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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乡村诡事

第 28 节 乡村诡事

回村过年时,我收留了个流浪女人。她大着肚子还带个哑巴孩子。

至此村里的邪乎事不断。

起先老王头离奇坠崖身亡,接着我娘被无数钉子射死。

随后,晒谷场大火,村民伤亡惨重。

凶手指向那个外来女人。

1

大年三十,乡亲们聚在晒谷场放鞭炮。

我和女友夏彤也来凑热闹。

忽然,附近的桃树林传来求救声。

夏彤眼尖,发现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腹部隆起,看样子快生了。

旁边还有个满脸是泪的小男孩。

夏彤是医学生,急忙上前查看:“低血糖,体温过低,要尽快处理,否则有生命危险。”

我脱下羽绒服盖在女人身上,她动了一下,脸露出来。

我浑身一颤。

她,和我被拐卖的妹妹长得很像。

在夏彤的央求及我的私心下,我把母子俩带回了家。

娘怪我多管闲事,让她们赶紧走。

爹觉得母子俩很可怜,大过年能帮就帮。

娘瞪了一眼,爹就不说话了。

最后是夏彤求情,娘才勉强答应把两人留下。

夏彤把自己的棉衣给女人穿,还给她喂糖水补液。

身体恢复后,女人拉着男孩“扑通”跪下。

她流着泪诉说,自己叫翠翠,儿子叫粽子,刚满 3 岁。如果不是我们收留,恐怕会死在大年夜。

唉,真是苦命的人。

我连忙扶起她:“我叫白楼,叫我楼哥就行。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谢谢楼哥。”

翠翠环顾一圈,最后盯着墙上一幅画看:“这是?”

“是我画的,画里是我妹妹白妮和她好友冬梅。二十年前,被人贩子拐走了。” 我解释道。

翠翠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楼哥,你一定很想她们吧。”

我苦涩一笑:“我从没放弃找她们。其实,你和白妮小时候很像。”

“楼哥,”翠翠泪光盈盈,“我……”

“哎呀,白楼见谁都像他妹,”夏彤揶揄道,“他第一次见我,也说我眼熟。”

我摸摸后脑勺,寻了二十年亲人,确实有点神经质。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逗粽子玩,可他没什么反应。

翠翠抹着泪告诉我们,粽子是

哑巴。

因为这个,家里男人总打她,婆婆还想卖了孩子。

她带着粽子逃出来。没想到,肚子里还有个娃。

她不敢回娘家,怕婆家把她抓回去,就拖着身子,带着粽子,四处流浪。

今天是年三十,她循着烟花爆竹声到这里,想捡点剩饭吃,没想到饥寒交迫,昏厥了。

幸好遇到我们,能穿上厚棉衣,吃上热乎饭,我们就是母子俩的救命恩人。

说完,又拉着粽子给我们跪下。

看着可怜的女人,我不由想起生死未卜的白妮和冬梅。

她们能吃饱吗?

她们能穿暖吗?

她们有人疼吗?

……

福报相依,如果我对这个女人好点,或许会有人对白妮和冬梅好点。

2

吃完饭,翠翠和粽子回屋休息,我带夏彤去了桃树林。

这片桃林是二十年前,我爹带全村人一起种的。

围着晒谷场绕一圈,面积挺大。

近期桃花零星开了,粉白黛绿,香味扑鼻。

我摩挲着其中一棵树,这是我、白妮和冬梅一起种下的。

那年,白妮和冬梅在桃树下齐齐跪下,发誓做一辈子姐妹。

冬梅随白妮喊我“哥”。

我们仨手牵着手,宛如一家人。

没想到,厄运很快降临,我一次失去了两个妹妹。

二十年间,只要回村,我都会来桃树下,见树如见人。

夏彤被我的情绪感染,轻轻抚摸树干:“二十年,难得活着。”

确实挺难的。前几年连续大旱,桃树差点死了,我央求爹埋了滴灌带才救活。

这似乎是个预兆,树在,人在。

我摘朵桃花戴在夏彤发梢:“有生之年,我定能见到她们,她俩一定会喜欢你的。”

夏彤咧咧嘴,低下头,有些心事重重。

细细一想,吃饭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翠翠母子身上,而夏彤似乎有点不对劲。

“身体不舒服?”我用手背贴贴她额头。

夏彤躲开我的手,摇摇头。

趁四下无人,我将她搂进怀里,却被她一把推开。

顿时,我委屈巴巴。

“你已经答应做我女朋友了,可是从不让抱,更不让亲。我不是 lsp,我是真心喜欢你。”

夏彤扭头就走:“那分手吧

。”

“别别,我错了。今天你不开心,到底怎么了?”

夏彤眼里有盈盈光点:“想念亲人吧。”

对噢,第一次离家过春节,难免情绪波动,是我粗心,对她关心不够。

第二天吃完早饭,粽子求我教他画画,夏彤提议带孩子去山顶采风。

翠翠身子重,留在家休息。

我们仨玩得很开心,直到中午才下山。

到家后,翠翠不在屋里,娘也不在。

爹说,翠翠不想继续麻烦白家,要在村里寻个婆家。

娘带她去晒谷场相亲了。

这事儿太突然,我怕翠翠吃亏受委屈,当即赶过去。

此时,翠翠已经和鳏夫老王头相看上了。

老王头比翠翠大二十多岁啊,我极力劝阻,可翠翠说她愿意。

娘在一旁帮腔,老王头有手艺,饿不着,翠翠和孩子跟着他能享福。

我还是觉得不妥,但无论怎么劝,翠翠都铁了心。

当天,翠翠和老王头就定了亲,约定三日后成婚。

然而,第二天,老王头死了。

3

那天,老王头要去县城置办结婚物件,翠翠身子不方便,请夏彤帮忙挑选。

夏彤在城里上大学,有眼光懂时尚,又善良热心,她欣然同意。

到了县城集市,老王头用竹筐背着粽子,逛起街来可带劲了。

粽子喜欢吃龙虾酥,我给他买了两大包。

他把一颗糖放在我手心,第一次对我笑了。

采买完已是半下午,我们结伴搭车往回赶。

老王头年龄大,憋不住尿,半路要小解,我们在路边等他。

忽然,树后传来“啊”的叫声,接着老王头惊恐地往回跑。

情况不对。我让夏彤照看粽子,快步迎上去。

“叔,咋咧?”

