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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陆教授他太斯文(下)

第 12 节 陆教授他太斯文(下)

相亲相到大学教授这件事,直到今天我都觉得很魔幻。

我有车有房有钱……独独没文化,他有车有房有钱……还有文化!

所以,他到底喜欢我哪?

1.

巧了么这不是!

她手里拿着好几个文件夹,和身边的人不停说些什么。

等说完了,她起抬头才看见我。

我朝她笑了一下。

伊琳嘴角也动了动:“这么巧?”

“不巧,”我说,“我来找陆博雅的。”

“哦,”她淡淡说,“我也是。”

我看向她手里那个文件本,其中一本没夹住纸张,露出图来。

露出的部分不多,但这个形状……

“桥?”我大胆一猜。

伊琳迅速把图纸整理回文件夹。

我笑着说:“我也建过桥,不是那种跨江大桥,是市内桥梁的基建。造桥的技术难度比盖楼高多了,工程量也大多了,这还是普通桥,要真是那种跨江跨海的……盖完会很有成就感吧。我有一次开车过金城大桥,金城大桥你知道吗?双向八车道,开的时候都觉得爽快……”

“徐厘。”伊琳打断我,看向我,微微皱眉,“我来找陆博雅,是因为工作的事。”

我眨了眨眼睛:“我看出来了,你拿这么多设计图在外头干等,肯定不是找他聊天的,而且刚刚那个人——就是和你说话那个,那个人我认识,苏南大学建筑学院的黎教授,国内鼎鼎有名的建筑专家!我不知道陆博雅一个数学教授和你一个造大桥的能合作什么,但肯定有联系吧……”

这么说着,我又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上回陆博雅介绍我是做工程的,其实我做的工程比较……基础!人往高处走嘛,我也不想永远干基础活儿,提升业务能力挺重要的,你们都是干大工程的精英,我想知道你们这些做高端建筑的是些什么流程。”

我大概知道,建筑和数学很有关系。

可我接触到的工程,实在用不到高深数学,但伊琳显然能用到,此时不偷师,更待何时啊!

就算偷师不成,长长见识也不亏。

我是这么想的,但伊琳 get 不到。

我发自肺腑的一番话说完,她胸脯的起伏明显起来。

文件夹在她手里卷曲,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我咽了咽口水,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是……生气了吧?

可我也没说什么,净恭维她来着,夸人没夸对地方?

“你是故意的吗?”伊琳冷冷质问我。

我忍住捏鼻梁骨的冲动,伊琳和陆博雅不愧是校友,说话一样没头没脑。

我怎么就故意了,我故意什么了?

“……要是不方便让我听,那我去陆博雅办公室等他也行,你先来的,你先请?”我好商好量。

文件夹肉眼可见的弧形又加深了十五度。

伊琳气出冷笑:“好,既然你这样,那我们不妨把话说开!”

我:“?”这不是一直开着么。

“我是喜欢陆博雅。”伊琳死死盯着我,“做出这副毫无察觉的表情,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不是,”我哭笑不得,“我当然不是毫无察觉,你对我这么明显的敌意,我又不是傻白甜,再说我长得也不甜……我只是觉得,一码归一码。

“陆博雅和我是相亲认识的,我们确定关系没多久,你和他是校友,那应该认识很多年了,在我之前,你们应该……没谈过吧?”

伊琳沉着脸色,不说话。

“那就是了,”我笑了笑,“陆博雅第二次见我时,就说对我是一见钟情。”

“你是在和我炫耀?”伊琳语气骤冷。

“不是,我的意思是,陆博雅这人,看着挺文静也不爱说话,其实特别果断,”我对伊琳说,“如果他喜欢你,肯定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可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谈过恋爱,那只能说明他不喜欢你呀!

“至于你说你喜欢他,我觉得挺正常的,毕竟陆博雅那么好……可你不该和我说。”

我收敛了几分笑,正色看向伊琳:“我是他女朋友,你喜欢一个有女朋友的人,这本来是你自己的事,可你告诉我,这就是不道德的事,换句话说——你有点跌份儿,也有点掉价儿。

“还有,大家都是成年人,就像你现在来找陆博雅,是为了工作的事一样,我能理解,我不会幼稚到只猜测你可能喜欢他,就影响他的社交,因为……说白了,一个人的人脉圈子就这么大,谁还没有用到谁的一天呢?你不说,我不干涉,可你这么一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装聋作哑?那我多憋屈啊!

“我横加阻挠?可陆博雅做错什么了?

“你觉得和我撂狠话是硬气,可我觉得——你挺傻的。”

我说完,若有所思点点头,补充道:“你一句喜欢陆博雅,把你自己,把我,把他,都架起

来了,你说,咱们三个该怎么下这个台?”

我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的文件夹:“你找陆博雅,我是应该算『正事』呢,还是应该算『私事』呢?毕竟,你当着我这个现女友的面,说喜欢我男朋友,我觉得我很难大度。就算我真大度了,你最好也离我远点,这样雷劈下来,才不会连累你。”

这一通话说完,伊琳脸色变了又变。

“你可别捏了,”我从她手里扯出文件夹,无奈道,“再捏,这几个本子就被你捏裂了!”

伊琳强自镇定:“我找陆博雅真的是为了工程,和私心没关系。”

“你看我信吗?”我面无表情地问。

“我真的是为了工程!”伊琳疾言厉色,“这个工程关系到他家转型,也关系到我的工作室,很重要,非常重要!”

我眨了一下眼睛:“保卫我的爱情也很重要。”

伊琳下嘴唇都快咬破了:“只要项目落实,我立刻就回香江,你别这样可以吗?”

“我的爱情观里容不下一颗沙子。”

“和爱情没关系!”

“没关系你干嘛要喜欢陆博雅?”

见我油盐不进,说服不了,她气得眼眶泛红。

“所以我才说,你挺傻的,”我啧了一声,“智商高,情商低,人情世故一点不懂……你就算喜欢陆博雅,也该等项目做完再告诉我嘛。”

“我没想告诉你,”伊琳又咬了咬下嘴唇,“是被你气的!”

“我说我根本没想气你,你肯定也不信。”毕竟陆博雅都不信,虽然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有些无语地看向伊琳,“行了大小姐,我一个受害者都没委屈,你也别一副快被我气哭的样子了。”

把文件夹重新塞回她手里,我看了眼时间:“陆博雅快下课了,你有什么要和他谈的就好好谈,方便呢,我就听听,不方便我去他办公室等。”

“我说了是正事!”伊琳红着眼瞪我,“没什么不能让你听的!”

“所以,是桥咯?哪个项目?”我好奇心又起来了,“苏南快两年没竞标过桥梁了吧?”

“不是苏南的,”伊琳没好气道,“是北江山区。”

“我马上要开的工程也在北江山区!”我惊喜道,“那边要修大桥了?修在哪?修几座?有公路配套吗?”

伊琳皱眉:“北江山区那么大,你工程在哪?”

“杨圃村,”我回答,“我承包了阳光小学的建设。”

“杨圃……”伊琳打开一个文件夹,看了看,“南关镇那个杨圃?”

“就是那儿。”

“这次要竞标的桥梁一共六座,最大的一座就在杨圃。”伊琳看向我。

我笑了出来:“那咱们可以商量一下,能不能把桥梁装饰和楼体风格跟当地的元素结合一下。”

“你做基建的,”伊琳问,“也懂设计?”

“这不是还得向你学习进步嘛。”我笑眯眯。

下课铃响时,陆博雅从教学楼走出来,伊琳只看了他一眼,低头把两个文件本递给他,交代着要计算哪里,评估哪里。

交代清楚后,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喊住她,笑着晃了晃手机,“加个微信呗!”

伊琳看我的眼神很复杂,犹豫一瞬后,还是和我互加好友。

我笑着目送伊琳离开,平静地问:“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以前不知道,”陆博雅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握着我,“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也没有表现出朋友以外的关怀——或许,也表现过?但我的心思不在她身上。是她来了苏南,知道我有女朋友后,我才察觉到她对你和对我的异常。”

“这么漂亮优秀的人,你不动摇?”我扭头看陆博雅。

“心有所属,无暇他人。”陆博雅轻笑。

我同样笑了,又轻叹了一声:“挺好……”

“好什么?”陆博雅问。

我搂着他的腰,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笑呵呵地说:“我不讨厌她,她也有她的骄傲——我看得出来,虽然冲动地亮了底牌,可她都快后悔死了……她没想和我争你,我也不想防她,这样就很好。”

两个女人互为情敌,恶意竞争,往往是因为中间有个摇摆不定的男人。

陆博雅不是这种人。

我信他。

2.

一整个晚上,钱彧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说我被美色蒙蔽了双眼,说陆博雅这样的人,以色圈钱,洗脑手段堪比杀猪盘。

“他和我在一起,就只能是为了钱吗?”我问。

“不然还能为了啥?”钱彧不屑一顾。

“有没有可能,是为了爱呢?”我真诚地问。

钱彧默默灌了两杯红酒,不搭理我,起身和别人推杯换盏。

包厢里烟雾缭绕,我也端着酒杯,小口抿酒。

工程一开,各方都要打点好,关照好,酒桌文化不可避免。

我不爱喝酒,这种场合必须抓壮丁,身为合伙人,这么专业对口的事钱彧向来不拒绝。

一顿饭吃完,几个老熟人相互递了个眼色,朝我笑:“小徐总,咱们接下一摊?”

“下一摊的好事轮得到她?”钱彧笑嘻嘻地说,“你们安利错人了,往这儿看,看我,我就等着下一摊呢!”

“唱歌捏脚乐和乐和,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钱,什么场合什么性别都能给照顾得妥妥帖帖。怎么样,小徐总,一起去放松放松?”

我放下酒杯,大大方方地笑道:“家里有人管,我真不去了,钱彧陪你们,甭管喝酒唱歌还是捏脚,就一句话,给我面子,全算我的,千万别想着省钱!”

插科打诨把一群人哄好了,临走前,我低声对钱彧说:“玩归玩,正事……”

“放心。”钱彧笑了笑,“我什么时候误过事?”

客不是白请的,工程需要的设备仪器物料,全靠这些合作方,哪一样都不能出错,出错一点,耽误一天,损失都不是这顿饭能比的。

笑盈盈送他们勾肩搭背离开,我轻吐了口气,抹了一把脸。

推杯换盏,功利庸俗,成为一个市侩又油腻的人。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吗?

……好像也不。

很神奇,明知道自己是大俗人、土老板,并从心底羡慕着陆博雅的高洁优雅,可我居然并不讨厌自己。

该交的税我交,该做的好事我做,除此之外,赚钱嘛,不砢碜!

该说不说,论乐观,我服气我自己。

脸上一凉,我抬头看了看,苏南的雨季,说下就下。

我顶着小雨往停车位走,顺便手机搜代驾。

信号不太好,页面刷不出来,加之高峰期停车位偏僻,这一走,就从酒店走到了……一巷之隔的酒吧。

我低着头看手机,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对不起!”道歉的同时,我下意识扶住对方,忽然一愣,“伊琳?”

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伊琳眯着眼看我:“徐厘!”

这两个字,简直是从后槽牙的摩擦声中硬挤出来的。

我看了看她脸色,咋舌:“你这是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脸红不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站都站不稳,歪歪扭扭,高跟鞋啪嗒啪嗒的,随着她左右摇摆,响得清脆。

“不用你管!”伊琳推开我,用力不小,整个人往后仰。

“小心!”我一把扯住她胳膊,把人拉回来,无语道,“明天又不放假,你喝成这样,不怕影响工作?”

“影响……还能影响什么!”伊琳又是愤怒,又是难过,死死瞪着我,“都要撤资了……我在香江筹备了两个月……又跑到这里……设计图……我改了,十八……十八版!改了十八版!马上要竞标了,马上!现在要撤资?……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他凭什么?凭什么!”

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和酒蒙子聊天,他们是喝懵了,你是听懵了。

我一头雾水,边扯着伊琳,边问:“什么撤资?谁要撤资?”

“陆博雅!”伊琳喊完,狠狠甩着包,往墙上砸,“混蛋!”

“别别别——”

为了拯救那只无辜的 LV ,我只能从扯着她,变成搂着她。

一手搂着美女,一手抓着名包,顺便叹气:“从暗恋到混蛋,爱恨只在一念间啊。”

说完,我正色看向愤怒颤抖的伊琳:“所以,你和陆博雅是合作伙伴?”

我猜测,应该和我与钱彧的关系差不多。

虽然各有各的一摊,但相互之间有些投资,属于利益捆绑,合作共赢。

伊琳没回答我,肩膀紧缩低着头,长长的卷发狼狈盖住了半张脸。

片刻后,细细啜泣。

我:“!”

油腻厘厘,最怕眼泪。

无条件投降,无条件认输,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我把她的包斜挎在肩上,一手搂着她,一手胡乱抹她的脸:“天大的事压下来,想办法解决就好,买醉有什么用?哭就更没用了!”

“别碰我!”伊琳带着哭腔,来回晃脑袋。

她喝成这样,还乱晃脑袋,成功把自己的脑容量调成了鸡尾酒。

醉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我轻着声音,给她抹眼泪,“别哭了,这么漂亮一美女,大街上哭成这样,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别哭了,别——”

我忽然“咦”了一声,两根手指捻了个东西下来:“这什么?”

伊琳哭着看了一眼,气得跺脚:“我的假睫毛!”

这一跺脚,跺出了事来。

啪的一声。

又高又细的鞋跟,断了。

伊琳半个身子都塌了。

“啊!”她短促惊呼。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个变故,始料未及下,没能第一时间发力。

伊琳整个人摔坐在地上,不哭了,摔傻了。

我回过神来,连忙把人又拉起来:“没事吧?”

伊琳愣愣的,在被拉起来时,猛地一蹙眉:“疼!”

“哪?哪疼?”我搀扶着她,上下看,“屁股疼吗?”

“不是,”伊琳表情痛苦,“脚!脚疼。”

这一晚,伊琳失去了她的合作伙伴、假睫毛、高跟鞋跟,以及身体健康。

崴脚了。

脚踝肉眼可见地肿成了馒头。

我看了看周围:“过了马路再一公里有个医院,我扶你过去。”

大概是疼得厉害,酒也醒了些,伊琳抽回手臂,咬着嘴唇道:“我自己叫救护车。”

“你是崴脚了,不是骨折,这么近的距离没必要叫救护车。”

我苦口婆心:“真的,你信我,崴脚这事儿工地上不罕见,你这也不算严重,医疗资源尽量给有需要的人用。”

伊琳自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也不搭理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我扶你。”我跟上去。

“不用!”她推我。

“别逞强……”

“滚开!”

“你这脚真不能……”

“别碰我!”

“你能不能正常点!”忍无可忍,我失去耐心地吼了过去。

在她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我没好气道:“这是在大街上,不是你家一亩三分地,由着你个大犟种生根发芽头顶开花。喝成这样,还崴了脚,我倒霉让我遇上了,你要是自己能去医院,我给你写个服字,但你要是出了事,算谁的责任?”

“算谁的责任也不算你的责任!”大犟种还不服气。

我气笑了:“我要是瞧见你第一时间就走,那确实不是我的责任,现在咱们俩纠纠缠缠十多分钟,你能说得清,我可洗不清。”

“那你想怎么样?”大犟种又开始红眼圈。

“我知道你想哭,但你先别哭!”我一把扯过她,瞪她一眼,“等我把你扶到医院,交给医生,监控下确认你全须全尾,死活都和我没关系,到时候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才懒得理你呢!”

大犟种又气又疼,又疼又气,力气不如我,还说不过我,只能气恼地让我扶着,不情不愿往前挪。

她受伤那只脚完全使不上力,没受伤那只脚还套着七公分高跟鞋。

过了马路,她气得踢飞了两双鞋。

赤脚走在路上,细小的石子把脚底板硌出了不少伤口。

我看得清楚,也无奈得厉害。

远远瞧见了医院大楼,我看了眼伊琳脑门上的细汗和怎么都舒展不开的眉心。

算了算了!

我问她:“疼吗?”

“不。”伊琳声音是颤着的。

“应该挺疼的,”我说,“我十来岁去了工地搬砖,是真搬砖,那时候不会别的,力气没多大,全靠一口气撑着,大人搬十块,我也搬十块……逞强嘛,就逞出事来了,脚面被砸了,也是疼得不要不要,一步一步走着去的诊所。”

“你崴脚……有我这么严重?”伊琳闷声问。

“我不是崴脚,”我笑起来,“我啊——我是脚骨砸断了三根。”

伊琳猛地顿住,看向我。

我还是对她笑:“没人扶我,都忙着挣钱,我也委屈过,甚至心里质问,就不能扶我一下吗?就不能帮我一下吗?一个好人都没有吗?可是,好人也要养家,也要活着,也要……有条件才能去帮别人。我觉得,我现在就挺有条件的,各方面都有,我能当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什么意——啊!”伊琳惊叫。

我一把抱起她,轻松自如:“先说好,别乱动,我力气再大也不是搞举重的,五十公斤的沙袋我最多能运八百米,你得有一百公斤了吧?”

“你胡说什么!”伊琳急了。

“一百公斤也没事儿,”我边走边笑,“女孩瘦是漂亮,胖也是漂亮,只要健康都好看。”

伊琳脚疼不敢挣扎,只能急急地说:“你别这么抱我……我,我不习惯!”

