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逃离恋爱脑女儿
第 22 节 逃离恋爱脑女儿
女儿被女婿家暴,见我就哭诉,让我救救她。
我豁出一切替她报警、打离婚官司,她扭头告诉我:
“妈,你也太较真了,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我们就是小打小闹。”
我救了她多少回,她回头了多少次。
还替女婿做伪证,成了害死我的帮凶。
重活一世,我回到得知怀二胎的那一天。
亲戚们劝我:“想清楚,这可是个遗腹子,你以后拖着两个孩子,日子可难过。”
我抚着肚子摇摇头:“谁说是两个,以后,我就这一个。”
1
“妈,你说什么呢!”
陈娇推开围着我的亲戚,一屁股挤到我跟前儿。
盯我肚子的眼神,快要喷火。
恨不能当场就拿把钳子把我另一个孩子夹死。
“我说的不对么?”
冷淡避开,我下意识护好肚子。
“你成年了,也上了大学,我对你……没义务。”
“什么叫没义务?我年龄再大也是你女儿!”
激动之下,她撞上墙边的案子。
立着的遗像,摇晃几下,咣当一声脆响,砸在了地上。
护着老陈脸面的玻璃,瞬间,四分五裂。
今儿,可是头七。
亲戚见状,纷纷晦气地往后躲。
“爸,你看到了吗!你才刚走,妈就要跟我断绝关系!”
陈娇没有愧疚,也没有道歉。
只哭着捡起遗像,打着老陈的旗号要逼我就范。
我错开眼皮去瞭她,正好与她瞄我的眼神撞在一处。
见我还是淡淡的,连句话都不肯说。
她猛吸一口气,哭得更狠。
“大娘,姐姐哭得好伤心,比大伯走的那天还伤心。”
老陈堂弟家的孩子,童言无忌。
一句戳破陈娇那点心眼。
她恼羞成怒,扬着手又吼又撵,把人家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有亲戚看不过去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爸才刚入土,你就这么折腾!”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快给你妈道歉!”
陈娇拧着头,瘪着嘴。
“我又没错。”
委屈,又理直气壮。
跟上辈子,我无数次替她出了头,她回过头来把所有罪名扣到我头上的时候,一
模一样。
且总还会跟一句。
“你生我养我,我长成这样,你负全责!”
上辈子,她就是拿这话令我心生愧意。
不讲任何条件为她付出。
这辈子,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再让道德的枷锁夹在我脖子上。
有什么诉求,拿法律来约束我!
但恐怕法律也约束不到。
陈娇一直被蒙在鼓里,她不是我亲生的。
2
亲戚们不断施压下,陈娇扛不住了。
不情不愿朝我嘟囔一句。
“妈,我错了。”
我没应,起身拿了新相框摆好,又给老陈上了两炷香。
“算了吧慧芳。”
亲戚们两头劝。
我以为是看我们这孤儿寡母实在可怜。
“孩子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岁数不小了,这会儿生孩子,那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不生就守着陈娇?
那才要我的命。
“我才四十二,大夫说我身体素质还不错,应该没问题。”
“那生下来了,养也有问题啊!”
亲戚就是这样。
好心归好心,就是没界限。
“养孩子多难啊,老陈已经走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意外好歹的……是吧……谁能帮你?”
我这才懂了。
原来他们是怕我成了甩不掉的大麻烦。
帮了,是无底洞。
不帮,说不过去。
“我有工作,还有积蓄,养孩子成年,没问题。”
他们脸上悻悻。
“这样啊……可娇娇不同意……”
“对,我不同意!”
