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超忆症
第 46 节 超忆症
儿子六岁,比较聪明,我带他去做智力测试。
私人医生说他属于正常水平。
我不太信:“但他能背出师表。”
为了自证,小徵说他有一岁时的记忆。
“我刚出生那年,妈妈杀了人。”
我慌忙捂住他的嘴:“不好意思,我家孩子不太懂事。”
儿子边挣扎边叫:“你别拦我,我知道就是你杀了爸爸!”
1
我是作为单亲妈妈把小徵抚养长大的。
六年来,他一直很乖,虽然没有爸爸,但从来没找过爸爸,所有人都夸他聪明懂事。
我很欣慰他长成了健康开朗的样子。
然而我却从来不知道,他心里认定我杀了他的父亲。
心理医生说有可能是臆想症,让我加了她的微信。她说后面会安排进行心理治疗,也许还能帮小徵恢复正常。
我先谢过。医生问:“我们的治疗首先要了解真实情况,才能进行下一步干预。你告诉我,他的父亲是怎么没的?”
回忆起当天的事,我心中充满了不安:“我们三个去渔场露营,他爸的鱼竿被鱼扯了,没站稳,警察已经调查过,有公家开具的证明……”
女医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我擦干眼泪带着儿子回家。
地铁上,小徵默不作声。
我一句也不多问。
他忽然抱住我,趴在我耳边说:“妈妈,对不起。我不应该跟医生阿姨说那些的。”
“儿子,没关系。”我拍拍他的背粲然一笑。
然后他继续说:“妈妈,就算你杀了爸爸,我也依然爱你。”
2
我带着小徵跟我父母一起住。
孩子的外公外婆非常惯着他,只要是孩子想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允许的。
那天晚上小徵说要吃肯德基。
我爸来请求我的意见:“梅梅啊,你看距离上次吃肯德基也快一个月啦……”
我从钱包里取出两百元笑着说:“去吧,剩下的买烟,今天你们都多吃点,吃完去坐旋转木马和碰碰车,难得周日。”
“耶耶耶!”小徵兴奋地在沙发上跳上跳下。
我爸见我不动,问:“你不去吗?”
我说我在家远程加个班,公司有事,脱不开身。
实际上我头痛欲裂,心率加快,难受得厉害。
他们走后,郑远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知道他躲在暗处盯着我们的动向。
只要家里剩我一人,他都会来。
我给他开了一条缝,说:“今天心情不好,你回去吧。”
他扣住门板,威胁的语气:“元梅,你拒绝我?”
高大的男人背着楼道的光,向我露出的阴翳眼神使我后背发寒。
他拿捏住了我的软肋,我没法跟他抗争。
我带他到房里,索性脱掉衣服。
他迅速动作,一边感叹:“好久没来,哥想你了……”
3
我爸妈带孩子吃喝玩乐两个多小时才回来。
听到楼下他们的讲话声,郑远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时隔很久我看到医生发我的语音消息。
她说她已经协调安排好了小徵的心理治疗,让我每周三带他去指定地点面谈,我不能在场,必须由他们一对一。
“一个疗程有几次?”
“七次,每次四十分钟。”
我本想回绝:“其实我家孩子挺好的,没别的症状……”
医生极力劝我:“还是让我们看看,以防万一。”
治疗需要一万二,我拿不出来,于是给公公王雄打去了电话。
他在夜总会玩得正欢,背景音里少不了莺莺燕燕,边喝酒边调笑说:“就一万二?你到我这儿来,我马上就拿给你。”
我收到一个定位,犹豫再三。
想到小徵说我杀了他爸爸的事,我马上拦下一辆出租车。
同时问医生:“你们有没有那种催眠治疗,比如能够纠正孩子的错误记忆?”
医生说:“那种价格贵了,要两万五,你看着决定。”
我到了公公的包房,半年不见,他还是那样呼风唤雨。他向我招手:“元梅!我儿媳妇来了!”
左右围坐的油腻男人用猥琐的眼光打量我,口水都快要落到地上。
我紧咬着牙关,目光集中在茶几上的人民币。
公公肥厚的下巴指向桌面,上面还有三杯倒好的酒。
“敬我们哥仨,看你诚意。”
我端起酒杯就往喉咙里灌,热辣滚烫,喝完直直站不稳脚跟。
公公随手抄起几沓,挺起大肚皮朝我起身,捞住我的腰。
他给了我三万。
我说:“如果后续有需要,还得你给。”
他将我一脚踹在地上:“我给,我给你妈的 B!”