“那你可得好好习惯,”我缓了口气,说道,“当沙袋的机会,不多。”

我虽然力气大、干糙活,可抱着个成年女人长途运输也不轻松。

走了两百多米,我就感觉到脑门开始冒细汗了。

伊琳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我。

见我呼吸越来越重,她犹豫半天,搂住我脖子。

我多少轻松了点,屏住呼吸,大步走进医院。

把伊琳放在轮椅上,我揉了揉手臂,边吸气儿,边对护士说:“她脚踝扭伤了,得拍个片看看,还摔了一跤,下肢都得照一下,脚后跟和脚掌有擦伤,得消毒包扎,别的……”

我看向沉默着的伊琳:“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一会儿和医生说清楚,最好都检查一下,也放心点。哦对了。”

我又看向护士:

“她喝酒了,有什么不能做的检查,不能开的药,麻烦你和医生说,注意一下。”

交代完,我拿出手机,调出摄像头,对准伊琳:“来吧,现在开始。”

“什么?”伊琳迟疑。

“说你全须全尾到了医院,没有生命危险,”我顿了顿,笑嘻嘻,“就算一会儿有,也和我没关系,来,我录个视频做证据,免得你事后碰瓷,我好好一个开大路虎的,别因为扶了你抱了你,就一夜回到搬砖前,快说!”

“徐厘!”伊琳脸又红了起来,被气得。

陆博雅说我无形气人最致命,可我觉得,我真要想气谁,能把对方气死!

我不加掩饰地大笑:“逗你玩儿!”

伊琳粗粗喘了两口气,居然没喊回来,只是盯着我看。

我收起手机,甩了甩酸疼的胳膊:“这一晚上折腾的……我不陪你了,你自己找护工吧。”

“知道了。”伊琳低声回答。

我洒脱笑道:“我走啦!”

“等一下!”伊琳喊住我,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声音却轻了下来,“谢谢。”

“嗯!”我笑。

离开医院,我找了家便利店,买了双拖鞋,叫了跑腿小哥,留了伊琳电话。

偶遇伊琳这件事,我不打算瞒陆博雅。

既然要说,就要把话说开,说透。

我是这样的性格,幸好陆博雅也是。

于是,我得到了完整的起因经过结果——简单来说,陆博雅为了避嫌,也为了和伊琳划清关系,翻脸无情地给双方进行到一半的合作画上了句号。

陆教授一个搞数学研究的,对文字刻薄,能少则少。

【陆博雅】:不借合作名义,做暧昧回应。

【陆博雅】:结束合作,双方两清。

【厘厘原上】:其实,我相信你拎得清,合作是合作,感情是感情。

【陆博雅】:正因为你相信我,所以我想不辜负你。

Emmm……有点脸红!

我抱着手机在被窝里换了个方向,自顾自笑嘻嘻了几下后,才美滋滋回复:“大家都是成年人,应该从事业出发,不能一味恋爱脑,格局要放开呀教授!”

【陆博雅】:我心胸狭窄,眼界低微,女朋友以外的异性可以当热络同事故交同学,但绝不做朋友,更不做利益相关的特殊朋友——以上,是基础逻辑定义,无需证明论述,本人对此有唯一解释权,不接受任何质疑。

【陆博雅】:(就要表白.jpg)(发射爱心.jpg)(爱你爱你.jpg)

噗!

我弓成虾型,抱着被子哈哈哈了老半天。

陆博雅发表情包越来越多,越来越 OOC ,可偏偏就是他会做的事。

我可太喜欢他了。

3.

早上天还没亮我就爬起床,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抓着行李袋,背后还背着防水包,该扔车上的扔车上,该放后座的放后座。

大门打开,车灯晃过,我一脚踩住了刹车。

清晨水雾浓重,陆博雅站在桂树下,手里拎着保温袋和电脑包。

见我停了车,他边朝我笑,边抬手晃了晃袋子。

“你站了多久?”我盯着他明显潮湿的头发。

“没多久,”他把袋子打开,拿出面盒、浇头、汤袋、小菜,“我也是刚到。”

这人……

我叹了口气:“给我打个电话不行吗?非得守株待兔,我不是也给过你钥匙?”

“我知道你今天要走,但不知道你几点走,太早来会打扰你睡觉,太晚来可能遇不到,想来想去,守株待兔也挺好,”陆博雅这么说着,把筷子递给我,“先吃面,吃完正好顺路送我去上班。”

“顺路?”苏南大学和高速入口是两个方向。

“不顺?”他斜睨看我,浅笑着问。

“顺顺顺!”不顺也让它顺!

吃完早饭,送陆教授上班,车开到了苏南大学侧门停好,我和他都没动。

“我这次去,少说十天半个月能回来……看进度,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准。”我说。

“嗯。”他轻声应了。

我攥了攥方向盘,又说:“开工以后事情多,工地噪音也大,电话微信不一定能听见,我要是回得不及时,你就等晚上,下了工再说。”

“嗯。”他又应了。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来敲去,我挖空心思继续叨叨:“那边信号也不太好,不能视频就电话联系,反正……总之……就看情况……”

陆博雅没应,他转头看我:“徐厘。”

“嗯?”我也扭头。

脑门就这么被亲了一下。

我眨眨眼。

陆博雅解开安全带,整个人靠过来,在我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细碎的吻绵软温柔,沿着脸颊,轻啄到唇角。

雨季中的玉兰花香沉

雅馥郁,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耳边是陆博雅轻微喘息,混合亲吻,催生出我心底的贪婪。

他说我无形气人最为致命,可他自己,无形诱惑也最为致命。

对,无形的,无意识的。

高洁清雅如陆教授,怎么可能做诱人犯罪的事。

是我得寸进尺,是我满脸通黄,我受不了这样的美人投怀送抱。

于是——

抓着他的衣襟,我毫不犹豫地偏头,吻上薄薄的两片唇瓣。

腰被猛地一箍。

紧接着又缓缓放松下来。

我可能是吓到他了……

他呼吸都乱了,整个人绷紧,完全不知所措。

不急不急。

我这么想着,辗转角度,贴合唇肉,心跳如鼓的同时,依依不舍地分开了些距离。

陆博雅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在我分开的瞬间,又贴了上来。

他以为我想继续呢,配合成这样,简直予取予求。

他真的,真的,我感动,感动。

于是,漫长的亲吻又继续良久。

直到呼吸紊乱,浑身脱力,我才勉强从无边美色中抽身而出。

上气不接下气,但我不能怂,压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我看向陆博雅。

他呼吸倒还好,只是低垂着眼。

镜片与眼睫盖住了大半瞳仁,隐约看见浓重的墨色和……不,不太满足的样子?

我诧异之中凑过去,想看仔细点。

却被他搂住,下巴枕在他肩上。

轻薄的衣料下,相贴的心跳频率出奇一致,又快又急,又燥又频。

这样的拥抱比刚刚的亲吻不差什么,都让我觉得满足幸福。

只是抱久了,难免有所顾忌。

“不早了,”我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还有课呢。”

“嗯。”陆博雅的声线带着些慵懒感,“再抱五分钟。”

要是能抱到天荒地老多好。

他为什么要上课,我为什么要上工……成年人的生活真的好烦!

磨磨唧唧,又亲了他的左右脸颊,左右手背,才开了中控,目送他进学校里。

我独自冷静了一会后,趴在方向盘上,又得意又满足,又窃喜又兴奋。

幸好市内限速,要不然,就我现在这劲头,能一脚油门冲出大气层。

翻山越岭哼着歌,终于开到工地。

下车时,我看向不远处的平地和高高低低的围栏,心情良好地深吸了口气。

开工!

4.

工程进行得还算顺利。

比起商住高层,教学楼难度低、效率高。

我盘算着应该会比预期更早竣工。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但坏事也不是没有。

离开前,我没话找话的那些 flag ,全应验了!

信号有没有,有几格,全看一个缘分。

搅拌机一开起来,什么动静都给你压过去。

身先士卒,收工累成狗,洗漱完手指头都不想动。

一两天才能和陆博雅打一次电话,三五天都未必能视频上一回。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我捏着半格信号都没有的手机,忍无可忍地喊:“把音乐给我关了!”

土房子的隔壁很快没了动静。

明知道老板是个恋爱脑还放 BGM ,嫌我不够难受?

等到了十点半,手机还是没信号,我只能放弃,窝进被里,寻思着明天早点起床,不行就上屋顶试试……

第二天,我没等来屋顶的信号,却等来了大暴雨。

站在窗口看着下冒烟的大雨,我眉头快拧出旮沓了。

这么大的雨必须停工,就算雨停了,还得考虑积水问题,三五天内都别指望开工了。

“徐总,你也别急,前段时间进度快,就算现在停工,也能按期交付。”

“我本来以为能提前交付,”我勉强笑了一下,说,“早点完工,也能早点接下一个工程……咱们这行,是干多少挣多少的行当,谁不想多做几个工程呢。”

没办法,老天爷不赏脸,也就只能认命了。

给气象热线打了咨询电话,又查了最近一段时间内的天气预报,我估摸着雨停了能有三天空闲期。

要不……回苏南?

既然事业停滞,那就发展爱情,花开两朵,总得表上一枝嘛。

我心大地自我宽慰了一下。

然而,事实证明,我这波预判早了。

大雨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村里的人忽然说,进村的桥被洪水冲断了两座。

我愣住了。

“桥断了没事,村里地势高,没有

危险,等洪水退了就好了!”村里人安慰我。

我木着脸,嘴角抽抽——现在想回苏南,好像只能游泳……

山洪把石桥都冲断了,我这副骨架没有石头硬,还是老老实实缩着吧。

工人们闲了下来,三五成群,打扑克的打扑克,搓麻将的搓麻将,以此打发时间。

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村长家借座机给陆博雅打电话,就听见有人喊:“徐总!徐总在吗?”

“在在在。”我跑出屋子,瞧见是村干部,他身边还跟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伊琳?!

“怎么是你?”我瞪大眼睛。

伊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村干部急急忙忙解释,伊琳是来做桥梁测绘的,测绘到一半下了雨,桥都冲断了,人差点出事。

我想起来了,伊琳的项目好像就是这里……但陆博雅不是撤资了吗?

“她说她认识你,我就把她带过来了,小徐总,你们认识的吧?”村干部问。

“哦,”我点点头,“认识,熟人。”情敌。

村干部把人交给我,我盯了她脚踝一眼:“脚没事了?”

“嗯。”她点了一下头,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

好女不和女斗!好女不和女竞!好女不和女争!

我秉持三不原则,同时秉持不拿热脸贴冷屁股的原则,同时的同时秉持客随主便的原则。

既然村干部把人带过来,总不能大雨天把人赶出去,她冷淡她的,我做好我的本分。

找了套干净衣服和干毛巾递给她,指了指里面小屋子:“热水器没有,里面有两暖壶的热水,你自便。”

“谢谢。”她接过衣服和毛巾,低头进了小屋子。

工地男人多,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隔间外摆弄手机。

信号这东西,说没有,真是一点都没有啊。

伊琳动作很快,出来时,穿着我的衣服,也不说话,就定定看我。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我问。

“你说。”她盯着我不放。

“好消息是,雨小了,今晚能停,坏消息是,这屋子就一张床。”我叹了口气,“所以,你今晚得睡我被窝了。”

她眸光错了一下。

“先说好,”我挑眉看她,“你再嫌弃也只有这一个选项了,队里那些工人,要么是男的,要么是夫妻,没多余地方给你弄单人间。村干部刚刚在外头说,下游泄洪了,最迟明晚能退水,所以今晚你就算咬断牙根也得坚持。”

这么说着,我从隔壁屋子搬了个床板,又借了被子枕头,在行李袋里拎出一件大衣。

陆博雅有先见之明,这大衣作用太大了。

床板摆好,被子枕头铺好,我裹着大衣躺上去。

伊琳没说嫌弃的话,也躺在床上,只是来来回回翻身。

我的那张床是行军床,不牢固,一翻身就吱呀吱呀地响。

屋子外的雨声变得淅淅沥沥,屋子里就听见吱呀声响个不停。

我无所谓,再差的环境我也经历过,这点噪音影响不到我。

就在我打了个哈欠,开始有点迷糊时,吱呀声猛地大了一下。

伊琳整个人坐起来,气急败坏,又恼恼咬牙:“徐厘!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这暴脾气欸!

一再帮你,你还骂我,这谁能忍得了?!

我也坐起来,撸起袖子想发飙。

还没等我飙起来,伊琳又气冲冲说:“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就不能一起睡吗!”

我:“……?”

黑暗中,伊琳气弱三分,硬撑火气:“这床——又不是挤不下两个人,你非得在地上打滚,我又没欺负你!”

我:“……”

“你说话啊!”伊琳吼了一嗓子,语气中居然没啥火气了。

“那个,”我艰难扯嘴角,“咱们不是情敌吗,你不是讨厌我吗?”

“这不是一回事,”伊琳闷着声说,“你帮过我,我没道理忘恩负义,再说……”

再说什么,她没说下去。

语气又激恼起来:“你到底上不上来?”

“来了来了来了。”我小跑到床边。

伊琳往后挪了挪,空出大半张床。

我脱了大衣,躺进被窝里。

床不大,睡两个人,中间还有一条“楚河汉界”,境况可想而知。

我认真考虑起了要不要继续打地铺。

“你靠过来一点。”伊琳说。

我哦了一声,挪了……两毫米?

伊琳侧身面向我,没好气道:“我背后是墙,你再靠过来我也不会掉下去。”

“再靠就贴上了。”我说。

“贴就贴,”伊琳还是没个好语气,“这么冷……贴紧至少暖和。”

这话可是你说的啊!

我毫不客气地贴了过去,整

个身体算是都躺在床上了。

伊琳没说话,也没动弹。

我心大得很,睡在又暖和又舒服的床上,很快来了睡意。

要不怎么说我和伊琳不对盘呢。

我这头儿眼瞅着要睡了,她却忽然开口问:“你睡着了吗?”

我无语:“谢谢啊本来要睡着了。”

“我睡不着。”她说。

我真诚道:“睡不着,数小羊,数到一百就睡着了。”

伊琳呼吸一重:“你非得这么气我吗?”

我可太无辜了,又怎么气你了嘛,你们这群高学历、高智商的精英怎么这么经不得气啊?

“算了。”伊琳翻身,背对着我。

隔着后背,我都能感觉到她在闹别扭生闷气。

能怎么办呢。

来吧!

我也跟着翻身,戳了戳她肩膀:“行,我不睡了,你也睡不着,咱们聊会儿天?”

“不聊!”伊琳拒绝。

“聊会儿呗,”我笑起来,“其实我对你们还挺好奇的。”

“我们?”伊琳侧了侧脑袋。

“你和陆博雅,”我平躺回去,笑着说,“你和陆博雅是学生时的校友,我想,那个时候——你们读书的时候,应该是年少正好,意气风发吧。我没见过那时的陆博雅,我想知道,他所有的事,我都想知道。”

伊琳沉默了好一会后,才淡淡道:“我母亲和他母亲相熟,我们也算少年相识,除了是校友外,也是相处比别人多的朋友。你说他少年正好,意气风发……其实不是,那时候,他整个人活在与我们不同的世界里。”

我没明白伊琳这话的意思。

伊琳平淡解释:“陆博雅像一座雕像,是冰冷又完美的艺术品,他四周有看不见的玻璃墙,挡住了他自己,也挡住了别人。可人对美的追求源于本能,即使明知道他不属于自己,也还是忍不住觊觎垂涎。”

“你的意思是,陆博雅……拒人千里?遗世独立?高岭之花?谢绝攀爬?”我发挥超常,四个字蹦了一堆。

“嗯,”伊琳轻应,“是这个意思。”

“不对吧,”我皱眉嘟囔,“你说的怎么和我认识的,不像一个人呢?”

第一次见面就化身夸夸组的组长各种夸我。

第二次见面说对我一见钟情,还说自己没那么好,我没那么差,会心一击让我爱到不行。

后面更是送我校徽,给我自信,还疯狂扫射表情包。

又温柔又贤惠又体贴的小娇夫——完全没有隔阂感呀。

“我认识的陆博雅,是所有人都认识的陆博雅,你认识的陆博雅,是专属你一个人的陆博雅。”伊琳顿了顿,轻声道,“他偏爱你,才会待你与众不同。”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又发现她背对着我,点头她也看不见,况且——这人也喜欢陆博雅。

默默不说话了,有些甜蜜,还是藏在心里比较好。

“十年了,”伊琳淡淡说,“暗恋也好,爱慕也好,对他……我坚持了十年。”

“你很不容易。”我轻声说。

伊琳忽然笑了,她转过身,看向我:“徐厘,你是不是真的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和情敌共情也太傻了吧?”

“我共情的不是情敌,”我同样扭过脸,和她对视,笑得很轻也很浅,“我共情的,是十年。”

“十年怎么?”她问。

“十年,很长,真的很长,”我有些出神地说,“对任何人来说,过并不如意的十年都不容易。”

伊琳没说话,她低了低头,前额发丝擦过我的额心。

半晌后,她轻声说:“再不如意,也已经到头了。”

我笑了起来:“是!”

再不如意,也已经到头了。

债还清了,赚钱多了,家保住了,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那十年。

对我而言,哭都不敢哭,叫都不敢叫的十年,已经结束了。

和伊琳的聊天断断续续,喁喁私语……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房门就砰砰砰被敲了好几声。

伊琳睡得死沉,咕嘟了一声,整个脑袋往我身上顶。

我迷迷糊糊坐起身,打了哈欠。

“徐总!”外头的人粗声粗气,“有个男的,来找你了!”

“哪个男的?”我撸了一把脸,随口道,“找我干嘛?”

伊琳恼恼地吭叽又嘟囔。

“行行行,”我只能说,“我小声点,你睡你的……”

“他说他是你老公!”

“啊?!”我吓了一跳,大早上的耳背,“什么玩意儿?”

“你对象!”外头的人大声喊,“姓陆。”

5.

“……”呆滞了三秒钟。

三秒后,一把掀开被子:“我马上来!”

“几点了?”伊琳惺忪看向我,“这么吵……”

“快起来,”我捞过大衣穿好,踩着鞋往洗漱的小屋子跑,“陆博雅来了!”

昨晚热水都给伊琳用了,我就着冷水刷牙洗脸,抓了抓头发。

再出来时,看见床上蒙着被子的伊琳,急急说:“你怎么还睡?陆博雅来了!”

