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我看到了两个妈妈
第 25 节 我看到了两个妈妈
妈妈杀死了妹妹。
那时我正藏在床下。
妹妹的眼睛惊恐地大睁，眼白充血。
“我看到了两个妈妈。”今天早上，妹妹这么告诉我。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妈妈开始找我了。
1
三天前，我的家人开始变得不对劲。
那日深夜，我从一个记不起内容的噩梦中浑身冷汗地惊醒，坐起来冷静了片刻之后，我感到有些口渴，于是便起身下床，准备去楼下客厅倒水喝。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卧室门居然是开着的！
我有轻微强迫症，卧室的门如果没有关好，我在床上都会辗转反侧，是绝对睡不着的。
那么是谁打开了我的卧室门？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我猛地拉开门，看见了一个比我矮一些，有点儿微胖的人影正站在我的房门口。
那身躯微微侧着，似乎刚刚正趴在门缝上往里窥视。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恼怒地道：“妈妈！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
“笑笑。”妈妈缓慢地抬起头，昏暗的夜灯下，她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恍惚，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
“你今天晚上，照镜子了吗？”
“照镜子？”我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睡前护肤的时候照了，怎么了？”
听见我的回答，妈妈笑了起来，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接着她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看着妈妈关上主卧的房门，径自下楼去了厨房。
喝完水，我脑子清醒了不少，开始觉出不对劲来。
刚才的妈妈太奇怪了，尤其那个笑容。妈妈向来注意自己的形象，是不可能笑得那么古怪的。
难道她是在梦游？
我一边想一边准备回去睡觉，在路过客厅的时候，却发现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互相依偎着。
我走了过去：“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下来的？”
听见声音，他们缓缓回过头来看我，脸色似乎有些诡异的惨白。
我注意到妈妈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她先是看了看对面楼梯，又看了看我：“笑笑，你刚刚不是……”
“笑笑，你怎么
没睡觉？”
爸爸打断了妈妈的话，微笑着问我，语气慈爱，就像平常一样。
“我刚刚在厨房喝水呢。爸妈你们呢？”
“爸爸刚刚加班回来，有些饿了，叫你妈妈下来给我煮碗面呢。”
“哦。”我点了点头，“那你们吃完夜宵早点休息。”
说完，我转身上楼，快速地回了房间，然后将房门关紧。
有些脱力地靠着房门滑坐到地上，我的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爸爸妈妈在撒谎。
爸爸今晚根本没有加班，他明明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餐，并且在我之前就回房休息了。
而在我转身上楼之前，我看见他的衬衫下摆沾着一片血迹，他和妈妈侧着身子有意遮掩，但我还是看见了。
我毫无睡意地坐在门口，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听见爸妈的脚步声上楼，开门，又关门。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已经回房之后，我悄悄又出了房门，走楼梯去了地下室。
爸爸的 SUV 就停在我的车旁边，我抬手摸了摸 SUV 的引擎盖，那上面还有一点余温。
车子竟然真的是刚刚回来的。
但除了余温，我还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液体，并且闻到了一股腥臭味。
我皱着眉打开手机照明，很快震惊地发现，爸爸的车头上沾满了黑红的血迹！
他开车撞了人？受害者是谁？
冷静了一会儿，我在旁边的置物柜上找到了爸爸的车钥匙解锁，然后打开了后备厢。
而接下来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切，却让我惊恐到说不出话来。
后备厢里躺着一具浑身是血，肢体断裂扭曲的尸体。
