林,你终于来了。”
龙哥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他已经从办公室出来迎我了。
办公室的门被反锁上,窗帘也被拉紧,房间的光线昏暗,只剩电脑屏幕发出刺目的白光。
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龙哥却真的拿出了一个账本。
“洪总马上要来临城了,我其实一直就负责收债这一块儿的业务。小林啊,毕竟我年纪大了,也没读过什么书,这个账怎么都对不平,要是找歌厅的会计,我放心不下,还是自己人才能让我放心。”
他这一段话说得聪明,把我抬成自己人。
又把自己的贪婪用无知盖过去。
我接过账本:“放心吧龙哥,账会平的。”
龙哥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你跟小蒋好好地干,好日子还在后头。”
我应了一声,坐在电脑前。
龙哥这么急,说明洪兴才就是奔着查账来的。
已经被怀疑了,不管账面做得多天衣无缝都没用了吧。
我将账本粗略地翻了一遍,他还真是没少贪。
龙哥也许是看我表情不太好,熄了烟问我:“小林,没有问题吧?”
我托着腮想了想。
“龙哥,我投奔您也有段时间了,今天来到这看到了几个姐姐,穿的衣服好漂亮,我都好久没买新
衣服了……”总得表现出一点儿贪财,才让龙哥觉得好拿捏。
龙哥松了口气,掏出手机。
很快地,我的微信收到五万元的转账。
我立刻做出“O”K 的手势。
“包在我身上。”
……
我关闭电脑的时候,脖子已经酸痛得厉害,眼睛看东西也有些模糊了。
龙哥想派人送我回去,我拒绝了。
跟着几个黑衣人一起去地下停车场的感受,实在是不太好。
走出 KTV 的大门时,我看到站在路边的蒋逢森。
他穿着白色 T 恤和格子外套,还有简简单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
跟普通的男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蒋逢森也看到了我,他张开双臂。
我眼眶一酸,朝着他跑了过去。
我掏出手机跟他炫耀:“我挣了五万呦,走,请你大撮一顿。”
其实我还是想吃学校旁边的那家蓉城火锅,那么简单的一件事,现在听起来却像天方夜谭。
随便找了一家火锅店解决了晚饭后,我们才发现外面已经下了很久的雨。
蒋逢森脱了自己的格子衬衫,用双臂撑起一方小小的空间,将我容纳在里面。
我们一起跑向路边的出租车。
回到公寓洗完澡后,蒋逢森细致地帮我吹干头发。
我同他讲了我的发现。
蒋逢森动作轻柔,等到我的头发蓬松而干燥时,他才关了吹风机。
一直围绕在耳边聒噪的风声终于停了。
他一边收吹风机的线,一边正色道:“你做得很棒,真的很厉害。”
我很受用这个夸奖,得意地晃着脑袋。
11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龙哥的电话。
他语气中的快乐是掩饰不住的。
“你这个小妮子真行啊,做假……啊不是,做账是真有一套啊。”
挂了电话后,蒋逢森带着我出门去一家萧瑟的报刊亭。
“师傅,有今天的《临城日》报吗?”
老板推了推眼睛,指了指一摞报纸:“一块钱一份,自己拿吧。”
我掏出两枚硬币放在老板面前。
蒋逢森拿起两份报纸,便急匆匆地带着我离开了。
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的早餐店,我们才坐下开始看报纸。
最角落的一个征婚板块。
“男 年 12 月 16 号生人,曾经当过海军,如今退伍做厨师,有房有车,希望和一个年龄相仿的有缘人士携手共度余生。”
蒋逢森低声地给我解释。
“洪兴才 12 月 16 号乘船到达临城码头,会在港口进行抓捕,我会代替他被抓,到时候你就去求洪兴才把我救出来。”
我点头。
“这次任务很关键,直接决定了能不能取得洪兴才的信任,我们需要洪帮完整的名册与账本,也需要弄明白他为什么会来临城。”
我握住蒋逢森的手掌,一片冰凉。
“我跟你说过的,我们两个人联手,是无敌的。”
……
巧合的是,龙哥给了我们两个一份任务,12 月 16 号去临城码头收一批货,然后带到古玩城。
蒋逢森疑惑:“什么货还需要洪兴才亲自带回来?”