见有人帮腔,陈娇立马附和。
很有点儿只要她不点头,这孩子我就生不下来的意思。
我不想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拿出来老陈的遗嘱。
“死者为大,这是老陈的意思。”
陈娇抢过去打开。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句:
“慧芳,我对不住你,这辈子没能再跟你有个孩子,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老陈是脑溢血。
本来病情没那么严重,以防万一才写了遗嘱。
谁知,第二天就接到学校电话,陈娇一个学期挂了六科,要缴钱补考。
老陈怒火攻心,当场昏死过去。
整整抢救了三天,还是没醒过来。
也是头七。
面对亲戚们说她害死老陈的责难,陈娇气得要跳楼。
我当真她要做傻事,不顾一切去拦。
结果,她好好的一点皮没破,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
沉默许久。
应该是想,还有什么理由能说服我。
“你们都知道,老陈这一支是三代单传,不说一定是男孩,但多个子嗣总是好事。”
在场的一多半,可都姓陈。
我这一句话,堵回去全部。
没人再说半个不字。
“孩子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尬笑说和着,他们告辞离开。
屋里,就剩陈娇一个。
“妈!这孩子你是不是一定要生!”
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她居然还不死心。
“对,这孩子,我一定生。”
“那你生吧。”
她忽然笑开。
我感到意外,朝她看去。
这才看清,那笑,是讥讽的笑。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愿意生老来子,我可不愿意当扶弟魔!”
“等你老了,也别指望我给你养老!”
不给我养老?
那再好不过了。
我正愁要找什么理由,能跟她撇得一干二净。
“你同意?”
她很错愕,似乎想不通从前对她千依百顺的我,怎么今天就像变了个人。
我赶紧帮她打通任督二脉。
拿起手机,播通银行电话。
“你干什么!”
预感不祥,她惊悚瞪着我,扣住我手腕。
我掰开她手指,嘱咐电话里的客服。
“冻结我名下所有的银行卡,打今儿起,不接受任何提取转账!”
3
遗嘱上写的清清楚楚。
老陈把家里所有资产都留给了我。
陈娇闹也没用,便决意跟我冷战。
回了学校之后。
一连半年都没回来看我一次。
我早就不抱任何希望,反而乐得轻松。
补足营养,规律作息,按时产检。
日子过的舒心
又平静。
尤其是感受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踹我,还会随着我的哼吟与我互动。
浓烈的母爱,在心头化开。
酸着鼻子无比庆幸,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能真真正正当一次母亲。
其实,养育陈娇这么多年,要说一点感情没有,那是骗人的。
上辈子,我是真的把她视如己出。
但也许不是自己亲生的。
总会担心哪一天她知道了实情,会翻旧账,把我用心良苦的责骂,当成别有用心的惩罚。
故而,纵的多,束的少。
久而久之,付出成了习惯。
我一次次鼓起勇气,撑作她的保护伞。
她一次次抱恨埋怨,视我为理所当然。
“妈,我回来了!”
临近预产期,宫缩越来越频繁,我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消失半年的陈娇,突然现身。
且回来的不止她一个。
“阿姨您好,我是娇娇的男朋友,我叫唐彪。”
诧异回头。
确认面前青春张扬的男生,就是上辈子我那连人渣都算不上的女婿。
头,眩晕式发懵,我有些站不稳。
酗酒,赌博,嫖娼,家暴。
一项就能令人恨之入骨的劣根性,这个男人,占了个遍。
但陈娇,并不无辜。
因为她明知道这样的男人沾上就是个死,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和原谅。
一句甜言蜜语,一捧鲜花,就能把她哄得团团转。
然后两个人和好如初之后,把一切罪责怪在我头上。
“亲爱的,都是我妈怂恿我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分开。”
“我当然你知道你舍不得我,就是你妈,她打心眼里瞧不起我!”
瞧不起,像根倒刺,扎进唐彪心里。
想尽一切办法,要让我瞧得起。
又是殷勤地端茶倒水,又是发誓要洗心革面。
可我不是陈娇。
吃过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
“甭来这套,陈娇愿意跟你过,那是她识人不清,但在我这儿,你永远洗白不了!”