他的头部似乎遭受到猛烈的撞击，右半边不正常地凹陷进去，红红白白混合的不明物体从伤口里流出，左边还算完好的脸却是我十分熟悉的，我爸爸的脸！
我颤抖着将一切恢复原状，在走过车头的时候，下意识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这一眼，我看到了我自己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眼珠黑得瘆人，惨白的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2
嘭嘭嘭！嘭嘭嘭！
在连续不断的扰人敲门声中，我听到妹妹在门外大声吵着：
“姐姐姐姐！快点起床！我快迟到啦！”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抓起床头手机看了一眼，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已经超过闹钟时间 30 分钟了！
迅速翻身下床换了衣服，开门的时候妹妹正急得在原地跺脚，还在不停地碎碎念：“快点快点，姐姐快点……”
我俩跑着下楼，随便抓了几片妈妈烤好的吐司，火急火燎地去了地下车库。
当我开着车驶出小区，妹妹脸上焦急的神色就淡了很多，她终于顾得上与我交谈。
“姐姐，你昨晚为什么锁门？”
“不小心碰到了吧。”我说。
“姐姐，你昨天没有发现什么吗？”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两个妈妈。”妹妹说，“一个在楼上走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个在楼下和爸爸聊天，我躲在房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听见这话，我侧头看了看副驾驶的妹妹，她绷着小脸，神情非常严肃，双手紧紧绞着安全带，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欢欢小朋友，你确定你不是在做梦？”我笑着说。
“姐姐，我是很认真的。”妹妹转过脸来盯着我。
“妈妈昨晚有没有问你奇怪的问题？比如，有没有照镜子？”
我摇了摇头，很快回答：“没有。”
“你果然忘记了……”
妹妹的表情看起来很无奈，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接着就沉默下去不再跟我说话了。
很快，我的车到了妹妹的学校门口。
从后座拎起书包，妹妹跳下车，在关上车门前又煞有介事地对我说了一句：“姐姐，不要小看小学生的第六感啊，你一定要小心爸爸妈妈！”
……
小心爸爸妈妈？
妹妹的警告有些莫名其妙，可我却因为她的话一整个早上都心绪不宁，不时背后发凉。
在第三次发错工作文件之后，我终于决定向领导请了假，提前下班回了家。
开回车库的时候，我发现爸爸的车居然在家里。
他今天没去上班吗？还是说去了又回来了？
上楼的时候，妹妹临走前说的话又出现在我的脑海。
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来到一楼。
咚！咚！咚！
厨房里传来咚咚的响声，好像是谁在砧板上用斩骨刀用力地剁着什么。
听见这个声音，我的心跳开始加快，莫名有些紧张。
长吸一口气，我轻手轻脚地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是爸爸和妈妈的背影，他们浑身是血，一下一下高举着菜刀，用力剁着案板上的东西。
那头颅正对着我，眼睛上翻得几乎只剩眼白，眼眶里的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两道泪痕。
我惊恐地死命捂住嘴巴，将尖叫堵在喉咙里——那分明是妈妈的头！
那么站在厨房里剁肉的，又是谁？？？
“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两个妈妈。”
我想起了妹妹早上说的话，那真的不是玩笑！
毛孔里冒冷汗的感觉清晰到头皮发麻，我压抑着呼吸开始慢慢后退。
我要马上回车库开车，然后去学校接走妹妹，这个家暂时不能待了！
就在我接近楼梯准备下去的时候，正门那边却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跑了进来。
我僵立在台阶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步也迈不动。
因为妹妹她，居然提前回来了！
3
“欢欢，今天怎么这么早放学？”
妈妈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听起来若无其事，毫无破绽。
“老师们开会去了，所以把我们放回家了。”妹妹因为能少上两节课，语气听起来很欢快，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蹦蹦跳跳的可爱模样。