“象牙。”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好歹也是用过龙哥电脑的人,留儿点小病毒偷看他的消息呗。”
15 号晚上,我们领到货车后直接就开到了码头。
寒冷迫使我们清醒。
被浓雾笼罩的海面,只剩灯塔上的一束亮光。
我们等待的大轮渡还没靠岸,一批警车驶进了停车场,大批警察已经悄然地埋伏好了每一个角落。
蒋逢森趴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望向大海。
“如果这次的任务是击毙洪兴才就好了。”我的手指比出手枪的动作,“只需要我一个人就能完美地完成任务。”
说话间,海平面逐渐地出现轮船的轮廓。
我连忙给龙哥发信息。
“龙哥,我看到有条子埋伏在停车场,我们这次接的货不会被扣下吧?”
龙哥的信息回得很快,他发来一张照片。
“货不重要,主要是保护照片上这个人,我已经带人往码头赶了,你也机灵点儿。”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我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多了。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
12
货车被我们开到离出口最近的地方。
我和蒋逢森拉低了帽檐,朝客运码头走去。
装作是附近酒店来接客人的工作人员,我们登上了船。
船舱内的酒会还未结束,侍应生单手举着托盘
,每个托盘上都有两三个高脚杯。
洪兴才其实很扎眼,虽然他只穿着普通款式的藏蓝色夹克衫坐在角落。
但他的眼神凌厉地划过每一位宾客。
仿若准备狩猎的野兽。
与他对视,会有一种被毒蛇的黏液包裹的阴冷感。
我们不动声色地靠近他。
一位行走中的侍应生被我绊倒,玻璃碎片飞溅,酒水洒了一地。
人群中开始有人惊呼:“外面有好多警车!”
我们趁着混乱,窜到洪兴才身边。
我的腰上很快地被抵了一把枪。
这个人的警惕心以及反应能力皆出乎我的意料。
换上谄媚的笑,我耐心地解释:“洪总,是龙哥派我来接您的。”
我双手举到胸前,缓慢地转到面朝洪兴才的姿势:“他可能没跟您提过,我是小林,这是我男朋友小蒋,我们接您去海天一色。”
洪兴才点了点头,面色竟也温和了起来。
他收了枪。
蒋逢森很快地跟他交换了外套,又把鸭舌帽戴到他头上。
就开始往仓库方向跑。
我带着洪兴才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供乘客下船的梯子还没有对接好,我带着洪兴才从舷梯离开了轮渡。
方才已经观察过地形,东南方有一片堆场,放了很多集装箱,很适合藏身。
“站住,把手举起来,蹲下。”
糟了,被发现了。
洪兴才想掏枪,被我摁住了手腕。
“同志,我跟我对象来拉货,刚才尿急去方便了一下。”我就近胡乱地指了一辆货车,“看,那就是我们的车。”
趁着警察的目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时,我夺了他的枪,一击肘击将他打晕。
原本漆黑的夜被一束光撕开,但那不是破晓,而是火光。
轮渡上的仓库着火了。
洪兴才的语气有些遗憾:“可惜了,我带来的都是好东西。”
还好龙哥来得及时,我们上了车。
我第一次听到龙哥这么夹的声音,鞍前马后地拍马屁,关心洪兴才。
而我只能装作惊魂未定、大脑一片空白的样子,望着窗外大口地喘着粗气。
洪兴才指了指我:“身手不错,脑子反应也快。”
见我没反应,龙哥赶紧呵斥我:“小林,还不谢谢洪总赏识。”
到了海天一色之后,洪兴才和龙哥进了办公室谈事,而我则被安排进员工休息室。
我一边计算着时间,一边酝酿着情绪。
13
龙哥派人来送我回家的时候,我知道时机到了。
便开启了不管不顾地发癫模式。
越狼狈越好,越疯越好。
我拦在洪兴才面前,不顾他的厌恶,跪在他腿边,拽着他的裤腿不松手。
“洪总,我男朋友还没有回来,他说会给我发报平安的信息也一直没发。”