4
身体的脏是洗不干净的。回家之后,我洗了一遍又一遍。
关于为什么要活着,我也想了一遍又一遍。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如果让我知道未来的人生会变成这样,那我完全可以不用长大,直接死死算了。
我手上有那么多道疤痕,多少次徘徊在鬼门关,可是小徵不允许。
有次我上顶楼晾衣服,差点就要坠下去,是他抱住我的脚腕拦住我大哭:“妈妈,你不要跳楼,小徵以后不惹你生气了,也不偷偷吃冰淇淋,妈妈别丢下小徵……”
因为他的善良和纯真,我捡回了一条命。
虽然小徵并不是我的儿子,可他胜似我的儿子。他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带大的。
比起他的蠢货爸爸,他最爱的人当然是我了。
我从那种畸形的关系中付出母爱,也慢慢探索活下去的意义:
我必须要活得好好的,等小徵长大,我就告诉他真相,让他帮我复仇,让他带我远走高飞,远离伤害,远离是非。
周五那天下班回来,我看见我妈坐在客厅化妆,给自己画得白里透红,把五十岁化到四十岁。
她说小徵在房里做作业。
我问:“你这样是要去哪里?见谁?”
她皱眉:“你小声点儿,别被你爸听见。”
母亲的出轨不是什么秘密,只有我爸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去卧室关了我爸的新闻联播,说:“讲了很多次,别在小徵学习的时候看电视,说了你别不听。”
他默默起身出去了。
我听见客厅传来的对话。
他问:“你要去干吗?”
她说:“广场舞表演,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我确认好小徵的作业进度问:“医生阿姨想跟你一块儿玩积木画画,你想不想去啊?”
5
我在外面等医生和小徵等了四十分钟。
她带小徵出来后,把我拉到一边说:“你的儿子可能有超忆症。”
我没听清:“什么症?”
“超忆症是一种过度记忆的症状,通常由脑部受损或者病变产生。刚刚我带他进去聊天的时候,他把上次见我时的诊疗注意事项背了一遍,还背出了办公室联系电话,一个字都没有错……”
我没明白:“这是好事吗?”
医生摇头:“有利有弊,具体的要看明天拍的片子,你带他再来一趟吧。”
我连忙点头说好,医生走后,马上拿出手机搜寻相关信息。
没想到医生折了回来,她拍拍我的肩。我吓了一跳。
“小元,你上次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登时愣住,背上虚汗津津。
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我撒谎了。
小徵说的才是真的,因为那是他切实的回忆。
事发的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渔村度假。
王磊吹牛说自己买了一根高级鱼竿,能钓 100 斤的鱼,等他钓上来了,一定要发一条朋友圈,力压他那些所谓的钓鱼高手狐朋狗友。
我抱着孩子躲在遮阳伞下看着他笨拙的背影,当时我就很想一脚把他踹下池塘。
后来,鱼上钩了,他喊我拿抄网。
我放下孩子四处找家伙事。
能想象吗?王磊身高一米九,那么胖的男人,竟然控制不了一天约摸胳膊长的鱼。我瞥见他新手的模样,心里突然燃起希望,也就没有去找网了。
“你他妈站着干啥!给老子拿网!”
我缓缓向他走近:“老公,你会游泳吗?”
他一步步后退:“你、你他娘的想干吗?”
我笑了,在鱼拽他的时候,我给他腰上使了一把力。
他有严重的哮喘,不会游泳。
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6
救生员赶来的时候他早就被鱼拽走几十米。
三个人花了半小时把他抬上岸,我抱着不到一岁的小徵哭得泣不成声。
不远处的渔友们纷纷凑上来说:“这渔场年年要死人,今年还是头一个。”
我抹着眼泪只关心王磊死没死透。
后来草草结案,定性为意外。
办丧时公公是这么说的:“混账儿子死了也好,省得一天天给我找骂。”
但我知道他只是恨铁不成钢,平日里他最疼王磊,毕竟是养到二十六岁的独生子,三代单传,他死老婆的时候都没掉一滴泪,可是给儿子送葬的时候落了。
——这样一来,我就更开心。
我妈也很开心,她说我既然丧夫,就可以带着小徵回娘家,不用在王家受委屈。
可惜王雄不让我走。
他把小徵关进保姆房,把我关进他卧室里。
儿子一死,他就可以尽情占有我了。
“香他妈果然是儿媳妇香啊,得劲!”