“妈妈，晚饭我们吃什么呀？”
妈妈慈爱地回答她：“今晚有大骨汤，红烧肉，鸡爪煲，还有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哦。”
我在楼梯口静静听着，想到厨房里那一堆残肢断腿，胃里顿时一阵反酸，后背的冷汗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妹妹意料之外地提前回家，我绝不可能丢下她自己一个人先跑。
思考了片刻后，我故意制造出一点动静，然后假装刚刚从地下室上来，也来到了客厅。
“欢欢？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我故作惊讶地看着妹妹，“也不打个电话跟姐姐说，要不是我先回家取东西，待会儿岂不是要去你学校白跑一趟了。”
妹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我也刚回家，想待会儿就给你打电话的。”
“笑笑，你今天也回来得很早呀。”妈妈站在妹妹身后，手上还拿着妹妹的冰雪奇缘书包。
她微微低着头，眼睛却自下往上地盯着我，这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诡异吓人。
“哦。”我假装随意地说，“有个文件在家里电脑忘记拷走了，回来传一下，剩下的工作
在家里也能做，干脆就回来了。”
接着，我又对妹妹说：“走吧欢欢，姐姐弄完工作陪你写作业，早点写完，天黑前还能去公园散散步。”
“好呀！”妹妹点头，从妈妈手里又拿过书包，小跑着跟上了我。
我转过身，努力地忽视背后黏着的那道来自妈妈的，有如实质的视线，强作镇定地走上楼梯。
我有一种感觉——她在厨房的时候，或许就已经发现我了……
妹妹走到写字台前掏出作业本，一回头就发现了我的不对。
“姐姐，你不舒服吗？”
我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欢欢，我相信你早上说的是真的，我也看到了两个妈妈。”
妹妹那幼小的身躯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我看到，另一个妈妈已经被楼下那个妈妈杀掉了，尸体就在厨房里。” 我接着说，“待会儿晚饭，所有的肉类你都不要吃，知道了吗？”
“为什么……”问到一半，妹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手捂住嘴，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欢欢的联想能力一直都不差，她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姐姐，我们要怎么办呀？”妹妹出乎意料地冷静，她很快就从恐惧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我们打不过爸爸妈妈的，他们都守在楼下，要逃跑也很难……我们用窗帘跳楼可以吗？”
等等，她刚刚说什么？
爸爸妈妈？他们？
无论是早上还是刚刚的对话，我们应该都只提到了妈妈才对，而刚刚在楼下，爸爸也一直没有从厨房里出来。
妹妹为什么会把爸爸默认成与妈妈一个阵营？甚至在早上就提醒我“小心爸爸妈妈”？
“欢欢，你为什么觉得，爸爸会和妈妈一起？”我放开了妹妹，严肃地盯着她的脸。
“姐姐，原来你昨晚真的在梦游吗？”妹妹睁大眼睛盯着我，“现在这个屋子里，不仅有两个妈妈，还有两个爸爸啊！而且两个爸爸的事，是你自己昨晚告诉我的，你带着我去地下室，在爸爸的后备厢里看见了另一个爸爸的尸体。”
听完妹妹的话，我震惊到一时无法反应。
昨晚我见到了爸爸的尸体？为什么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妹妹跳起来，突然动手去翻我床边的衣篓，然后从里面翻出一套睡衣。
“姐姐你看，这是你昨晚的睡衣，上面还有血迹，是从爸爸车上蹭下
来的，你说你白天要是真的忘了，就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睡衣衣摆上那一点干涸的血迹，脑中的思绪几乎乱成一团麻。
我又想起了厨房里那短暂一瞥的肉块堆，仔细回想起来，里面似乎确实不止一个人的身体，那其中有一只明显属于男人的手。只是我当时太过惊恐，没有细想。
不得不承认，妹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可我，又是什么时候有了梦游的毛病的呢？
就在我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妹妹转身跑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又急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我十分眼熟的密码本。