我眼泪就开始往下砸。
“洪总,你救救他好不好?我们走之前船上着火了,我现在甚至不能确认他的安全了。”
龙哥想把我扯起来,可我沉着身子往下坠,他也不能撼动我分毫。
洪兴才眯着眼睛看着我。
“我会派人找他的。”
他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
“跟着我办事的,我都不会亏待,别哭了。”
直到洪兴才走远了,龙哥才骂骂咧咧地将我从地上捞起来。
“哎哟,姑奶奶,我可真是服了你了。”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
洪兴才的力量确实强大,即使他已经很多年不回临城,关系网却还在。
蒋逢森和洪兴才带来的几个手下,都被放了出来。
甚至走私象牙的事,都被轻轻地揭过。
我在拘留所门口接到蒋逢森,他的下巴上已经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额角有道不浅的伤口,泛着乌青。
坐上车之后,我捧着他的脸,有些心疼。
“怎么被打成这样?”
蒋逢森笑得轻松,他贴近我的耳朵小声地说,这都是他自己搞的,为了逼真一些。
回到家后,我给龙哥发了感谢的信息。
很快地,龙哥回信,让我们俩明天一起去见洪兴才。
蒋逢森洗完澡出来后,下意识地去外套里找烟。
我摁住了他的手。
“私下还是不要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表情不太好看。
但还是吞着口水答应了我。
该怎么办呢?我们被潜移默化地改变。
任务结束的那一天,又该如何回到正常的生活?
而任务又会什么时候结束呢?
14
第二日见洪兴才的时候,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长相和他有五分相似。
眉宇之间却没有那股凌厉之气。
甚至透着一股子愚蠢与贪婪。
“犬子洪隐。”洪兴才笑眯眯地介绍,面色是少见的柔和。
只是那洪隐一看到我,就双眼放光,眼神如胶水一般地黏在我身上。
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这种感觉在他冲上来握我的手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洪兴才,不知道这是给我的考验还是其他。
好在洪兴才反应及时,将手上的文件摔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洪隐这才松了手。
看得出来,洪隐很怕自己的父亲。
“阿隐,这里的女人你都可以喜欢,唯独林小姐不可以,人家是有男朋友的。”
洪隐不服气地瞪了蒋逢森一眼,乖乖地“哦”了一声,站在了洪兴才身后。
这个蠢货,要不是会投胎,做了洪兴才的独子,早就死八百回了。
我将手背在身后,狠狠地蹭了蹭衣服。
洪兴才简单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试探了一下我们的身份。
我知道警校学生这层身份真的很可疑。
我将准备许久的说辞搬出来。
什么受不了迂腐的规矩,我明明各项成绩都是全校第一,最后却因为在地铁上帮忙抓色狼而被开除,还险些以故意伤害罪被起诉。
洪兴才这个人,带着点儿江湖匪气。
我推测他会吃这一套。
这次会面有惊无险,算是混了过去。
只是洪兴才是个人精,一份情能被他说出十分。
我也不敢冒然地相信他的每句话。
15
我和蒋逢森在洪帮里逐渐地有了些声望,也可以随意地进出海天一色。
也会被尊称一句蒋哥林姐。
只是我还是觉得离洪兴才太远了。
离洪帮的中心太远了。
我和蒋逢森坐在公寓的小客厅里煮火锅,升腾的热气使眼前的景色氤氲模糊。
蒋逢森的目光也随着烟雾飘远。
“突破口,应该是洪隐。”
“不行!”
蒋逢森几乎下意识地反驳我。
“没有别的办法了,等洪兴才安排好一切,带着心腹们一起退居东南亚吗?”
