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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413 无头女尸案

第 33 节 413 无头女尸案

我被借调到 F 市时,曾解剖过一具尸体。

作为一名资深法医,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不住地冒冷汗,手抖得差点下不了刀。

那是一具女尸,准确地说,是一具女尸的空壳。

案件异常诡异,连国内数一数二的老刑警都难以找到有效线索。

最终迫于种种压力,案件匆匆结案。

骇人听闻的 413 案,仿佛一夜间销声匿迹,没有人会主动提起 413 这个数字。

只有陈风……

那个刚入职,满腔热血的年轻刑警,在案件过去十年后,仍在追查凶手。

1.

我大学填志愿时,毅然决然选择了法医。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局里跟着师父学习。

师父教给我的第一个东西,不是如何快速检测出有效信息,而是一句,“我愿为自己出具的每一例鉴定结果终身负责。”

我一直以这句话警醒自己。

法医工作是一道桥梁,连接生与死的边界,一分一厘都不能差。

但 413 案,无情地打破了这句誓言。

昨日,要不是陈风找上我,我是不会再翻开那本档案的。

十年前结案时,师父就跟我说过,“法医查的是世上有解的问题,注定无解的,你永远也不要碰。”

我没有陈风那么大的执念。

随着结案的宣告,我也有意把 413 的印记彻底擦除。

可陈风不行,他的师父牺牲于 413。

身为刑警,无法追查凶手,也无法告慰师父亡灵,这成了他心里的一道坎。

昨晚在电话里,我像之前无数次劝解他一样,我说,“陈风,日子还是要往前看。”

“执念别太重,当年市局组织了那么多刑侦专家,都几乎没有结果。”

“更何况,十年了……这不是你我可以断案的……”

而电话里,陈风嘶哑的嗓音传来的一句话,让我不顾半夜坐在了阴冷的解剖室里,翻看当年出具的鉴定结果。

他说,“何鸣,你再帮我看看吧……我就想确定最后一件事。”

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说吧。”

“2006 年,4 月 13 日晚上。何鸣……你是第一个去到现场的法医吗?”

2.

2006 年 4 月 13 日,晚上 22 点 04 分。

F 市,西城郊,同江集团开发区。

“小何,现场发现一具女尸,目测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但是……”

“张队,但是什么?”

去现场的路上,分别走在我后面的是周棋和陈风。

周棋性格直爽,憋不住好奇心,迫切想知道张队后面藏的话是什么。

张队面色凝重,只是摇摇头,让大家做好准备,今晚估计睡不了。

爬到尚未竣工的毛坯楼,五楼现场,事情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跟着师父解剖过那么多具尸体,却从来没有解剖过一具空壳。

没错,就是空壳。

那具女尸,面朝下趴在尚未完工的水泥地上.

尸体尸僵明显,接触地面的皮肤能模糊看到小块状的尸斑。

现场保护得很好,报警人是附近的拆迁户。

同江集团征用土地后,附近一大片村子一跃成为人均身家七位数的拆迁大户。

据报案人说,他自从搬迁后,也会经常回来看看。

哪怕这边已经变样,但毕竟是自己土生土长的家。

简单听完描述,记录好现场后,张队指挥着把堆在受害人肩膀处的木材,以及缠绕在上面的绿网布挪开。

在高功率的照明灯下,我背过身,穿戴好防护服和手套,侧头蹙眉在一旁注视着尸体脊背,心里感觉很是不正常。

随着漫天扬起的灰尘,首先传来的就是周棋穿透黑夜的一声尖叫。

那场景,连张队都后退了半步。

我深吸一口气,眯着眼上前,逆着光在空气中挥了几下手,打散飘在眼前的扬尘,走到尸体肩膀处缓慢蹲下。

死者脖颈处断口模糊,像是撕咬伤,再大力拉扯致断裂。

脊背并未见伤痕,伤口面积大,未见大量出血痕迹,肩膀处无外伤。

往上,肌肉外翻,伤口不规整致部分脊骨外露。

再往上,受害者无头。

这是一具无头女尸。

3.

当天晚上,队内就召开紧急会议,开启全市寻头。

现场被无头女尸吓傻了的报案人伍某,哆哆嗦嗦半个字都抖不出来。

也难怪了,饶是我有心理准备,都被惊了一下,更何况是普通人。

周棋当时距离最近,他又是这一届新入职的刑警。

一来就碰到这种事,心理阴影应该更大。

4 月 13 日,晚。

我开始解剖。

在看到腹腔之前,我虽早已预料,但结果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腹腔内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脏器的影子,血迹和残留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凶手处理得非常完美,没有专业学习过的,基本上做不成这样。

队里首先锁定了嫌疑人目标人群:医生、法医或在校医学生。

通过检测与判断尸体呈现的反应,确定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可这样精细地剥离所有脏器的行为,不论老手还是新手,至少都需要一个小时。

加上抛尸后处理现场的时间,作案范围便大大缩小。

会议上,大家明显分为了两个派别。

一派认为,同江集团开发区地处山坳,占地极广,又在西城郊……

抛尸后必得快速离开现场才能保证不被警方的搜索找到,所以一定是熟悉开发区的人作案。

另一派认为,尸体处理如此娴熟,且受害人几乎只剩空壳,性质极其恶劣,凶手绝不会选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作案。

一定是随机抛尸。至于如何离开现场,开发区目前大部分还是密林山区,要藏下一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我坐在最末端,低着头思考问题。

我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尸体一定隐藏了什么重要线索。

最后张队拍板,一队全城寻找受害者消失的头和脏器。

一队隐秘调查同江集团内部情况,一队摸查 F 市及周边的地下器官交易黑市。

4.