老王头没答话,却大力推开我。

正当我纳闷时,匪夷所思的事发生了。

他捡起一根细长坚硬的树枝,朝自个儿耳洞戳:“闭嘴、闭嘴……”

我抬手去拦,还是晚了一步。他耳朵里汩汩冒血。

“哈哈哈,没了……”老王头坐在地上,疯疯癫癫地笑。

血顺着脸颊流到下颌,染湿了他的外衣前襟。

但老王头毫不在意,握起树枝继续戳另一只耳朵。

这次,我攥紧他的手

腕:“叔,别弄。”

可他的劲儿非常大,边挣扎边嚷:“二十年啦,她回来了……”

“谁,回来了?”我问道。

“白妮,冬梅。”

听到熟悉的名字我愣住了。

难道老王头知道两人行踪?

我摇晃着老王头:“她们在哪里,告诉我,快告诉我!”

“卖了,哈哈哈……”

“卖哪儿去了?”我咬牙切齿。

“在、在……”老王头直勾勾盯着我,眼珠凸起,暗红如血。

我屏住呼吸,等待久违的答案。

可老王头脸色遽变:“她要杀我,我不想死……”

言毕,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了。

只差最后一步,我不甘心,招呼夏彤快过来。

“我有很重要的事问他,有办法让他马上清醒吗?”

“我试试。”夏彤掐老王头人中,又趴他耳边说着什么。

我隐约听到“翠翠”两字。

如今老王头最在意的就是新媳妇翠翠。也许,她能唤回老王头。

夏彤的法子果然有效,老王头睁开了眼睛。

只是,他摆脱束缚,跌跌撞撞朝崖边跑:“白妮,冬梅……”

我紧追其后,险险在崖边抓住老王头衣角。

命悬一线时,他像从噩梦中惊醒,洒下两行泪:“我对不住娃们。”

“她们在哪儿,告诉我……”

“六……”老王头刚吐出一个字,就掉了下去。

百十米下的崖底全是石头,当场毙命。

4

老王头死得蹊跷又突然,翠翠悲伤过度,动了胎气。

我担心翠翠身子吃不消,让夏彤在家陪她。

停丧期间,老王头的女儿天天站我家门口骂。

无非翠翠是狐狸精,勾走了老王头的魂,害他枉死。

原本是泼妇骂街的气话,被有心人听去嚼舌根。

鼓吹翠翠命硬,谁沾上克死谁。

村里人多少有点迷信,我娘也不例外。

她拿着扫帚,赶翠翠母子走。

爹呵斥娘,可娘哭得悲悲戚戚,说老王头差点拉我陪葬,就不该管闲事。

爹拿娘没辙,脸黑黑的,“吧嗒吧嗒”抽烟。

我和夏彤都不信鬼神那套,老王头的死,与翠翠毫无关系。

另外,我把老王头承认拐卖白妮

和冬梅的事告诉了爹娘。

娘扔掉扫帚,爹掐灭烟头,让我细细说说。

我记得老王头临死前说了个“六”,应该是重要线索。

“六?”娘蹙着眉,“咱村谁姓六?老白,你当过村长,全村人都认识,倒是想想啊。”

“没人姓这个,”爹嘟囔道,“楼娃,去六婶店里买包烟,我提提神。”

我刚出门又退了回来:“六婶,不就带六?”

“哎呀,”娘一拍大腿,“肯定是她!她和老王头走得近,合着干了不少缺德事。”

“妈的,”爹愤愤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敢打白家主意,找她算账去。”

六婶开的杂货店在晒谷场附近,主要卖五金建材,过年期间没什么人。

见我们一家三口进门,六婶热情招呼。

娘二话不说正面给她个大逼兜。

六婶整个人都蒙了,捂着渗血的嘴角:“白家妹子,你、你……”

话音未落,娘又抬手扇去。

六婶想反抗,但见我和爹如两堵墙般立在门口,就不敢了。

打到第六巴掌时,六婶的脸肿得像染色的发面团。

她哭着认怂:“你们是冲白妮来的吧,老王头死前说的疯话,我听说了。”

不提白妮还好,提了我娘更冒火。

她指着六婶鼻子骂:“你个王八蛋,我拿你当好姐妹,你卖我亲闺女,要是白妮有个三长两短,我弄死你。”

六婶捂着脸谄笑:“我特意叮嘱,一定送白妮进城,她不是吃苦而是去享福咧。”

“少特么废话,她被卖哪儿去了,快说!”

“具体地方我不知道。”

挨了打,六婶有摆烂不管的架势。

我怒从心头起,捞起一个物件朝柜台砸去。

“哗啦啦……”玻璃碎一地。

“要不得,要不得啊……”六婶急得直摆手,差点给我跪下。

老伴早亡,六婶无子守寡,店是她的命根子。

“找不回白妮,别说毁你的店,杀你的心都有!”