他的头埋进手臂中,不在我面前展示脆弱。
可是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好最快、最有用的办法。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洪隐发信息时,蒋逢森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们不是卧底,我们……充其量只是两个线人,将有用的消息传给警局就够了,更危险的事,你不要做。”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两个警校还没毕业,没有通过考试、没有编制,也没有档案的学生。
确实算不上是卧底。
我拍了拍蒋逢森的手:“危险的事,总要有人做的,我不做你也会做,别想拿这个理由劝退我。”
洪隐的信息回得很快。
——明天不行哦,明天小爷有饭局。你要是想见我,可以约后天。
——如果你很迫不及待,明晚来君晟酒店找我也行。
我甚至能想象到洪隐发消息时猥琐的神态。
抖掉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敷衍地回了一句——你先忙,不着急。
便开始跟蒋逢森一起分析这两条短信。
排在洪隐人生第一顺位的,自然就是他的父亲。
洪兴才有重要的场合一般都会带着洪隐。
这说明明天洪兴才要带着他参加一场很重要的饭局,而且这个消息瞒得很深,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
君晟酒店在城东,离这里很远。
看来明天我和蒋逢森要去一趟君晟酒店了。
16
我们早早地到了君晟酒店,才发现整个中餐厅都被包场,禁止其他顾客进入了。
我们俩躲在杂物间,商量下一步对策。
是扮成服务员混进去,还是买通服务员偷听。
哪个都感觉不太可能啊!
杂物间堆着几件有些旧的工作服,我俩赶紧套上,看起来还算不突兀。
我抬起肩膀,腋下的位置早就被扯破了。
“你说这个小姐姐是穿着工作服打篮球了吗?”
蒋逢森也配合着我并不好笑的笑话笑了几声。
窗外的最后一抹斜阳落下山的时候,洪兴才一行人才来到了君晟酒店。
我把头发挽成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的发髻,开始往后厨溜。
我的身高丢在人群中还算正常,若是蒋逢森也出来,就太扎眼了。
服务员们端着各色菜品从后厨鱼贯而出,我与她们擦肩而过时,眼疾手快地在一个大盘
子底部贴上了一片窃听器。
“哎哟,走路稳点儿。”我说着,还帮她扶了扶盘子。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服务员还以为真的是自己走路不稳险些摔了客人的饭菜。
她朝我道谢后,匆匆地跟上了队伍。
回到杂物间,蒋逢森皱着眉头。
“包间里有屏蔽器,连接不上网络,只能听到杂音。”
“我回来的时候观察了地形,包间后身有员工专用厕所。虽然不能把窃听到的内容传回警局,我们可以去厕所戴耳机听。”
出了杂物间,我们就不再蹑手蹑脚,尽量自然地低着头前进。
绕了好大一圈,才进了员工厕所。
选了最里面的隔间钻了进去,盖上马桶盖,我们背对背而坐。
戴上耳机,杂音比在杂物间的时候小了很多,逐渐地开始能听清楚人声。
只不过窃听器在盘子底下,人声也像被面团裹住,听得有些朦胧。
“我最近新得了一瓶酒,洪隐,去给你崔叔叔拿上来尝一尝。”
这句话后,便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等到关门声响起时,他们才再次交谈起来。
“总不能永远受制于人,我们还是要有自己的武器的。”
“我近期从中东那边拿了不少好东西,洪总要是需要的话。”
洪兴才竟然在买军火。
我正在记录他们的对话,忽然听到厕所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但是没有接着往里走,只是停在了最靠近门口的隔间。
害怕会被发现,我和蒋逢森同时抬起了脚。
“那群老东西,一说重要的事就给我支出来,不想我听还带我来干什么?”