他们进行的摸查任务与我无关,我的任务是从尸体中得到线索。

回到解剖室,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我注视着掩盖在白布下的尸体。

女性,骨骼年龄二十五左右。

身高约 167,体重一百斤上下。

我在解剖室坐了整整一夜,该做的常规检测也都做了。

但因为脏器缺失,其余检测也做不了,这就意味着缺失了很多极其重要的线索。

受害者指纹和 DNA 采样都未在数据库里,而如今这种情况,我又难以判断受害人死因究竟是什么。

队里查遍了近半年的失踪人口报案,也都未找到与受害人体征相似的。

这好像就是凭空冒出来了的一个人,又神秘地死在了 F 市主管辖区。

两天,我们没有任何进展

。

这种任何线索都探查不到的情况,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队内逐渐流言四起。

眼瞧着大家的重点开始走偏,张队召开会议,其中稳定人心的一句话,却是真正说到了我心坎里。

张队说,“干刑警这么多年,大多疑案,背后都是人在捣鬼!”

“只要我们一直查下去,幕后之人必会露出马脚,万事,做过必定会留痕。”

此话一出,士气重振。

而作为一名法医,我当然不信什么装神弄鬼的事。

可往后又是一连三天,依旧没有进展。

受害人尸体,更是干净得仿佛新生,找不到任何除开基本特征之外有价值的线索。

局里紧急在全国抽调刑侦专家,展开了大面积摸排和调查。

413 案到此,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5.

直到五天后。

全力摸查地下器官黑市交易的三队传来消息。

他们意外摸到了一个往东南亚非法输送器官的组织,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当晚,他们会组织一次“猪仔”交易。

得到消息,全市行动。

赶在第二天天亮前,我们端掉了该非法组织,并在组织内部的地下仓库,发现了一具与 413 案相同的女尸。

如果不是 413 在前,在非法地下器官交易仓库看到这种“空壳尸体”,任谁都不会奇怪。

但事情怪就怪在,该组织的地下仓库内到处是被肢解的残肢断臂,而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竟只有二号受害者。

二号受害者被藏在仓库深处,堆积杂物的卷帘门夹角。

那里是一处无人常去,又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我们有理由怀疑嫌疑人仅仅只是将此处作为抛尸地点。

案件如今牵扯到地下器官黑市,这么一来,同江集团的嫌疑看似可以大大缩小了。

此时,调查同江集团的二队在此刻传来消息,直接让案件迎来了突破性进展。

“据调查,同江集团董事长崔顺明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崔盛在公司有股份有实权,城郊开发区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大项目。”

“小儿子崔世,目前还是一名在校大学生。”

“根据我们调查得知,崔世向学校休了长假,请假原因是生病,目前人在境外。”

“崔盛毕业于首都医药大学,是本硕博连读的博士。”

6.

“全都串起来了……”

陈风看着张队,喃喃说着:“师父,全都串起来了。”

“医学生崔盛,他的弟弟崔世生病,有理由……”

张队摇摇头,他不断在白板上勾画人物关系。

被逮捕的器官黑市罪犯,我们也进行了高强度的突击审问。

得到的信息无论怎么解释,要和 413 案扯上联系都很牵强。

他们一致否认二号受害者是被拐卖过来的“猪仔”。

理由血腥,却简单粗暴,“医生取下有用的器官,其余部分我们都会肢解送往境外。”

“有些变态爱好这些,可以进行拍卖。”

如此一来,突破口便只能是同江集团。

张队一声令下,“秘密监视崔家,搞清楚崔世生得什么病!”

“崔盛在校期间表现如何,同江集团城郊开发区,进行全面地毯式搜查!”

“是!”

大家纷纷出动,目标明确。

而我,继续回到解剖室守着给不了我任何线索的两位受害人。

我细细琢磨着,一号受害者,女性,年龄二十五左右,身高体重中等。

二号受害者,女性,年龄二十三左右,身高体重中等。

这两组数据,看上去可以说是没有差别,尸体的被残害程度也几乎一样。

一模一样的无头,一模一样的脏器缺失,一模一样的手法干净利落。

我百般不解,打了电话询问师父。

他一接到电话,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想来市局早已向他求助过了,而师父考虑到我如今才是主理 413 案的法医,便婉拒了。

7.

