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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缅北玉石拾荒者

第 42 节 缅北玉石拾荒者

来到缅北后,我被噶了腰子扔到矿上。

成了 30 万玉石拾荒者之一。

师父临死前告诫我,玉山上没有真正的法律。

1

我坐在马桶上,脸色惨白地把裹在防水袋里的东西往身体里塞。

酒店房间内没开灯,只有排风扇传出的嗡嗡声。

这种疼对于一个直男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痛苦。

砰砰砰——

房门被敲响,我赶紧提上裤子,像企鹅一样往外走:“来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衣着暴露的美女。

她上下打量我,像挑选一件货物:“陆文皓,你真的来缅北了呀。”

我愣住。

这女的谁?我聊了半年才追到的网友,应该是个小萌妹才对啊!

女人冷笑着点了根烟:“真蠢,没听说过缅甸杀猪盘吗?”

我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两个彪形大汉冲进来把我压在地上。

女人动作熟练地把手机护照搜走,拍了拍我的脸:

“富二代果然好骗,不过你也真行,面基都面到缅北来了,纯粹找死。”

不等我开口求饶,就被一拳揍晕。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眼睛已经被布蒙上。

四周是嘈杂的人声。

“这人有没有基础病?”

“眼睛卖不卖?”

“求求你们了,我真的需要心脏,等会让给我吧!”

我心里一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摆着就是器官买卖。

冰凉的手指从我裸露的身体上划过:“大家别着急,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我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拼命晃动:“我家里有钱!我爸是卖玉器的!他能付得起赎金!”

女人轻笑一声:“赎金我们当然会要。”

但是人照杀不误。

“我、我替你干活!我懂玉,我帮你们赚钱!”我开始口不择言地求饶。

这时一个低沉粗哑的声音道:“他真懂玉?”

女人道:“之前聊天的时候,他的确说过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

“既然这样,就嘎了他的腰子,扔到矿上去吧。真挖出宝贝,倒也不差他几个器官。”

在买家们不甘的讨价还价声中,我被推上手术台。

该死的主刀医生没打足麻醉,我全程意识清醒地感受刀子划破皮肤。

但这帮人贩子根本不在意我的痛苦。

好不容易挨到手术结束,立刻被推到一旁挂点滴。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女人的声音:“死了多好,总比生不如死强吧。”

紧接着针头扎进我手臂。

“很快你就会飘飘欲仙了。”

2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坐上了摇摇晃晃的卡车。

除了我之外车上还有七八个萎靡虚弱的男人,以及两名持枪大汉。

我悄悄问旁边的中年人:“我们要去哪?”

男人有气无力道:“听说是一个叫帕敢的地方。”

帕敢镇。

我知道这个地方,这个缅北小镇是全球最大的翡翠产地之一。

卡车停在矿区外,大汉粗暴地将我们赶下车。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山体千疮百孔,河流污浊。

一看就是被过分开采了。

“你们就在这里找活,逃跑的话等着吃枪子吧。”

大汉拍了拍怀里的枪支,邪笑道:“嘿嘿,不过被送来的人都舍不得离开这。”

我脚底下跟踩棉花一样,晃晃悠悠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地方。

第一件事就是脱裤子蹲下,咬牙将东西从体内拽出来。

等我打开防水布,看到完好无损的微型摄像机时才松了口气。

是的,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

我是一名卧底记者。

领我入行的师父五年前在缅北失联了。

为了找到他,我故意掉进杀猪盘,被骗来缅北。

除此之外我还肩负着重要任务,就是把这里的真相记录下来。

只不过卧底记者不好当,一来就丢了个腰子。

放眼望去,这个矿区至少有 30 万无家可归的人。

山坡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一旦有拉着石头的卡车过来,所有人便一哄而上。

像狗在地上刨食一样,捡那些被倾倒在地上的原石。

我现在身无分文,必须加入他们。

就在我弯腰挑拣石头时,突然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新来的,滚一边去。”

我捂着腹部,狼狈地跪在地上喘气。

他们皮肤粗糙黢黑,衣服肮脏破烂,果然和我大不相同。

这个时候我必须苟住。

我死死捏着手里的石头准备离开,这块肯定能开出玉!

来之前我好歹也恶补了几个月的知识,作了些准备。

谁知其中一人看中了我手里的石头:“拿过来。”

我只是犹豫了几秒,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在身上。

在缅北打死人可不犯法。

“都住手!”一声大喝传来。

男人带着十几个兄弟走过来,打人者一哄而散。

“没事吧?新来的兄弟,你是不是国人?”