居然是洪隐。
回应他的是娇滴滴的女声:“小洪总,别不开心了,莉莉想看你笑着的样子。”
洪隐发出了愉悦的笑声,急不可耐地撕扯莉莉的衣服。
可恶啊,本来我听得就不清楚,现在又半路杀出个洪隐在我耳边直播颜色废料。
好在洪隐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缴械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我也从耳机里的只言片语地拼凑出了完整的情报。
城郊有一处烂尾楼,叫重华庄园,就是他们存放军火的地方。
这一批军火是从国外走私来的,要价 200 亿,洪兴才很痛快地答应了。
洪隐拽着莉莉离开厕所,高跟鞋和皮鞋的脚步声交叠。
等到脚步声彻底地消失时,我们才放下已经快要抽筋的腿。
我一边捏着自己的小腿,一边冲蒋逢森开心道:“把这个情报一上报,我们是不是就能下车了?”
蒋逢森眉宇间也是罕见的轻松。
“当然。”
来不及庆祝,我们就投入了收尾工作。
先是等洪兴才父子离开后,混进包间里将窃听器回收,再回到杂物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期间我还收到洪隐暧昧的信息,问我今晚来不来,还发送了君晟酒店的定位。
我心中冷笑,一个莉莉还不够吗?就他那点儿耐力。
17
这条情报传回上级后,我们便开始等待召回的消息。
突然消失怕是会引起怀疑,我们还是每天都出现在海天一色。
我仍是帮龙哥做账,蒋逢森有时会在舞池里做酒托。
变故发生在一周后,我和蒋逢森去给洪兴才送文件时,他正在打电话。
我将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后,他示意我留在办公室。
蒋逢森的手机振动了一声,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了一条短信。
——【无尽战斗】近期开启周年庆,免费领取周年皮肤及勋章。
亲爱的老玩家,我们随时欢迎您的回归,点击即可领取回归奖励。
我们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这是上线发来的信息,我们可以归队了。
看来我们之前拿到的情报准确。
任务圆满地完成。
那现在整个洪帮肯定都在焦头烂额,只要找准时机溜出去,一切都结束了。
“你说他们已经知道武器在重华庄园了?立刻通知所有弟兄,就近去学校、幼儿园抓人质,然后带去重华庄园。”
洪兴才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甚至连焦急与愤怒都没有。
他平静地对属下宣读着命令。
真是卑鄙啊,这种时候还想着抓人质,甚至只抓孩子。
我和蒋逢森对视一眼,我们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自己凝重的表情。
即使知道跟过去就凶多吉少。
我们几乎没有犹豫,共同选择留了下来,跟着洪兴才一同前往重华庄园。
路上,洪兴才说,这批是电子延时炸弹,剪红线安全,黄线就会爆炸。
我在心头记下。
到达重华庄园
后。
两个人守一个楼层,我和蒋逢森被分到了中间楼层。
孩子们的嘴巴上贴着胶带,手脚被束缚住,胸前还绑着一个巨大的炸弹。
当我拆开炸弹的外壳后,才意识到洪兴才的卑鄙远不止于此。
那些话都是骗我们的。
这是一个遥控炸弹,根本就没法拆除。
剪断任意一根线都会爆炸。
蒋逢森守着门口,见我半天都没有动作,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嗓子哑得厉害:“这个炸弹拆不掉,遥控一定在洪兴才手上。”
蒋逢森却比我从容不迫得多,他换了把称手的短手枪,上了膛。
“洪兴才在三楼,我去找他。”
我站起身:“我和你一起。”
烂尾楼的楼梯还没装扶手,我们贴着墙边小心地走。
蒋逢森回过头看我。
“我自己去吧。”
我脚步没有停顿,推了推他的肩膀。
“想抢一等功?没门!”
靠近洪兴才的楼层,我们听到了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应该是在跟警察谈判。
“我们抓了好几十个孩子,不想他们死马上送来直升机。”
蒋逢森朝我做着倒计时的手势。
三!
二!
一!