我一直以来都有写日记的习惯，而妹妹手上这个正是我今年的日记本。
为什么会在妹妹那里？
“昨晚我太害怕了，你在我房间陪到我睡着。”妹妹说，“当时你在床头写日记，应该是写完忘记拿回来了，上面肯定有昨晚发生的一切。”
我接过本子，解开密码，翻开了昨晚的那一页，可上面只有我印象中睡前写的流水账，并没有什么离奇的桥段。
看见我的沉默，妹妹探着小脑袋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动手一翻，“我看到姐姐是在很后面的页数写的……”
随着她的动作，我们终于看到了昨晚的“我”留下的信息。
不，不只昨晚的“我”，还有许许多多个夜晚的“我”记录的一切。
4
日记本从后往前的十数页里，是我没有印象的记录，但那些字迹，的的确确出自我手。
我是学设计的，在自己写字的时候加入了一些很难发现的小细节，只是模仿的话很难发现。
那些日记真的是我自己亲手写的。
从用这本日记开始，每当我睡前在正页写上一页，夜里的“我”就会在日记本的后面添上一页。
她在某一晚写：真期待我和我的日记在中间页相遇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吓坏的吧？想想都很有趣！
而昨晚的那一页写着：
你好，白天的唐笑。
我们家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所以我想让我们在日记本中间浪漫相遇的计划泡汤了，我不得不让你提前得知我的存在。
不过比起家里发生的这恐怖的一切，患上梦游症或者人格分裂相比起来一定更容易让你接受吧，哈哈哈。
今天，我发现了家里有两个妈妈和两个爸爸。
一个爸爸被另一个爸爸开车撞死了
，尸体藏在后备厢里（手机的私密相册里有我拍下的照片，密码你知道的），而欢欢则亲眼看见了两个妈妈。
明天一定还会接着发生可怕的事情，比如，妈妈也会杀死另一个妈妈，或者开始伤害我和妹妹……
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觉得被杀死的才是我们真正的爸爸妈妈，而活着的“他们”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们看，就像……就像想要吃掉我们一样。
这一点，你明天见到他们的时候，应该就会有感觉了。
唐笑，想办法带欢欢离开吧，如果逃不了，至少要杀掉那两个怪物，为爸爸妈妈报仇！
……
我沉默地看完“我”写的日记，“啪”的一声合上本子，接着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私密相册里的东西。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因为照片里不成人样的尸体几欲作呕。
看到这些，我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写下这些日记的的确是我自己，不仅因为字迹，还因为和我一致的思考逻辑。
尽管我会怨恨杀掉父母的“怪物”，可杀掉“爸爸妈妈”复仇绝不会是我的首选。
我不会那么莽撞地直面危险，我必定会先尝试风险相对较低的另一个选择——带着妹妹逃离。
“欢欢，待会儿下楼配合我说话，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妹妹听话地点头，“嗯，我知道。”
……
一个小时后，我牵着妹妹下了楼。
不出所料地，“妈妈”就在客厅里坐着，直勾勾的视线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
“妈，我和欢欢去趟超市。”我用平常的语气对她说。
妈妈盯着我问：“去超市做什么？”
妹妹及时接话：“我想买明天春游带的零食和饮料，姐姐带我去。”
妈妈只顿了一会儿就点了点头，“好，去吧。爸爸今天难得下厨，你们记得早点回来。”
见妈妈没有纠缠，我松了口气，和妹妹去了地下室，准备开车离开。
可当我们坐在车上之后，车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动。
“姐姐，怎么回事？”妹妹的脸上有些慌张。
我一言不发下了车，打开引擎盖查看，发现其中好几条电线都被剪断并且弄乱了，像我这样不怎么懂车的人是不太可能修得好的。
而原本停在旁边的另一辆爸爸的车，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不见了。
这时，楼梯上传来沉闷的脚步
声，我没有回头，只听见身边的妹妹喊了声：“妈妈。”
“笑笑，我想让你带瓶酱油回来，老抽用完了。”妈妈靠近了我。
“妈，我车坏了。”我强自镇定地说，“爸爸的车呢？”
背后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地说：“哦，爸爸的车刚刚叫人来开去检修了。既然车坏了，就别去超市了。欢欢，家里也还有零食，妈妈明天早上做鲜榨果汁让你带走。”