那个时候我也想过死的。
可我妈跑过来跪下大哭:“王老板,王总!放过梅梅和小徵,好吗?”
她被王雄踹开后,爬回来紧紧抱住王雄的脚,说:“求求你网开一面吧,看在我给你生儿子的份上,放过梅梅……”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小徵是我妈和公公生的。
我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7
怪不得王雄没有怀疑过小徵的来路。
我因为身体受伤难以怀孕,做完人工授精后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八个月不小心流掉了。
基于当时的情况,我肯定是要被王磊打死的。
是我妈打电话跟我说,只需要我在私立医院静养着,娃儿的事她来解决。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一直等一直等,甚至做好了事情败露被打死的准备。
庆幸的是,我在“临盆”那天只来了娘家人,一个小男孩被送到我的枕边,我妈说:“从今以后这就是你亲儿子。”
我哭了,因为妈妈为了我而奔波,变得好憔悴。
王磊鬼混完过来时看到我哺乳的一幕,猥琐地笑了一下,说:“生了娃奶子还挺大。”
我妈把儿子抱给他显摆,他只是象征性掀开看了一下孩子带没带把。
王雄为我的生育包了二十万红包,我全部转给了为我操心劳肺的妈妈。
我那时候哪里知道,小徵不是她买来的,而是她生的?
知道之后,我的天都崩了。
我妈妈告诫我:“不要告诉你爸爸,你爸一直以为小徵是我和他生的孩子。是你的弟弟。”
我哭着喊着让她滚:“你为什么要跟我公公搞到一起去啊!!!”
她擦了一把鼻涕:“你呢?你为什么要嫁进王家,让你妈我天天担惊受怕,替你受罪?”
我疯狂摇着头。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啊……
后来一岁的小徵没由来地讨厌爷爷,在家哭闹绝食不吃饭,王雄才让我带着孩子滚。
我走之前硬气地说:“走可以,但必须定期给我打抚养费,否则你最后一点血脉就会死在我手里,你信不信。”
8
小徵确诊了超忆症。
我问他:“你记得那么多事,怎么不跟妈妈说?”
他迷茫地看着我:“有的时候我记得,有的时候我以为是梦,还有的时候我一会儿记得,一会儿又不记得。”
医生说:“超忆症往往是在某一个受刺激的节点后产生的,对刺激性的、负面的事情记忆更为清晰,你可以问问小徵,他还记不记得其他什么。”
“你在幼儿园,有人欺负你吗?告诉妈妈,别怕,是不是老师打你了?”
“没有。”
“同学们有没有抢你的东西?”
“没有。”
“校长呢,那个长得很凶的男校长,他有没有……”
“妈妈,真的没有。”
我给小徵盖上被子:“睡吧,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是梦,睡一觉就醒了,没事的。”
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天真地说:“可是妈妈,我真的记得你把爸爸推进池塘里……”
我止不住大喝:“王徵你给我闭嘴——”
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好多道声音:
“你杀人了!
“他们都欺负你!
“再活下去也还是会被强暴,没有意义!
“把小徵还给你妈,去死吧!”
一时间我哭得泪流满面,我妈冲进来抱住了我:“梅梅,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跟妈说啊!”
我冲出房门直奔卫生间,胃里翻江倒海,我吐了老半天。
我妈在我身后捶我的背,安慰我说:“好好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等我情绪恢复了一些,我给郑远打电话。
我说:“帮我杀了王雄,我就跟你结婚。”
9
郑远那边沉默了很久,问:“晚饭吃了吗?”
我不答。
他又问:“药呢?”
我没耐心跟他扯闲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
“你知道你的行为算什么?买凶杀人……元梅,你可是大学生。”
“大学生?呵。就算我受过高等教育,我现在不还是被人踩在脚底吗?你是不是以为大学生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我蹲在墙角抹眼泪:“郑远,你知道我的。我太难受了,帮帮我……”
他说电话里说不清,第二天要见我一面,讨论具体细节。我一晚上没有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公司的辞退通知。
我妈一如既往给我们热好牛奶,小徵一杯,我一杯。我摇头:“不喝了,今天不去上班。”
“怎么好好的,又不上班了?”