我激动地放下手臂,这声音可太熟悉了!

我们俩四目相对,男人明显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3

我万万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师父。

不过他身边跟着的人多,我留了个心眼,没敢当场认他:

“我是国人,刚才谢谢你啊。”

“同胞啊。”师父瞥了眼我手里的玉石,“是块好料,懂点这个?”

我赶紧点头,他找到借口,勾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到了人少的地方。

“陆文皓!你怎么在这!”他一下子严肃起来。

我鼻子一酸:“我来找你啊师父。”

等我把来龙去脉说完,他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帮咱们的同胞,尤其是新来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没想到今天把你给救了,也是善报。”

找到人,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小半:“师父,我们想办法离开这。”

男人苦笑:“走不了了。”

我一愣,正打算追问他原因,不远处突然传来山体滑坡的声音。

几个弯腰摸石头的人,瞬间就被一股泥土吞噬。

“是咱们国人,先救人再说。”

师父拔腿就跑,我赶紧跟上去。

碎石堆中,人的手臂和躯体若隐若现。

虽然只是小范围事故,但最后一个被挖出来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下半身血肉模糊。

见状周围人纷纷摇头,矿上医疗条件太差,这人基本没救了。

大家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甚至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师父告诉我,玉山上几乎每天都在坍塌:“你知道这几十万人都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说好听点叫自由矿工,实际上都是玉石拾荒者,还有人叫我们玉石清道夫。”

这里面绝大多数人都吸毒成瘾,无亲无故。

在缅北,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我心情复杂地跟着师父回到住处,一块防水油布搭成的简陋帐篷。

放眼看去,这一顶帐篷还算是最好的。

三岁男孩从被子里钻出来,扑进师父怀里:“爸爸!”

我震惊了:“你在缅北结婚生子了?”

师父把孩子抱起来,叹了口气:“我答应他妈照顾这娃,逃跑已经是很难的事了,带着孩子根本不可能。”

原来他沦落到帕敢后,救了一位女同胞。

患难见真情,两人很快产生了感情。

其间他在玉山上受了伤,命在旦夕时被爱人所救。

后来才知道女人是用什么换来了药物。

因为生活艰苦,直到孩子五个月大女人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想引产,但医生说有危险,我们又没钱。”

男人叹了口气,旧事重提,无疑是在揭开伤疤。

后来生产时大出血,女人临死前把无辜的孩子托付给师父。

难怪他失踪这么多年都没消息。

我看着那个可爱的孩子,他应该有个安稳正常的童年。

半夜,我发起了高烧。

师父急坏了,他得知我被取走了一个肾,生怕引发体内炎症。

我艰难地挽起袖子:“是疫苗。”

上飞机前,我注射了戒毒疫苗。

毒品是缅北控制受害者的常见手段之一,必须提前防范。

师父这才松了口气,眼下只需要退烧和普通的消炎药就可以。

我睡得昏昏沉沉,再睁眼时,一缕黑色长发飘过。

“是你!”

我盯着女人,她怎么在这?

师父喂我吃了药,介绍道:“这是周清,人挺好的。文皓啊,你被骗这件事虽然跟周清有关,但她也是迫不得已。”

我皱了皱眉,心想这周清不就是个“狗推”吗,师父还帮她说话。

4

所谓“狗推”,就是网络博彩推广员,先和受害人培养感情再诈骗。

我来缅甸前,也被周清套路进了网络赌博,不过主要是为了扮演富二代的身份。

大概看出我的不屑,周清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师父叹了口气:“药都是她给你找来的,姑娘心眼不坏,就是命不好。”

我有点惊讶,竟然是周清救了我。

“你们怎么认识的?”