“好,好,我、我问问。”

5

我怕六婶耍诈,勒令手机开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听闻六婶找人,直接破口大骂。

二十年前的事,谁特么能想起来。

再说,六婶好些年没供货,他懒得搭理。

对方挂了电话,

六婶缩在角落等待发落。

找白妮的线索断了。

娘难过得呜咽起来。

爹抽着烟唉声叹气。

我闭了闭眼,这时候脑子不能乱。

有了!

一天卖两个同村女孩很少见,说不定人贩子能记得。

我再次用砸店威慑六婶,勒令她再次和接头人联系。

这次六婶学聪明了,接通电话后,立刻表示愿意出钱买消息。

有钱就好说。

果然,接头人想起了这事儿。

白妮和冬梅是老王头前后脚交的货,娃水灵,很抢手。

白妮被城里生意人买走,冬梅被卖到农村当童养媳。

想知道更多信息,就需要大价钱。

农村的 10 万,城里的 20 万。

六婶慑于淫威,不敢让白家付钱,但她手头活钱不够,要凑一下,承诺明日办妥。

另外,六婶死活不承认拐卖冬梅,不愿意付那份钱。

那天她原本要拐骗冬梅,可冬梅家出了事,左右找不到娃。

交货时间到了,刚好见到白妮,就临时起意拐了白妮。

我拎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这个挨千刀的。

六婶捂着冒血的额头,战战兢兢为自己开脱。

那个年代,村里买女人和卖女娃不稀奇,全村人都知道。

有些拐来的女人想明白了,会骗别的女人,还会卖别家孩子。

干缺德事的不是她一个。

说完,六婶意有所指瞟向我娘。

爹轻咳一声,劝我把冬梅的事放一放,先找到白妮再说。

和爹娘回家后,我又悄悄返回杂货店。

我一直拿冬梅当妹妹,她的信息费我来付,六婶一口答应。

第二天凌晨,到了约定时间,六婶还没跟我联系。

怕她出尔反尔,我给夏彤打声招呼,背着爹娘,偷偷去了。

6

到杂货店要穿过半个村子,黎明前光线暗,又下了重雾,能见度低。

走着走着,隐约听到身后有脚踩树枝的声音。

回过头,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点开手机电筒,朝四周照照,没有特别发现。

朝前走了一段路,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打开摄像头,点开夜间录像模式,镜头里捕捉到女人的影子。

鬼啊

神的,我从来不信,一定是个人。

“谁在那里?”我喊了一嗓子。

没人回答。

“叮咚,叮咚……”这时,我手机响了。

铃声惊扰了附近的狗,狗吠掩盖了周围的声音。

电话是夏彤打来的。

“白楼,你快回来,”她音调都变了,“翠翠有早产迹象,要尽快送医院。”

我内心一惊:“喊娘搭把手,我很快回去。”

“她不在家,可能去晒谷场了,今早王叔出殡。”夏彤急得快哭了。

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不起,我赶紧去联系车。

借上车到家,天已蒙蒙亮。

此时,晒谷场方向传来唢呐声。

估摸着六婶会去参加葬礼,时间紧迫,我让夏彤先收拾东西,开车往返很快回来。

夏彤拉住我:“恐怕来不及,能不能今天不去找六婶?”

我沉吟片刻道:“找了她俩二十年,总算有点消息。我去去就回,一定不会耽误。”

夏彤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唇角,最后点点头。

我开车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六婶杂货店。

门廊的照明灯亮着,说明里面有人。

奇怪的是,门锁着。

我敲敲门:“六婶,我是楼娃。”

里面没人应。

“六婶,咱说好了,我钱都带来了。”

依旧没人应。

难道六婶不在店里?

透过窗户,我隐约看见门帘后有个人影。

我气愤地砸门:“六婶,你得说话算话。”

屋内传出“咚、咚、咚”几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墙的声音。

肯定有人!

我铆足了劲撞门,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灯没亮。

打开手机电筒,照向门帘:“六婶,出来!”

那人一动不动,也不理我。

我叹了口气:“好吧,你把白妮和冬梅的信息给我,我不为难你。”

空气安静无比。

“六婶,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帘子后的人纹丝不动。

有点不对劲。

我朝前走了几步,隐隐闻到股铁锈味,脚下还有黏腻感。

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感觉。

掀开帘子,下一秒

,心脏瞬间停跳。

7

血,很多很多血。

地下、床上、墙面……无处不在。

墙边站着个女人,头部耷拉着。

“六、六婶?”我将手机光源对准她。

女人全身上下血呲呼啦,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渗血。

“六婶,你、你没事吧?”

她拐卖白妮,我恨她,恨不得她去死。

但在拿到信息前,必须留口气。

女人的头缓缓抬起,口鼻不断冒出血泡泡。

“救、救命……”

我惊得弹跳起来。

她不是六婶。

是……是……我娘?!

定睛一看,娘全身遍布密密麻麻的出血点,每个出血点下面都有枚钉子。

我双唇颤抖:“娘,怎么会这样?”

娘的一只眼球被钉子射瞎,另一只独眼微睁:“楼啊,娘好疼。”

“我,我送你去医院,坚持住……”

“没、没用的,来不及了。”

我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是谁干的,我特么弄死他。”

“她,她们回来了。”

“谁回来了?凶手是谁?”