“来就来。”伊琳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她淡淡道,“关我什么事。”

有这么佛系的情敌,这福气我必须要!

急匆匆拉开门,刚跑了两步,忽然顿住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蒙蒙亮的天色,山雾浓重,草木浸饱了水,幽绿一片。

乌黛墨翠之间,一抹素白莹润温柔,仿佛一道月光。

我呆呆地看着陆博雅,心绪翻涌间,呆滞并没有持续太久。

仿佛一瞬间,仿佛两三秒。

再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不管不顾地跑向了属于我的月光。

重重抱住,确认他真的存在,确认我拥月入怀。

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想说。

我收紧力气,恨不得把这人纳入心间,紧锁心底。

陆博雅也紧紧抱着我,嘴唇轻轻啄吻我的耳尖,像是确认清楚一样,呼吸逐渐平复。

我们都没有说话,也无需言语。

可这里并不是属于我们的二人世界。

从不知道谁的一声“哎哟”起,周围的起哄调笑就没停过。

我向来厚颜,这围观也淡然处之,顾及陆教授脸皮薄,我松开手,改握着他的手指,大大方方对工人说:“你们也都知道,我家里的,姓陆,陆博雅,苏南大学的数学教授。”

陆博雅颔首,打了招呼。

这些工人都是跟我做过几年工程的,算是自己人,一个团队,闹起来没大没小。

夸陆博雅长得好,夸陆博雅工作好,都属正常。

后面就开始不正经了起来,倒也未必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不愿意陆博雅成为别人口中调笑,甚至调戏的对象,板着脸,对他们说:“你们要闹就闹我,别闹他,让他不高兴了,回头难受的还是我。”

陆博雅捏了捏我的手,笑着看了我一眼。

跟我久的人都知道我的脾气。

既然这么说了,也收敛了不少,笑笑闹闹就散了。

平房的一扇门打开,伊琳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和陆博雅。

她也洗漱过了,头发梳顺了许多,五官明丽漂亮,身上穿着我的衣服。

我警惕心蓦地一跳:收拾这么干净,情敌要开始营业了?

伊琳的目光虽然看向陆博雅,语气却平淡:“洪水退了?”

“嗯。”陆博雅回答。

“路上危险吗?”伊琳问。

“嗯。”陆博雅回答。

“知道了。”伊琳说。

说完,转身进了屋子。

我心里“欸”了一声,就……敷衍营业?无效竞争?

“她怎么会在这?”陆博雅看向我,轻声问,“穿的,好像是你的衣服。”

我眨眨眼,说:“昨天嘛,她来测绘,然后下大雨发洪水把桥冲断了,她就——”

我猛地瞪大眼:“桥都断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就算洪水退了,也不好上下山。

不等陆博雅回答,我立刻往下看。

他穿了一件银白色冲锋衣,浅灰色长裤,运动鞋。

长裤和运动鞋上,都是泥泞,裤脚还在滴水。

他是怎么过来的,答案不言而喻。

“你——”

我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又硬生生压下,甩开他的手往屋子走,不忘回头喊:“等着!”

我开了房间门,看见伊琳在叠被子。

“先别叠了,”我匆匆说,“左边第一间是临时办公室,钥匙给你,你先过去,让陆博雅进来洗澡换衣服。”

伊琳看了我一眼。

我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推着她往门口走:“你先去,我一会儿再安排你,陆博雅蹚水过来的……”

“我也蹚水了。”伊琳走归走,语气淡淡道,“我还淋雨了。也没怎么样,他一个大男人急什么。”

不是,这有什么可比的!

要不是没工夫,我真想吐槽一句,大姐你竞争目标选错了。

送走了伊菩萨,接来了陆佛祖。

我火速烧了水,翻不出新毛巾,只能把我的给他,翻不出合适的衣服,商量着能不能借工友的给他穿……

“我带了。”陆博雅波澜不惊,“在外面的防水包里。”

“准备得这么充分,”我还是生气,“你来之前,怎么没顺便买个意外伤害险呢?”

山区暴雨,山洪桥断,还敢蹚水……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学教授,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估计就是他的电脑了。

他怎么敢的?

我不解,也火大,从外面找到他的防水包,看外表一嗤,还挺专业……这么重?!

拎起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沉。

这得有六七十斤了吧?

陆博雅背得起来?还一直背到这里?

……吃菠菜了?

拎着他的包回到屋子里,他已经进了里面的小房间。

我敲了敲门:“你的包我拿来了。”

“帮我找一套衣服。”陆博雅在里面说,同时,有水声传来。

我“哦”了一声,解开了包,随手便摸出了一条……求生索……丝绞绳……钢锥?……瑞士刀?!

我愣愣地看向紧闭着门的小屋子,他竟然带齐了全套的野外求生装备。

再往里摸,甚至拿出了充气式救生衣、吸氧仪器,泳镜和折叠头盔。

如果洪水没退,他是打算……顶着洪水游过来吧。

我应该感动的。

可是,我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脊背发寒,后知后觉地恐惧。

……如果出事了,万一出事了,他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我抓紧手里的装备,一瞬间,想狠狠揍陆博雅一顿。

又惊又气,又后怕又担忧。

我甚至控制不住地喊了一声:“陆博雅!”

语气并不好。

隔着一道门,陆博雅应了我一声:“我在,怎么了?”

……没怎么。

我深呼吸了一次,压下惊恐,转而庆幸。

幸好他没事。

幸好。

把衣服放在门边的凳子上,我嘱咐了他一声,离开屋子。

院子里,伊琳正和赶来的村干部说着话。

见我出来,村干部说明了情况。

洪水是退掉了,但是桥断了,不好出山,村里的人都去帮忙搭临时桥了,最快明天可以离开。

伊琳皱了一下眉,但也没说别的。

我估摸着她是想尽量离开,毕竟陆博雅来了,出于她的立场,肯定不愿意看见我们在一起的画面。

“明天才能走,”伊琳转头看向我,不冷不热,“你想怎么安置我,和他?”

这理所应当又满怀质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我没想明白伊琳的态度,再普通不过地反问了句:“我好像不用负责安置你吧?”

并不是我让她来的,她也不是为我来的,我们又是这样的关系,实在没必要把责任扣在自己头上。

这句话一出,伊琳只稍微低了一下头,然后淡淡勾唇,说:“好。”

说完,她又问:“衣服可以暂时借给我吗?”

我点了点头。

她看向我:“昨晚,谢谢。”

道完谢,她走回临时办公室的屋子,没多久,拎了个包走出来。

又朝我颔了颔首,默默往院子外走。

我这一颗对女孩毫无抵抗的心啊!

我喊住她,无语地问:“你要去哪?”

“去村里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回苏南。”她轻声回答。

“你对村里熟吗?知道谁家方便留你一个单身女孩?你一个单身女孩住谁家安全?”我一连三问。

她没说话,只攥紧了公事包。

我边叹气边朝她走过去,拽过她手里的包:“你今晚还是住我屋里,不管怎么说,安全第一位,等明天桥搭好再走。”

“你屋子有人了。”她低声说。

“陆博雅……我回头再安排他,”我咬了咬牙,既无奈又不甘,“真是服了你们两个,要么不来,要么来一个,为什么偏要一起出现?你们尴不尴尬我不知道,我反正是脑瓜子嗡嗡疼……”

“我先来的。”伊琳强调。

你还挺骄傲呗?!

我直接气笑了:“知道的你喜欢陆博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和他较什么劲儿?他是我男朋友,你是我情敌,这能比吗?”

“男朋友和情敌的地位差不多,”伊琳语不惊人死不休,“都不一定是永久的,随时可能会改变。”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我,而是越过我,看向了背后。

我扭头一瞧,屋门开了,陆博雅走了出来。

这人明明是蹚水过河,半身狼狈,这么一会儿,却清隽得跟雨后摇曳的竹子一样。

我男朋友可真俊!

我美滋滋地想。

陆博雅听见伊琳的话,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道:“男朋友可能会变成丈夫,但情敌永远都不会成为朋友。”

伊琳脸色阴沉。

我怎么觉得这两人之间有杀气呢?或者,不是杀气,是敌意?……又或者,不是敌意,是……是……说不上来。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不是暧昧,甚至有点不太友好。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人

都是高学历高素质,有身份有地位的文化人,总不能当众掐架就是了。

工头远远喊着做饭,陆博雅主动要求下厨。

我知道他厨艺好,但我觉得他的厨艺在这里可能、很可能……基本是没用的!

他挽起袖子,站在彩钢棚里临时搭起的案板前,巡视了一圈厨具。

工友们围着我,嬉笑着表达了羡慕。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教得好书,还爱文盲。

“徐总,你这辈子,值了!”

我望着那根竖起的大拇指,呵,呵呵地干笑了两声。

做个牛排,煎个鹅肝,焗个龙虾,他行,做这种大锅饭,怕不是要他的命。

我家这位,可是美貌如花,温润优雅,连摆盘都有要求的精致可人儿啊!

拒绝任何帮助,陆教授虚空自信。

就在我无比担忧的目光中,陆博雅开了水龙头,拿着简陋的塑料盘,淘洗青菜,涮锅下米,握着菜刀,哐哐哐地剁排骨。

我吓得差点冲上去,就怕他伤了手。

然而,陆博雅表情淡然自若,明明下刀的力道那么重,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虽然他排骨剁得长短均匀,起锅烧油也都像模像样。

可我还是不放心,就这么盯着他做完了……一二三四……十六个菜!

一大盆一大盆的菜端出来,不只是我,一百多号工人也都傻了眼。

队里人多,又是建工,食量大,平时吃饭吃菜都是按盆上,这没什么,但工地里都是些寻常的青菜和肉。

陆博雅硬是用寻常食材,做了十多个花样。

凉菜、炒菜、炖菜、汤,还……卤了一锅肘子肉!

这菜色,根本没人能忍得住。

陆博雅被花样夸奖,还顺道带着我一起。

“徐总太有福气了!”

“徐总以后的日子肯定过得特别舒坦!”

我嘴上乐呵呵,眼睛笑弯弯,心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羡慕!千万别羡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博雅拿得了刀叉,也握得稳一次性竹筷,把排骨夹进我碗里时,对我眨了下眼。

他眉梢微扬,眼波勾人,那表情仿佛在说:我给你长脸了吗?

我不说话,就抿嘴笑,脑袋稍微撞了撞他:简直不能更长脸了!

矮桌底下,我的脚尖和他的脚尖抵在一起,肩膀时不时擦过,抬眼时看见的不是他的笑眸,就是我的笑脸。

“我吃饱了。”伊琳放下碗和筷子,站起身道,“你们慢吃。”

“你就吃这点?”我瞥见她只动了几筷子。

伊琳好声好气……嗯,居然!竟然!对我好声好气地解释,说她不太饿,已经饱了,又嘱咐我多吃点。

然后不给陆博雅一个眼神,就这么走了。

我一直觉得,两女争一男大可不必。

感情这东西,也实在没必要争来争去。

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请务必!一定!要祝男方与抢了男方的那位天长地久,永远锁死!自己独美,美到冒泡!

看这情况,伊琳应该是放弃陆博雅了,嗯,果然是个拎得清、有底线的好姑娘!

“别吃太多。”陆博雅在我耳边悄声说。

我斜睨他,怎么回事,伊琳都劝我多吃,你让我少吃,你还不如伊琳爱我(不是)!

吃完饭,陆博雅打算收拾一下残局。

“行了行了,”我拦住他,把他又挽起来的衣袖放回去,“你已经很贤惠了,不用再表现了。”

一百多人的碗筷盘盆,可不是闹着玩的。

把余下的活儿交给了小工头分配,我搓着陆博雅的手指。

这里的水引自山泉,再热的天气,水也是凉的。

他不让我帮忙,一个人洗菜洗米洗肉,细长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又冰冷。

“一百多人的饭菜呢,”我忍不住埋怨,“让我帮你打个下手也好,看你手凉的……不知道我心疼啊。”

“我做一顿饭你就心疼,你卖了十年的力气,我不心疼吗?”陆博雅温声反问。

在我抬眸时,他挣开我的手,把我抱在怀里:“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什么都舍不得让你做。”

“那你也不能一直在,”我笑着打趣,“书不教了?课不上了?数学不研究了?跟着我在工地讨生活?我搬砖,你做饭,一起灰头土脸当老板?”

“我可以。”陆博雅毫不犹豫地说。

“我不可以,”我轻轻推开他,又抱着他的腰,抬头对他笑,“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该站的位置,以及……更高更远的目标。

“十年前,我希望能无债一身轻,有房有车有自己的家,十年后我做到了。

“现在我想以这里为起点,做更宏伟的事业,这是我下一个十年奋斗的方向。

“你也应该一样

,穷尽一生,追寻更远的未来,不要为了爱情,陨落到尘埃里。”

我是恋爱脑,那么那么喜欢陆博雅,一见他就开心,一亲他就心动。

可恋爱脑不代表没有事业心,与人为善更不意味缺乏狼性企图。

我是成年人,既要也要,我全都要。

陆博雅是不是认真的我不知道,可假如他真的跑来工地做饭洗碗,我想,我会非常失望。

“我现在是副教,”陆博雅揉了揉我的短发,笑着说,“在你达成下一个十年目标前,我尽量升到正教,不然的话……配不上你。”

“那我也在你升到正教前,努力达成目标,不然的话……养不起你。”我歪了歪脑袋,“你已经貌美如花了,我得负责赚钱养家。”

陆博雅笑了起来,重新把我抱回怀里。

6.

陆博雅是爱我的,比伊琳爱(?)。

我看着他轻轻松松拎过防水包,不由得疑惑:“你居然拿得动?”

“还好。”他似答非答,从最下面拿出一个更小的防水包,拉开拉链,里面是缠着保鲜膜的玻璃饭盒。

我当下“哇”了一声。

玻璃饭盒里装了满满一盒虾!

个个都有拇指大小,是苏南特产的河虾,本人平生最爱。

“你冒着山洪来找我,还带了这个?”趁着他拆保鲜膜,我问。

“我本来也打算今天来找你,”陆博雅说,“虾是早上买的,做熟后才知道这里暴发山洪,信号断了,你也失联了,新闻里语焉不详……”

后来的话,他没说。

我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山洪那么危险,我看见你包里的装备,心跳都快停了。”

我可以怪他冲动,也可以指责他沉不住气,更可以责备他不够冷静……那样的话,张口就能说,甚至在刚刚,我猜出他想做什么的时候,就几乎要吼骂出来了。

然而,现在,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博雅拆盒盖的动作停住了,他看向我。

我低着眼睫,抿紧了唇。

陆博雅的一声“对不起”,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责骂,也不必埋怨。

我有多担心,多后怕,多不安,多气恼,他都明白。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单手搂着我的肩,让我把额头枕在他肩窝里,轻声道,“我慌了,不管不顾,让你担心,对不起。”

他都道歉了,还想怎么样?当然是选择原谅啊!

“就这一次,”我埋在他肩窝里,闷声,“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得到了他“嗯”的答复后,我才抬头看他,撇嘴说:“你这么弱不禁风,就算装备带得再好还是不安全!”

差生文具多。

可文具再多也是差呀。

陆博雅的手指敲了敲玻璃壁,含蓄表示,自己以前有过一段时间,经常参与户外项目。

“高尔夫球?”我问。

“名字差不多。”陆博雅边剥虾,边回答。

那估计是羽毛球、乒乓球……我不负责任地乱猜一通。

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口中这个“名字差不多”的意思。

高空跳伞和高尔夫球,确实都算高字辈的。

……然而,此时此刻,我忙着吃虾,顺便考虑以后要不要适量锻炼陆博雅的体能。

万一陆教授哪天又不冷静了,至少,我能放心点。

晚上的饭,小工头早早跑来问我,陆教授还下不下厨。

还用问?

我家天仙又不是专门下凡来洗手做羹汤的!

于是,晚上的大锅饭,吃得没滋没味。

只有伊琳,吃完一碗,又吃一碗,胃口好得不得了。

见过不给面子的,但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果然,没了爱,全是恨啊。

不化黑眼妆,不穿红衣裳,曾经暗恋陆博雅十年的伊琳已经死了,如今撂下饭碗的,是从眼神到气场,哪哪都和陆博雅不对付的钮祜禄伊琳。

吃可以乱吃,也可以不吃,但觉不能不睡。

晚饭后,村干部过来通知,临时板桥搭得差不多了,只要今晚不下雨,明早肯定能下山。

消息是好消息。

但——

得先活过今晚啊!

天刚刚擦黑,伊贵妃率先发难,说自己困了,想先睡。

你睡就睡呗,为什么要问我“一起睡吗?你太晚回来,会打扰我,我也睡不好”。

讲道理,咱们讲道理,这话不算过分。

毕竟条件艰苦,工人们还有挤彩钢房的,我这都属于“大小套间”的待遇了。

昨晚也是一起睡的,今晚再睡一晚也没什么不行的。

可——

伊贵妃这边发难,陆皇后也要作妖。

直接问我:“你和她一起睡,我怎么办?”

不是

——你这话说的……我不和她一起睡,我还能和你一起睡?……我倒是想!但现实情况它不允许!我拉过陆博雅,小声说:“我给你在办公那屋铺了好几层垫子,又软又暖,你去将就一晚,明早咱们一起回苏南。”

“你要和……”名字都不想喊,只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她一起睡?”

“对呀,”我哭笑不得,“要不然我怎么办?墙角罚站一整晚?还是跟你挤一个被窝?”

“有没有两床被?”他问。

“有倒是有……”我思索着回答。

“一起睡,”陆博雅心态平稳,语气温和,“我怕黑。”

我:“……”

啊?

7.

问:当宫斗文学照进现实,而你是四大爷时,你作何感想?