“因为苗苗。”师父看向一旁熟睡的儿子,“周清跟我爱人很熟,一直到她去世都帮了不少忙。”

我有点后悔刚才的态度,不过女人已经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躺在帐篷里休息。

师父死活不让我上矿山:“你把身体养好了,我还能差你那几顿饭。”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我实在待不住了。

给苗苗做好午饭,我就拿着微型摄像机去了玉山。

未免夜长梦多,早点搜集好证据才能逃离这里。

烈日下,辆拉满石头的卡车开进尾矿区。

尘土飞扬中,数百名拾荒者一哄而上。

眼中闪烁着贪婪。

这些石头是挖掘废料,但也可能隐藏着珍贵玉石。

只要找到一块,足够支付很长一段时间的毒品。

拾荒者们穿着破旧的衣物,拿着简陋的工具,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挖掘。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拾荒者们紧张地停下挖掘动作,四处寻找枪声来源。

“是克钦独立军。”终于有人走过来说道,“有人没交税款。”

我弯下腰,飞快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尽量不引人注意。

旁边的大哥看上去还算面善,我虚心求教:“交什么税款?独立军为什么杀人?”

“新人?”他瞥我一眼,敷衍道,“保护费懂不懂?”

原来开出来的玉石要卖给中间人或买家,必须交税款。

说白了就是非法征收和人身威胁。

如果不给钱,被线人举报的话,就得面对克钦独立军的枪口。

我尽量往上爬,在高处能看到处决画面。

拾荒者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拿枪的人把枪口抵在他脑袋上:“都看好了,这就是不交税的下场。”

枪响过后,地上的人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血液从头颅里淌出来。

我感觉腿有些发软,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枪决,也更清晰地认识到缅北有多恐怖。

好在手里的摄像机偷偷记录下了一切。

“喂!你看什么呢?”

有人从身后拍了我一下,我吓得一哆嗦,微型摄像机差点掉下去。

我赶紧把它塞进袖子里藏好。

站在我身后的男人与这些形容枯槁的玉石拾荒者不同。

他衣着得体,面色红润,甚至有些肥胖。

“不认识我?”男人用力拍了拍我的脸,“矿区经理,这里我说了算。”

我低下头:“对不起经理,我记住了。”

男人却不依不饶:“鬼鬼祟祟地,刚才干什么了?”

5

我后背快被冷汗浸透了,如果他发现我偷拍,说不定当场就毙了我。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

周清挽住经理手臂,娇声娇气道:“你吃炸药啦,火气这么大。”

经理看着周清傲人的身材,顺手掐了一把:“你一个狗推在矿上瞎逛,找男人来了?”

周清娇嗔地捶了他一下:“人家干妈住这边呀,老板给放假了。”

经理没再多问,周清虽然是被骗来的国人,但她在缅北有个干妈,这件事不是秘密。

其实老板更喜欢周清和我师父蔡茂这样的,有了牵绊更好控制。

周清凑到经理耳边,暧昧道:“其实我是来找你的,这里太脏了,我们去办公室说吧。”

经理顿时心猿意马,踹了我一脚揽着周清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居然又被周清救了。

其实我不恨她,毕竟是自己往套里钻的。

我心情复杂地愣在原地,控制不住地想周清和经理会发生什么。

这种亏欠恩情的负罪感让我良心难安。

等到天黑下来,我回到帐篷时发现周清竟然也在。

她换了身男人的衣服,戴着帽子口罩,混在人堆里也不显眼。

师父一见面就训斥我:“让你好好休息,非得去挖石头。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多亏了人周清。”

我看向她:“谢谢你救了我,还有上次的药。”

周清摸了摸苗苗的头:“陆文皓,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起身往外走,我赶紧看向师父,后者同样一脸疑惑。

周清似乎笃定我会跟出来,从容地点燃一支烟。

猩红的烟头在黑夜中明灭,她吐出一团烟雾:“白天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藏进袖子里的东西。”

我心里一慌:“什么东西?你看错了吧。”

周清翻了个白眼,她大咧咧地蹲在地上拨弄石子玩,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咱俩谁骗谁,我都差点让你糊弄过去。我知道蔡大哥以前是记者,他老婆说的。”

话说到这份上,我知道再装下去也没用了:“这事跟蔡茂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有孩子。”

出乎我意料的是,周清竟然没打算告密。

她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我:“没人能活着离开这里,祝你成功。”

我下意识放进嘴里,尼古丁混合着口红的味道,让人上头。

6

对于周清放了我一马的事,师父也颇为感慨。

毕竟举报内鬼和逃跑者,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奖励。

彼时师父正在喂苗苗吃饭,随口道:“周清挺缺钱的,你要真挖出好玉就给她。”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已经待了十天。