我烦躁地推开她:“妈,我说了不喝!”
眼看着玻璃杯要落在地上,小徵伸手去接,泼出来的热牛奶烫到他的手。
小徵强忍着痛,把手放在身体背后,小心翼翼地看我:“妈妈不上班没有钱,小徵也不喝奶了,帮妈妈省钱。”
我发僵的手停在半空,我爸默默地拿了拖把过来拖地。
我妈见状,捡起杯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工作就不工作吧,我跟你爸都有退休金,能养活咱们四个。”
我的眼睛很快酸了,小徵抱我,我把我妈抱在怀里:“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原以为郑远要带我去蹲点或者商量什么。
可他把我带来了私立医院。
我谨慎不敢下车,生怕他是不是知道了小徵的病情。
我不想让他掌握太多我的事,不然更容易被他控制。
“你该去看医生了,梅梅。”他站在副驾驶边上向我伸手。
“我不去。”
“你不听是吧?”
他又想威胁。
经过了这几天的事情,我的心早就千疮百孔。郑远不过是知道个秘密,就一次又一次要挟我,强暴我,我也快受够了!
我冲他:“行,你有本事就去告诉我爸,让他知道小徵不是他的儿子,然后气死他,咱们再一起死,就这么一了百了吧!”
郑远沉着脸,不顾我的挣扎,连拖带拽,将我送进诊疗室。
面对我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医生。
我见他有点眼熟,可能带小徵过来的时候见过,但他的样子着实不讨我喜欢。为了维持小徵母亲的形象,我恢复了镇定。
“姓名。”
“元梅。”
医生犹豫:“等我看看,好像有几个叫元梅的……”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顿住:“是什么?”
“我的病例编号,代码。”
10
医生给我配了一些安神药吃,我吃完之后确实恢复了不少精力。
认真找工作,给小徵物色即将升的小学,按时带他去见心理医生。
医生说:“孩子一岁时的灰色记忆太乱,他又自我设防,我们通过催眠也进不去。”
“为什么呢?”我装作不知。
“你要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诱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解决问题。”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我说:“好的。”
回头我把自己和小徵一起关进了卧室。
“小徵,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不通的,感觉不理解的,或者受了什么委屈。”
小徵眼神躲闪。
我蹲下身拉住他的手:“我是妈妈呀,你最信任的人,难道比起妈妈,你更相信医生阿姨?”
跟他磨了许久,小徵终于说话了。
“我不喜欢外婆。”
“为什么?”
“因为她和别的爷爷在一起。”
我微怔:“是你亲眼看到的,对吗?”
小徵点头:“是爷爷。”
“是哪个爷爷?”
“是我的爷爷。”
他的爷爷?
王雄?
我直起身退后两步,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三岁的时候,奶奶带我散步,然后去爷爷家。爷爷把我关在屋外边,他们一起去屋里边。奶奶穿得特别漂亮……”
“够了。”
我扶额。
原来妈妈每次化妆去见的是他。
那时候小徵才三岁,我跟王雄除了打款完全没有其他联系。
他是怎么要挟我妈?他捏住了我妈什么把柄!
他到底为什么要欺负我妈!
到底为什么要折磨我这一家!
我冲进卫生间抱头呕吐。席卷而来的剧痛游走在我的全身。
小徵哭着喊着我,然后拿起我的手机打电话:“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妈妈……”
11
我打着点滴醒过来的时候,我爸、我妈、小徵,还有郑远,他们背对我站在床尾。
医生在跟他们说话。
“病人有躯体化症状,一定要按时吃药,处处小心。”
我拔了针管坐起来:“我没病。”
我妈第一个发现我:“哎呀梅梅你醒了!”
郑远三步并作两步,拉起我淌血的手帮我贴好胶布:“元梅,当着你爸妈的面,你可真行。”
小徵说是他打电话给叔叔的。
我抚摸他的脸:“谢谢我的儿子,走吧,回家。”
郑远开车把我们送回去的路上,他向我爸妈提出请求:“我跟元梅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么多年了,要不,就让元梅跟我过吧。”
我大作:“你特么在我儿子面前放什么屁!”
他看着我,发出微不可闻的轻笑:“呵,你儿子……”
后来在我家楼下,我跟他两个人吵了一架。
郑远说:“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我反口:“谁的照顾?你啊?你不想想是谁把我害成这样?”