答:朕有点方。

被自愿翻了皇后牌子的我,以一种灵魂出窍的姿态,被拉进了办公室。

下午时我已经清理好了,为了防潮,地上的床板上,垫子铺得足够厚,也足够大。

我站在旁边,就见陆博雅进进出出,又是拿被子,又是拿枕头,又是挪铺盖……

等门咯噔一声锁上时,我心里也跟着咯噔了一声。

地上铺了两床被子,枕头挨着枕头,陆博雅已经脱了大衣,穿着浅色 V 领衫,锁骨若隐若现,若隐若现,若现若现……

停!

我一把捂住半张脸,原地狠狠跺了两下脚。

“徐厘?”陆博雅轻声问。

“你让我冷静一下,”我搓了搓面皮,又咳嗽两声,满脸纠结地看他,“怕黑这事儿……假的吧?”

找借口的吧,就是想和我亲近一下。

“怕黑,是真的。”陆博雅回答。

我愣了愣:“真的?”

“也不能说怕,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处在太黑的环境里,”陆博雅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笑,“你的车停在哪了?我去车里睡一晚,你睡这里吧,别和伊琳挤了。”

这种情形下,不管我的车停在哪,它都死了,死得透透的,轮胎骨架,灰飞烟灭的那种。

所以。

“一起睡。”我斩钉截铁,不打算当人了。

他对我一见钟情,我对他见色起意,且不说当时是不是表达错误,但现在就很符合这个场景。

可是吧。

然而吧。

我也只是脱了大衣,老老实实躺进被里,四平八稳像根无欲无求的电线杆。

外头的工人还在时不时地吆喝谈笑,屋子里的一对热恋情侣却在心静止水。

虽然没说话,但因为太过关注他,也太过紧张自己,原本悄悄咽口水的声音大到令人感到尴尬。

“……聊,聊一会?”我试探地问。

“好,”他翻了身,笑着看我,“想聊什么?”

“我也不知道聊什么,但总得说点话吧,要不……”我抠了抠被子,“我容易多想。”

“多想什么?”单纯的陆教授不懂人心险恶。

“想你呗,”我小声说,“躺一块,还离这么近,换谁谁把持得住……”

陆博雅不说话了。

我干脆扯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博雅,郁闷道:“不说了,睡吧睡吧,今晚早睡,明天早起,早睡早起身体好,道德素质是美德。”

我自觉是个有素质、重道德的人。

可陆博雅非得挑战我的忍耐力。

被子明显压下一点,陆博雅轻声问:“我能牵着你的手睡吗?”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也爱牵着别人睡?”怕黑小娇夫的属性也太别致了。

“我以前从来没和别人一起睡过,以后总要一起,我想先习惯一下。”

陆博雅天真无邪到我不犯罪都对不起送上门的香肉。

把“稳住”打在脑海中的公屏上!

我吸了几口气,换了几口气,稳住稳住稳住——稳个鬼!

果断转身,一头扎进他臂弯里,脑袋顶在他肩窝上。

还牵什么手,直接抱着睡,一步到位。

隔着被子,是我最后的防线,可别再进攻了,我真容易把持不住!

一开始,我觉得陆博雅“宜室宜家”“善解人意”,但越相处,越发觉,这人的“善解人意”带有薛定谔属性。

有的时候有,有的时候没有。

幸好现在是有的。

他抱着我,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

我一侧耳朵贴着他心口,一声一声的心跳催眠又安心。

盖着两床棉被纯聊天,聊到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反正这一觉睡得相当舒服。

就是睡醒的时候有点——懵。

大写的那种。

我躺在陆博雅枕头上,和他头贴着头,被冷落的不止我的枕头,还有踹老远的被子。

不算宽大的单人被盖着我们两个人,手牵着手,肩挨着肩。

我悄悄把手往出抽了一下。

他眼睫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翻身搂住我的腰,嘴唇紧贴我耳垂。

一呼一吸,激得我脊背一阵酥麻战栗。

我都忍了一晚上,稍微放纵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心里还没有答案,手指已经先一步点了他鼻尖一下。

没敢再碰,隔着虚虚的一点距离,沿着鼻梁描绘眉眼,绕着脸颊轮廓,落在唇瓣之间。

指肚与唇原本还有些距离,却被忽然亲了一下。

我连忙缩回手,陆博雅睁开眼,将醒未醒,满眼是我:“早上好。”

忍!

我憋住念头,也说了句,早上好,就匆匆掀开被子起床。

边套大衣边催他:“快点起来,洗脸刷牙。”

然后,然后,我就要亲你了!

洗漱的隔间在伊琳的屋子里,屋门大开。

我往里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又往院子里扫了扫,随便问了人:“看见伊琳了没?”

路过的工人答:“她走了呀!一大早,天刚亮就走了。”

我一惊:“桥修好了吗?不会有危险吧?”

“修好了,”工人答,“我老婆送她过去的,亲眼看她过了桥,开车走的。”

我松了口气,多少放心了点。

洗漱完,趁着早饭没做好,拉着陆博雅钻进后院小竹林。

前后左右都没人,鸟语花香正正好。

我搂着他的腰,直直就吻了上去。

轻吻一触即止,我歪头对他呢喃浅笑:“今天的早安吻,剩下的,是之前拖欠的。”

再度吻上去,陆博雅五指拢着我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交融着浅浅的薄荷香。

山雨后,青竹下,唇齿纠缠,难解难分。

吃完早饭,让人排水检查设备,地面条件允许就给我打电话,随时准备开工。

交代清楚后,和陆博雅一起回了苏南。

这场暴雨没能影响到苏南,一路开回去,感觉像隔了两个世界。

车刚开进市区,我微信就响了好几声。

我在开车,随口说:“帮我看一下,谁的消息。”

陆博雅看了眼,说:“广告短信,垃圾推销,帮你删了?”

“行。”我没当回事。

陆博雅下午有课,我把他送到校门口后,又要去找钱彧。

车开到钱彧的工作室,我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机又响了。

是伊琳的语音电话。

我接起来,率先听见的是机场广播。

“你这是在哪?”我问。

“机场,”伊琳语气波澜不惊,“我要回香江了,下午的飞机……之前和你说过,如果你不方便见面,我也可以在电话里跟你说。”

“你和我说过吗?”我傻眼,“什么时候说过?我错过什么了?”

伊琳顿了顿:“一个小时前,微信,我给你发了消息。”

皇后无德,中宫当废——是不可能废的。

我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我在开车,没看见。”

替陆博雅背完锅,我又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伊琳沉默片刻后,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道:“现在有时间吗?见个面可以吗?”

我找钱彧是为了设计图的事,现在不开工,倒也不是特别急。

何况伊琳要走了,见一见也无妨。

我欣然答应。

去机场的路还算通顺,半个小时后,我进了机场大厅,顺着指示牌找过去。

一眼就看见了伊琳——身边还有陆博雅。

我“嘶”了一声,眯了眯眼,这是唱的哪一出?

陆博雅看见伊琳约我的短信,跑来捉奸?

还是,伊琳先约了陆博雅,再通知我,让我现场捉奸?

不确定,再看看。

我找了根柱子,凑近了听墙角。

陆博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是故意去找徐厘?有目的地接近她?”

伊琳:“我去是为了完成测绘!就算没有你的支持,我也要带着数据资料回香江,找其他企业注资竞标。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我拿定了!倒是你,张口闭口都是徐厘,恋爱脑不分轻重,胡作非为,撤资撤得这么潇洒,你要怎么和你姐交代?”

陆博雅:“怎么交代是我的事,你管好自己就够了。”

伊琳:“我能管好自己,你管得好吗?徐厘说她没看我的短信,你却先她一步来了,是你删了我的消息,怎么,你怕了?怕我告诉她?怕她知道了和你分手?”

陆博雅:“她不会和我分手,我也从来没有怕过。”

伊琳:“那你来做什么?总不会是忽然发现喜欢我了吧?那可真对不起,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你了!”

陆博雅:“我来送你一句话的,徐厘

喜欢的人是我,她对所有人好,是本性使然,不要觉得她对你温柔,就是对你特殊了,能被特殊对待的,以前现在未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你是不是有病!”

“你可别再说了!”

伊琳和我先后喊了出来。

我两步跑过去,挡在伊琳和陆博雅之间,不是怕他们搞出暧昧,是怕他们搞出人命!——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伊琳气得脸色铁青,看向我:“这种卑劣小气的男人,你到底喜欢他哪里?”

“他是单纯,搞学术的,不懂表达……”我滤镜蒙眼,顺便干笑,“再说,你不是也喜欢过嘛。”

“是啊,”伊琳冷笑道,“谁年轻的时候没瞎过眼,喜欢过人渣呢。”

我:“……”突然感觉中枪了。

“既然她来了,该说的,我一定要说,”伊琳看向陆博雅,正色道,“你们是在一起的情侣,将来可能会变成彼此最亲密的人,无论藏得多好的秘密,都不能隐瞒一辈子,早晚将掀开最后一层布。

“如果认定是这个人,就该对她坦诚以待,给她全部的心意。无论是多少不堪的过去,她都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做出选择。

“如果她愿意接受你,你应该比现在更爱她,如果她不愿意接受你,你也应该尊重她。

“徐厘——她是个好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原本因为伊琳的话而陷入沉思的我,就这么被发了好人卡。

“你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也回你最后一句,”伊琳淡淡道,“你一天不摘下来,就一天不配和她在一起,我给你时间,但如果你一直这样——我会告诉徐厘,你的所有秘密。”

我迷糊了。

要他摘什么?

陆博雅的秘密又是什么?

伊琳说那是最后对陆博雅说的话,果然就是最后一句。

说完,她转身看向我,眼神很复杂,也很感慨。

广播开始播送航班号,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显示屏,换了口气,对我说:“香江有很多好吃的店。”

“啊,”我迷茫眨眼,“怎么?”

“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伊琳接着说,“有时间来的话,我带你去吃去玩。”

我看向伊琳。

伊琳没再说别的,拎起包,头也不回走进闸口。

8.

坐回车上,我闷着一肚子的气,瞬间爆开。

“你——”

“对不起。”

我:“……”真就是预判我的预判呗?

陆博雅看向我,眼睫低垂,声音轻微:“我认错,我道歉,对不起。”

还是好气。

而且直接气笑了:“广告消息?垃圾短信?小学生都知道诚实守信是美德,你个大学教授还耍这种阴招?”

陆博雅不辩解,任我责问。

问就是对不起,再问就是知错了。

我有种上了膛的火枪,却失去目标的无力感。

有点想吵架怎么办?

可是……又不太愿意吵,关键陆博雅这道歉跟不要钱一样,主打一个好男儿能屈能屈。

冷战?

可我自己说,有问题解决问题,绝不冷暴力对方。

条条大路堵死我。

烦!

我干脆发动车,开出机场。

“我知道你生气了,”陆博雅轻声说,“如果是别人的消息,我不会这么做,但伊琳……她和你之间涉及了我,我才会擅自做主,才会做错了事。

“但不管什么心态,做错就是做错。

“我没有权力影响你的交际圈,更没有资格删除你的消息。

“对不起。

“我错了。”

听听,这道歉的语气,这认错的态度,哪一样不是走心的。

可我怎么就觉得怄得慌呢,怄气,撒不出来,于是更怄了。

前方红灯 99 秒。

我踩了刹车,扭头扯过陆博雅。

粗鲁地抓着衣领,狠狠咬了他嘴唇一口。

冷冷看他:“再有一次,我真的会生气,哄不好,不原谅的那种!”

他探出舌尖,舔了一下被我咬疼的唇瓣。

再看我时,眉目平和温柔,眼神透彻真诚:“没有下一次了。”

他拉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我保证。”

泥石流霸总和她的小娇夫——这么撒娇,谁受得了。

我气恼之余,也是无语:“你干嘛对伊琳意见这么大?”

刚刚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不细究内容,就光从态度看上,这两人分明是彼此讨厌、互有敌意的。

“人家一个女孩子,有才有貌,多好啊……”我替伊琳叫屈。

“你也是女孩子。”陆博雅说,“但你是男孩性格。你比男人更受女人欢迎。”

我切了一声:“什么女孩性格、男

孩性格,到底哪种性格是性别独享了?

“男人就不能温柔?女人就不能豪爽?那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陆教授,你研究数学或许很行,但你对性别的认知实在刻板。

“这么说吧,我就喜欢对女孩好,就喜欢和女孩玩,就要对女孩特别宽容。

“人类能共情人类,这叫生物本能。

“女人要帮女人,这叫——”

红灯倒数着三个数。

我莞尔一笑:“这叫,我们乐意!”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眉飞色舞,陆博雅看向我,笑着点头的同时,眼中波光浅浅。

9.

下午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后,一手剪刀一手毛豆,在充满卤味的肉香中,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

首先,陆博雅骗我,删我消息,还独自去见了(前)喜欢他的人,我的(前)情敌。

然后,他道歉了,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我属于虽然原谅但还是好气,接着他说,给我做晚饭赔罪。

按理说,我应该和他拉扯几回合。

可为什么就……忽然一起去买了菜,忽然回我家做饭,忽然一切好像没发生过?

我的火气甚至都没延续到家门口就灭了!

很奇怪,感觉像被牵着鼻子走,但陆博雅怎么看都是毫无心机的那种人。

“徐厘,”陆博雅在厨房喊我,“剪好了吗?”

“好了!”我丢下剪刀,捧着一盆剪掉头尾的毛豆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香味更浓重了。

陆博雅把锅里的牛肉翻了个身:“工地上看你吃得多,喜欢卤味?”

“还行,”我吸了一口香气,“牛排、龙虾我也喜欢。”

端水大师,不偏不倚。

陆博雅笑了一声。

“真的,”我抱着他的腰,往锅里看,红褐色的卤汁在牛肉周身翻滚着,“粗粮、细糠,山猪都不挑。”

“你可不是山猪,”陆博雅一手拿着长筷子,一手捂住我搂着他腰的手,“你是徐厘。”

侧过头,朗星似的眉眼,笑得温如月华:“是我人生这道难题里,唯一的正解。”

这——

这不得亲一个?

我心怦怦跳着,情话说到这了,气氛烘到位了,不亲很难交代啊!

我手上发力,把人转了过来,推到旁边料理台,勾着脖子踮脚要亲。

……手机响了。

我后槽牙一磨,冷笑,响得真是时候。

“接电话吗?”陆博雅低头,轻声问。

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贴得越近,香气越明显,挨着我耳旁说话,呼吸间花香缭绕。

那句话,我还给他:无形勾引,最为致命!

吻上去的同时,我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打算先亲个十……十五秒,再接。

手机很懂事,只响了几声就停了。

可见不是什么大事。

我随手扔在料理台上,心无旁骛沉迷美色。

唇齿间的亲昵越发热烈,我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手沿着陆博雅线条优美的背脊摸来抚去……

大门的门铃又响了。

唇瓣暂分,我吻在陆博雅耳侧,慢慢往下啄。

陆博雅微微抬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清隽挺立的锁骨,呼吸不畅又笑得轻喘:“……还不停?”

“不管!”我咬在他耳垂上,又急又躁。

手机可以无视,门铃可以不理,但下一刻,厨房门忽然被推开。

我蓦地一震,扭头看了过去。

我小姑,呆呆望向我和陆博雅。

我也傻眼,一时间,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

耳朵里嗡嗡直响,不确定是不是产生了幻听,不然——我怎么会听见陆博雅一声轻笑。

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得是多心大、多镇定、多淡然的人啊。

我那会撒娇、有颜值、一门心思搞数学的陆教授,肯定不是这种人!

10.

客厅里,陆博雅把一杯泡得正好的茶放在小姑面前,又把一罐镇得冰冰凉的可乐放在我面前。

然后笑着坐在我身边,端起他的白开水,喝得轻松又自在。

小姑轻咳了一声,说:“我给你打了电话的……”

电话我没接,敲门我没应,握着钥匙的小姑可不就自己进来了吗。

这波真是——色令智昏!

大概也觉得这话题太尴尬,小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把话题拉回正轨。

她这次来,是为了商量韩嘉怡和隋滨的房子。

“隋滨的家境一般,他们在国外这些年,花销远比收入多,那笔赔偿金……”

小姑看向我,顿了顿,说:“没剩多少,首付肯定是不够的。”

这点我想到了。

当年隋滨

是奖学金留学,韩嘉怡是自费留学,两人去的国家又属高消费,几年下来必然捉襟见肘。

我笑了一下,说:“房子的事你不用急,我也抽时间看了几个楼盘,价格倒是都能接受。”

“你看了哪几个?景园有合适的吗?”小姑说,“我还是觉得景园最好。”

“景园好是好,可没有新房,二手出售的也不多。”我说。

“加钱买呢?”小姑问。

我无奈一笑:“能住在景园的人不会太缺钱,加钱怕是也难。”

小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

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再看看苏南大学周围的新楼盘,买新不买旧,好歹是婚房。

“对了,”小姑笑着看我和陆博雅,“这周末你们来家里吃饭吧,小厘的直系亲属只有我一个,这顿饭算小陆正式上门了。”

我和陆博雅答应了。

送走小姑后,我翻着手机通讯录,挨个打电话。

职业优势,苏南的楼盘开发销售,我都有些人脉在。

小姑一而再提起这件事,应该是急于让韩嘉怡和隋滨结婚,买房也只是第一步,后续还得装修,急也是应该的。

“……对,就是唐风雅苑,那里什么时候能交房?……两年?太久了吧?我记得去年就开工了……”

“……华庭一号那个楼盘是在苏南附小的学区吧?……有大平层吗?一百八左右……二手呢?……价格是其次,主要是房子称心……”

“徐厘,”陆博雅从厨房探出头,“卤牛肉好了,你来要不要来尝尝味道?”

我正忙着讲电话,随口应了一声,但关注力全在听筒里。

“……汇林水邑?离苏南大学两站地铁,有点远了吧?……早高峰的地铁一站路都是折磨,我希望能买个学校周围的……景园你有房源?认识的人?……能帮忙介绍一下吗?我这边肯定是诚心买的!价格好说!”