“不重要了,娘对不起娃啊。”

言毕,娘的眼里竟流出一串串血泪。

抽噎令她肩膀一抽一抽,带动着全身上下涌出更多血。

我找来毛巾,想堵住出血点,可窟窿太多,无从下手。

我握住娘的手,想减轻她的痛苦,但她已经没了气息。

“娘……娘……娘啊……”

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立刻报了警。

由于路途较远,警察让我原地等待,一定要守住案发现场。

我抖着手给爹打电话,可他没接。

算算时间,出殡的人都在晒谷场,估计人太多,听不见。

我又给夏彤打电话,得知娘被杀,她当场呜咽起来。

她想来陪我,可电话那头传来翠翠痛苦的呻吟声。

“糟了,羊水破了!”夏彤惊呼道。

送翠翠去医院不能等了,夏彤以最快的速度跑来杂货店取车。

她要我按警察的命令,守住娘的遗体。

我叮嘱她小心开车,有事及时通知我。等这边处理完,我立刻去县医院找她们。

临走前,夏彤主动抱了抱我。

这是我们第一次拥抱,很温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夏彤走后,爹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唢呐声特别大,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想告诉他,娘出事了,可讲了几遍,他都在:“喂、喂,啥子?”

很快,哭丧的声音起来,爹挂了电话。

这时,雾气已散得七七八八。

我踩着杂货店门口的梯子,抬眸望去,嗮谷场里乌泱泱的人头。

小时候,听娘提过,老王头靠背上的竹筐,帮很多光棍成了家,村民都记得他的好。

那时候我不懂,长大后我才明白,他干的是人贩子营生,专门给光棍买老婆。

后来,国家政策好,年轻人走出大山,贩卖人口的恶行基本绝迹。

可年长的村民多少都受过老王头“恩惠”。

现在老王头死了,基本上全村人都聚集在晒谷场。

大家有种默契,不堪的过去也会随着老王头一起埋葬吧。

思绪飞扬时,晒谷场冒起浓烟。

糟了,起火了。

我赶紧给警察打电话,他们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到。

晒谷场传来的哭喊声直戳我心底最深处。

斟酌再三,我朝娘的遗体磕三个头,拿上店里所有能用的长管子,跑去晒谷场救人。

到了跟前,我发现,火情比我预想的严重。

8

起火点有多处,晒谷场内部、外围的桃树林全部烧着了。

桃树林很宽,火焰像堵密不透风的墙,困住了里面的人。

留在外面的大多是年幼的孩子和行动不便的老人,没有救援能力。

里面的惨叫声,外面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整个村子上空。

事不宜迟,我把管子接上水。

一股股水流喷洒在火焰上,终于打开个缺口。

离得最近的村民,疯了般朝外挤。

你推我搡,有人被踩得嗷嗷叫,有人被挤进火堆里,衣服被点着。

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想的是活下去。

人性如此。

但几十年的邻里感情,不该如此。

我扯着嗓子喊,大家不要乱,排队撤离。

起先没人照办,还是你推我搡,争先恐后。

关键时刻,爹发话了。

虽然他退下村长位置好多年,但依旧有权威。

爹带

头扶起摔倒的人,指挥没受伤或受轻伤的人,搀扶重伤的人。

大家有序朝外跑,最大化减少了踩踏和烧伤。

大概逃出来一半人时,起风了。

火势肉眼可见变大,扑灭的火苗复燃了。

更糟糕的是,管子被踩裂,水断流了。

唯一的逃生通道没了。

侥幸逃离的人感叹苍天有眼。

还没逃出来的人骂骂咧咧,哭哭啼啼。

“楼娃,楼娃……”有人喊我。

爹!

透过橘红色的火焰,我看到爹身上冒烟,躺在地上痛苦扭动。

娘没了,不能再失去爹,我电打了般跳起来。

“爹,坚持住,我进去救你。”

“楼娃……咳咳咳……别管我……”爹的声音越来越低。

“爹……爹……”我瞪着眼睛,四处搜寻能救人的东西。

倏然,一个物件映入眼帘。

埋在地下的滴灌设施!

铁质的总阀被火烧得变色,拧阀门时,我的手掌烫得脱了层皮。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

十几秒后,一股股水柱喷了出来。

水与火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围在晒谷场四周的桃树林,变成了白色的雾山。

火势明显小了。

“啊,来水啦,有救啦……”

“二十年的桃林,没了……”

“楼娃,是咱村的大救星啊……”

“还有人在火里……”

“快快,大伙儿都搭把手……”