我上大学之后第一个谈的男朋友,就是郑远。
他为了生意,介绍王磊给我认识,在酒场上。
再后来,王磊强暴了我,拍下我的照片说要发在我的学校网站,从而强迫我嫁给他。
我向郑远求助的时候,他只轻飘飘说了一句祝我幸福。
他以为我真的幸福吗?嫁入豪门就是幸福了?
“我就特别想问问你,郑远,你当初把我推给王磊的时候,你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他把我当狗吗?你知道他把我往死里揍吗?你知道他一脚踹我肚子,害我卵巢破裂,又逼我做了无数次人工受孕,最后 8 个月流产吗?你知道我妈哭了多少次,受了多少的委屈?我爸拼命工作有苦难言,现在你又说要跟我结婚。你太简单了,是不是你觉得娶我,你的罪孽就轻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几口,再掐断。
我看不透他的眸子里装着什么情绪,他总是习惯性沉默。因为我叫不醒装睡的人。就像我把自己撕碎了展露在他面前他依旧装作看不见一样。
我不想承认我爱过他,他是个垃圾。
我冷笑着说:“不用对我负责,我元梅对你来说,不过就个泄欲工具,谁需要对工具负责呀?”
12
由于近期情绪变动太大,我进入了长达半个月的失眠期,每天浑浑噩噩的,连一个小时都睡不到。
我妈看我日渐枯黄显瘦,为了给我配安眠药,强制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还是上次那个胖胖的男医生。
我讨厌所有胖胖的中年男人,他们像王雄,像王磊,像我所恶心的每一个人。
“要不要进行一对一心理疏导?”他建议。
我妈搓着手:“是您上次说的,一万二对吗?”
我听见这个数字马上从凳子上弹起来。
为了这个钱,妈妈也许会去找王雄。
然后王雄就会侮辱她,就像侮辱我!
“我没病!我只是……我只是睡不着,有点心烦,还有点累,妈,咱们不看了,还是回家吧!”
我妈不听我的,只是重复跟医生确认:“一周一次,共七次,每次四十分钟?”
“是的,周五来就可以。”
听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腿软。
我妈过来扶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没关系,妈有私房钱,马上就给你交过去。”
“妈……”
“乖女儿,看病不要怕,要是看不好,怕的是妈妈。”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妈无比爱我,就像我爱小徵那样。
没隔多久,我终于体会到了小徵做心理治疗的感觉是什么样了。
诊疗室很拘束,很压抑,男医生看我的眼神不是很善良。他先让我吃下下一粒药,然后说:“你试着想想,让你最痛苦的那些事,是在什么时候,有哪些场景。”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为什么要我回忆那些啊?”
“为了帮助你,我需要你的配合。”
“我不想回忆。”
“好吧,也许我们可以先听首歌曲,聊一聊现在。你的现在快乐吗?为什么?”
舒缓的音乐萦绕在我耳边,我的大脑逐渐昏沉,我好累啊:“从来没有快乐过。从来……”
13
我进入了灰色空间。
二十岁,我跟郑远恋爱那年。
他上社会早,学会了抽烟、喝酒、骑摩托,我坐在他的摩托后面,每次出行都觉得好惊险。
可是那样的刺激是我热爱的,我看见自己笑得比阳光还灿烂。他说,他生意快要做起来了,等完成一单大的,就把我娶回家,让我给他当老婆。
我羞得把脸埋在他后颈,说:“我又不在乎你有几个生意,哪怕没有,我也乐意。”
可是风太大了,他并没有听见。他把我带去了他谈生意的酒局。
我第一次见到王磊,就被他流氓的眼神吓到了,只敢缩到郑远边上躲着。
郑远拉我的手开玩笑:“你怕啥呀,在座各位都是我兄弟。”
几轮酒下肚,郑远醉了,我也不太清醒。一只大手从后面拎起了我。
当晚我就被王磊强奸了。
王磊把钱扔在我脸上,说:“当我的女人,不然就把你的裸照发到你的校园网上。”
那郑远呢?