陆博雅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我笑着对电话里的人说:“帮我联络一下,别管有没有消息,回头我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过来吃东西。”陆博雅在餐桌前招呼我。

我走过去,没关心牛肉毛豆,先拉着陆博雅亲了一口。

“想买个称心的房子可真难。”我感慨。

陆博雅夹了一筷子牛肉喂给我,随口问:“上次你说要给你妹妹和妹夫买房子,今天徐主任又来找你,我听这意思是——你来出钱?”

“差不多吧,”我眯着眼睛,嘴里的牛肉卤喷香喷香,“房子越大,装修越贵,小姑和嘉怡手里的钱估计也就够装修……”

说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一个扭曲着的,散发黑气的,大写加粗的一个词浮现在脑海深处。

“扶弟魔”!

圈圈,删除,替换——“扶妹魔”!

嘶!

不对劲不对劲!

顾不得再嚼细品,我一口咽下牛肉,急切道:“这钱我必须出,我欠她的!”

说完,又觉得更不对劲了。

“我没外债!”我慌忙道,“这是以前欠的!”

陆博雅垂眸,拨开了一角毛豆,把圆滚滚的豆粒放进我碗里。

我揉了揉眉心下的鼻梁骨,怎么感觉越描越黑呢。

也不是说不能解释,但——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该不该解释。

毛豆剪开了两端,好剥极了,陆博雅很快剥了小半碗。

把碗摆在我手边,他抬眸看向我:“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就算夫妻挚友间也有保留一方天地的权利,你会这么做,有你这么做的理由,我不问。就像你明明听见我和伊琳的话,知道我对你有隐瞒,也没有问过我一样。”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眸色轻柔:“无论你想做什么,只管遵从本心去做就好,不管前方有多少阻力,至少后院永远不会起火,我保证。”

我哀叹一声,抱紧了他的腰不松手:“你怎么这么好啊……”

贤良淑德、善解人意、温柔秀丽、学富五车,等等等等。

可以嫁人了呀!

匹配我这个身健体壮、绅士体贴、有房有车、独立自主,等等等等。

不是正正好吗!

11.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感觉到后脑勺抽疼,硬是给疼醒了。

喝了点水,又摸了摸脑后,觉得没那么疼,甚至可以说不疼。

错觉?

也不一定,毕竟今天小姑来了,疼也是应该的。

夜风穿过纱窗,吹得窗帘摇来晃去。

我下床,想关上窗户,却听见了蝉鸣虫叫。

干脆坐上窗台,隔着细细纱笼,看向月夜中的草木花墙。

深夜里,人的心理防线总会松动,很多刻意回避的事,也能被浅浅挖出,慢慢思索。

就比如——

伊琳的话。

那些话,分明是她对陆博雅说的,可我总觉得,自己才是被点醒的那个。

我们是在一起的情侣,将来可能会变成彼此最亲密的人,无论藏得多好的秘密,都不能隐瞒一辈子,早晚将掀开最后一层布……

我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唯独能做的,是由自己来揭开全部。

如果陆博雅能接受,我会更爱他。

如果陆博雅不能接受,那是他的权利。

“也是时候该说了……”我喃喃着,下定了决心。

12.

和小姑约定的时间是周末。

一大早,陆博雅就登门来了。

我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个没注意,就目睹了天仙下凡!

陆博雅一袭宝蓝色西装,西装剪裁极好,突出表现他肩挺腿长、一把细腰。

搭配的领带上别着银亮领饰,衬衫袖口一对蓝宝石袖扣,脚踩锃光瓦亮的皮鞋。

头发刻意打理过,蓬松微卷,甚至——还染了色!

亚麻色的头发衬得他肌肤白透,突出他气质矜雅。

这还不算,他又戴上了金丝眼镜,这次虽然没有挂镜链,但镜架上镂刻花纹,暗嵌细钻,更加华丽奢侈。

“你这是要去走红毯啊?”美色汹涌,惊艳到我下巴都快掉了。

“正式上门,正式打扮,”他看了一眼腕表,“太晚不好,你快去洗漱换衣服。”

这表!

我差点被晃瞎眼,几百万的东西,可太耀眼了。

早知道陆博雅家底不简单,可直到今天,我才了解,什么叫嘚瑟的土豪与低调的富豪。

门口一辆方正的大越野,看得我斗志激扬。

我得加倍努力,早日实现“我赚钱养家”“他貌美如花”的宏伟目标!

上车前,我拉住他衣袖,毫无顾忌地提要求:“我想开。”

陆博雅想都不想就把车钥匙给了我。

我原地蹦了三蹦,开开心心拉开驾驶门。

都说男人爱车,谢谢,其实女人更爱!

一路开车到小姑家楼下,我手瘾没过够,陆博雅边从后备厢拿礼盒,边说和我换车开。

“那多不好啊,”我笑嘻嘻,“我的车钥匙在家里,晚点给你。”

说完,又看他拎着好几个礼盒的手,摇摇头,全要抢过来:“我来拿吧,你这身打扮不适合赶集……你是不是买太多了,还有吗?”

陆博雅带的礼物,不光两个人拿不了,就算多来两个也难。

就是这么巧,不远不近地,韩嘉怡和隋滨走了过来。

我看见了他们,眼神不免错了错。

陆博雅顺着我的眼神,也看了过去。

他的目光只在韩嘉怡身上停了一停,却牢牢盯着隋滨不放。

隋滨穿着浅色西装,戴着眼镜,赫然一副斯文模样。

“嘉怡,”我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正好你们回来,这些礼物一起带上去吧。”

韩嘉怡没动,只淡淡道:“隋滨,去拿礼物。”

隋滨走过来,站在陆博雅面前。

同样是剔透的镜片,两双眼睛的神态却截然不同。

陆博雅无波无澜,温然依旧,隋滨却避开对视,弯腰拎了礼盒。

韩嘉怡看着陆博雅和隋滨,冷冽的神色烙印眼底。

一进大门,我就闻到了排骨汤的味道。

拎着礼盒的手指蓦地一紧,又慢慢松开。

陆博雅面对韩嘉怡,面对隋滨都纹丝不动的神态,终于有了变化。

他皱紧眉头,看了我一眼。

小姑对陆博雅的到来表现得非常热情,也给足了面子。

桌上八菜一汤,过年时用的精瓷餐具都拿了出来。

小姑给我盛了一碗汤,递给我时,忽然被陆博雅拦住。

他动作优雅却不容置喙地把碗从小姑手里,截到了自己手里。

“小陆?”小姑先是怔愣,而后又笑,“你也想喝?行,这碗给你,我再给小厘盛一碗。”

“不用盛了,”陆博雅淡淡道,“徐厘不喝排骨汤。”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姑笑容僵硬,声音发干:“是吗?”

我攥紧手心,低声说:“也……没,没……”

“是,”陆博雅放下汤碗,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坚定沉声道,“她不喝排骨汤。”

我呆呆地看向陆博雅,手被他扒开,五指曲起,十指相扣。

韩嘉怡放下筷子,看向陆博雅,冷声问:“她不喝,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的?”

不等陆博雅回答,韩嘉怡冷笑:“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不喝?”

陆博雅看向韩嘉怡,轻轻眯了一下眸。

我与陆博雅紧紧牵着手,深吸了口气,想尽力笑笑,打着哈哈:“我其实不太喜喝排骨汤,没必要

这么认真的……”

“因为,”韩嘉怡盯着陆博雅,嗤笑道,“徐厘的妈,我的舅母,是在给她做完最后一顿排骨汤后,在她喝汤的时候,跳楼自杀了。”

“嗡”的一声,尖锐又嘶鸣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像失聪前最后一丝余音,让我失去了所有反应。

手似乎又被攥紧了几分,陆博雅开了口,说了话,韩嘉怡也开了口,说了话。

他们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后脑针扎般的疼,耳朵里嗡鸣刺响,眼前的世界扭曲起来。

我发狠地咬下舌尖,让疼痛盖过一切,让理智渐渐回归。

远处的声音近了,也清晰了。

陆博雅平淡的目光看向韩嘉怡:“所以,你知道。”

转眸,他又看向小姑,“所以,你也知道。”

韩嘉怡铁青着脸,小姑低着头,都没有说话。

陆博雅看着她们,温润的镜片,那双黑瞳宛如霜雪中的墨锭,浓重刺骨的寒意。

他站起身,拉着我一起。

在陆博雅极淡极冷的笑声后,他猛地扯出桌布,桌上盘碟碗筷肉菜汤饭,就这么碎了一地。

小姑的尖叫和韩嘉怡的怒斥一同响起。

陆博雅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只握紧我的手,轻声道:“我们走。”

13.

我被拉出了门,跌跌撞撞地塞进副驾驶。

陆博雅把车开了出去,一路无话,一直开回家。

怎么被拉下车,怎么被带进门,我都记不清楚了。

只是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坐在沙发上,陆博雅脱了西装外套,摘了手表,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可以让他知道我不堪的过去,可原来,我根本还没准备好。

不安,惶恐,不知所措。

我抱膝抵着沙发,下唇几乎要被自己咬破。

陆博雅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了出来,他弯腰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海碗里,小馄饨混着清汤,热气袅袅。

放下托盘,陆博雅起身要走。

“别走!”我一把拉住他,声音微颤,“别走……”

“我去拿勺子,”陆博雅说,“刚刚忘了拿。”

我不说话,也不放手,就这么盯着他看。

碗里的热气逐渐消散,好半晌,陆博雅淡声问:“所以,你也知道?”

我呼吸间止不住颤抖。

他知道了,我知道,她知道。

一个像极了套娃的结论。

这层布,终究是以这样的方式,被彻底掀开了。

我抬起头,似哭却没有眼泪,似笑却毫无喜悦,满眼都是苦涩悲怆。

“小姑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却始终这么对我。

“而我,很清楚她在故意这样做。

“我装作不知道,任由她让我痛苦。”

套娃的结论,不过就是:小姑知道一碗排骨汤能让我痛苦,她就是要让我痛苦。而我,我知道小姑是故意这么做,却假装不知道,笑着配合她,喝下一碗又一碗,痛苦一遍又一遍。

“我不是不反抗,我也不是想自虐,我是……没有办法。”我惨淡着对陆博雅说,“我欠小姑,欠韩嘉怡,欠她们一条命——和一个家。”

14.

我爸不是个好人。

年轻时或许还能称为青年才俊——否则,也娶不到我妈这种书香门第的才女。

原本双双在苏南大学任教,日子平淡又温馨。

很多人夸过我爸是个聪明人,他们没夸错。

辞职下海,吃到了城建红利,把一个小小工程队,做到了苏南数一数二。

那段时间,家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们搬到了别墅里——那个年代,苏南罕见的别墅区。

再后来……

“再后来,我爸变了,好好一个文化人,染上了酗酒赌博的毛病,对我妈也——也变了,为了逼我妈离婚,他经常动手打我妈,外头的女人三天两头找上门,有时还闹到学校去……我妈不甘离婚,又忍受不了,终于在那天……”

我闭上眼,回忆疯狂倒带,在十数年的光阴长河中逆流而上。

那天,是个晴天呢。

外面的绿树林荫,鸟语花香,我都还记得,碗里的排骨汤,她摸着我头发的动作……还有,最后纵身一跃的巨响。

“我妈走后,我爸更不加收敛,为了钱,什么都敢做,眼见家里越来越有钱,就连我姑丈也被他说动,辞了工作一起干工程。原本以为能赚大钱,谁知道……第一个工程就出了事故。”

我比画了一下,说:“十六层的楼体,因为钢筋规格不达标,就这么——倒了。”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预警,建到一半的楼,忽然垮塌。

“当场死了五个人,”我闭了闭眼,嘴唇轻颤,“我爸和三个工人,还有……我姑丈。”

这件事在苏南是爆炸性新闻,被警察当作重案调查。

调查后的结果,不但这一次是因为我爸偷工减料,就连几年前交付的工程也存在纰漏。

“我妈去世了,我爸也死了,因为赔偿,能执行的财产都被执行了,也包括这里……家里钱根本不够赔,何况还有四条人命。”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只知道有一天,家里忽然冲进来好多人,他们抢电视、抢沙发、抢冰箱……我不让他们抢,他们就打我,后来……就在门边,我被人摔出去,后脑撞在了有尖角的石头上。”

我红着眼,看向陆博雅:“是我小姑救了我。”

陆博雅眼神变了变。

我笑不出来,只能扯嘴角:“小姑救了我,在医院给我签字手术……我出院后,她也在照顾我,甚至还让我继续上学……”

“那她为什么——”陆博雅蹙眉。

“人性是复杂的,”我低着头,“她是我的亲姑姑,她爱我,也恨我……她关心我,也折磨我……这些,我都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她这么对我,我也都接受。

陆博雅坐在我身边,握紧我的手:“祸不及子女。”

“真的吗?”我笑着哽咽,自嘲不已,“四条人命,无数家庭,一句『祸不及子女』就真的能独善其身吗?就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吗?”

我住过别墅,过过最好的生活,享受过金钱供养。

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我早已经洗脱不掉了。

我摇了摇头,依旧在笑,依旧嘲弄:“没有失去过的人,没有资格替他人原谅……我不是小姑,我不是韩嘉怡,我不是那些被我爸坑害的人的家属,我没有资格说这一切与我无关。”

小姑、韩嘉怡,那些与此有关的人,他们恨不了一个死人,只能恨我。

陆博雅是懂我的。

他没再劝解下去,而是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说:“这层心照不宣的纸被捅破了,再也圆不回去了,无论是小姑还是我,都没办法维持这样的假象。”

至于以后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有件事,不能再拖延。

推开陆博雅的手,我胡乱抹了把脸,正色看向他:“都说门当户对,家世清白,我现在一个都不沾……陆博雅,你——”

“你以为我在乎这些?”陆博雅反问。

“不是,”我缓了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这件事被翻出来的时机太突然了,我自己都毫无准备,何况是你。我知道你现在想的是什么,气我小姑,心疼我,还怨恨我爸……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

“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家庭背景,你究竟能不能接受。”

陆博雅的表情突然严厉起来:“徐厘,我说了,我不在乎。”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但是陆博雅,你真的……三天,或者,一天,你考虑一天,离开这里,不要见我,仔细权衡。

“没有了同情、气愤、心疼、震惊,也没有此时此刻的上头脑热——作为一个成年人,想清楚,一个这么优秀的你,要不要一个这么不堪的我。”

我不是不信陆博雅,我是不想让他做出冲动之下的决定。

陆博雅没有再说话,他看了我许久,眼中的神色复杂到我一星半点也猜不透。

当他站起身,对我说“好”的时候,我不知道心里沉沉的一坠,是疼还是酸。

看着他拎起衣服,看着他走到门口,又看着他关门离开。

我坐了很久,坐到身体都僵硬了。

低头看了看没有热度的小馄饨,木偶一样起身,去厨房拿了勺子,一颗一颗把馄饨往嘴里塞。

尝不出味道,只机械地吃。

吃了大半碗后,我一手捂着眼睛,哭出了声来。

沉闷的雷声响起,雨声紧随而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哭尽了,大脑一阵阵发白,呼吸一轻一重,十分艰难。

碗里的小馄饨凉了,屋子里没有了第二个人的气息。

我觉得冷,觉得慌,觉得一切都难以接受。

我能理性地告诉陆博雅考虑清楚,我能理性地拒绝来自陆博雅的温暖,我的存在让太多人痛苦,我不愿意我喜欢的人也因为我追悔莫及。

我这么糟糕的一个人,有这么不堪的人生,从未肯定过自己,从未原谅过自己。

可是,陆博雅觉得我好。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眼中有我心中爱我的,只有陆博雅。

我想抓住他,抓紧他。

猛地站起身时,茶几和瓷碗被剐蹭出了声音,我全然不理会,疾步跑向大门。

不要三天也不要一天。

就算是同情

,是冲动——他既然接受了我,我绝不放开他!

开门声与雷声一同响起。

刹那白光中,浑身湿透的陆博雅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就这么看着我。

他精心修整过的头发湿溻溻地搭在眉眼上,衬衫紧箍着身体,裤脚不停滴水,镜片水渍一片。

这么狼狈的陆博雅,不会让我惊艳,却会令我心颤。

拉过他,吻上他的时候,我眼角最后的泪融入了雨中。

一时的冲动能支撑一段感情多久呢?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我还是幸福的。

15.

回到工地忙了几天,钱彧三催四请地来了。

验查了工程和设计图后,钱彧察觉出我情绪不对,问我是不是和陆博雅分手了?

“你说的是人话?”我瞪他。

“那你这乌云盖顶的是什么意思?”钱彧问。

我沉默良久后,才叹着气,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钱彧听得眼睛都直了,“卧槽”“卧槽”这样的话说了好几遍。

等我全部说完,他气得撸袖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小姑肯定有问题!我说这些年,怎么动不动就给你送排骨汤!我和你半路出家的交情都知道你喝不了这个,一喝就吐,一喝就胃疼,她是你亲姑姑不可能不知道,她果然是故意的!”

“好了,”我拉住他,无奈道,“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怎么是重要的?!”钱彧愤愤不平,“她还不算老,你也还年轻,以后日子那么长,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双目无神,“我很乱,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划清关系就好了。”

“你想划清关系还不容易?不联系她们就不行了?她们能追到这里找你?”

钱彧嗤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你道德心作祟,人家只要一天不放过你,你也不放过你自己……现在想解这个死结,除非你小姑那边主动断了和你的关系……”

钱彧说得在理,我越发觉得烦躁。

烦躁到最后,我忽然说:“陆博雅选择接受我,真的受了很多委屈。”

我解决不了自身的麻烦,我是一个被旧怨缠身的人。

和我在一起,绝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钱彧来了精神:“你该不会想玩『为了你好,我们分手』的狗血游戏吧?”

我侧头,看傻子一样看他:“你果然不会说人话。”

16.