9

警察来后,组织更多人灭火救人。

晒谷场的火势终于得到控制,可现场惨不忍睹。

外围的桃树林基本烧毁,场内更是一片狼藉。

满地的鞋子、拐杖和破碎物品。

老王头的棺材是场内的起火点,烧得只剩黑乎乎的壳子。

离棺材最近的人,伤亡最大。

老王头的女儿、村干部,还有关系好的几个老人全被烧死了。

吹唢呐、抬棺材的几个中年人被烧伤。

帮忙打杂的婆姨们,被踩踏骨折。

这么大的事故引起社会关注。

上级医院派出医疗队,重伤送院,

轻伤就地治疗。

我的手烫破了皮,包上纱布还能坚持。

爹受伤很重。

原本他离出口近,为了维持秩序,没有走。

爹前胸后背大面积烧伤,必须去医院住院治疗。

但得知娘遇害,死活不肯走。

警察已把娘的遗体送去县里做尸检,见不到娘,爹就执拗地在家等。

爹的身体和精神很不好,说娘死不瞑目,让我一定找到凶手。

正好,警察叫我配合查案子。

路上遇到一些死里逃生的村民,纷纷对我作揖感谢。

还说,画画没什么出息,等大学毕业,支持我回村当村长。

我嘴上应承着,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村里伤亡太大了,失火原因亟待查明。

桃树林在我心里代表着妹妹白妮和冬梅。

桃树被烧,代表着……我不敢往下想。

与此同时,娘被残杀,凶手未知,动机不明。

我跟着警察先去了六婶的杂货店,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警察做了现场取证。

店里少了把射钉枪,娘身上的长钉子也是店里的。

凶手是就地取材。

也许是计划杀人,或者临时起意,甚至也可能是误杀。

死亡现场有搏斗的痕迹,凶手体力应该和娘相当。

据一个孩子说,他见过有女人进店里。

六婶有重大嫌疑,找到她是关键。

很快,晒谷场那边传来消息,找到六婶了。

她死在老王头棺材里,烧焦的骨肉还在隐隐渗血。

诡异的是,她被钉在棺材盖上,成百上千的长钉子肉眼可见。

据法医初检,棺材起火前,六婶已被袭击,而且还活着。

六婶跑不脱,脸朝下,和老王头凹陷的半颗头颅近距离接触。

与其说,她被钉在棺材板上活活烧死。不如说,是被吓死的。

六婶和娘死因一样,死亡时间也接近。

警察推测,凶手杀人动机应该与老王头有关。

走访调查中,年长的村民大多被送到医院,轻伤在家的老人受到惊吓,见到警察就摆手。

我脑中一闪,爹应该知道一些事。

10

回家的路上,夏彤给我打来电话。

“翠翠生了,母女平安。”

“那

就好。”我松了口气。

夏彤让我处理完娘的后事,再去县医院接她们。

我没告诉她晒谷场大火的事,怕她担心。

正要挂电话,翠翠说话了:“楼哥,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笑了,恭喜她儿女双全,好日子长着呢。

带警察回家后,爹正盯着白妮小时候的画像发呆。

我不忍打扰他,但必须尽快抓住杀害娘的凶手。

警察在旁边也讲了利害关系。

爹沉默片刻后,哭了。

“是冬梅回来了,报应啊……”

冬梅?!

爹抽噎着,讲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些罪恶,属于老王头,属于六婶,属于娘,更属于全村人。

二十年前,村里穷,村外的姑娘不肯嫁进来,加上村里重男轻女,很多男丁找不到媳妇。

传宗接代是庄稼人最大的期盼,有人开始想歪点子。

时间太久,爹记不清谁是第一个被拐来的女人。

只记得,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娘是被六婶拐骗进村的,又被我爹买下来。

起先,娘又哭又闹,还逃跑过几次,但都被抓回来。

村里被拐卖后顺从的女人们纷纷上门游说。

加上爹打心眼里疼娘,从未怠慢过她,最后,娘自愿留了下来。

不久,生下了我。

母凭子贵,又当上村长夫人,娘彻底扬眉吐气。

那会儿,村里没通公路,村民用竹筐背山货去集市卖。

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

但六婶赚得盆满钵满,率先在村里盖起小洋楼。

娘急了眼,怪爹顶着村长头衔,却挣不来钱,想跟着六婶干。

爹坚决不同意,但他管不住娘。

娘拐来的第一个女人,就是冬梅娘。

她是大学生,黑亮的长发,素雅的白裙,像朵芙蓉花。

全村的光棍都盯着她流口水,最后,被出价最高的冬梅爹买走。

冬梅娘是烈性子,时刻想着逃跑。

就算生下冬梅,也没放弃执念。

村里很多女人上门,证明拐来的女人也能过好日子,但都被骂走。

尽管不愿意,冬梅娘还是被迫生下了孩子。

由于生的是女娃,冬梅娘日子过得很不好。

冬梅 5 岁多的

时候,她娘又怀上了,查出是男胎。

冬梅爹高兴,放松了警惕,年三十晚上,冬梅娘逃了。

被抓回来后,冬梅娘疯了般捶打肚子,就像砸沙袋。

结果胎死腹中。

大过年见血不吉利,村民们嫌弃、嘲讽、谩骂。

冬梅爹又气又恨,把冬梅娘拉到晒谷场转卖。

可她刚掉了娃,加上屡屡逃跑,没人肯要。

最后,冬梅爹找来我娘,要求退钱退货。

冬梅娘看到生机,跪着求我娘赎回她,放了她。

我娘当然不肯。

若退钱给冬梅爹,就坏了这行规矩。

娘对着冬梅爹巴拉巴拉输出,左一个“男人不行”,右一个“没本事怪谁”。

冬梅爹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当着全村人的面,将冬梅娘活活打死,扔进桃树林,任野狗肆意啃食。

当时,年幼的冬梅就在旁边,目睹整个过程。

就在那晚,冬梅失踪了。

11

听爹说完二十年前的事,我手脚冰凉,找不到呼吸。

没想到,娘作了那么多恶。

冬梅和白妮亲如姐妹,可娘不仅拐骗冬梅娘,还间接害死她。

警察推测,娘的死与冬梅有很大关系。

“六婶和老王头,也与冬梅母女有仇吗?”警察问道。

爹沉吟片刻:“老王头不骗孩子,只背出去卖,冬梅应该是他背出去的。至于六婶,据说冬梅不是她拐骗的。”

“谁拐骗了冬梅?”警察追问道。

爹摇摇头:“只有老王头知道。”

警察又问:“村里还有谁拐骗孩子?”

“挺多的。”爹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村里弥漫着重男轻女风气。

不想要女娃的,就委托老王头用竹筐背出去卖掉。

后来,村里有些女人去骗别家女娃,也让老王头卖掉。

干这个营生的有好些,爹不知道是谁对冬梅下手。

从爹讲述的情况看,冬梅有回村报复杀人的重大嫌疑。

最近进村的陌生人,应重点排查。

陌生人?

我脑海里闪现出翠翠的面容。

但她是孕妇,干不了杀人的坏事吧。

根据掌握的线索,警察认定翠翠进村时间点可疑,须当面了解情况。

眼下,翠翠就在县医院,离

村子十几里远。

我们立刻赶到县医院。

匪夷所思的是,妇产科没有叫翠翠的孕产妇。

夏彤是学医的,不会带着临产孕妇冒险。也许情况紧急,临时换了医院。

警察把全县公立和私立医院翻了个遍,都查无此人。

更离谱的是,夏彤手机无法接通。

难道,出了事?我更加不淡定了。

警察查到夏彤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

通过信号发射基站,定位到了长途汽车站。

去汽车站的路上,警察猜测,夏彤和翠翠怕是跑了。

跑了?