这期间要么在搜集证据,要么就是在策划逃跑路线。

微型摄像机里偷拍了许多惊人的真相。

数十万玉石拾荒者,在疟疾荒野中丧生。

哪怕夜幕降临,玉山的斜坡上也有人在寻找玉石。

斑驳闪烁的光点,就是矿工用手电筒和铁镐在敲击岩石,辨别独特的翡翠声。

那画面让我想起在商场中摇盲盒的年轻人,两相对比显得格外荒谬。

只不过最上等的玉可以与钻石相媲美。

帕敢的拾荒者,最多死因还是毒品。

海洛因成瘾折磨着 75% 至 90% 的人,最恐怖的是他们注射针头是共用的。

一旦发病,最好的结局就是进入天主教艾滋病毒收容所。

但那些人在接受抗逆转病毒治疗几周后,大多数还会回到玉山。

用一位老矿工的话来说:“死亡和艾滋都不能阻止他做梦。”

这些瘾君子不断给自己洗脑,我也可以发财。

而好死不死,所有人都想找的硬玉,让我给开出来了。

切出绿的瞬间,周围就传来一片吸气声。

老师傅手稳,连着赞叹了好几声:“还是帝王绿,你小子命好啊!”

可我脸色都变了,老天爷就爱开玩笑。

我是来卧底的,不是来发财的。

这玉石太过烫手,一下子把我推上了风口浪尖。

师父也眉头紧皱,他示意我先别慌,又让人把附近的兄弟都叫过来。

矿上人多,势力也多。

因为拾荒者不光是国人,当然还是以亚洲人居多。

但就算是国人也分地域,北方人和南方人,河北人和河南人,总之复杂得很。

围过来看热闹的越来越多。

老师傅已经不敢再拿着了,指了指不远处道:“赶紧给它找个好买家。”

但缅北多的是不要命的,有艾滋晚期的人只想天天吸毒走得毫无痛苦。

所以他们什么都敢干,大不了被一枪崩了,还减少痛苦。

有人带头扑上来的时候,其他观望者也蠢蠢欲动。

师父一把将我手里的玉石抢走塞进怀里。

他边跑边朝我大喊:“躲远点!”

他知道我没有染上毒瘾,没有感染艾滋,跟这帮人打架见血我就死定了。

因为这里没有阻断药。

我心急如焚,只能远远跟着,劝他把那块玉石扔了。

7

其实我根本无法想象,这块帝王绿在帕敢镇意味着什么。

尤其师父还有一个儿子要养。

尽管他被打得浑身是血,依旧挺到了其他兄弟赶来。

“文皓,我知道你对它不感兴趣,但还是要问问你,我来处理这块玉你没意见吧?”

我看着这个头破血流的男人,心情复杂:“你决定。”

师父十分痛快,对兄弟们说玉石卖了人人有份。

分多分少先不说,一下子就激起了我们这边的士气。

原本想抢玉石的人一看这阵仗顿时怂了。

这些人恶狠狠盯着师父,面目狰狞凶狠。

长年浸淫在残酷血腥的环境中,他们早就丧失了良知。

有人提醒师父:“老蔡,你这是把他们给得罪了。”

后者啐了口血沫:“怕就别在矿上混了。”

后来师父把卖玉的钱分了我一份。

“我知道你是要走的,先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欠周清救命之恩。

师父带我去了周清干妈住的地方,是个很破的屋子,四处漏风。

我纳闷道:“狗推赚的钱这么少吗?”

师父叹了口气:“都花在她干妈身上了。”

周清也是被骗来缅北的,因为长得好看,她的遭遇更惨。

那位干妈是本地人,一开始负责照顾性奴隶,看周清长得很像她去世的女儿,就动了恻隐之心。

她把周清救出来,两人辗转投靠了现在的老板。

不过干妈逃跑时受了伤,身体每况愈下,全靠周清赚医药费。

我跟着师父进去,看到了躺在床上吸氧的老妇人。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极为憔悴和虚弱。

干枯的手紧紧抓着氧气瓶,呼吸面罩紧贴着她苍白的嘴唇,这是她维持生命的唯一支撑。

屋内弥漫着陈腐的气味,墙壁斑驳褪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水。

身后传来周清的声音:“你们来干吗?”

她素面朝天,面容疲惫,手里拎着一些食物。

我告诉周清是来还她人情的,师父给我的钱一分不留全给了周清。

她神色复杂,没有拒绝也没有感谢,接过来冷声道:“现在我们扯平了。”

房子的主人没有丝毫招待我们的意思。

我和师父心情沉重地离开,后者感慨道:“有时候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8

最近帕敢的天气有些反常,闷热得喘不过气。

我原本以为和周清不会再见面了。

没想到三天后的一个雨夜,她突然冒雨来到矿上。

周清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滴水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陆文皓,帮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出茫然无措。

师父和苗苗也被惊醒了,我担忧地看着她:“发生了什么事?”