师父劝我静下心,不要浮躁。

“不要因为刑侦方面得不到进展就把情绪带到法医工作中。”

“刑侦和法医相辅相成,但却是属于不同的两条线。”

“何鸣啊,你天赋强,但也缺少耐心。”

“多观察,多思考,答案不会从天而降,死者会说话的。”

“师父,我都明白,可是这次到底为什么……”

“我总觉得尸体很不正常,不像正常死亡的尸体……”

“哈哈哈,何鸣,你个死脑筋的,我们解剖的哪具尸体是正常死亡的?”

“不!师父……”

我拿着电话,激动起身。

打开了免提,走到两

具受害者中间。

“师父,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绝对不一样。”

“我暂时还谁都没说,师父……”

“发现一号受害者的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想不通,坐在解剖室地板上冥想。”

“我当时也是脑袋短路了,忘记把尸体送进冷冻柜了……”

沉默了两秒,师父严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何鸣,这么低级的错误你也犯?”

我嘴唇嚅动了两下,接着吐出一句我至今也觉得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的事。

“冥想着我就睡着了,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还是被张队敲门敲醒的。睁开眼看到解剖台上的尸体,我才发现竟然忘记存放进冷冻柜。”

“但是师父,这么可能呢……尸体没有任何变化……您知道的,这绝对不可能!”

“而且我敢保证!我那天是真的忘了放!绝对不是我记错了……”

电话里沉默了,我知道师父当了一辈子法医,绝对不会相信这类非自然现象。

8.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同我发现尸体暴露在常温中不会发生尸变相比,就容易让人接受多了。

一队寻找的头部和脏器没有任何线索,反而查获了几起大型走私案件。

二队调查的同江集团,看似符合作案动机,却和案件压根搭不上道。

调查到最后,反而只查出同江集团开发区项目偷工减料,被紧急叫停整改罚款。

三队追查的地下黑市进展顺利,还因为非法器官买卖集团的破获,授予了荣誉勋章。

但这些种种,都和 413 案没有任何关系。

随后,我们陆续接到报案。

截至案件发生以来一个月内,我们一共在 F 市发现了四具无头空壳女尸。

尸体性别,年龄,身高和体重都相差不大。

凶手应该是选择性杀人。

但凶手作案动机是什么?

在这期间,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

只是和案件的恶劣性质比起来,这点细微线索完全不足以破案。

市局内的流言不绝于耳,大家闲来无事的谈资都是 413,甚至给 413 安上了无数魁魅异常的故事。

市里压力很大,已经有了封案不查的打算。

但张队坚信背后作怪的不是鬼,绝对是人。

他把压力独自扛在身上,愁得整夜睡不着,几乎是把家搬到

了队里。

陈风也跟来照顾,天天嘱咐师父注意身体。

可最终,还是于事无补。

9.

那天下午。

张队和陈风按照尸体发现顺序,重新走访了一遍现场。

一号现场,西城郊,同江集团开发区。

二号现场,工业区,废弃工厂的地下仓库。

三号现场,环湖公园,废弃入口的乱石堆。

四号现场,中心城区,80 年代老居民楼。

重走现场,兜兜转转一圈。

晚上七点半,张队带着陈风再次来到了开发区。

据陈风所说,他们当时徒步顺着树林走进去。

那栋原计划建造商业中心的三十层大楼,在傍晚高耸挺拔。

灰色的水泥建筑,被四周的树林层层包围。

和师父单独在一起时,他难免会抱怨起 413 案的艰难。

但张队劝他要有耐心,做刑侦这一行的,要胆大心细,找不到线索才是常态。

他们来到五楼现场,灰突突的水泥地上,厚厚一层灰,一号受害者的身影被白笔描绘在地上。

后面,队里接到电话,是陈风打来的。

他声音听不真切,断断续续,好似在狂奔。

他说,“赶紧叫救护车!开发区,师父受伤严重!”

刑警队,救护车,以及警犬,以最快速度奔赴现场。

最后,一切还是无力回天。

413 搭上了一名老刑警的命。

更加刺痛着大家的心。

张队,牺牲于 413 案发后一个月。

为追查第一现场可疑人员,被手术刀划破脖颈大动脉。

死因,动脉破裂导致的失血过多。

这是我给他出具的死亡证明。

10.

十年后。

也就是现在,陈风坐在我面前一口一口喝着闷酒。

他那一句话,让我半夜坐在解剖室里翻看卷宗。

我如今出来了,他却不急着听我说话,反而喝了快半箱啤酒了。

陈风,时任市局刑侦大队,第一支队支队长。

他平日除了正常工作查案,最要紧的就是 413 案。

我看着如今的他,就像看着曾经的张队。

想劝,却又知劝不了。

时间久了,我对接到陈风的电话十分

不耐烦。

我总觉得事情尘埃落定就行了,不管是表面还是真正,追查下去都没有结果。

何必浪费时间,在早已没多少人记得的 413 案上。

良久,陈风开了口,他醉醺醺的样子,极其颓废。

“何鸣,你说,你查到什么了?嗯……是不是觉得很不对劲……”

我蹙眉,“陈风,413 本来就不对劲,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陈风灌下一口,“但你,你没说,你隐瞒了。”

不知道为何,我有些生气,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陈风反驳:“隐瞒?”