怎么可能!

翠翠骗我,夏彤绝不会。

也许夏彤怕我担心,没告知实情,直接带翠翠去外地医院了?

对,一定是这样。

到了汽车站,真相狠狠打了脸。

我第一次意识到,根本不了解女友夏彤。

12

我经手借的车,就停在汽车站停车场,钥匙还插在上面。

汽车站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翠翠牵着粽子,和夏彤一起登上了开往外省的大巴。

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翠翠腹部平坦。

她不可能在车上生,就算生了,也不会恢复这么快。

我都能看出端倪,更逃不出警察的法眼。

真相就是,翠翠假怀孕。

细细想来,自始至终只有夏彤近距离见过翠翠的孕肚。

动胎气、羊水破、生女儿,都是夏彤告诉大家的。

夏彤是医学生,我从没怀疑过。

但显然她骗了我,骗了全村人。

据大巴车司机说,两个女人和孩子中途临时下车,行踪不明。

警察推断,夏彤和翠翠都有重大嫌疑。

夏彤是我女友,也是我带进村的,警察让我详细说说,我俩认识以来的全过程。

和夏彤第一次见面,我记忆深刻。

年初郊游,我的腿被毒蛇咬伤。

夏彤是附近医学院的学生,立刻帮我处理伤口。

到医院后,医生说幸亏处理及时,否则腿可能保不住。

为感谢夏彤,我请她吃饭、看电影,互加微信。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喜欢她,追求她。

可她性子偏冷,始终和我保持若远若近的距离。

我追得更卖力。

在不懈努力下,她终于答应做我女朋友,还主动陪我回村过春节。

回家第二天,我俩在桃树林遇到翠翠母子。

后面发生的离奇事,大家都知道。

回头想想,每件事都能串联起来,像是多米诺骨牌。

推倒的第一张牌,就是我收留翠翠母子。

接着,翠翠在娘的介绍下,闪嫁老王头。

老王头意外死亡,必然导致村民参加葬礼,进一步会引发全村人聚集晒谷场。

一旦有人提前放置易燃物,很容易造成伤亡。

至于六婶的死,也是必然。

老王头应该受到某种刺激,导致他情急下供出六婶,并将她带入死亡局中。

娘的死或许是突发事件。

她思念白妮,知道线索后去找六婶算账。

凶手算准时间,掳走六婶,杀了我娘。

记得,去杂货店路上,有个女人跟着我,我还接到夏彤电话,去借车,耽误了行程。

综上来看,夏彤是故意拖延,为凶手杀娘争取时间。

一连串的因果事件,环环相扣,细思极恐。

警察断定夏彤接近我,别有用心,立刻与医学院联系,核实身份。

没想到,夏彤确有其人,但并非我认识的“夏彤”。

说白了,我的女朋友夏彤是借用她人名字和身份的冒牌货。

这完全超出预期,我的脚底生出一股股寒气,直蹿头顶。

13

我没去过夏彤家,但有近照。警察据此找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我再次吃了一惊。

夏彤竟然是国内一所 985 名校的农学专业学生。

她爹妈是企业家,在当地颇有名望。

不过,夏彤的出生证明是上小学时补办的,很是可疑。

警察带着我连夜赶到夏彤家。

在警察的追问下,夏彤爹承认,女儿是买来的。

二十年前,夏彤爹娘婚后无子,女方输卵管堵塞,男方有弱精症。

当时的医学条件下,这对夫妻很难有孩子。

夏彤娘郁郁寡欢,精神越来越差。

夏彤爹干着急没办法。

有一次,临近过年,他去外乡卖年货,意外撞见有人卖孩子。

看到满脸泪痕、哭得抽气的女娃,他心都碎了。

人贩子扬言,可以

把女娃买走,当童养媳。

这么小的孩子怕是会被糟蹋。夏彤爹立刻买下来带回了家。

夏彤娘很喜欢,二十年来当亲生女儿养。

夫妻俩一直瞒着女儿的身世,本以为没人知道真相,可纸包不住火。

警察让夏彤爹仔细回忆,买孩子时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事。

夏彤爹想起来,还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娃,说是同村姐妹,求他一起买走。

但夏彤爹身上没钱了,而且有个农村人看上那个女娃,买走了。

没错了,肯定是白妮和冬梅!

六婶说,她给人贩子交代,把白妮卖到城里。

如果夏彤就是白妮,翠翠就是冬梅,两人在某个时刻认出彼此,联手回村报仇,能说得通。

“她有没有去过农村?”警察问。

夏彤爹苦笑道:“她从小喜欢跟我去农村,说喜欢农作物。”

“我以为她想回家,有意让她独处,但她没有跑过。”

夏彤娘叹了口气:“我知道拐卖孩子犯法,但我们从没怠慢过娃,她对我们也很孝顺。”

“年初,她有没有异常?”警察又问道。

夏彤娘想了想:“她要了几笔零花钱,几万块,问她用途,她说谈恋爱了。”

“对了,她说要去农村朋友家过年,还管我要了十万块钱。”夏彤爹补充道。

警察查了夏彤的银行卡流水。她在汽车站银行网点取出全部存款。

现在年轻人都用电子支付,很少用现金。

除非,有特别的原因。比如,隐藏行踪。

警方发动各方力量搜寻,但一无所获。

夏彤和翠翠母子彻底消失了。

我跑遍与夏彤去过的所有地方,即使知道她不会出现,还是坚持寻找。

我想问问夏彤,竟然她是我亲妹妹,为何不认我,还刻意接近欺骗我?