周清眼神无光:“我干妈……走了……”

轰隆一声,雷电降下。

我想起那个躺在床上挣扎的老妇人,一时语塞。

最后还是我跟师父冒雨前去,帮周清把她干妈给埋了。

墓地是早就选好的,一座小山坡上,密密麻麻都是插着十字的墓。

周清在雨中没有大哭,反而冷静地朝我们道谢。

我看她的样子有点担心:“我送你回去吧。”

师父也说道:“对,我回去看苗苗,你陪陪周清。”

我和周清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回到那间破房子,周清突然问我要不要喝点酒。

缅北的棕榈酒很有名,喝起来有股清甜的味道,但喝多了也上头。

周清看上去想把自己灌醉,眼神逐渐迷离。

我把她手里的酒杯夺过来:“别喝了,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

周清定定看着我:

“没什么好哭的,已经哭完了。

“蔡大哥应该跟你说了吧,我刚被骗到缅北时,沦落为性奴。”

周清告诉我,当时她们被锁在一个房间里,挨饿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惩罚。

如果拒绝配合发生关系,就会被殴打和电击。

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些女人,还会强迫她们吸毒。

周清仰头靠着墙,凝视昏暗的灯泡:“你知道缅北每年都会有至少 名女孩被贩运到泰国妓院吗?”

我被这个数字震惊,还没回过神,周清突然凑过来:

“你不是记者吗?你采访我吧。”

如果有受害者愿意亲自讲述,那当然更好。

但周清喝了酒,现在的状态有些不清醒,这让我觉得有点乘人之危。

我把她扶到床上,叹了口气:“明天上午我还来,如果到时候你还愿意的话,我就采访你。”

9

其实我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周清是认真的。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她已经在等我了。

而且梳洗打扮了一番,虽然还是素颜,但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周清对着镜头有些紧张,她捋了捋碎发:

“我当过性奴,现在做狗推,我想警告那些做着发财梦的人,缅北不是天堂,是地狱。”

这里有三种最常见的人口贩运模式,性贩运、债务奴役和强迫劳动。

其中又包括强迫婚姻、强迫乞讨和强迫生育。

很多国人带着发财梦,被网络或者亲人朋友骗到缅甸。

一下飞机,就会被盯上你的人扣押手机护照。

在受到电击酷刑,被监禁和性侵犯后,许多受害者被迫卖淫或沦为玉石拾荒者。

而且在缅北,人体器官是可以被商品化的。

“电信诈骗算是很低级的。”周清顿了顿,苦笑道,“当然了,那也是一个无底洞。”

周清在缅北待了七年,她对这个地方足够了解。

微型摄像机耗尽电量前,我拿到了真实的采访画面,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周清点燃一支烟:“你给我钱又帮我安葬了干妈,我帮这点小忙是应该的。”

我脱口而出道:“你跟我一块逃吧。”

否则这些证据在国内被揭露后,很可能连累到周清。

周清被烟呛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别开玩笑了。”

她撸起袖子,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针孔:“等你体会到毒瘾犯了的痛苦,就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跑了。”

周清十八岁被骗到缅北,七年过去,她其实比我还小。

我无法想象她在这七年的时光里所经历的一切。

气氛太过沉重,屋子内又憋闷,临走前我对着周清道:

“回去有很好的戒毒所,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10

到目前为止卧底采访还算顺利,我决定早点离开缅北。

可天不遂人愿。

我回到帐篷时师父已经去矿上了,苗苗却倒在地上。

而炉子一旁,盘踞着一条不断吐信子的花蛇。

蛇头高高抬起,准备对我发起攻击。

帐篷外闪过一个人影,正是不久前抢帝王绿玉石的家伙。

对方是来寻仇的!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条毒蛇,幸好今天不上矿的那位同胞回来了。

本来他应该负责照看苗苗,结果这位大哥开了小差。

“怎么有蛇啊!”大哥也慌了,他冲出去拎了把铁锹回来,几下把蛇头拍扁。

我赶紧去查看孩子的情况,但苗苗已经陷入昏迷。

师父被人从矿上紧急叫回来,苗苗就是他的命。

那条花蛇很毒,且极为罕见。

虽然已经做了急救措施,但还是要在两个小时内打上抗毒蛇血清才行。

师父抱起孩子:“去最近的医院还来得及。会骑摩托车吗?”