我像个木头。
他笑得邪性:“你还不明白啊?就是你那个亲男朋友把你送给我的,真是个单纯的女娃娃……”
灰色的空间变得更加暗了。
我被逼退学、结婚、家暴。我看到自己一次次被王磊殴打的样子,他戴着拳击手套,一下下打在我的肚子、乳房和大腿上。
我痛得流血,痛得哭喊,却从来没人救我。
几经绝望,后来我选择杀了他。
小徵一直哭一直哭,哭了一天都没止住,我却一直笑一直笑,以为王磊死了,我的日子就会变好。
可妈妈说,小徵不是爸爸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弟弟,更不是我的儿子。
她跪在我公公的面前,哭着求他:“求求你网开一面吧,看在我给你生儿子的份上,放过梅梅。她不是故意把你儿子推下水的……”
王雄叹了口气,托起我妈的手:“我都知道……这混账儿子死了也好,省得一天天给我找骂。”
……
我醒了过来,脸上有冰冷的水痕。
妈妈在门外等我,我过去向她求证:“妈,王雄知道我杀了他儿子,对吗?”
14
我知道我好像哪里出了问题。
回来的路上,我盯着车窗外的广告牌,口中止不住复述:“售楼中心联系电话。地址:镇前路东来街道 25 号金华美厦售楼处……”
妈妈拉着我的手:“梅梅,别念。”
“妈,我是不是有超忆症,和阿徵一样?”
妈妈看着我,心都快碎了。
她剥开我脸上汗湿的头发,说:“不管是什么症,妈妈都会把你治好,你是妈妈永远爱的宝贝女儿。”
“那小徵呢?”
“你先别管他。”
我明白了,我和小徵,我妈和我,是一样的。
15
郑远在我家出现的次数多了,他会帮我爸做一些家务上的事情。偶尔他陪小徵玩,不知怎么的,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他了。也不会再提去杀王雄的事。
后来的一次治疗,是郑远带我去的。
在记忆里,他好像总是我身后的一个黑色影子,出现在我家、医院、小徵的幼儿园,还有王磊的死去的地方。
“我帮你把监控打掉,你手脚要快,知道吗?”
“不行,我害怕……”
我用力摇头,虽然提议的人是我,可我后悔了,我不敢啊。
万一不成功,我被王磊报复,死的就是我和小徵!
我让他赶紧离开:“这个忙就当我没找你帮,你走吧!”
“梅梅,你要想好,这次失败,之后就很难再有机会了,你要为你的未来考虑!”
我哽咽:“万一警察发现是我做的怎么办?”
他握住我的手:“那就……我来替你……”
过了一个小时,我把王磊推进河里,随后见到郑远高处的餐厅向我比了个 OK 的手势。
事成之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放心:“你行动的地方在死角,确保没有问题。”
“谢谢你郑远……”
“不用,你只要把这件事忘记,一定。”
我从诊疗室出来后,郑远问我跟医生聊了些什么。
我反问他:“后来王雄,他是怎么知道他儿子的死不是意外?”
郑远轻松的表情变得紧绷:“你想起来什么?”
我摇头:“没有,我记不得。”
小徵好像意识到我是病人,越来越懂事了。
每天放学回来写作业,做家务,放暑假之前,他被幼儿园评为三好宝宝。放假后,他就定时定点监督我吃药。
有一天,我看到小徵在学着洗衣服,突然一瞬间灵光乍现似的——小徵身上似乎有我小时候的影子。
而我像我的妈妈。
小徵要过生日了,公公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把孩子送过去一起吃个饭。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妈知道后,长吁一口气说:“不去就不去吧。”
她自己在家给小徵做长寿面。
我的精神就是在那天彻底崩溃的。
——王雄他来了,他拎着酒瓶走进我家大门,那笑,就像哭似的。
16
郑远把我护住,带我去了卧室。
他知道我对王雄有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抚摸我的背说:“没事,咱们在屋里吃,不用出去。”
“可是小徵,我不要他跟王雄吃饭,万一他把我儿子带走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梅梅!你冷静!你听我讲!”他用力腰我的肩膀。
我脑袋发晕:“好,你说、你说……”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
我在第三次诊疗中得出了答案。
时间回到小徵需要看病钱的那天,我找到了王雄。
他在饭店和朋友谈事情,见到我来,他先让我给他的朋友们敬了杯酒。
然后,他把我带去了另外的包间。
“这是三万,你拿去吧。”
“爸,您给多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少废话!”