“陈队长威风,给我扣好大一顶帽子!”

“呵,何鸣,我也就是问问,你着急什么,看来果真隐瞒了,说吧。”

眼见着陈风又喝了半杯,我这才咬着后槽牙。

该死的,也不知道怎么,最近越来越暴躁。

“陈风,你把我当犯人审呢!”

“好,我还想问问你,你问我是不是第一个去现场的法医,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我只是觉得,当年杀了师父的嫌疑人,很像……”

我追问道,“像什么?熟人?”

“陈风,别开玩笑了,真要是熟人,你想了十年才想到吗?”

被我这句话说服了,陈风动了动嘴皮,终究还是没说下去。

11.

我深吸一口气坐下来,依旧劝他向前看,别对 413 太偏执了。

“可是,何鸣……十年都追查不到的嫌疑人,十年都找不齐的线索……真的是人为的吗?”

“我师父不是说,万事,只要做过的,必会留下痕迹。”

“可如今,痕迹呢?这世界上难道不会有非自然力量吗?”

陈风喝醉了,念念叨叨的都是什么鬼啊神的,一会儿非自然力量,一会儿玄学教义。

我将他送回家,随后去了师父家。

这十年,陈风师父牺牲,我师父也苦。

自亲生女儿江敏十一年前被残忍杀害,师母一夜白了头,后面更是身体每况愈下。

最终,师母还是于四年前去世了,死前癌细胞扩散全身,疼痛难忍。

师父决定不抢救,让师母安心去。

而如今,我师父,许是被诅咒了一般,整日也是死

气沉沉,上月的体检报告更是不容乐观。

我站在客厅,看师父给女儿和师母上香,又每日惯例地叨几句闲话。

我往阳台走去,那边的柜子摆放着师父从业以来的所有荣誉证书和奖状。

我师父,江啸。

全国知名法医学专家,毕业于国内顶尖大学法医学博士。

任内参与过无数案件,为无数奇案疑案出具过决定性的法医学证明。

身为他的徒弟,我自然备受各机关的青睐,年纪轻轻就被借调各地,参与过不少刑侦案件。

413 案,就是我被借调去 F 市时发生的。

后面因为工作安排,我从借调变为了 F 市市局在编人员。

12.

正沉思着,师父走过来叫我坐。

“这么晚过来,今天就住下吧,我一个人待这么大屋子也空荡荡的。”

我时常会在师父家留宿,这次自然也是点头应下。

闲聊时,我给师父讲了陈风找我的事。

师父一听我说起陈风问我是不是第一个到场的法医时,他便眉毛一皱,满脸不认同。

叹了口气让我别学陈风那小子,一根筋,认死理。

“事情都过去多久了,当年查不到,如今更是困难重重。”

我点头,神情却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毕竟当年师父可是千叮万嘱让我把那件事吞到肚子里的。

“师父,今天陈风诈了我一嘴。”

“我给说漏了……唉,倒也不是我故意的,就是实在脾气没忍住。”

“可能更年期?越来越暴躁了……”

师父面色顿时不对劲了。

我原本已经接受好了他会训我嘴巴不严,再把当年我忘记把尸体存入冷冻柜的事情拿出来说一顿。

却没想到,他关注的竟然是我脾气暴躁这件事。

师父看上去有些紧张,“何鸣,你怎么脾气暴躁?你不是向来遇到事情不疾不徐吗?”

我被噎了一下,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师父,我什么时候不疾不徐过,可别给我扣高帽子了。”

师父继续皱着眉问我,看上去很紧张,把我搞得一头雾水。

“你最近很容易发火吗?是不是肝火旺……”

“师父,您放过我,谁还没个有脾气的时候,别这么大反应。”

我嘻嘻哈哈向师父举着手投降了

,随后便洗漱收拾睡了。

13.

半夜,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四具 413 案的尸体,一会儿是陈风的那句话,一会儿是刚刚师父有些奇怪的追问。

我脑子被扰得混乱不堪,决定起身去客厅倒杯水。

来到客厅,我发现餐厅对面,那个放着江敏和师母遗像的柜子里面有窸窸窣窣地响动。

我一开始以为是老鼠,害怕把师母的遗像撞翻了。

于是打了手电筒过去开柜门。

走近才发现,柜子上了一把锁,还是那种老式长锁,且花纹奇怪,看着像是什么神秘宗教图案似的。

我轻轻碰了碰。

想着这动静,老鼠怎么也得跑出来吧。

没想到,我拍了两下柜门,里面顿时安静了。

可两秒钟后,突如其来响起的一阵急促响动,像是撞击柜门的声音。

我猝不及防,被吓得退了一步。

“何鸣!”

我转头,师父站在身后。

表情严肃,神色紧张,质问我在干什么。

“师父,这柜子里是什么……”

“你大晚上出来做什么,何鸣?你还没答应我。”

我懵了一下,答应什么?