见我点头,他扔过来另一把钥匙。

帕敢镇还很落后,摩托车就是最基本的交通工具。

我们赶到医院时苗苗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医生说血清没货的时候,师父整个都颓败了下去。

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医生好心提醒道:“你们矿上或许有。”

缅甸每年几乎都有上千人被毒蛇毒死,后来政府会给矿场这种地方配给少量血清。

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回去,师父独自带着孩子去求矿区经理。

可即便有,那些冷血的剥削者也不一定会给。

就在我焦急等待时,办公室里突然走出来一个持枪的大汉:“陆文皓,经理找你。”

我没多想,以为是师父需要我。

可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他们父子俩的身影。

那个当初在玉山上刁难过我的经理,正腆着肚子坐在老板椅上。

我心里一慌:“蔡茂呢?”

经理冷冷看着我,目光像那条毒蛇:“他啊,他把你卖了。”

11

我被捆住手脚关进了小黑屋。

师父为了救儿子,供出了我是卧底记者的身份。

比起恨,更多的是绝望。

我马上就可以离开了,可最后还是栽了,栽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

一命换一命,至少希望那个无辜的孩子能活下去吧。

等等!

我突然揪心起来,因为被搜走的微型摄像机里有秘密!

如果我采访周清的那段视频被发现,她肯定会被牵连。

该死,师父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我马上也没工夫担心周清了。

经理带着打手走进来,把烟头戳在我身上掐灭:“你还有没有同伙?”

我吃痛地大喊,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经理抽了我一嘴巴,示意旁边的人动手。

拳头雨点般落在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剧痛中颤抖。

嘴里充满血腥味,我趁机舔了舔后槽牙,好像被打断了。

但这还不算完,经理拽过我的一只手按在地上:“还想要吗?想要就说实话。”

我浑身哆嗦道:“没有同伙,就我一个。”

经理手起刀落,我的小拇指一凉,瞬间飙出鲜血。

他拍了拍我的脸:“你再好好想想,下次就不是一根手指这么简单了。”

可没有就是没有,我也编不出来。

最后我被打了个半死,经理才带着人走了。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迷迷糊糊地晕过去,再睁眼是被人推醒的。

师父蹲在我身前,面带愧疚,几乎不敢与我直视:“对不起文皓,当时实在没办法了,苗苗快撑不住了。”

人命在矿上不值钱,但揭发一个叛徒就不一样了。

“你来干吗?”我有气无力道,“道歉就算了,忏悔也不用。”

师父被我噎得一顿,埋头解我手脚上绑的绳子:“我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先逃命要紧。”

没想到他竟然是来救我的!

我大吃一惊:“你疯了?苗苗怎么办?”

“我托人把他送走了,送到教堂,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被西方人领养。”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独自赴死。

我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突然想起周清:“经理有没有派人抓她?”

师父突然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刮:“我对不起她,你先走,我再想办法捞她。”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朝小黑屋外跑。

然而等待我的不是自由,是两杆黑洞洞的枪口。

经理笑眯眯盯着我们,仿佛在看两条自投罗网的猎物:

“蔡茂,我就知道你小子最不老实。

“不过这样看来,你们是真的没有其他同伙了。”

师父还想说什么,对方却果断地开了枪。

12

枪声惊飞天上盘旋着的密密麻麻的鸟群。

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下。

在场的除了我以外,似乎都司空见惯了。

旁边的大汉甚至很专业地朝面朝下倒地的师父补了两枪。

我确实没见过这种场面,当场被吓得动弹不得。

我想去看看师父是否还活着,但理智告诉我他已经死透了。

“把他带走。”经理冷漠地吩咐。

这时我看到不远处的一间小黑屋也走出来两个人,被推搡的那个正是周清。

我控制不住去想那些恐怖恶心的事,咬牙道:“你要把我们怎么样?”

经理:“让你们死得有价值一点。”

我和周清被押到了玉山上,虽然是凌晨,但四周仍旧星光点点。

是打着手电寻找玉石的拾荒者。

经理朝天放了两枪,在黑夜中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他高声道:“咱们矿上来了记者,还出了叛徒,你们说怎么办?”