我接过钱,鞠躬感谢。
临走之时,王雄告诉我:“我查出来得了肺癌,估计活不了多久了……你要好好看病,不能让小徵没了妈。”
我惊顿:“爸,您……”
他露出一抹宽容的笑:“等我下去之后,那个崽种,我会帮你教训他的,梅梅,这么多年来你受苦了。”
我崩溃大哭:“爸,您是个好人对不对?那我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把您当作坏人呢!”
他拍拍我的肩:“我是畜生的父亲,算什么好人,罢了。”
“可是我总是误会您,对您恶语相向,对您发疯……”
我的眼睛睁不开,心里很疼很疼。
各种声音在我耳边徘徊:
“你杀人了——
“你有精神病——
“你冤枉无辜——
“你会遭报应的——”
医生在我耳边敲钟:“小元,你醒醒!”
“你是……”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啊,我是何娜,你醒了吗?”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这不是小徵的诊疗室吗?何娜不是小徵的主治医师吗?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很高兴地问我:“这次治疗很成功,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对不对?”
17
不,我很混乱。
从诊疗室出来,我看到我妈和郑远站在绿色通道出口处说话。
“王磊的事,是我撺掇梅梅做的。”他向我妈坦白,“自打那时候起,她的精神就受了巨大的刺激,是我的错,我应该承担责任。”
我妈摆手:“不是那个原因,在王磊死之前,她就已经神志不清。说到底,要不是因为我跟王雄有了外遇,我也不会让他来照顾你的生意,最后让那该死的王磊折磨梅梅……”
说到这里,我妈别过脸。
我知道她在擦眼泪。
一时间我有点恍惚,原来妈妈她早就跟王雄认识,而郑远跟王磊认识,不过是她牵的线。
“妈——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冲上去掰过她瘦弱的肩,“郑远,我问你,是不是你故意把我送给王磊的?是不是!”
郑远见我太过激动,赶紧关上了安全通道的大门,扶住我说:“梅梅,这里是医院,你静一静!”
“我不能静!”我吼得歇斯底里,“你们看看我啊!看看我的人生!我就像一块破抹布,我是个垃圾……”
“梅梅,是妈妈不好,妈妈才是破抹布,你别生气……”
我甩开她的手,颤抖地说:“别碰我,你好脏,我也好脏,我好恶心……”
医生给我打了镇静剂,让我在医院静养两天。
我爸跟我说,公公想来看看我。
我同意了——他的儿子,是我造的孽。
王雄瘦了许多,我突然想起他得肺癌的事。
“爸,您身体还好吗?”
他颤颤巍巍,隔了我老远一段距离坐下:“好,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我知道我不能总是提起他的伤心事,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他:“爸,您是怎么知道我对王磊……”
他说:“孩子的哮喘喷雾落在我车上,让我给他送去,当时我正好在停车场,看见了你……”
18
小徵上小学了。
我们一家人送他去学校,看着乖乖坐在座位上的孩子高兴的样子,我选择不告诉他爷爷去世这件事。
郑远说要和我结婚,我拒绝了。
我说:“我想去自首,否则我对不起王磊的父亲。”
“不行,你得想想你妈,想想小徵。”
“他们都还健康,还年轻。”
而且,我经历了长期的家暴,还有精神疾病。从法律角度来说,也许我会得到同情,从轻处罚,不用几年,我就可以出来了。
这是我解脱和赎罪的方式。
晚上,我们难得吃了一顿团圆饭。
我妈给我做了我最最喜欢的蹄花汤,煲仔饭,还有椰子炖鸡。
我爸说他的退休工资涨到了五千,他还可以去找个保安工作做做,说不定明年就可以给我买一辆车。
“我要车干吗?”
“等你身体好了,也得出去玩一玩吧。”
我原以为他会说让我重新开始工作,听到这里我一下子哭了。
我妈紧张:“梅梅,你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
我只是突然觉得,风平浪静过后,我也是被爱的那个。
我妈也说:“这些年你够努力的,剩下的交给我和你爸。你只要准备好,重新出发……”
他们还不知道,王雄把所有资产都给了我和小徵,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因为手头急而过卑微拮据的日子。
小徵开心极了:“那么妈妈以后是不是可以开车带我出去玩!”
我摸他的脸,破涕而笑说:“当然啦!”