师父许是看出来我很疑惑。

“我刚刚站在你身后很久,叫你何鸣,你怎么没反应?”

“啊?师父……我没听到啊,也就刚刚听到一声……”

师父脸色又变得有些阴沉,他盯着我,看得我发毛。

我实在觉得师父最近有点怪。

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都会这样。

“师父,是我刚刚看那把锁太入迷了,睡吧,睡吧,现在柜子不响了就好。”

师父嗯了一声,“去睡吧,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还有,你听错了何鸣,柜子刚刚根本没响过,从来就没响过。”

14.

陈风现在是没事就会来套我的话。

我一开始还有耐心,后面越来越烦躁。

师父说得没错,陈风这人魔怔了。

为了真相,什么妖魔鬼怪的事情都能想到。

虽然四位受害者的尸体在常温下不会尸变的事,确实让我怀疑过非自然力量。

但我相信师父,他说让我不要在 413 案上陷太深,我便

认真听话。

后续的每一份尸检报告,我都按照常规操作,不去纠结这个无解的问题。

直到 413 结案封存。

这个秘密仅我和师父知道。

可如今陈风,他拼命想要撬开我的嘴。

那卖力钻研的程度,我很怀疑他是已经有了证据,但缺少当事人证明。

还是说猜想到位,却缺少证据。

总之,我不能开这个口。

事情可大可小,且尸体早已火化,就算他有猜想,我也可以不认。

毕竟没人想在中年事业的巅峰期,为年少时的一次失误瞒报买单。

但事情,终究不是由我决定。

陈风找到了证据。

不是我瞒报尸体怪象的证据,而是对于 413 案整体猜想,和经论证后,基本符合案件怪异之处的证据。

会议召开时,我想都不敢想,陈风找到的证据,竟然全都是非自然力量的证据。

他将符卦,东南亚秘术,与 413 案连接起来。

竟还产生了如此合理的猜想。

可当陈风说完,会上竟无一人觉得他是疯了。

重启 413 的命令发出时。

我看陈风揭下警帽,立正敬礼,高喊一声“是!”

他目光久久不能回神,好像前方是护他爱他的师父,是苦苦坚守十年,一刻不敢放松的痛苦时光。

如今,终于得以有机会重启 413,告慰师父亡灵。

15.

散会后,我找到陈风。

他没有再追问我那些让我烦躁不堪的问题。

反而是罕见的约我去楼下花园散步。

“何鸣,你知道吗?我师父在我眼前被划了很多刀。”

“我眼睁睁看着师父倒在地上,可他却让我先去追凶手……”

陈风笑得苦涩。

“凶手,追凶手……何鸣我知道你可能听我讲过不止一遍,可我今天想再讲一次。”

“我听了师父的命令,咬着牙追着凶手跑出去。一路追到了一楼,跑到了树林。”

“一进树林,凶手瞬间没了影子,我这时才慌了神。”

“我急忙边打电话边往楼上跑。可还是晚了一步,我到的时候,凶手的手术刀直接划开了师父大动脉。”

“我哪里还有空去追凶手,我双手死死捂住师父脖子,他气管喉管都被割断了,说不出话,

血喷涌而出,我,我……”

“师父看到了凶手,他颤抖着手在地上写,何鸣啊,看不清……根本看不清……”

陈风再一次因为讲到这里而崩溃。

十年了,他日日夜夜都在回味咀嚼这一痛苦的片段。

我能想象到,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想要弄清楚,张队没写完的那个字到底是什么。

我拍着他肩膀,无声安慰着。

“……何鸣,你理解我吧?你应该是理解我的吧。”

陈风抬起头,眼睛红了一片,但眼神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点头,“理解。”

16.

“我就知道你是理解的,我师父待我如子,如师如父,你师父也同样如此。”

“我师父牺牲了,追查不到凶手,我痛苦难当,你师父如果有朝一日出了意外,我相信你应该也不比我更舒……”

陈风话还没说完,我直接一拳打了过去。

“陈风!我看你是魔怔了!你要查你的 413 案,与我师父何干!”

“十年来!我一直帮你查案!”

“我也理解你的痛苦,可这与我,与我师父,有半毛钱关系吗!”

陈风讽刺地笑了一下,默默擦掉嘴角的血迹,“确实没有关系,我只是今天高兴。”

“作为 413 案队长,我邀请你加入我们,一起重启 413。”

“感谢你十年来的不离不弃。”

“欢迎你,何鸣法医。”

我看着表面文质彬彬,微笑伸手的陈风。

他眼底闪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妈的,真是想报仇魔怔了!

我骂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头也不回。

重启 413,我是里面的挂名法医。

为什么是挂名,因为当年的所有尸体早已火化。

我实际上一点都没有参与到重启 413 中。

这半个月里,我无事可做,也不想做,反而异常嗜睡。

时不时午睡一会,醒来时就已经是晚上五六点了。

索性无事,我便搬去和师父一块儿住。

师父听说重启了 413,在客厅拄着拐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嘴里大声嚷嚷着:“好,好,好!”