四周悄然无声,经理身边的打手立刻道:“杀了他们!”

我被踹了一脚膝盖,跪在硬邦邦的石头上。

“对不起,连累你了。”我实在愧对周清,这件事原本与她无关。

周清看上去倒是丝毫不害怕,甚至有种无畏的洒脱:

“接受你采访前就看开了,反正干妈已经走了,没什么牵挂。”

经理揪着周清的头发,强迫她向后仰头:“白眼狼,老板待你不薄吧。”

周清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除了逼我做狗推,陪他喝酒睡觉,给我注射毒品,用干妈威胁我之外,他干那些鸡零狗碎的脏事我都懒得去记了。”

经理脸色变得极为精彩,他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准备把周清割喉。

这时天空突然出现一道刺眼的闪光。

瞬间将整个夜晚映得如同白昼。

拾荒者们纷纷抬头,不安在人群中扩散,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趁经理走神时拼尽全力朝他撞去。

刚才的是震光!难怪最近天气异常,鸟群聚集。

下一秒,整个大地开始震动。

玉山摇晃不止,山体滑坡,石块滚落。

矿塌了!

13

我从黑暗中醒来,全身剧痛。

碎石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也不知道砸没砸出毛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地震发生时我们在山顶。

比起那些被埋起来的拾荒者,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我挣扎着从碎石中爬出来:“周清, 周清你在哪?”

四周的景象让我心惊胆战,玉山已经变成了满目疮痍的地狱。

咚咚咚——

脚下传来敲击声。

我立刻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听。

“陆文皓……我在这……”是周清的声音。

终于,我在一堆石块的缝隙间看到了她。

周清被卡在安全的角落,满身是灰尘, 蓬头垢面, 但所幸还活着。

我松了口气,顾不上身上的伤痛, 拼命挖起石头:“别怕,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咱们一块回家。”

许久后,我才把周清拖出来。

她蜷缩在我怀里颤抖不止, 看上去像是毒瘾犯了。

“你走吧。”周清泪流满面,“我走不掉了。”

我扶着她站起来,把胳膊架在我脖子上:“既然老天爷今天不收你的命,要死也死在家乡。”

周清把嘴唇咬出了血, 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矿区边缘移动, 一路所见令人不寒而栗。

“离开这!小心余震!”我用力大喊。

绝望弥漫在废墟中, 幸存者们的表情恐惧不安。

突然,我想起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微型摄像机可能在经理的办公室里。”

那里面存着所有的影像资料和证据,是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周清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这边走, 办公室建在空地上,说不定还没塌。”

尘土和烟雾降低了周围的能见度。

办公室已经塌了一角, 看上去摇摇欲坠。

我把周清安顿好,抓紧时间冲进去翻找。

好在这趟没白来, 撬开抽屉后, 我的摄像机就放在最深处。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躲到办公桌下, 从缝隙里看到经理一身血污地闯进来,直奔保险箱。

但从那个角度势必会看到我。

干脆先发制人!

我朝经理冲过去, 把他撞倒在地。

我们扭打起来,经理恶狠狠道:“你竟然还没死!”

争执间, 我把他的枪打飞出去, 恰好滑倒在来找我的周清脚下。

彼时我已经被经理按翻在地,他用力掐着我的脖子。

眼前发黑之际,我看到周清弯腰捡起枪, 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响过后,屋内安静了。

14

后来, 我和周清混在逃难的人群中离开了矿场。

帕敢镇灾情严重,街头到处是流浪的灾民。

我们混迹其中,躲过了老板的追杀。

直到国际人道救援组织来到缅北, 才向国内的同胞表明身份。

在确认完身份后,他们把我们藏到了救援队中。

辗转十多天, 我终于回到了祖国。

下飞机的那一刻,我简直想跪下来亲吻这片安定的土地。

正是因为经历了生死,才更知生命可贵。

我拍摄的影像资料引起轩然大波, 很多受困缅北的国人因此获救。

而周清也进了戒毒所, 为她当狗推时犯下的错承担责任。

我去看守所探望她时,周清看上去极为平静。

她说赎完罪,才能出来重新做人。

周清隔着玻璃朝我笑:“等我出来的时候, 希望你已经成了大记者。”

我把手里的机票展示给她:“下一站金三角,你还是祝我能活着回来吧。”

在黑暗中寻找真相,是卧底记者的使命。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