晚上,我和陆博雅睡前微信。

雨季快过去了,天气不错,信号也好了很多,能稳定视频。

闲聊到了后面,陆博雅说:“你离开苏南快十天了。”

“这么久了吗?”我盘算着,“对哦,主楼的钢构都快搭建完了。”

陆博雅无奈一叹:“你自己说的,让我冷静考虑,三天,一天……现在十天了,我不上头,也不脑热,我在仔细考虑我们的事。”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结巴了一声:“你考虑得怎……怎么样了?”

陆博雅拿起几张纸,对着屏幕说:“我用了数学里的建模方程,也用了风险分析和思维导图,结合经济会计还有统计。”

放下那些纸,陆博雅笑了一下,眼中温柔浮现:“不管哪一种方式,最终结论都是一样——徐厘,我很爱你。

“我说过,我选择一生相伴的人,必然是一生相爱的,我说我爱你,就是要永远在一起。”

我心里的枯槁贫瘠的土地上铺满了绿,开满了花,唯独那一星半点的惴惴不安始终还在:“我的事……你不在乎吗?”

“如果我也有不好的过去,你会在乎吗?”他问。

“不会!”我想都不想就答。

“为什么不会?”他又问。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又不爱那些与我无关的过去,为什么要在意?”我反问。

“你不是很懂吗?”陆博雅笑了一下,“这么懂,为什么那天想不开?这么懂,为什么今天还在问?……说起来,你能站在伊琳的立场,体谅她十年暗恋不易,居然不站在我的立场,感受我对你的真心——我还不如伊琳?”

这人明明笑颜如花,为什么最后这段话,我听出了阴险毒辣?

“伊琳跟你没有可比性!”我严肃认真地说,“你是天仙下凡,她是排骨下锅,我不爱吃排骨你知道的。”

对我的说辞还算满意,陆天仙矜雅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都不错,工人们适当赶工,把雨季拖延的进度补了回来。

我原本打算等第一阶段结束后,再回苏南,能多挤出几天陪陆博雅,然而,一通电话打乱了计划。

电话是韩嘉怡打来的,劈头盖脸让我立刻回苏南,也不说什么事,但提到了小姑。

我不敢耽搁,交代了工头后,用最快时间返回苏南。

我衣服没换,头发没洗,风尘

仆仆地从工地赶回来,韩嘉怡见到我第一面质问道:“我妈调职苏北分校,是不是你和她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小姑调职了?”

小姑再有几年就退休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调职去苏北?

“不是又是谁!”韩嘉怡怒视我,“你知道我妈这些年对你——你和她说了什么,把她逼走了对不对!”

“真不是我,”我也很急地辩解,“如果我想说,还用等到现在吗?还会忍这么多年吗?”

韩嘉怡不说话,也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可她余气未消,仍然恼恨指责:“因为你爸,我家毁了,又因为你,我妈也要走了,徐厘,你就是个灾星!”

“我知道,姑丈去世,你们原本好好的家变成这样,对小姑,对你,我有愧,所以我一直尽力补偿……”

“你对我有愧?”韩嘉怡气红的眼看向我,“只是因为你爸吗?”

我哑口无言。

“我告诉过你,离开陆博雅,你不但不听,还把他带到我家……徐厘,这是我第二次警告你,离开陆博雅,不要再把他当替身,更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

韩嘉怡咬牙道:“事不过三,你记住了。”

我看着她愤怒离开的背影,苦恼地皱眉:“把他当替身这种没有的事,你让我怎么做啊。”

“虚空索敌”,也是难。

陆博雅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往苏南大学方向开车。

“我下课了,”陆天仙人美声软,在我耳朵里绕啊绕的,“下午没课,明后两天是周末,你想吃什么,我做好给你送去。”

“不用那么麻烦了,”我说,“我就在苏南,距离你学校还有两公里,出来签收一下。”

陆博雅和我的默契程度与日俱增,在树荫下的停车位找到我,上了车先把自己的盛世美颜送过来。

亲了又亲,我还顺道摸了把他的腰背。

胡天胡地地解了馋,一起去超市,按我的喜好买了小龙虾,打算晚上来个热量炸弹十三香麻辣蒜蓉大拼盘。

懒得再开车回家,就近原则,去了景园。

一进大门,我先躺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最近赶工,起早贪黑,又因为韩嘉怡一通电话开车穿了大半个省,体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我歇五分钟,”我朝拎着袋子的陆博雅喊,“一会帮你做菜。”

“不用,”陆博雅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抬眸对我笑了一下,“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卧室睡一会儿,菜好了我叫你。”

我“唔”地应了一声,没动弹,洗澡换衣服也累啊……躺够了懒够了再说。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晃来晃去,眼神瞥过时,忽然瞧见茶几下花花绿绿的一叠彩印纸。

我抽出来一看,有些错愕:“这么多楼盘广告?”

抬眸,看向已经在处理小龙虾的陆博雅:“你要买房?”

“嗯,”陆博雅拿着小刷子,慢条斯理地刷虾壳,“有这个想法。”

“为什么呀?”我更不明白了,“你这里住得不是挺好吗?”

全苏南也找不出几个比景园好的楼了。

“邻居不太好,”陆博雅淡淡说,“楼下要搬来人了。”

哦对了……

我想起来了,陆博雅说他楼下那户还空着,就等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装修入住。

现在看来,是有邻里矛盾?

陆博雅这么好的脾气、这么好的人品,肯定是对方问题大!

“因为这个换房子不值当,”我皱眉说,“景园的房子是不愁卖,可再想买就太难了。”

“谁说我要卖?”陆博雅把洗涮好的小龙虾丢进盆里,“这套房子不住也不可能出手卖,另外再买就是了。”

“……”我能说什么呢?加油努力勤奋上进,赚钱无止境,早晚压倒他!

“何况,”陆博雅抬眸对我笑了一声,“我们也得准备自己的家了。”

我眨眨眼。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像是知道我眼中跃跃欲试的猜测,陆博雅含笑说:“你的房子虽然大,但离我工作的地方远,早晚高峰耗时久。如果新房太靠近苏南大学的话又很吵闹,你应该更喜欢安静点的环境。我能接受半小时左右车程,那些楼盘都在这个范围内,位置更靠近老城区,闹中取静。”

说完这些,他又补了句:“既然是两个人的家,总要把需求都考虑进去。”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没错了!

我强压着兴奋,假模假样地捏着纸张:“现在就看房,是不是有点早啊……”

陆博雅轻飘飘地“哦”了一声,笑意不变地说:“你觉得早就不看了,等明年或者以后,再有好的楼盘,再商量着买。”

这一本正经顺着我说的话,怎么——怎么就这么刺耳呢!

我立刻翻脸,恬不知耻地说:“说你外行,你还真外行,好的楼盘哪有现

房,就算你明天交钱,也得一两年收房,再算上设计,再算上装修……拖到猴年马月能入住我都不敢想!”

又是一声似笑非笑的“哦”,陆博雅问:“所以呢?”

“所以现在就得抓紧时间看啊!”我盯着广告单,研究起来,“这地段还行,格局也凑合,就是采光不太好,将来你的茶室书房,没有光多堵得慌……”

“穹隆山居?”陆博雅不用看也准确无误地说出名来。

“研究过了啦?”我笑眉笑眼地看向他,这么重视,可见心意。

陆博雅笑而不语,看了我一眼。

我美滋滋地继续往下看,隔空与陆博雅商量得有来有回。

锅里烧热了油,小龙虾下锅时激出的香气跑得满屋子都是。

大门在这个时候传来开启声。

我没太注意,等大门完全开了,皮鞋声踩着进来时,我才察觉到有人来了。

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身高气势,优于常人。

我倏地起身。

好好躺在家里,忽然被陌生人闯入,惊魂未定之下,我满眼戒备:“你们是谁!”

同时,握紧手机,随时报警。

相比于我的紧张惊恐,陆博雅竟然连头都没抬,握着铲子,闲闲翻动锅里的虾。

几个黑西装男人没说话,进来后,站在大门两边。

紧接着,又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职业套装,一人手里拎着个公事包,脸上的表情比公事包还公事化。

“你们又是谁?”我皱紧了眉。

如果说前面那些黑衣大汉像入室罪犯,那后面这一男一女就像房产中介。

依旧是不回答我的问题。

大门开着,又走进来一个半老阿姨,推着个半人高的皮箱。

滚轮在地上发出声音,不疾不徐,挺有节奏。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掐自己一下,确定不是白日做梦?

“你们都谁啊?”我喊了出来,同时按亮手机,“再不说话,我要报警了!”

一声低低咳嗽从门外传来。

屋子里的人,微微低头,摆出了一副“恭迎圣驾”的姿态。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瘦弱,高挑,冷眉厉眼,姿态孑然。

入室罪犯,我敢呵斥。

房产中介,我也不怕。

但这女人让我有种呼吸都被掐住的压迫感。

她走进来后,看了我一眼。

我大气没敢多喘一下,迟疑地问:“你……”

在这样的人面前,身为主人都不敢质问“你是谁”。

她没说话,又咳嗽了一声,皱眉看向陆博雅。

陆博雅盯着锅里的小龙虾,随口道:“抽油烟机已经开了,再炖十五分钟才能关火。”

“关掉,”女人开口,声线冷厉,“现在。”

陆博雅双手撑着料理台,淡笑道:“受不了这个味道,你可以不来。”

女人的眉心倏地一紧。

几个黑衣男人也几乎在同时有了动作。

“别!”我大喊一声,跑到陆博雅身边,关掉炉灶阀门,心有戚戚。

我自以为算见过世面的,可到现在才明白,艺术源于生活这句话的意思。

电影电视剧里,富豪们的保镖天团、助理天团、保姆阿姨,原来都是真的!

眼前这位姐,唯一的姐,气场全开的姐,我认出来了。

虽然有点晚——主要,她本人和电视上比,也瘦太多了……

“蓝,总?”我试探地问了句。

女人看向我,缓慢而淡然地点了一下头。

我急喘了口气,还真是!

全球富豪排行榜的大前排,香江蓝耀集团的掌权者,亿万资产唯一继承人,蓝琼。

人,我认出来了。

可问题是,蓝琼和陆博雅……

在我满眼问号中,陆博雅不冷不淡地喊了声:“姐,你吓到她了。”

我:“……”

我:“!”

讲真,你姐没吓到我,我被你给吓到了!

陆博雅不是没说过,他有表姐,所以,他的表姐是蓝琼,他和蓝耀集团沾亲带故!

说得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没有厚重的财富底蕴,也养不出陆博雅这样矜雅贵气的天仙。

弄清楚了身份后,我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中。

怎么就不听劝呢!

刚刚陆博雅要我去洗澡换衣服,我懒我拖,现在好了,自己这一身,裤子脏兮兮带着泥点,衣服皱巴巴不成样子,整个人不修边幅像(?)个工地搬砖的。

陆博雅见我小姑时多风光,我见他表姐时就多邋遢。

虽然没有一丝丝防备,但现在才是考验我反应力的时候。

我让开位

置,热络招待:“蓝总,您坐,您坐。”

见蓝琼坐下后,又忙不迭去要去泡茶。

“别忙了,”陆博雅拉住我的手腕,“她只喝自备的东西。”

推着皮箱的阿姨打开箱子,拿出杯子,倒了温水。

中药味混在小龙虾里,说不出的怪异。

蓝琼喝了两口水,又咳嗽一声。

我没说话,挣开陆博雅,把客厅的窗户打开,又开了空调换气,盖好锅盖,连锅带虾,一股脑塞进橱柜里。

做完这些,我指了指侧沙发:“那边对着窗户,空气会好一点。”

蓝琼没动弹,只淡淡看我,片刻后,开口道:“你很懂怎么讨好人。”

“她没有在刻意讨好你,”陆博雅冷淡,“她对所有人都好,尤其体贴女人。”

我:“……”这个不用刻意说出来啊!

“会体贴女人,会照顾男人吗?”蓝琼问我。

我:“……”这,这我怎么回答。

“不会?”蓝琼继续问。

当着陆博雅表姐的面,我应该一口回答“会,一定好好照顾你弟弟”,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总还是得相互照顾,非说哪一方照顾哪一方,就感觉有点怪。

“不会就好,”蓝琼淡声说,“没有谁欠谁,照顾好自己,没必要照顾别人。”

我悄悄吸了口气,蓝大小姐不愧是顶级女强人,脑回路我是一点都追不上。

蓝琼三句话把我甩老远后,终于正色看向了陆博雅,她抬起手,助理把一叠文件放在她手上。

“啪”的一声。

瘦到根根骨立的手,把文件摔在茶几上。

“桥梁工程是蓝耀集团布局华南的第一个项目,谁给你的权力,敢从中作梗!”

蓝琼声音不算大,但字字重音,掷地有声。

我严重怀疑她不是想把那叠文件摔茶几上,而是摔陆博雅脸上……

“你陆续把股权转到我这里,不就是在给我权力吗?”陆博雅有问必答。

顶火的本事也没谁了。

照说我和陆博雅的关系,还不够介入人家“家族企业”的资格,但目测这姐弟俩今天是要掐架,我光看着不说话,真的好吗?

以蓝琼的脾气,陆博雅这话说出来,下一步怕不是要……打起来?!

要不怎么说我是土老板,蓝琼是企业家呢。

我胡思乱想,已经盘算好了万一打起来我必须护着陆博雅,反正蓝琼一堆保镖,怎么样也不能让我方美人吃亏……

蓝琼竟然也不气,目光依旧冷冽:“我从来就没对你抱过什么希望,给你权力,是没办法的办法……大号练废了,我也不练了。”

她说完,幽幽的眸子转向了我。

被蓝琼这么盯着,我气场弱,我见识少,我受不了,默默往左偏了偏。

那双幽深的眸也往左挪了挪。

我……要不往右躲躲?

蓝琼的视线就像伽马射线,不穿透不罢休。

我苦笑:“蓝总,这件事我确实也有责任……”

我,陆博雅,伊琳,三个人的电影,想抹去姓名也难。

“我查过你,”蓝琼冷声道,“背景干净,白手起家,有些能力。”

瞬间傻眼。

我!我背景干净?你查错人了吧?

“不用觉得惊讶,”蓝琼面无表情道,“你父辈的事在我看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干笑了一声,您可真豁达……

蓝琼身边的阿姨低声说:“到时间该吃东西了。”

这也提醒了我,有客上门,怎么都该安排吃饭。

我壮着胆子说:“蓝总,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店,是个小园林,菜好吃,景好看,还有琴……吃完饭可以逛逛园子,还能听陆博雅弹琴。”

蓝琼原本淡然乏味的眼神,在听见我这番话后,竟然变了。

从她进门起,无论是发火还是嘲弄,都很冷漠,可现在就因为我邀请她吃饭,脸色就变了。

她不再看我,而是看向陆博雅。

陆博雅不在意她的目光,淡淡道:“她三餐两点都有营养师把控,不吃外面的东西。”

确实,毕竟连水都自备了。

我想开口给自己个台阶下,却没想到蓝琼站起身,不管我也不管陆博雅,就这么走到门口。

站定后,冷声道:“一个小时内我必须吃到东西,你们跟上。”

我大写一个“囧”,对陆博雅,也对蓝琼。

17.

蓝总进屋带了四个保镖两个助理,外头还跟着三辆车,不知道多少人。

这架势,看得我无言以对,又无话可说。

身份摆在那里,再小心仔细都是应该的,何况——地产界的八卦也不少,人传人的,说蓝家是香江豪门,建国前就已经家底雄厚,传到蓝琼这里,富过数代。

要单

是有钱就算了,蓝家还有点传奇性在,从第二代当家人开始,清一色的女人掌权。

蓝琼的外曾祖母、外祖母、母亲,代代单传,代代生女,一直到蓝琼。

蓝琼十九岁订婚,对象是香江另一个豪门,结婚盛况现在还能搜到,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两人离婚,蓝琼没有生育。

再之后长达十五年的岁月里,蓝琼没有再婚,也没有孩子。

蓝家作为蓝耀集团的创始方和最大股东,却没有继承人,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潜在的危险。

原本蓝琼手腕强硬,能牢牢把控蓝耀集团,如今却渐渐让渡股份权利给陆博雅。

这么推测的话……

“你要上位了?!”我忽然惊叫。

“什么?”陆博雅不明所以。

我抿紧了嘴,摇头,疯狂摇头,再看向前方那辆蓝琼的座驾,脑袋里的烟花砰砰炸裂。

甜甜的恋爱还没谈明白,怎么就忽然变成豪门商权了。

陆博雅是蓝琼的表弟,表弟也是弟啊,所以说,很可能,我家陆教授要变陆总裁了!

……真是个始料未及的神展开。

我两根手指电钻一样钻太阳穴,脑洞只要一展开,根本停不下来。

鉴于蓝琼的身份,更为了她的安全,整个园林被包了下来。

坏消息是,包场这样的餐厅,要十多万!

好消息是,今晚蓝总买单!

就像陆博雅说的,蓝琼带了营养师和厨师。

大桌上,我们吃我们的,她吃她的。

周围站着一圈保镖,我这么能吃的人,硬是一口菜都咽不下去。

想念家里半熟的小龙虾……

蓝琼面前的菜品多,她每样只吃几口,就撂下餐具。

筷子放下的同时,两个药盒递到她面前。

我眼睁睁看着蓝琼吃了六种药,其中还有包括需要含服的喷雾药液。

“蓝总,你身体不舒服?”我问。

一般人就算吃保健品,也不用这么多。

没回答我的问题,蓝琼看向陆博雅:“我吃饱了,你去弹首曲子让我听。”

陆博雅不假辞色地拒绝:“我不——”

“好呀!”我倏地站起身,拉住陆博雅,对蓝琼笑啊笑的,“琴在外面,正好,我陪蓝总逛逛园林。”

这姐弟俩关系不对劲,气场不合拍,还隐隐有些敌意疏离。

这种时候,和事佬必须刷存在感,不然他们中任何一个闹起来,我都收不了场!