番外 1
郑远坐在何娜的办公室里和她谈话:“梅梅她的状况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她的被害妄想症是很难恢复的,因为她曾经经历的一切没有办法彻底抹除,尤其是性侵、家暴那些让她极度恐惧的事,只有在足够安全感的环境下花上大量的时间去进行慢慢调节。现在她已经好多了,不会再把我当作居心不良的男医生,也不会把自己的症状套在小徵身上,你知道之前有的时候她会串角色,把她当作她母亲,把小徵当作小时候的她。不过,前几天她母亲跟我说,她在家的时候脾气也好了很多,不会凡事都往坏处想。”
郑远松了一口气。
“那超忆症……”
何娜笑说:“我相信超忆症是她精神系统出现问题后脑部发生变化而产生的不可逆反射。她和小徵的症状不同,小徵应该是受巨大刺激后产生的突发性症状,并且只对个别事件有反应。”
“是治不好的意思吗?”
“不影响生活就没有关系。”
他拿了一个手提袋给何娜,说:“希望能帮小徵调整调整,他还是个孩子,我不希望他长大以后心理一直有阴影。”
何娜接过看了一眼:“小元怎么说?”
“像您说的,不影响生活就没有关系。”
“好。”
“我还有一件事情。”
“请讲。”
“今天的事请不要透露给梅梅任何一个字。”
“……可以。”
番外 2
去警察局自首之前,郑远去找了一趟李丽娟,元梅的母亲。
他告诉她:“我跟何娜打过招呼了,小徵那边,已经调整了他的部分记忆。”
“什么?”
“现在在他印象里,他的爸爸是我杀的。”
“你这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李丽娟激动道,“我们这么对不起你, 你难道还要……”
“阿姨。我对不住梅梅。”郑远给她跪下, “王磊把她带走, 是我默认的。我会用下辈子去认真忏悔。”
李丽娟沉默。
“为什么?”
“我想赚钱想疯了。王磊说,只要把梅梅让给他, 他就会给我机会。”
“你糊涂——”
年过半百的李丽娟瘫坐在地上。她絮絮叨叨:“你爸妈死后, 我跟你叔叔把你一路照顾到大, 你居然背叛梅梅,背叛我们, 你该死啊……”
“我知道。所以等我进去, 我跟她就再也不见了。阿姨, 您替我好好照顾她,好吗?”
“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命!”
大结局
我的精神疾病由来已久,读初中时候就出现了。那时候家里很穷,父亲生病难以治愈,我在学校常常受到其他孩子的欺负,郑远保护得了我一时,帮我打垮他们,可我还是常常带着一身伤回家。
我讨厌高年级的小痞子们, 他们会在放学后扒开我的衣服,让我光着身子游行操场。
妈妈给我的关心很多但是不太及时,因为总是夜以继日打工挣钱养我和爸爸, 在我印象里,她是一个强大的女人,有一双巨大的翅膀。
甚至郑远父母意外身亡后,她愿意给家里多添一双筷子,把自己的红烧肉夹给他。
后来,妈妈挣了钱,爸爸的病也治好了,郑远做起小生意好转起来,但王磊出现,我旧病复发, 每况愈下。
我心里对郑远是有所感念的,虽然我平日里常常把他当作坏人。
我最后一次见到郑远的时候, 他已经在里面待了 6 个月。
穿着半旧的制服的他显得有些沧桑。
我问:“你怎么不愿意见我?”
他说:“你应该不想见我。”
“你猜错了。你替我赎罪, 我应该来谢谢你的。”
“不必。当年王磊,是我把你送给他,你应该恨我。”
“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是个垃圾, 你以后不用来了。”
郑远起身离开。我呆坐在原地。
“郑远!我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听你这个答案吗——”
他没有回头。
这肯定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了。
他跟我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被他亲手戳破。
他以为我心里不清楚吗?
那天早上从床上醒来时,我看到了王磊和他的微信对话。
他给王磊比了个 OK 的手势。
我都明白,所谓爱情, 不过是年轻时的一缕云烟……
回家后小徵问我有没有见到郑叔叔。
我说:“见到了。”
“他是不是出不来了?”
“嗯, 是。”
“那就好, 他杀了我爸爸,就应该坐一辈子牢。”
我心想,小徵跟我小时候一样, 太有正义感了。
我妈说孩子小别想那么多。
我去抱住她:“谢谢你,妈。”
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会跟王雄在一起。
就像我也从来不拷问自己,心里是否还有郑远的位置一样……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