“413 啊……有机会重见天日了,好啊,好啊,哈哈哈哈!”

“何鸣

!今晚咱俩开瓶酒吧,就当是,提前,提前预祝案件顺利攻破吧。”

17.

师父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但是我注意到,他总是看着江敏和师母的遗像,眼里闪着泪光。

我看不明白,却也知道不去多问。

在师父心里,江敏和师母,是他永远的一道疤。

那天过后。

他时不时问我案件进展。

我一开始还能说上一些半真半假的,就当给师父增加点趣事。

可没一个星期,我就抖不出什么新进展了。

只好跟师父说,我不参与重启 413,在队里也就是个挂名。

现在他们哪里需要法医,那些陈年老卷宗,陈风都看烂了,哪里还需要我来给他解释。

师父听完沉默半晌,面色凝重,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我却乐得轻松。

自从来师父家住着,我嗜睡的毛病也改了,每天精神抖擞。

还能和师父到楼下去遛弯。

但我也担心师父的身体,他看上去愈发老态了。

半月后。

重启 413 开第一次大会,我去了。

散会时,我脑中空白,好像丢掉了半条命。

我陷在椅子里,连呼吸的欲望都没有。

人都走了,陈风过来,坐在我身边,问我感想。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一句话未说,默默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

我脑子很乱,需要理一理。

我同往常一样回家,回师父家。

然后半夜起来,去了餐厅。

看着江敏和师母遗像下的柜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会上的内容,我头晕目眩,迫切地想要去摘下那把锁。

我离柜子越来越近,脑子里开始回放陈风会议上说的那些话。

“经探访调查,我们发现有一种东南亚秘术,号称可以召回惨死的鬼魂,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宁。”

“这是一种需要受益者家属,亲自去请回来供养的东西。”

18.

江啸独女江敏。

于十一年前,被歹徒虐杀抛尸。

破案后,中年丧女的江啸,携夫人赴东南亚旅游散心。

但效果甚微,夫妻二人对于爱女的死亡几乎心神俱碎。

可在一年后,不知道为何。

江啸独自一人前往东南

亚。

回来后,单位众人有目共睹,夫妻二人皆生活有了起色,不再无限悲痛于过往。

陈风的话,和过往的记忆,在我脑袋中交替穿插。

我大脑充血,难以思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脑袋里陈风的声音又跑出来了。

“但据我们深入了解得知,这种东西最是邪祟,往往需要耗费极大心血供养,且会越来越贪。”

“受益者家属所谋求的事情越大,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越大,供养的食物也会越来越没有上限。”

“更有甚者,据当地老人来说,出现过以真人血肉供养的情况,而且……”

2006 年,4 月 13 日,一具无头无脏器的女尸被发现在城郊开发区。

而后一个月,F 市陆续又出现了三具同样特征的女尸。

至今十年。

仍未查找到受害者丢失的头和脏器。

仍未追查到凶手。

眼前的柜子触手可及了。

我头晕恶心得仿佛灵魂出窍。

陈风在会议上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脑中。

“调查时,当地村长引荐了一位秘术师,根据他的说法,这是一种不可逆的邪术。”

“供养的邪物需求只能上升,不会下降,如果不满足,则会反噬自身。”

“如果强行送走,后果更会不可想象。”

19.

2012 年,江啸的夫人林敏去世。

享年仅五十三岁。

林敏早于 2008 年便查出患有皮肤癌。

由于发现得早,干预及时,没有大面积扩散。

2010 年,林敏被发现晕倒在家中,紧急送往医院便查出中风。

随即,癌细胞复发,逐渐转移到肺部。

两年后,癌细胞全身转移,合并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宣布脑死亡。

我看着遗像中笑得温柔的师母。

简直难以想象她经历了什么。

陈风的声音再次传到我耳中。

“所有,与受益者有关的家属,所有接触过该邪物的人,最终都会因为不该存在的贪念而遭受反噬。”

遭到反噬吗?

我想,师父最近身体越来越差,这是反噬吗?

我正恍惚间,突然听到谁在叫我。

“何鸣

!何鸣!”

“何鸣!不准去动那把锁!”

“何鸣!”

我僵硬着身子,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却好像被柜子里的东西吸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直到,我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

我这才感觉灵魂又回归了身体。

“何鸣!你在做什么!”

我跌在地上,看着面目狰狞的师父,简直就像看到陌生人。

“我问你在做什么!你去动那把锁了?”

得不到我的回答。

师父的拐杖不由分说打到我肩膀上。

我吃痛,逐渐回了些神。

“师父,柜子里面是什么……”

我的师父,江啸。

他面部扭曲异常,眼神凶狠,看着我的目光,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可明明,几个小时前,我们还一起在夕阳下散步。

20.

“师父,柜子里面是什……”

“闭嘴!闭嘴!”