“啊！不要嘛不要嘛~我要妙脆角和薯片嘛~”
妹妹很快反应过来，祭出小学生专属武器——撒娇。
我赶紧顺势道：“我们走路去也行，小区外面的便利店应该也有……”
我话还没说完，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我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妈妈抓着我的手，低低地说：“我说，别去了，要听话。”
妹妹也安静了下来，紧紧抓着我另一只手不敢动。
我额头冷汗直冒，就这么被妈妈拉着回到了客厅。
5
餐厅里，爸爸满面笑容地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盘卖相极佳的菜肴。
大骨汤，红烧肉，鸡爪煲，还有妹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如果是在平时，我早就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了，可现在，我和妹妹却盯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如坐针毡。
“笑笑，欢欢，你们为什么不吃啊？”爸爸捧着饭碗，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一点油星留在他的嘴角，他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一下，盯着我和妹妹的眼睛里带着诡异的笑。
而妈妈也在对面一边死死盯着我们，一边将一根鸡爪塞进嘴里嚼得嘎嘎作响。
我头皮发麻，终于抓起筷子迅速夹了桌子边缘的一盘青菜。
“我最近在减肥，不能吃太油腻的。”我说。
“哦，好吧。”爸妈不再为难我，转而去盯着妹妹。
“欢欢你吃，你在长身体，应该多吃点。”
妹妹紧紧握着筷子，用力到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对面的爸爸已经夹起一块裹满番茄酱的糖醋里脊伸了过来。
“来，欢欢，爸爸夹给你。”
不知道他们在番茄酱里加了什么，它看起来颜色鲜红，就像浓稠的血浆，我脑子里又一次闪现了厨房里的那一堆模糊血肉。
就在我思考什么借口才能帮妹妹拒绝这一桌子美食的时候，妹妹把筷子重重往桌面上一摔，猛地跳下椅
子转身走了。
“妈妈不让我吃薯片和妙脆角，那我也不要吃饭了！”
好样儿的欢欢，不愧是我妹妹！
而我对面的妈妈脸色一变，似乎想要拦住她，我赶紧道：“别管她了，小孩子脾气，待会儿她饿了自己就会吃了。”
“哎，爸爸为了这桌菜可忙了一下午，结果你们姐妹俩，一个赌气，一个减肥，都不给我面子啊……”爸爸无奈地笑了笑，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失望。
我就着唯一的蔬菜往嘴里扒饭，几下吃完了。
“爸，这不还有下次呢嘛，等我减完肥，一定配合你响应光盘行动！”
我敷衍着说完这句，起身上楼，“我去看看欢欢，她现在肯定在屋子里哭鼻子了。”
房间里，妹妹没有哭鼻子，她正坐在地毯上喝牛奶啃饼干。
“姐姐！我们怎么办啊？”妹妹一见我进来就哭丧起小脸，“爸爸妈妈不会放我们走的！”
我过去和她坐在一起，抢了她一块饼干往嘴里塞。
刚刚我也没吃饱。
“走不掉，那就只能先干掉他们了。”我平静地说。
他们把我的车都弄坏了，明天说不定就会阻止我们出去上班上学。
我不喜欢冒险，但我却也不会害怕退缩。
妹妹听见这话也只是愣了一下，认真地缓缓点头，“我会帮你的。”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笑了。
“那你先好好睡一觉，姐姐要先制定好计划，等你睡醒了再告诉你。”
妹妹听话地去床上躺下了，而我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又一次翻开日记本，将后面几十页另一个“我”的日记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字迹，都确实是我自己的风格，看不出来破绽。
我将笔记放到一边，开始思考如何干掉自己的“爸爸妈妈”。
我的计划里当然不会有妹妹这个小学生，哪怕楼下的真的只是怪物，也是和爸爸妈妈一模一样的怪物，我不想让妹妹小小年纪就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想到这里，我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可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突然席卷了我的意识。
四肢逐渐失去力气，我的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悚然的感觉。
我挣扎着从床上掉下来，然后费劲地把身体挪到了床底下。
虽然这样做可能于