回村见到爹娘,为何不认亲?

翠翠是不是冬梅?

村里的一系列诡事,是否她俩所为?

我有无数疑问,却得不到回答。

给娘办完丧事后,爹的身体每况愈下,嘴里总念叨白妮。

临死前,他说白妮和冬梅一起回来了,可他没脸见娃啊。

爹还说,让我一定找回她俩。

但我找不到。爹死不瞑目。

大半年后,警察通知我,找到了两人。

14

半夜时分,警方接到夏彤报警,郊区一家化工厂是人口贩卖集团老巢。

警察赶到时,化工厂已是一片火海。

起火点在厂里办公室,门从里面锁上,人跑不出来,死伤十余人。

经查,全部是人口贩卖集团的核心人物,其中几人还是通缉犯。

报案的女人烧成重伤。

赶往医院的路上,我只希望夏彤安好,其他的都不在乎。

然而,躺在 ICU 的报案人不是夏彤,而是翠翠。

她全身重度烧伤,除了一张脸,其余部位全都裹着纱布。

纱布的网格里不断渗出血液、体液的混合物。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拧着,一定很疼。

医生说,翠翠身上还有几处枪伤。

目前的状况,无法做手术取出子弹,大面积植皮也有困难。

所以,时间不多了。

翠翠神志不清,警察无法询问案情。

根据人贩子集团幸存者供述得知,翠翠是化工厂新招的销售员。

她长得漂亮,但虚伪爱钱,还心狠手辣,想做拐卖生意。

人贩子半信半疑。

翠翠直言,她装成孕妇,杀了仇人,还烧死烧伤半村人。

网上有新闻和视频作证。

人贩子们被唬住了。

为表诚意,翠翠拐骗了个叫夏彤的姐妹。

没想到,夏彤给警方通风报信。

翠翠按老板授意,当场杀了夏彤,还把尸体扔进浓硫酸池化了。

翠翠的狠厉行为让集团老大很欣赏,同意吸纳她加入团队。

今晚,开内部会议时,翠翠竟然锁门放火,连集团老大都被烧死了。

警方在硫酸池里捞出一具女性尸体,已完全碳化,无法取样确定身份。

不过根据残存的肢体测算评估,和夏彤身高基本一致。

硫酸池上方的监控视频,可以辨别出夏彤的衣着外貌。

看来,夏彤不仅被翠翠骗了,还死在她手里。

我不顾医生阻拦,冲进 ICU 病房,摇晃着翠翠的身体:“起来!”

疼痛令翠翠睁开了眼。

“哥……”

“我知道你是冬梅,警方的 DNA 检测很快就出来。”

“哥……”

“你杀了娘和白妮,火烧村民。你以为自己是打拐英雄,其实是

不折不扣的魔鬼!”

“哥,对、不、起……”

话音刚落,翠翠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两行泪。

刺耳的仪器蜂鸣声宣示着,她死了。

但我疯了般捶打她:“冬梅,起来,还我白妮……”

15

所有的亲人都离开我了。

我情绪抑郁,颓废至极。

警察打来几次电话,我都拒接了。

关于案子,就算知道再多,也改变不了亲人去世的结果,只会让我更痛苦。

如果不是贩卖人口,就不会有如今的惨况。我恨这个地方。

大学毕业后,我独自去遥远的大西北支教。

农民丰收的季节,学校迎来一年级小朋友报到。

美术课上,一个小男孩吸引了我的目光。

他画画很有天赋,我忍不住夸他。

男孩在我手心放了颗糖:“谢谢哥哥。”

是农村集市上卖的那种,甜腻不硌牙,适合老人孩子吃的龙虾酥。

我脑子一个激灵。

龙虾酥!

我端详着男孩的眉眼。

粽子?!

许久不见,长高了,爱笑了,还会说话了。

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激动得浑身抖个不停。

粽子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摇摇头,守着他一直到放学。

警察说过,我娘和六婶被射钉枪袭击的时间接近,翠翠或许有同伙。

翠翠放心托付儿子的人,肯定有问题。

当见到那人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夏、夏彤?!”

16

她见到我,也相当吃惊。

我不顾一切冲上去:“白妮,你还活着,太好了。”

可夏彤眼神冰冷:“白楼,放过我吧。”

言毕,牵起粽子就走。

我拦住她,慌忙解释:“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我照……”

“够了!二十年前,白妮和冬梅被人贩子卖掉,已经死了。我是夏彤,不是谁。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自责不已。

很快,夏彤给粽子办了退学。

我劝阻她,但夏彤对我视而不见。

熟悉的恐惧感再度袭来。

我守在夏彤家门口,珍惜与亲人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深

夜,房门开了条缝,粽子出来,把一幅画放在我手心。

上面画着两个小女孩。

一个穿着漂亮的衣服,一个衣不蔽体睡猪圈。

人物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名字。

“你画的?”我摸摸他的头。

“娘让我画的。”说完,粽子一溜烟跑掉了。

第二天,夏彤不顾我的挽留,带着粽子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房门敞开,我第一次走进夏彤租住的房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毫无目的,又满怀期待。

也许,只想闻闻亲人的气息。

临走时,我捧着那幅画哭了。

手指轻轻摩擦两个女孩的脸,幻想着在桃树林手拉手的画面。

没有人贩子,没有生离死别,三人一起长大,一起感受这世间的美好。

可惜,不会有了。

就在这时,我被画纸最底下一行夹杂拼音的小字吸引。

“那天是年三十,娘害死了冬梅娘,又掳走冬梅,我想找哥哥救冬梅,却遇到六婶,她把我抓走了。人贩子要卖掉我和冬梅。我决定,替她去农村受苦,因为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

不足百字,我却遭受如狂风暴雨般侵袭。

视线移到画像上的名字。

笑脸盈盈的女孩,写着冬梅。

哭泣流泪的女孩,写着白妮。

不对啊,我们一直认为,去城里的是白妮,去农村的是冬梅。

难道画像名字标错了?