师父的拐杖重重打在地上,他歇斯底里得让我闭嘴。

我实在难以相信,却一步都不想退让。

我固执地喊出一句“师父”,他的拐杖便直直打到了我头上。

上好的雕花木拐杖。

血顺着我眼角流下来,模糊了右眼。

“师父,柜子……”

又一下,险些打断了我的手。

我抬头,极力想要从眼前人身上看到熟悉的模样。

我扯着嘴角苦笑,舔掉嘴边的血迹。

“师父,您,是为了小敏吗……”

他几乎是瞬间嗜血般暴吼着:“闭嘴!你不……”

砰——!

大门猛然被撞开。

举着手枪的刑警冲了进来。

直到师父被制服在地上,扣上手铐。

我才看到陈风慢慢走进来。

他缓缓蹲下,打着手电观察那个柜子。

在医务人员为我头部缠上纱布的时候,陈风隔着手电,对着那把锁拨弄了几下。

随后,他看向我,“辛苦了,何鸣。”

师父坐在审讯室里。

我和陈风站在外面。

隔着玻璃,我能清晰地看到师父,也能一字不差听到他说的话。

师父大骂陈风卑鄙,骂我无耻。

我这时突然想起陈风问我的那句,

“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吧。”

我理解,我当时很理解。

但现在,我对所有的一切都不理解了。

21.

2016 年,413 案发十年后。

在陈风的坚持下,曾经疑点重重的 413 案正式重启,并于一月后宣布结案。

凶手是享誉国内外的知名法医学专家,江啸。

考虑到该案性质恶劣,案件细节并未对外公布。

师父被抓后,单位领导异常关注我的心理和身体状况。

毕竟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江啸打出来的伤做不了假。

头伤不重,只是破皮流血。

手臂却被拐杖打成了骨裂。

这几日,师父被判了死刑,移交到监狱。

我整日无所事事,挂着石膏手臂在办公楼下的花园闲逛。

陈风提了一瓶酒,拍拍我肩膀,当做无声安慰。

如今我俩倒是反过来了,可我没脸见他。

他这十年的痛苦挣扎我是看在眼里的。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我师父。

我无法接受,陈风应该也难以消化吧。

自从破案后,我脾气越来越暴躁,经常性在家里乱砸东西,解剖刀我也握不稳了。

晚上噩梦频发更是常有的事,更让我苦恼的还是我似乎又有了梦游的习惯。

这几天每日早上醒来,我都不会在床上。

也许是我心理创伤太大了,我连梦游的时候,都会去翻我的解剖包,把手术刀拿在手上。

晚上睡不好,直接导致我白天的嗜睡更加严重。

一周后。

陈风来家里接我去看守所。

说江啸要见我最后一面。

22.

我其实是拒绝的,但陈风偏要我去。

我最近精神很不好,身体虚得很,坐在后排都感觉能随时睡过去。

我在探视间见到了江啸,413 案的连环杀人犯,我的师父。

他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看那样子,我甚至觉得,他会在死刑执行前就能咽气。

陈风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江啸,那天晚上,你在我师父身上一共划了多少刀,你还记得吗?”

江啸摇头,“杀人嘛,谁还能记得划了多少刀这个小细节。”

一句话,就让陈风失态,

“你不记得?我可是记的清清楚楚!”

“我师父被你划了整整二十三刀!”

是二十三刀,没错。

张队的尸检报告是我出具的。

陈风俯身靠近江啸,“我师父被你割喉前一秒就看到你的脸了,我听到师父喊了一句『是你!』”

“都怪我,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把你捉拿归案的。”

江啸笑了一下,看上去极其不屑,“没有早该,看到了又如何,你师父就是不该看到。”

陈风被噎了一下,没有生气,反而蹙眉死死盯着江啸。

像是在思考什么。

良久,陈风说,“我没看到你的脸,只记得凶手拿手术刀的手法。”

“我反复观看过你的所有教学视频,没有哪一次收刀时的手法与杀我师父时类似。”

江啸突然笑了,“我懂了,那就是冤枉我了,陈大队长考虑一下为我翻案吧。”

“还有你,何鸣,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晚年不保。”

我就算心情复杂,可也不愿意背这么大的锅。

23.

“我这是最后一次叫你师父,如果不是因为您对小敏的死耿耿于怀,这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小敏死得冤,我知道,您和师母都痛苦,可您去请了邪术,小敏难不成就会复活吗?”

“请邪术的是您,杀人的是您,师母为此受尽折磨,这一切都是因为您。”

“您的一己私念,害死了多少人。”

“这一切,都是由您自己造成的,师父。”

我把这段时间憋屈的痛苦全都吼了出来。

我大口喘气,平复着跳动异常剧烈的心脏。

江啸抬头看着我笑。

太熟悉了,这样慈爱的笑容,曾经温暖过我无数个夜晚。

我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从小就能得到这样温暖的笑容,是不是在孤儿院的那些时光都能不那么难捱了。

可现在,我却觉得陌生极了。

他目光幽幽地盯着我,又好像不只在看我。

师父死刑前一天,托陈风给我带了一封信。

一封他的亲笔信。

鉴于江啸和我的关系,陈风并未按照流程检查信件内容。

所以,我拿到的是一封只有我和师父知道的信。

在我看来,这封信,是师父彻

底疯魔的杰作。

24.