我接二连三挑破他的伪装,他忍不了。
恰好追债的人堵上了门。
诳着陈娇邀我出门,趁机潜入我家,却因为我拐回去吃药,被我抓个正着。
抢夺间,他眼神里流露出狠毒的恶。
一不做,二不休。
对准浴室柜的棱角,用力推了我一把。
灵魂瞬间从身体抽离,意识飘荡在半空中。
住我楼下的四凤,也是早早没了男人。我们常在一块,算是作个伴。
见着唐彪鬼鬼祟祟,救护车来了,也没有半点搭把手的意思。
她报了警。
“阿姨,您想多了,我妈……她就是不小心。”
而真相是——
陈娇晚我一步,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一切。
“娇娇,我真的是不小心,她是你妈,我怎么可能害她。”
唐彪又是几句好话,她刚涌出来的两滴泪,悬滞。
“你肚子已经大了,万一我要是被人误会,那咱们的孩子可就没爹了。
“再说,妈平常病也不少,就算没有这意外,也多活不了几年,她这一走,正好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唐彪拿出偷来的存折和房本。
陈娇彻底把眼泪逼了回去,眼神隐隐发亮。
“有了这些,咱们就解脱了。”
所以警察上门的时候,她一口咬定,是浴室有水,我脚滑出了意外。
加上屋里的现场,被他们破坏得七七八八。
草草看了几眼,警察拿了家属认定书,让她签字。
她二话不说,笔走龙蛇。
我这条命,就算交待了。
满腹怨恨委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逐渐消散。
以为我这一生,就只配落个这样的结局。
谁知,一睁眼,我竟回到了得知怀二胎的那一天。
重活一世,我决计不会在陈娇身上浪费丁点母爱。
她不是爱唐彪么。
我让她尽情去爱。
我倒要看看,没我替她抗下唐彪的无耻行径,她还能不能活的下来!
4
受了刺激,宫缩开始有规律地加剧。
我扶着墙,脸色痛苦发白。
陈娇看出我不对劲。
“妈,你不是要生了吧?”
我没错过她眼角闪过的狡黠。
经过上辈子,我早已看清她骨子里就是个不知感恩的自私鬼。
我留了心眼。
“你回来干什么?”
宫缩劲儿过去,我强挺直腰。
她
一味讨好笑着,过来挽我手臂。
“妈,你可真狠心,有了弟弟,真不管我死活。
“这半年,要不是唐彪,你女儿我早喝八百顿西北风了。”
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抽开手,去卧室收拾待产包。
“他是你男朋友,养你吃个饭,不是应该的。”
陈娇跺脚反驳:“妈,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是男女平等,自由恋爱。
“我怎么好意思,一直花人家的钱。”
对待唐彪,陈娇一直是有脸的。
不光不沾对方一点便宜,兜里有多少,还要倒贴。
本性好逸恶劳的唐彪,拿捏住她这一点,画饼给她充饥。
死乞白赖成了软饭男。
关键是,陈娇靠我养。
所以饭,是我碗里的饭。
“那你就还给人家。”
陈娇欣喜而笑:“妈你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
冷冰冰瞥她一眼,我去拾地上的脸盆。
“你花的钱,自然你来还,之前话说的很明白了,我对你,没义务。”
“没义务?你说你对我没义务!”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陈娇顿时翻脸咋呼。
正弯着腰,又被她这么一吓,肚子一阵猛缩。
这次,是真有点疼了。
“我是你女儿,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要钱你凭什么不给?
“明白了,你是想留给肚子里这个拖油瓶是吧,我告诉你,没门!”