一切发生得很快,我想要错身挡在蒋逢森的前面,却因为手臂中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眼前尘土飞扬,看不真切,但洪兴才和他儿子确确实实地已经被我们击毙了。
我听到身后沉重的倒地声,回过头,就是满目的鲜红。
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的悲鸣。
他的黑色 T 恤被血迹浸润,染上暗色。
我想要爬到蒋逢森身边,我想要帮他止血,我想要带他离开这个尘土飞扬的烂尾楼。
可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冷,眼皮也越来越重。
身上的力气一丝丝地抽离出身体。
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18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明亮的病房里。
妈妈正在坐在床边削苹果。
我想要坐起身,可微微一动,手臂上的伤口就会被牵动,钻心地疼。
妈妈见我醒了,连忙放下削到一半的苹果,扶着我坐起了身。
“梦梦啊,你终于醒了,妈妈都要担心死了。”
我喉咙发涩,喝了半杯水才勉强地能说出话。
“妈,我这是怎么了?”
妈妈一愣,吸了吸鼻子,压抑着哭声回:“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她按响了床头的铃,医生护士浩浩荡荡地进了病房。
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量体温、看眼球。
确定了没什么大碍后,医生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才离开。
妈妈小心地斟酌着用词:“梦梦啊,你这次,被打到神经了,可能这个右手啊,就不能再提重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瞄着我的反应。
我左手接过她递来的苹果,啃了一口。
好甜。
“没关系。”
到了晚上,我猛然想起了什么,从床上惊坐起。
手臂一阵刺痛,我捂着手臂上的伤口,五官都皱在一起。
蒋逢森是不是还在执行任务?他还没回来呢。
我又是怎么受伤的?是不是跟蒋逢森吵架后,摔下了楼梯,这才摔伤了胳膊。
好呀,这个蒋逢森,害我不浅。
下次见面,我不会放过他的。
19
我去警局做了一次笔录,可我什么细节都想不起来。
坐我对面的警官于心不忍地看了我几眼,他的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我回家好好地休息。
我在警局里遇到两个奇怪的人。
一个方脸粗眉的中年男子,长得凶凶的,他的手上戴着银色的手铐。
见到我后情绪很激动,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叛徒,不得好死。
还有一个女孩,长得很漂亮,应该是个学生,眼神里没什么光彩。
正在被一个女警安慰,她见到我后,冲过来甩了我一记耳光,她骂我是恶鬼,会不得往生。
……
出院已经很久了。
父母想带我回丹城,可我想留在临城。
几番争执,最后我赢了。
他们临走前给我约了心理治疗,并叮嘱我每周都要去。
我不知晓原因,但这是我为了留在临城答应他们的条件,我会照做。
我在家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的毕业证。
甚至连毕业合照也没有。
什么时候弄丢的?是不是被妈妈带回丹城了。
我的心理医生是个面善的姐姐,她的声
音很温柔,看我时也总带着甜甜的笑。
我觉得她的声音能让我平静下来。
因此我也并不排斥每周一次的治疗。
今天的治疗有些不一样,不再是谈心,而是掏出一只怀表在我眼前左右晃动。
一些奇怪的画面钻进了我的脑海。
灰扑扑的烂尾楼,到处是水泥结构,尘土飞扬。
红色的,液体。
很黏稠,流了满地,还在扩散。
视线往前,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他的胸膛已经没有了起伏。
是蒋逢森啊!
我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回到现实之后,我瘫在座位上喘着粗气。
不是的,蒋逢森只是出差做任务去了。
我刚才看到的,全都是虚假的。
医生想要说些什么,我却已经拎着包落荒而逃。
刚冲出咨询室,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小姐,你没事吧?”
那人关切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只能听到刺耳的噪音。
“是不是低血糖了?”那人说着,就开始翻找。
最后从外套口袋里找到一块儿柠檬糖放在我的手心。
“吃块儿糖吧,会好受一点。”
而我终于支撑不住,还未接稳这颗糖,人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20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输液室。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坐在我身侧,正帮我盯着注射器。
“这是?”
“你醒啦。”他收回了目光,向我简单地介绍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