事无补，可这是我在涣散的意识下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
姐姐……
姐姐！
姐姐！！！
“姐姐救救我！！！”
不知过去多久，我在妹妹那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声中霍然睁开眼睛。
通过床底下的缝隙，我看到我的房门已经被打开，走廊上的脚步声纷乱嘈杂。
听到妹妹在崩溃地惨叫，我迅速翻身准备从床底下出来。
就在这时，妹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小小的影子倒在了房间门口。
我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一颗小小头颅骨碌碌滚了过来，缓缓露出了妹妹的脸。
她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
6
“笑笑好像不在，奇怪……难道跑出去了？”
这是妈妈的声音，她踩着一地鲜血进入了我的房间，我看到她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菜刀。
“不会，我们一直守在楼下，她没有下过楼。”
爸爸也跟着进来了。
“那就一定还在房间里了，找找吧。”
我往床底更里面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上了墙壁，用手背死死堵住嘴。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灭顶的恐惧席卷全身。
房间里能够藏人的地方只有床底和衣柜，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了，到时候我也会和妹妹一样，被砍掉头颅吗？
为什么我会睡着？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对妹妹下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计划！
狠狠地在手背上咬了一口，牙齿用力到尝到鲜血的味道。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蓄力，猛地从床底下蹿了出去。
妈妈离床已经很近，她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又没有什么防备，被我奋力一扑撞倒在了地上，手上的菜刀当啷落在一旁。
“啊！”
妈妈尖叫一声，很快爬起来想去捡那菜刀。
或许是年轻的我动作比她灵活许多，又或许是人在逆境中能爆发出想象不到的潜力，我在妈妈之前抢到了凶器。
电光石火之间，我双眼充血，一刀劈在了妈妈的脖子上，毫不犹豫。
黏稠的鲜血喷溅在我脸上，又腥又
热。
妈妈顿时瘫倒在地上，苍白的双手捂住脖子，却根本无力阻挡鲜血汩汩溢出。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恐，就像妹妹的头颅一样。
原来，怪物也会害怕。
可我知道，一切还未结束。
“兰香！！！”
这是爸爸的惨叫，而妈妈，因为气管被我割开，她已经叫不出来了。
一阵猛烈的刀风向我袭来，我握紧菜刀，从妈妈身上迅速爬起来，转身迎向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
刀刃入肉的钝响在我耳边响起，爸爸的刀死死地卡进了我左边肩膀的骨头里，而我的左手，也死死地抓住了他。
爸爸不像妈妈这么好对付，他的体型和力量都远远超过我。
这样的力量压制下，我很清楚，自己面临的其实是个必死的局面。
可我不甘心。
我举起右手，沾血的菜刀狠狠劈向爸爸的脖子。
就在刀刃要触碰到皮肉之际，他举起一只手，不太费力地扭住了我的手腕。
我右手一阵剧痛，菜刀落地，而爸爸沾满血腥的大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费力地往床那边看了看。
对不起了欢欢，还是在你面前上演了这血腥的一幕……
就在我准备迎接窒息之际，啪的一声，房间里的灯亮了。
浑身是血的妈妈用最后的力气打开了床头的开关。
紧接着，刚刚还不掐死我不罢休的爸爸手上突然松了手上的力道。
而我，迅速捡起地上的利刃，不容喘息地送进了他的胸口。
爸爸倒在了地上，他费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我，艰难开口：“笑笑，是真的……可欢欢，她是……假的。”
我登时愣住。
“她的影子，不一样……”爸爸继续说着，鲜血从他嘴里不停地涌现出来。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向一旁妹妹的尸体，只见灯光照射下，她的影子只有圆圆的一团，没有任何身体轮廓。
我又看向爸爸和妈妈，又看了看我自己的脚下。
我们的影子，都是正常的。