陆博雅低头看我。

我双手合十:“拜托了,那可是你姐,总不能第一次见面就闹不愉快吧——这尊大佛我惹不起。”

陆博雅听我这么哀求,顿了片刻,起身走到包厢外。

琴还摆在老地方,陆博雅坐下后,调了调琴弦。

我不遗余力夸赞:“陆博雅弹琴不但好听,还好看,我们说好了,将来的新房里给他弄个茶室,让他没事能喝喝茶、弹弹琴。”

古琴的第一音响起时,蓝琼闭上了眼。

陆博雅弹的是什么曲子,我听不出来,只觉得听他弹琴,有种心旷神怡的愉悦感。

“他经常给你弹琴吗?”蓝琼忽然问。

我从琴音里抽回神来,摇头说:“这是第二次。”

“我以前经常能听见他弹琴,”蓝琼看向亭子里的陆博雅,淡淡道,“最后一次,是六年前,我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弹过琴了。”

我唏嘘:“陆博雅对自己阿姨的离世应该很伤心吧?”

蓝琼目光怪异地看了我一眼:“谁告诉你,我母亲是他的阿姨?”

“啊……”我满是迷茫,“陆博雅不是你表弟吗?”

从辈分上算,蓝琼的母亲就是陆博雅的阿姨啊。

“表弟?”蓝琼像是听见了笑话,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冷得出奇,“他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蓝琼说完,不顾我被雷劈焦的表情,率先走进竹林幽径。

我强压震惊,连忙跟了上去。

小径漫长,琴音穿透竹林,若有似无。

蓝琼姿态优雅地踱着步,我忙着捡自己被劈成八百片的意识,越想这事越奇怪,越想这事越惊悚。

同母异父,同母异父——我这是触及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了?

“我得了癌症。”蓝琼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蓦地停下脚步,定定望向她。

蓝琼知道我停步了,她转身看我,高瘦苍白的模样,姿态依旧端正笔直。

“五年存活率 20% ,十年存活率不到 5% ,全世界最好的医疗条件或许能适当延长我的生命,但,”蓝琼淡淡地对我说,“我从来不相信奇迹,十年,是我最后的期限。”

“蓝总……”我嗓音有些干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教你五年,再保你五年,十年都给你,够吗?”蓝琼一字一

句地问。

我并不笨,也不傻,她这话的意思是——

“你从负债累累到小有成就,我认可你的能力。

“你待人宽厚不失机变,懂察言观色,大局为重,我认可你的处事。

“你父母双亡,没有直系亲属,我不担心外人滥权。

“你在一线工程建设,算得上基层十年,是我需要的人才。

“最关键的是,我没有人可以用了。”

我没理解错!

可天降馅饼,也不是这么砸头上的。

容易脑震荡!

深深换了两口气,又悄悄掐了一把大腿肉,我强自镇定,开口却结巴:“可、可我和蓝家没什么关系……”

“你不是会和他结婚吗?”蓝琼望向我,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好不好一样,“结了婚,就有关系了。不过,婚前协议必须要签,蓝家延续到今天不易,牵扯着太多的人,其中利益纠葛利害关系,你应该能理解。”

我能理解,可理解归理解,这也太——“太突然了……”

蓝琼淡嗤:“比我知道自己得了绝症还突然?”

我:“……”蓝总您的胜负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啊!

“我知道你不懂商业经营,该安排的人我会安排好,职业经理人团队在这十年里和你相互磨合,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一个。”

蓝琼的视线与我隔空相交,缓慢说道:“给我守好蓝家,守好蓝耀。”

在她锐利的目光中,我渐渐冷静下来。

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所有突如其来的一切,都有代价。

“守好蓝家,守好蓝耀,为什么没有陆博雅?”我平问。

“他,”蓝琼扭过脸,消瘦的轮廓显出了锋利感,“算得了什么?”

我倏地皱眉:“他是你弟弟,也是我爱人。”

“如果我的身体没有出问题,他永远不会是我弟弟,”蓝琼勾了勾嘴角,冷笑,“他不配。”

“至于说,他是你的爱人,那又关我什么事?你们谈情说爱,我要家族未来,各取所需,互利互惠。”

我心底腾起了一丝火气,板着脸说:“你的要求,我可以不答应。”

“你能不答应吗?”蓝琼冷笑起来,眼中都是嘲弄,“你有野心,也有志向,你能一个人扛起十年的担子,也能扛起蓝耀未来五十年,只为了我几句不中听的话,就丢掉天大的机遇,徐厘,你如果是这样的人,那我还真是看走了眼。”

我捏紧拳头,说不出话来。

18.

陆博雅的手指一下一下拨着不成调的琴弦。

见我进了亭子,不紧不慢道:“她走了?”

“嗯。”我应了一声,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看着他淡然自若的眼神,欲言又止。

“她和你说了什么?”陆博雅一根长长的手指,沿着琴弦一抚到底,幽鸣的琴音中,他声音透出了些冷感,“不管说了什么诋毁我的话,你都不要信。”

这语气……

我歪头看向陆博雅,见他镜片下黑眸浓重深谙,不由得凑近了点。

陆博雅别开眼,指尖紧紧压着弦。

我追了几次,都没能追到他的注视,干脆整个人趴在桌上,无奈道:“要是假的,那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你又不是她亲弟弟,她也没必要让我继承蓝家皇位啊……”

陆博雅微怔,看向我:“她和你说了我们的关系?”

“啊,说了,”我眨了眨眼,“说你们是同母异父,假的吧?”

“只说了这个?”陆博雅追问。

“还有别的,大概就是说,她得绝症了,只能活十年,除非医学奇迹,但她不相信奇迹,所以要找我当继承人——哦,也不能说是继承人,毕竟签了婚前协议,我一毛钱股票都捞不到……反正那意思是,我们结婚了,你的嫁妆就是蓝耀集团,我的聘礼就是下半辈子给你们家打工……”

我皱了皱眉,嘟囔:“干嘛要骗我呢,她画饼,我舔饼,中门对狙,两败俱伤……”

“徐厘。”手忽然被握住,陆博雅看向我的眉眼又是温柔缱绻的模样,“她没有骗你,我们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弟,我是私生子。”

竹叶沙沙作响,我看着陆博雅,在他眼中见到了浅浅哀伤。

“我母亲是蓝耀集团的继承人,理所应当和门当户对的人结了婚,这段婚姻没有感情,我母亲和她的法定丈夫不干涉对方私生活,各有各的寻欢作乐。

“我父亲是苏南民乐团的古琴演奏家,在去香江的一次演出中,邂逅了我母亲。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我母亲自觉遇到真爱,不顾自己和她丈夫的家族颜面,不顾两家集团的合作互利,毅然怀上了私生子。”

陆博雅松开手指,琴弦颤颤不止,他自嘲轻笑:“这个孩子就是我,我本来不该存在,但我母亲无论如何也不放弃,在蓝家和夫家的双重压力下,还是把我生了下来,交给我的亲生父亲,带

回苏南偷偷抚养。

“我在苏南长大,活得并不快乐。可我还算幸运,在童年时得到过救赎。

“救赎总是那么短暂,痛苦却无边无际。

“我父亲去世了,没多久,我母亲的法定丈夫也去世了,她再也没有任何顾忌,手段强硬地把我带回了香江。”

陆博雅的母亲深爱他的父亲,也应该深爱他们共同的孩子。

这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可我却忽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心颤。

“她,你母亲,对你……好吗?”我轻声问。

陆博雅低头看向琴面,五根手指抚摸着琴弦,下一秒,五指猛地一抓,琴弦发出刺耳的响动。

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掰他的手:“快松开!要流血了!”

琴弦深陷指肉,再用点力,可能要割开皮肤。

陆博雅缓缓松开手,摊开掌心,玉似的手指好几道红痕。

陆博雅轻飘飘地说:“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她的孩子。”

陆博雅笑了笑,双眸讥讽:“她把我当作我父亲的替身。”

我眼瞳一颤。

穿衣,打扮,行为,举止。

说话时的神态,微笑时的目光,都要做到和去世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爸会弹古琴,我也必须要会。”陆博雅云淡风轻地说,“她精神状况很不稳定,逼我整夜整夜给她弹琴,一开始她还能认出是我,后来那几年我长大了,她渐渐认不出我,偏执地把我当成我爸。

“我要做到和我爸一模一样,吃一样的菜,说一样的话,弹一样的琴。

“她病态地抱着我,也要求我抱着她。

“……最后,她死在了我怀里。”

我看着陆博雅,只觉得心头像被挖走了肉一样的疼。

我一把推开古琴,拉着陆博雅的手,定定道:“以后不弹琴了,再也不弹琴了!”

陆博雅摇了摇头:“我想弹琴,只要是你喜欢的事,我想去做。”

“我不喜欢!”我想都不想就说,“我不喜欢你弹琴,我不喜欢你难过,我最不喜欢你像你爸的地方!你改了,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一点不留,全都改了!”

我的陆天仙,我的陆教授,我捧在手里放在心里的人,竟然被这么对待过。

我握紧他的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陆博雅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问:“我做最真实的自己,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绝对不会!我发誓!”我信誓旦旦,斩钉截铁。

“我相信你,”陆博雅声线微低,“这句话,我记住了,这辈子都记住了。”

19.

见了陆博雅的姐姐,蓝耀集团的女大佬。

这件事被我认真消化好几天,先不说即将头顶皇冠嘿嘿嘿嘻嘻嘻哇咔咔——这种爽文节奏,就目前来说,我等于得到了陆博雅家人的认可!

我和小姑之间,一团乱账。

陆博雅和蓝琼之间,也是一团乱账。

欸,要不怎么说双箭头奔赴呢,就连糟心的家庭都能配一对。

既然双方家人都没意见,那我们的关系还不得更进一步?!

机会来得刚刚好,苏南大学承办了全省大学生夏季运动会,规模很大,全校师生都要参与。

我堂而皇之以陆博雅家属的身份,拉着数学院的高才生们,在操场上摇旗呐喊,山呼海啸。

运动会要连开三天,晚上我组局,请客吃饭。

大家吃嗨了玩开了,“徐姐”“师母”乱七八糟地叫。

陆博雅只笑着听,看我和几个学生抱团开黑,夜市烧烤摊上嗷嗷乱喊。

气氛正热时,我听见陆博雅说要去接个电话。

我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中路推塔,这波能赢!

大学生们精力无限,我先前说好了,喝酒可以,灌酒不行,不拘男女,爱咋咋地。

几局游戏打完,约摸着他们吃喝差不多了,我转身对陆博雅说:“该回去……人呢?”

我那么大一个男票咋没影了?!

“陆教授说接电话去了,我都听见了。”有人抢着答。

他说接电话的时候我才开第一局游戏,这会儿我四局都打完了。

眼瞅着宿舍门禁时间快到了。

我给陆博雅发了条消息后,左右扶着两个喝了酒的女生,让没喝酒的男生拉着喝酒的男生,先送他们回宿舍。

亲眼看着这群大孩子进了宿舍,我摸出手机又扫了两眼。

没回消息?

不太对劲啊……

我干脆给陆博雅打电话,电话还接通了。

“你在哪?”我问,“给你发消息看见了吗?我在女生宿舍楼下。”

“刚看见你消息,”陆博雅说,“来月亮湖,在女生宿舍后面。”

我答应着,挂断电话。

苏南大学占地面积太大,各个路口都设置路标。

我绕了一条路后,远远看见路灯下的湖面。

围着湖面有一条林荫路,我低头给陆博雅发消息,想了想,还是捎上了定位……

双眼被蒙住的时候,我率先闻到了夹杂在夜风水气中玉兰花香。

按灭手机,我气定神闲地说:“同学,门禁铃响了两遍,再不回宿舍,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怎么办?”陆博雅轻笑着问。

“回不去宿舍的话,”我抓着他的手,反过身,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要不要跟姐姐回家呀?”

“不好吧,”陆博雅眉眼润得惑人,“在校学生夜不归宿,被抓到会扣学分。”

“被谁抓?谁来抓?”我一根手指勾着他下巴,挑眉,“数学院的陆教授吗?他没空抓你,他现在自身难保。”

陆博雅和我对视了几秒后,忽然笑了出来。

“代入感都来了,你怎么这么绷不住?”我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是你乱改剧本,”陆博雅笑着说,“角色串戏,我接不下去了。”

“哪有乱啊!”我不服,“明明就是纯情男大和勾人女妖!”

“你的剧本是这个?”陆博雅弯了弯唇角,“我以为应该是勾人男大和纯情女妖呢。”

人设 OOC 了!

我哼了哼,牵着他的手,沿湖边往校门方向走,顺便问了句,什么电话打这么久。

“几个在不属于他们的剧本里,自以为是,硬要参演的人。”陆博雅淡然一笑,“我有点烦,就去解决了一下。”

“什么人这么讨厌?”我愤愤道,“下次再烦你,我帮你修理回去!”

“应该不会再来烦我们了,”陆博雅轻轻笑了,“现在,他们应该在互相烦着吧。”

我手指甲轻勾着他掌心,挤眉弄眼:“再玩一会儿呗?”

“玩什么?”陆博雅含笑睨我,“高冷教授和他的女学生?”

咦~~!!

我搓了搓手臂,又眉开眼笑:“这么恶俗——嘿,我挺喜欢的……玩嘛玩嘛!”

“嗯……”陆博雅沉吟着,几步之后,忽然把我推到树干上,单手撑在我脑侧,一张越夜越美丽的脸慢慢靠向我。

“徐同学,”他薄薄的唇在月光灯光下泛着珠润,声音柔得像湖面拂过的一缕清风,蛊人心弦,惑人无形,“你……”

我心跳如鼓,兴奋扭曲:教授我可以我可以我都可以啊啊啊啊!

“作业交了吗?”他问。

我:“……”

欸?

陆博雅一根手指点在我鼻尖上:“作业不交,平时成绩扣分,在校表现不佳,经常无故旷课……徐同学,我的这门课,你只有 59 分了。”

我这满心激动瞬间冻成了冰。

一口咬住他指尖,不轻不重磨了磨,又气恼地扭开头。

“但是呢,”陆博雅另一只手压在树干上,把我困在他怀中,偏过头,低笑喃喃,“我徇私情,你做我女朋友,我给你算及格。”

“真的?”我双眼发光,双臂搂着他脖颈,整个人急不可耐地凑上去,“那我要是给你亲给你抱,你能不能加我满分?”

“那要看怎么亲,怎么抱……”

陆博雅把我搂在怀里,手指慢慢从我的肩膀揉到耳垂,动作是轻柔的,可轻捻着耳垂薄肉的节奏,却是说不出的暧昧。

夜色当空,湖水波平,栖息在柳梢树叶间的夜虫鸣响不停。

我盯着陆博雅,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踮脚吻了上去。

此刻风好,水好,月好,人好。

一切都好。

20.

再见到蓝琼,是在酒店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上,这边是我和陆博雅——以及陆博雅的律师团。

那边,是蓝琼,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以及她的律师团。

挺大挺气派的会议室里,我只觉得自己渺小卑微得像个服务生。

“三份协议,两份徐厘的,一份是你的。”蓝琼看向陆博雅。

她身边的助理把协议摆在陆博雅面前,陆博雅翻开看了几眼后,倏地抬头,深深的眸色落在蓝琼身上。

蓝琼接过保姆递来的药茶,喝了两口后,淡淡道:“徐厘的协议,要在你的协议生效后,才能签订。”

我一皱眉,扯过陆博雅的协议:“你给了他什么?”

陆博雅一手压着协议,没让我拿,只冷眼看了蓝琼半天,拧开笔,签了名字。

“你让我看看是什么再签啊!”我急了。

“协议是早就拟定好的,也是双方律师团认可的,我只加了一条。”蓝琼不紧不慢道,“让他改回蓝姓,认祖归宗。”

这……倒不算过分。

“还有,你们将来至少要生两个女儿,”蓝琼慢

悠悠道,“生不出就一直生,生到够为止。”

我:“啥?!”

“当然,不是让你白生,”蓝琼道,“生男孩,给房产,生女孩,给股份,生得多,拿得多,全凭你们本事。”

我跟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一格一格,转头看向陆博雅。

你姐的要求,认真的?

你还签了,你也是认真的?

“蓝家不可能交给你们任何一个人,”蓝琼身边的助理把另外两份合约摆在我面前,“我死前的股份,死后有专门的机构代持,直到你们女儿 35 岁后,才能逐渐继承。”

我嘴角抽搐着呵呵两声:“您真是思虑深远,走一步看十步……”

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却把死后几十年都安排妥了。

与其相信这份协议,我更相信医学奇迹。

就蓝总这架势,死神都得给她让路。

“第二份,是婚前协议,蓝博雅和你成为法定夫妻后,如果将来离婚,你将不参与分割他的任何财产,以及他所涉及到的家族财产。但你们夫妻,每月可以从蓝家的信托领到两百万生活费,这是你们共同财产。”

蓝琼说完,看向我:“这个金额是未来七年内,你们婚姻满七年后,你可以每个月额外多领取一百万生活费,算是蓝家对你的补偿。”

我没说话,悄悄看向陆博雅,你姐到底是多看不上你……

两份协议都是早早就商讨过的,我没有意见,直截了当签了字。

蓝琼的助理收好文件后,蓝琼看了陆博雅一眼:“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徐厘说。”

陆博雅一动不动,冷着脸皱眉。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没事,你先出去,我马上就来。”

陆博雅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别忘了。”

我答应过他太多事,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但这个时候,也只能猛猛点头。

陆博雅离开后,余下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

会议室里,蓝琼闭着眼,瘦弱的胸骨一起一伏,骨节突出的手指揉着太阳穴。

她是累了吧。

这么气势强硬的人,也有疲惫的一面。

“今天的所有协议,都只在一个大前提下才会生效。”她忽然说。

“什么?”我问。

蓝琼依旧闭着眼,声音不再凌厉,却也淡漠凉薄:“你和蓝博雅正式结婚后,协议才会生效。”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说:“我们在看房子了,结婚也商量过……”

“尽快,”蓝琼言简意赅,“我的时间不是浪费在你们谈恋爱上的。”

我沉默了一会,问:“你把我单独留下来,不是为了催我们结婚的吧?”