我叫江啸,是一名法医。

毕业后分配工作,我认识了现在的夫人,林敏。

她是一位缉毒警察,我们认识仅仅半年,便决定相伴一生。

一年后,我的女儿江敏出生了。

2005 年,江敏才二十二岁。在一个雨夜,她被发现漂在河里。

歹徒将她残忍杀害,抛尸河道。

江敏的解剖工作是我亲自参与的,我在她指甲缝里发现了凶手的人体组织残留。

在比对鉴定结果时,我很幸运地发现,数据库里竟然有和凶手 DNA 对比成功的嫌疑人。

我。

那个嫌疑人是我,我的 DNA 信息能和凶手留下的组织残留完美匹配。

我几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个我在大学时同女友生下的孩子,女友生产时大出血,我一人无力负担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只好将他遗弃在医院。

很快,二十六年过去了。

我在大学课堂上,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和他妈妈长得很像的孩子。

他是一个天赋极强的孩子,应该是遗传了我,我很欣慰。

我动用了关系,让他毕业后分配到我的单位。

我们关系很融洽,我几乎是手把手在教他。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我女儿死了。

数据库里和我 DNA 相似的凶手,是他吗?

我看到了他藏在围巾下深深的指甲划痕。

我和他都是法医,我一眼便能分析出这道划痕的角度和力道。

他呢?他也是法医,我亲手教导出来的,他能不知道吗?

可他却告诉我,这是昨晚梦游时自己抓出来的。

我在江敏尸体前坐了整整一夜,我请她原谅爸爸。

爸爸已经失去了你,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孩子。

我几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江敏叫爸爸,她说为什么不给我报仇,法医不是伸张正义的吗?

我的妻子林敏,整日以泪洗面。

我请了假,带着妻子去旅行散心。

在东南亚海边,一个人拉住我,他让我请一尊神像回去,能让我妻子安心,更可以安抚我女儿的亡灵。

我大骂他神经病。

他却只是说,我一定会再去找他的。

25.

回家后,我

渐渐观察到,我的儿子是真的并不知道他杀了人。

我一瞬间想到了 DID,分离性身份障碍,俗语叫多重人格。

但他的 DID 症状似乎不太一样。

副人格只有一个,它隐藏得很深,主人格几乎没有发现过它的存在。

一年过去了。

它出来得越来越频繁,我觉得它有吞噬掉主人格,占据身体主导权的想法。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江敏迟迟无法安息的灵魂和妻子悲痛的状态,我终于还是去了东南亚。

这趟旅行,我还被意外附赠了解决我儿子体内副人格的方法。

回家后,我用那人交给我的方法供养着。

效果很显著。

江敏似乎轻松了很多,不再日日入我梦中哭喊。

妻子也对生活有了更多的期望,重要的是我儿子,他嗜睡梦游,莫名暴躁的症状一夜之间减轻。

我觉得生活又重新步入正轨了。

可是那个小棺材里的东西越来越贪婪,要得越来越多。

我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便不再供养它。

首先出现变化的就是我的儿子。

他体内的副人格抓着机会要抢占主导权。

在我停止供养的一个月后。

我儿子杀人了。

我赶过去帮他善后,怀里的那个东西饿了。

我骑虎难下,考虑到儿子的情况日益严重,我只好照做。

26.

这一个月,我一边跟在儿子身后善后, 一边顺道供养那个东西。

同时,我找遍了国内,终于有神婆愿意帮我控制住这个东西。

代价是我和妻子被反噬。

妻子身体一直不好,反噬来得很快, 林敏癌细胞全身扩散, 临死前痛苦不堪。

后面是我, 不久也查出胃癌。

幸运的是, 儿子的副人格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年他杀的那四个人已经成了悬案, 我安心了十年,但依旧躲不过善恶有报。

当年神婆扼制那东西的力量已经不足够了, 我察觉到儿子近期又莫名暴躁,嗜睡,梦游严重。

我老了,再也没法像年轻时那样追在他身边善后了, 我也厌倦了这种被裹挟着不得不犯罪的生活。

我索性做了一个局。

打算以自己的生命拉着儿子的

副人格和那东西一起同归于尽。

然后故意露出马脚给陈风那小子。

事情进展顺利。

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只是对不起江敏, 我的女儿。

爸爸没有给你公道, 违背了法医的誓言, 也不配做你的爸爸。

我的妻子, 林敏, 对不起。

我瞒了你很多,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也不配为人, 希望下辈子你们母女不会再遇上我了。

我的儿子,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另一面做过什么,这样也挺好。

我被判死刑, 是罪有应得,应当万劫不复。

所以,不要来祭奠我,也不要去祭奠你师母。

更别提小敏,你不配, 何鸣。

看完就烧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