妈妈倚在床边，失去神采的眼睛正哀伤地看着我。
气管被割破，空气漏进喉咙，她张了张嘴，费力地发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
我却知道，她是在叫我的名字。
“笑笑……”
爸爸抓住我的裤脚
，声音越来越轻：“快跑，笑笑快跑，我和妈妈，保护不了你了……”
跑？
我已经，跑不了了啊……
我瘫坐在爸爸身边，任由肩上的伤口流血，只呆呆地注视着门口。
很快，一个轻快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了进来。
“果然是你。”我说。
“是我。”她笑嘻嘻地看我一眼，然后蹲下身去，从爸爸的胸口上抽出那把刀，接着在我对面坐下了。
“辛苦了。”她将刀刃靠近我的脖子，轻声说道，“接下来所有的一切，就都交给我吧。”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
7
2023 年 3 月 4 号凌晨，一阵警笛声打破了壶景小区的宁静。
小区一栋别墅发生了一起惨烈的凶杀案，死者系住在这里的业主夫妻。
经警方调查，夫妻双方因为不和而大打出手，最终演变成了持械斗殴。
当时他们在家中的大女儿为了劝架，被父亲一刀砍成重伤，而还在上小学的小女儿，却因为当天放学时被外婆接走而幸运地逃过一劫。
……
“唐笑小姐，您父母生前是否有过什么异常的行为？”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内，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年轻女孩正坐在病床上。
病床边，一名穿制服的女警正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在向她提问。
“没有异常。”唐笑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黯淡无光。
女警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问：“那么唐先生和唐太太又是为什么争吵呢？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的感情二十多年来一直十分稳定，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夫妻。”
提到这个问题，之前一直沉默的唐笑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诡异地看着女警，声音突然压到很低：
“警官，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你吗？”
“如果你说的是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的话，我相信这个概率还是存在的。”
“不，不是长得像。”唐笑紧紧盯着女警，“我是说，另一个你，一模一样的你。”
“这样的设定，或许只存在于奇幻小说中。”女警笑了笑，合上笔记本，关掉了录音笔。
“唐笑，你看起来还需要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了，明天我再来拜访。”
“警官再见。”唐笑点点头，十分有礼貌地告别。
“再见。”
年轻的女警起身，离开了病房。
她没有看到，病床上的唐笑对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8 真相
我是唐笑，通过镜子诞生的，另一个唐笑。
或者说，我是唐笑的影子。
3 月 3 号凌晨，我拥有了自己的实体。
那天，我从床上醒来，遇见了同样是影子的妈妈。
我并没有和她相认，而是假装成真正的唐笑，然后为了避开去上厕所的本体，迅速下了楼。
从什么时候开始诞生自己的意志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知道，当影子人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时候，我和本体之间，就只能存活一个了。
影子人在现实世界无法长久存活，必须要亲手砍掉本体的头颅，夺走她脚下的影子，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而当本体得知影子人的意图，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自然就会动手反杀。
可影子人的力量是十分脆弱的，依靠自己其实很难杀掉本体，甚至有极大可能会被本体反杀。
影子爸爸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太过心急想要取代真正的爸爸，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杀掉了。