如果只是催婚,没必要支开陆博雅。

“他自己的身世,已经和你说过了?”蓝琼问。

“说了。”我回答,声音有些发沉,“他母亲那样对他,他很不容易……”

一声嗤笑,打断了我的话。

蓝琼看傻子一样看我:“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我皱了皱眉:“有什么不对吗?”

蓝琼微阖着眼,思索了片刻后,抬眸看向我:“他是不是和你说,我妈把他当成了他父亲的替身,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扭曲又病态地攀附他……嗯?”

我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蓝琼冷笑道:“他还真是……只说对他有利的。”

我目色有些泛冷:“你的意思是,他在骗我?”

“骗你谈不上,我妈确实那么对他了,可他自己又是什么善良无辜的小白兔吗?”

蓝琼讥讽道:“刚来蓝家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最无辜的,毕竟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又被我妈那样对待……可是随着他长大,他越来越叛逆,越来越懂得拿捏人心。

“我妈爱他父亲春风和熙,他就偏要出去飙车玩命,发狠斗殴。

“穿着最素雅的衣裳,脸上都是血,浑身张扬跋扈,挑衅我妈,刺激我妈。

“知道离不开香江,也知道逃不出我妈的掌控,他开始反向地折磨我妈。

“我妈越是希望他像他父亲,他越是要反其道而行,后面那几年,我妈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很难说和他没有关系。

“我妈死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死不瞑目。

“我妈死后,他想离开香江,可他的身份这么敏感,就算私生子也有继承家产的权利,蓝耀集团权力交接,不能旁生枝节。

“就像我妈扣押他一样,我也限制他离开我的掌控。

“他也是厉害,为了让我放他走,仗着身份勾结外人,要背地里捅我一刀,你说他是不是个疯子?”

不等我答话,蓝琼冷笑着嗤了一声:“先示弱,再反咬,最后卖惨,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听不下去了,直接站起身道:“他会这样,是被你们逼的!”

蓝琼慢

慢抬起眼,隔空看向我。

我压制着心里翻涌的怒气,沉声对蓝琼说:“你自己也说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决定不了自己的出生,他本来可以在苏南无忧无虑长大,是你母亲把他带回香江。

“她带他回去,却不爱他,不但不爱,还那样对他,他能怎么办?

“别人以痛害我,我无限宽容别人吗?

“是,有人可以做到,但也有人做不到!

“陆博雅做不到,他选择了反抗!

“是你母亲先对他施加畸形的爱,最终她疯成那样,死不瞑目,这难道全是陆博雅的错?

“我不懂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只知道,先有一,后有二。

“从来都没有什么全员恶人,只有第一个为恶而恶,和不得不以恶戮恶的其他人。”

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什么双方都有错,什么各打五十大板。

一个巴掌扇在谁脸上不响?双方都有错那谁没错?凭什么要和别人一起挨打?

“陆博雅没错!”我直直看向蓝琼。

自初见起,无论碍于蓝琼的身份还是和陆博雅的关系,我对她都很尊敬甚至恭敬。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说的这些话,对陆博雅的指责,我一个字都听不下去。

“所有的悲剧,都源自于你母亲和他父亲的婚外情!

“所有的争执,都因为你们蓝家势大,把他逼到了穷途末路!

“你说他疯,他是疯,他疯得好,疯得对!

“我就爱他表里不一,我就爱他斯文疯子,那又怎么样?

“我不是他母亲,我也不是你,你们待他不好,他才待你们不善,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爱陆博雅,就爱他这个人。

“我爱的样子,他全都有!”

“所以,”蓝琼静静问道,“你不会离开他,对吗?”

“对!”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好,”蓝琼轻缓又冷漠地笑了一声,“伪装永远都是伪装,因为伪装相爱,也会因为伪装不爱——这个道理他不懂,我懂。”

我愣了一下。

不等深思这句话,蓝琼也站起身,淡淡道:“婚纱钻饰,该定制的尽早定制,我的时间很宝贵,香江等你们。”

看着蓝琼离开的背影,我拧眉深思了好一会。

“徐厘!”陆博雅疾步走进来,一把搂住我的腰,“她又和你说了什么?”

“……”等等!

我眯了眯眼,上次蓝琼和我说完话,陆博雅温柔卖惨,得了我一句“你什么样我都不离开你”的承诺,原来是搁着等着我呢!

看来蓝琼说得真没错,我偶尔见到的可怕眼神也没错。

“徐厘?”陆博雅眼神晃了晃。

我噗地一笑:“太带感了!”

“什么?”陆博雅蹙眉疑惑。

我摇摇头,笑着说:“蓝总就催婚呗,你说她这么有身份的人,怎么也动不动催婚催生——啊,说起来,我之前倒是看过点八卦,说越是家大业大,越是要人丁兴旺,幸好我是主婚主育者,万一我不婚不育保平安……”

我一拍巴掌,大惊失色:“那我岂不是失去了继承你家皇位的资格?!”

陆博雅听我胡言乱语插科打诨,收敛起担忧,先是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着对我说:“你已经头戴王冠了,蓝家那些又算什么。”

“哪呀哪呀?”我按了按自己的脑瓜壳,“我怎么没摸到。”

陆博雅搂着我,拉近了距离,低头吻在我发顶。

【承受常人不能承受之重,拥有常人不能拥有之多,自荆棘路上踏平而来,不曾丢失初心,不曾泯灭本性——属于徐厘的荣耀与光芒,一直都在。】

21.

【番外-谁是谁的替身】

陆博雅被韩嘉怡拦住的时候,徐厘就在不远处,跟着数学院的学生们不要命地喊加油。

满脸红光,激动万分,就差代替运动员,亲自上去马拉松。

韩嘉怡说有事要告诉陆博雅,她以为陆博雅这样温和知性的人,必会礼貌聆听。

然而,陆博雅淡淡一句“我没时间,麻烦让路”,打得韩嘉怡措手不及。

“和徐厘有关的事,你也不想听吗!”韩嘉怡喊。

“我说了,没时间。”陆博雅绕过韩嘉怡,目不斜视往前走。

韩嘉怡几乎傻了,陆博雅和徐厘感情如胶似漆,怎么提到徐厘,他还是原封不动地回应?

“那,”韩嘉怡接着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陆博雅想了想,勉为其难,给了她晚上的空闲期。

那天晚上,韩嘉怡和陆博雅在校内一个还算隐秘处交谈。

“……我爸的死——”

“我知道,”陆博雅没有风度,缺乏礼貌,甚至不耐烦,“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件事,我没时间听。”

“徐厘把你当替身的事,你总有时间听了吧!”韩嘉

怡也有些火大。

果不其然,陆博雅看了她一眼。

韩嘉怡吸了口气,说:“我未婚夫隋滨是徐厘的初恋,不管是相亲还是交友,徐厘都是按照他的样子在找对象,包括你。隋滨你见到了,你们有多像,你自己也很清楚。”

韩嘉怡说完这话,就准备看陆博雅脸色大变。

可陆博雅居然点了一下头:“像……是有点像。”

“那就对了!”韩嘉怡愤愤道,“徐厘在找隋滨的替身,找到了你。我警告过她很多次,可她始终隐瞒你,这个世界上因为徐厘痛苦的人太多了,我不希望你也被卷进来。”

韩嘉怡始终强调的是替身,陆博雅却问了句:“初恋……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一那年,”韩嘉怡不假思索道,“我和隋滨在一起后,发现了一张照片。”

韩嘉怡拿出手机,闭了闭眼,才打开隐藏相册。

年代久远,照片像素不高,但画面一目了然。

两个人,穿着校服的隋滨和穿着校服的徐厘。

两人正站在一棵树前对视。

徐厘眼中带着笑意,隋滨则是满眼柔情。

“苏南附中初中部的校服,”陆博雅冷淡看向韩嘉怡,“他们是初中同学?”

“隋滨初三转学到苏南,徐厘因为家里出事留级,他们勉强算是初中同学。”韩嘉怡心有不甘地说。

“从照片上看,他们感情不错,你和隋滨又是怎么回事?”陆博雅继续问。

“我和隋滨——是隋滨主动追我的!”韩嘉怡调高了声线,“初三的时候,隋滨被校外混混劫道,徐厘帮过他,后来徐厘就对他特别好,好到已经超出同学友情的范畴了。

“高一那年,我们三个成了同学,隋滨是因为喜欢我才对我告白,和徐厘根本没有关系!

“可徐厘非要缠着隋滨,莫名其妙道歉,说什么之前答应送他的手链,现在不想送了……这明明就是还喜欢隋滨,明明就是因为隋滨对我告白,她不甘心!”

陆博雅“唔”了一声,路灯下镜片折光,藏住了深邃如渊的黑瞳。

韩嘉怡没发现陆博雅的异色,只咬唇道:“后来我发现了这张照片,确定徐厘就是喜欢隋滨,我接受不了,她爸害死我爸,她又要抢我喜欢的人——”

“所以,”陆博雅忽然问,“你做了什么?”

韩嘉怡别开眼:“我没做什么,只是厌恶她,恨她。”

“只是这样?”陆博雅抬眸,眼底冷锐似冰,“她读了高中,已经高一了,离她家出事也过了几年,她没必要更没道理辍学,除非有人逼得她念不下去书。”

“我没逼她!”韩嘉怡蓦地心慌。

“她很爱读书,崇尚学历,一门心思要读大学,那甚至是她的梦想——”陆博雅幽幽的嗓音彻骨阴寒,“你做了什么,让她断了自己的学业?”

“我没……”韩嘉怡慌乱避开视线,企图扯开话题,“我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她把你当替身的事……”

“说!”陆博雅嗓音陡然一冷。

过于出众的容貌,可以是温和优雅,也可以是冷漠压迫。

韩嘉怡虚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和陆博雅较量过的人不少,韩嘉怡的自制力无疑是最差的那个。

几度逼问后,陆博雅得到了答案。

……那场事故,除了徐厘的父亲和韩嘉怡的父亲外,还有三人丧生,其中一人的孩子与他们同校,另外两家人也住在苏南。

在韩嘉怡的挑唆下,校内霸凌,校外骚扰,几乎同时开始。

徐厘能顶得住压力,也不怕欺压,但她心里始终对事故愧疚。

僵持许久后,徐厘最终辍学离校。

“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不对,”韩嘉怡色厉内荏,“可相比于徐厘和她爸对我的伤害,我也不过是有怨报怨!”

月夜风凉,陆博雅轻轻换了口气,笑出声来:“有怨报怨……谁对你不好,你就报复回去,这也是我的做人准则。没错……”

陆博雅笑得愉悦,嗓音柔和:“你做的,一点都没错。”

这人——韩嘉怡心里颤了又颤。

陆博雅这样光风霁月的人,为什么会给她一种阴冷的感觉。

陆博雅笑着看向韩嘉怡:“有件事,不对,是两件事,我也要告诉你。”

“什么……”韩嘉怡迟疑。

“第一件,你母亲离开苏南这件事,”陆博雅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笑得森冷:“是我做的。”

韩嘉怡倏地震住了。

“当然,我没有用违规手段,我和她谈了个条件,”陆博雅低头看自己摩挲着的两根指尖,悠悠然道,“我把我名下景园的一处房产过户给她,她离开苏南不再和徐厘见面,她很高兴,也很爽快就答应了。听说,我家楼下开始动工装修,我想,你对那户房子,应该算满意吧?”

韩嘉怡脸色变幻莫测,喃喃道:“那是你的房子……”

“你恨徐厘,不接受她的资助,多少有点那么骨气在,可你母亲就比你实际多了,她接受我的馈赠,把当年的事翻篇,急不可耐又欣喜若狂的嘴脸,哦,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陆博雅眼睫低垂,唇角含笑:“你捏着道德人命的线头,把徐厘绑死在木架上,一副铮铮铁骨,有怨必报的架势,何必呢?”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也不要徐厘的东西!”韩嘉怡大喊。

“那你可得和你母亲好好谈谈了,”陆博雅淡漠嘲讽,“问问她愿不愿意把几千万的房产还回来,只为了你那一点仇恨的傲气——这么说起来,你父亲的命、你所谓的情,折算下来也不过区区一套房,真廉价。”

“还有第二件事,也一起告诉你,”陆博雅的眉眼莹莹,笑颜如花,“徐厘要送手链的人,不是隋滨,是我。”

他慢慢抬起手,腕上是一圈并不名贵的石头手链。

“徐厘受过伤,记忆出现了丢失,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忘了我,却在隋滨身上找到了形似我的一点影子,于是对他格外地好。

“隋滨喜欢上徐厘,可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因为徐厘并不喜欢他。

“徐厘不但对他好,徐厘也对很多人好,他是有点特别,但不是男女之情。

“然后,在某个节点,隋滨或许猜到了徐厘失忆,又或许只单纯发现徐厘把他当作我的影子……啊,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事实的隋滨恼羞成怒,选择对徐厘有愧疚的、也在尽力弥补的妹妹告白,想用这种方式报复徐厘……

“至于徐厘,因为记忆出现了偏差,明明已经把手链给了我,却忘记了。

“在明确自己对隋滨没有任何异性感情后,她选择收回自己的承诺,收回这条从来都不属于隋滨的手链。

“顺便一提,在徐厘的人生中,我是她忘记的初恋,而你和隋滨是自己跳出来刷存在感的人——实在很多余。”

“你胡说!”韩嘉怡大喊,“都是你胡说的!”

“我是不是胡说,你去问问隋滨不就知道了吗?”陆博雅勾唇笑。

“我一定会去问的!不只是隋滨,还有妈——房子我不要,我会还给你!”韩嘉怡吼道。

陆博雅轻飘飘地“哦”了一声,没再多给韩嘉怡一个眼神,转身离开了。

这么好的月夜啊……他抬眼看了看温柔的夜空。

笑了一下后,他拿出手机,刚好响起了徐厘的电话。

“你在哪?”

电话那边,徐厘朝气清澈的声音响起:“给你发消息看见了吗?我在女生宿舍楼下。”

“刚看见你消息,”陆博雅笑着说,“来月亮湖,在女生宿舍后面。”

“好嘞!马上到!”

挂断电话,陆博雅眼中温情消散,讥诮浮现。

刚刚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除了他自己外,没人知道。

韩嘉怡无论是和她母亲争执,还是和隋滨求证,最终的结果都是吵闹翻脸。

让那三个人欺凌徐厘这些年,是他的错。

韩嘉怡说得对——做人是该“以怨报怨”的。

可除了以怨报怨,他更爱不择手段,玩弄人心。

下一次……

下一次就告诉韩嘉怡,她和徐厘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她没觉得她的眼睛很像徐厘吗?……隋滨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还是徐厘呢……

不知道要挑拨几次才能让他们分手,他可真是太期待了。

22.

【番外-两条手链】

徐厘是在一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晚上,忽然惊醒的。

后脑勺疼得撕心裂肺,她捂着脑袋,嘶嘶抽气,不想惊动身边熟睡的陆博雅。

仿佛要炸开颅骨,轻薄锋利的记忆片直插脑海。

徐厘死死抓着枕头,几乎要把枕芯抓破。

终于忍受不住的时候,徐厘狠狠撞了床头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后,徐厘满脸冷汗,眼瞳动荡。

“徐厘!”

陆博雅惊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坐起身抱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徐厘慢慢扭头,看向黑暗中不清晰的轮廓。

“陆……”她声音微哑,喘息不定。

陆博雅一手抱着她,另一手拧开了台灯。

柔和的暖光铺满室内,徐厘眼睛通红,盯着陆博雅的脸一动不动。

“没事了,”以为她被梦魇了,陆博雅亲了亲她的额角,“别怕,只是梦……”

“不是。”徐厘摇着头,空洞地说,“不是梦……”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推开陆博雅,掀开被子赤着脚跑下了床。

“徐厘!”陆博雅大惊失色,立刻追了上去。

他们在苏南的新房还在装修,两人住在徐厘旧宅。

徐厘跑出了卧室,跑出了客厅,打开大门,直冲庭院。

“

徐厘!”陆博雅边追边喊,可在门口时,却猛地停下了。

院子里,徐厘抓着一把铁镐,在玉兰花树的树桩下,用力挖刨。

土被带上来了一堆又一堆。

一个漆黑的木盒子露出了边角。

徐厘丢开铁镐,用手挖出木盒子。

深埋地下多年,盒子上的木销早已经脱落,徐厘捧着脏破的木盒,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博雅。

陆博雅双手攥紧,失去了往日的温和洒脱,宛如一张被拉开弓弦,紧紧绷着身体。

在陆博雅注视下,徐厘打开了盒子。

一串莹润油白的玉石手链被她拿了出来。

……

“这是什么呀?”

“羊脂玉。”

“羊脂玉是什么?”

“石头的一种。”

“有点丑,我爸工地上的石头比这个好看多了……欸!你扔了干嘛呀!”

“我妈给的生日礼物,我不稀罕。”

“不稀罕也别乱扔啊……下回我给你穿串手链,也用石头,保证比这个好看一万倍!”

“嗯。”

“那这条怎么办?——你可别扔啊,好歹是心意……要不,埋树底下吧,我给你找个盒子,等以后你想要了,就再挖出来,还挺有纪念意义呢……”

……

“这条手链,”徐厘遥遥望向陆博雅,眼中有泪,唇畔带笑,“几十万呢。”

陆博雅走过来,把手链套在徐厘腕上,又举起自己一只手,晃了晃上面那串杂色石头:“这条手链,无价之宝。”

……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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