粽子说,是娘让他画和写的,应该错不了。

我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搞错了两个女孩的身份。

我抖着手给警察打电话。

警察说,翠翠的 DNA 结果出来后,就知道弄错了人。

翠翠才是我妹妹白妮。

夏彤家的采样结果显示,夏彤就是冬梅。

警察想告诉我结果,但没联系上。

由于嫌疑人死亡,杀人纵火案已经结案。

放下电话,我摇摇欲坠,站立不稳。

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小时候,没保护好白妮,长大后,又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死前,她一遍遍叫我哥,还哭着说,对不起。

而我,弄得她很痛,很痛,很痛。

我还把她当成杀母仇人,恨了

三年。

我狠狠捶打自己,就像那天捶打死去的翠翠一样。

可是,自残无法改变结局,换不回我的妹妹啊。

不过她的儿子粽子、好友冬梅还好好活着。

这是白妮的遗愿,也是我能为她做的事。

我乘最快的航班赶到南方,在火车出站口等到了夏彤和粽子。

17 冬梅(夏彤)

我叫冬梅。

从懂事起,我就知道娘是被拐来的女人。

因为,她整天被铁链锁在猪圈里。

吃得不如猪,还经常被爹欺负,奶奶责打。

娘好可怜啊。

5 岁那年,在我的帮助下,娘顺利逃跑,可还是被爹抓了回来。

我躲在桃树后面,目睹娘被打死。

而罪魁祸首竟然是我最好的姐妹白妮的娘。

我找白妮娘说理,可她顺手把我卖了。

王叔把我背到交货地点,没想到白妮也在那里。

她可能吓坏了,抱着我哭得很伤心,嘴里一遍遍说对不起。

当时,我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从小她被爹娘和哥哥疼,这下被人贩子卖了,有苦头吃了。

她娘作的恶,要由她来还。

很快,来个城里的生意人,人贩子把白妮推荐给他。

同时,有个农村人想买我做童养媳。

我见过娘受的苦,当即跪求城里的买主也能带我走。

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万万没想到,白妮把我推给了城里人。

她跟农村买主走时,冲我喊道:“记住,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

这句话折磨了我许久许久。

我们之间有条无法跨越的沟壑,还能做姐妹吗?

后来,小小年纪的我想通了。

白妮不代表她娘,上一辈的恩怨不该影响我们纯粹的友情。

白妮比我小,我应该保护她,而不是看着她被恶人摧残、地狱吞噬。

我发疯般寻找白妮,跑遍了全国各地的边远贫困地区。

功夫不负有心人,二十年后,我终于找到了她。

不忍直视的是,白妮成了我娘的翻版。

她被铁链锁在地窖,蓬头垢面,瘦骨嶙峋,恶臭不已。

她男人是个傻子,除了吃,就是进地窖欺负她。

白妮有个儿子,偷偷给她送吃的,但

是个哑巴,自己也吃不饱,还常挨打。

可以说,母子俩活得生不如死,畜生不如。

我想救白妮,但她让我不要冒险。

她疾病缠身,活一天算一天,只求我带走粽子。

然而,粽子不肯走,要陪着娘。

看着抱在一起流泪的母子俩,我一不做二不休,烧了傻子家,救出两人。

白妮的病拖太久,已经治不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

我心里特别难受,抱着白妮,问她有什么愿望。

她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白妮想回村见见亲人,再带老王头、六婶和人贩子一起去死。

我也恨透了人贩子,但白妮不让我动手杀人。

她说,我干净纯洁,人生的路还长。

我答应了她。

查到白楼行踪后,我刻意接近他,并跟他回了村。

白妮也按照计划,装成怀孕的流浪女人,顺利住进白家。

老王头是第一个目标。

白妮提前在老王头帽子里放了蓝牙耳机,播放录音吓唬他。

我故意在老王头耳边说白妮附身翠翠,让老王头彻底疯癫。

六婶寡居,杀她很容易。

没想到,白妮娘去了,正巧撞见白妮打昏六婶。

白妮娘想跑,被白妮控制住。

杀亲娘,白妮下不去手,但时间快来不及了。

我打电话谎称翠翠早产,骗白楼借车,趁机赶到杂货店杀了白妮娘。

晒谷场易燃物是翠翠提前放置在花圈里的。

她点火后,我才开车带她离开村子。

藏了几天后,白妮决定提前实施最后一个复仇计划。

其实我知道,她担心警方怀疑我杀了白妮娘。

于是想出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铲除人贩子集团,又能让我假死脱身。

陪人贩子头头一起掉进浓硫酸池的,是她抓的另一名人贩子。

白妮死后,我带着粽子开始了全新生活,没想到,竟遇到白楼。

也许这就是天意。

人啊,犯了错,终究要承担责任的。

18 尾声

我是白楼。

知道夏彤的真实身份后,我把那幅画交给了她。

看到白妮的留言,冬梅号啕大哭:“原来,二十年前她什么都知道。”

冬梅跪在白妮坟前:“我曾经恨过

你,放弃过我们的友情,可你始终在保护我、珍爱我。”

“你说我们要做一辈子姐妹。一辈子怎么够,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你等等,我就来。”

冬梅把粽子交给我,去自首了。

我带着粽子回到村里,竞选村长。

上一辈村民,愚昧无知,酿下无法挽回的错。

年轻的我们,大有可为,未来生活美好可期。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