我在后备厢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甚至有些好笑。
同时，一个非常完美但又冒险的计划在我脑中诞生。
我想我会顺利取代本体，成为真正的唐笑。
我首先拿上日记本去见了妹妹，巧合的是，她居然同时看见了妈妈和她的影子，这完美地配合了我的计划。
我偷偷带她去看了后备厢里爸爸的尸体，然后在她惊恐的眼泪中告诉她：“爸爸妈妈已经被怪物取代了，明天一到学校，你就打电话给外婆，让她来接你走。”
妹妹乖巧地点头。
我陪她回了她的房间，然后开始在日记本上从后往前写日记。
我要制造一个可以欺骗本体一时的假象，让她以为自己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梦游日记”，或者“第二人格日记”。
不过，作为另一个唐笑，我非常了解自己的本体，她很聪明，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她一定会发现影子人的秘密。
所以这个计划一定要进行得很快很快才行，要快到让她，来不及反应。
于是我又告诉妹妹：“今晚的一切，姐姐可能会
忘记，明天早上，你记得要提醒我，小心爸爸妈妈。”
妹妹点头应了，她今晚受到太多的惊吓，我说什么都听，真是可爱。
我哄着妹妹一直到她睡着，然后悄悄出了房间，找到影子妈妈。
“妈，明天白天，你的本体会一个人在家，我帮你先一起杀掉她，等你取代她，再来帮我杀掉我的本体。”
影子妈妈对我很信任，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可实际上，我们加起来也不可能杀掉一个本体的，所以第二天行动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
影子妈妈被真正的妈妈杀掉了，害怕的妈妈打电话把爸爸叫了回来，他们商量了很久，决定把影子爸爸和影子妈妈的尸体一起分尸，然后处理掉。
其实处理影子人不用这么麻烦。
就像影子要取代本体就要砍掉对方的头颅一样，本体想让影子彻底消失，也只要砍掉影子的头颅就行了。
这样一来，用不了一天，影子的尸体就会消失。
不过那时的爸爸妈妈并不知道，而他们进行分尸的场面，也正是我想让唐笑看到的。
没过多久，因为妹妹种下怀疑的种子，天生思虑就比一般人重的“我”果然因为心神不宁而提前回来了，并且非常符合我预期地看见了我想让她看见的一切。
而这个时候，我适时地放出了另一个安排——影子妹妹。
这样一来，唐笑就会被拖住留在家里了。
趁着唐笑和影子妹妹上楼的时间，我悄悄去了地下室，把唐笑的车给弄坏了。
这样一来，她就不能很快地离开这里。
而我在头一晚就有意让爸爸妈妈发现了我的存在，知道唐笑也有两个的他们，出于担心和害怕，一定也会阻止唐笑离开，直到能够弄清楚谁才是真的。
影子人与本体的外表和思维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破绽就是我们脚下的影子。
因为我们自己就是影子，而影子，是不会再拥有另一个影子的。
这一点，相信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发现，所以我的计划还得进行得更快。
我从妈妈的床头柜里找到了安眠药，磨成粉后混在妹妹房间的零食里，并在影子妹妹在晚饭时间提前上楼的间隙里嘱咐她，想办法让唐笑吃一些她屋里的食物。
唐笑对妹妹毫无戒心，果然吃了零食，于是她很快就睡着了。
而我，则开始了我下一步的计划。
我让
影子妹妹把爸爸妈妈引到楼上来，并告诉她，我会想办法杀掉他们，这样我们才能离开别墅，去找妹妹的本体。
影子妹妹和影子妈妈一样，都无条件地信任着我，真是帮了大忙。
于是，暴露了破绽的影子妹妹被爸爸妈妈在唐笑的房门前杀掉了。
唐笑亲眼看见这一幕，理智终于崩溃，她如我所料地疯狂，和真正的父母自相残杀。
爸爸妈妈是不会伤害自己的女儿的，哪怕知道有一个冒牌货，在真正确认之前，他们都不会真正下死手，所以我自然不用担心本体会死在爸爸妈妈的手上。
我要让失去理智的唐笑，亲手杀掉爸爸和妈妈。
我太了解自己的本体了，我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事情能够彻底击毁她。
当得知自己杀死的是真正的爸妈，唐笑果然失去了活着的信念。
她乖乖坐着，献祭般地让我割下了她的头颅。
灯光下，她的影子爬到了我的脚下，慢慢凝聚成我身体的轮廓。
我终于成了真正的唐笑。
而她的身体，在几个小时后，就会和影子妹妹的尸体一起，彻底地消失在空气中。
……
半个月后，我出院了。
我去外婆家接回了妹妹，然后一起操办了爸爸和妈妈的丧事。
我在爸爸妈妈的遗像前跪着，和妹妹一起泪流满面。
前来悼念的宾客坐满灵堂，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场葬礼祭奠的，其实是六个人。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