陈娇上蹿下跳,冲我发泄。
明眼看着我一点一点弯下腰身,无动于衷。
直至我腿使不上劲儿,跪在地上。
她蹲下来,阴损地冲我笑:“妈,生孩子可不能等,你赶紧把钱给我,我送你去医院。”
宫缩逐渐密集。
之前产检,医生专门交待,像我这种高龄产妇,出意外的几率高,一定要尽早过去。
咬着牙扶着墙站好,我想去拾床边的手机。
陈娇一把夺走。
“妈,我看你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电话还是我来打吧。”
转身把手机扔给在客厅的唐彪,两个人,讳莫一笑。
那一刻,我仿佛明白。
我错了。
错得很离谱。
一直以为唐彪才是诱导陈娇不知感恩的罪魁祸
首,但其实,她本性就是如此。
就算没有唐彪,她一样会创造各种理由,趴在我脖子上吸血。
难以承受的痛感,激得我冷汗直流。
模糊视线里的陈娇,逐渐扭曲、丑陋。
我抬头瞄了眼墙上的表,还是没松口。
“你要是还不答应,那我回学校喽。”
她无辜地耸耸肩,转身奔入唐彪的怀里,两个人往门口走。
一步三回头跟我确认,“真走了哦?”
为了要挟的更像,还特地打开了门。
我紧盯住门口,艰难喘着呼吸。
默数着一,二,三......
终于,四凤探出个脑袋。
“呀,慧芳,你这是要生了啊!”
5
四凤怕我生的突然,每天这个点,都要上楼来坐一坐。
今儿个当然也不例外。
打了 120,驮我下楼,等救护车。
四凤始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火急火燎。
感觉肚皮又松下来,没那么紧了。
我扯扯她衣袖:“这会儿不疼了,兴许还不到时候呢。”
“你这多少年不生孩子,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
陈娇的身世,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四凤是想着我是一回生二回熟,没再把生孩子当回事。
“这鬼门关,你当阎王爷是诳你的呢。
“现在虽说条件好了,多耽搁一会儿,也是要出人命的,何况你这年纪还在这摆着。”
她推心置腹地点我。
我无奈扯动嘴角。
“明白了,又想护着娇娇那丫头!
“慧芳,你搞搞清楚,你当她是孩子,她可没当你是妈!”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其实……也不是……”
“不是什么?”
恰好,陈娇和唐彪,缩手缩脚从门栋里溜出来。
四凤火气有了泄口。
大腿一拍。
“你给我坐好了!太过分了,今儿我必须跟她掰扯掰扯!”
一个健步冲上去,截住两人。
“忤逆不孝的东西!要作死啊你!”
四凤的甄嬛传,果真没白看。
大嗓门一声吼,穿透整栋楼的称重墙。
路人和邻居被好奇心驱使,凑到跟前。
陈娇
和唐彪还想溜,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阿姨,你误会了……我没有。”
好熟悉的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陈娇就是这么敷衍四凤的。
幸好,四凤一双火眼金睛,两辈子都不带含糊的。
耸开陈娇套近乎的胳膊,一点不留情面。
“当我俩眼睛出气儿的啊?
“我都看见了!你妈疼成那样,你还见死不救,搂着这个小伙子,卿卿我我呢!”
人围得越来越多,四凤发挥越来越自如。
“大家伙给评评理!孩子爸刚走,就剩下孩子妈一个人,怀个遗腹子,多不容易!
“这女儿怕以后多个弟弟妹妹是个累赘,就不想让妈把孩子生下来啊!
“她学校就离三站路,愣是半年,没回来看过一次!”
邻居们哗然。
“太过分了,现在二胎放开,是国家都点头的事,凭什么不让生。”
“哦,就因为生了她,就得捧她当一辈子祖宗?”
“就是,人命关天,再怎么埋怨,也不能害自个儿亲妈啊。”
“这还是人么……”
千夫所指,陈娇一撇嘴,红了眼眶。
“我没有。”
唐彪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对着四凤,很不客气。
“阿姨,您眼神不好就算了,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娇娇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她慌了神,就请我一块下楼喊人,这有错吗?”
四凤被他唬住了,回头看我。
我指了指唐彪兜里歪出来的半截手机。
“慧芳的手机?怎么在你这?”
四凤伸手夺过来。
确认就是我的,更气愤了。
“拿着手机下楼喊人?骗鬼呢你!
“要我说,这分明就是个贼,趁着女人要生孩子,进屋打劫!”
6
四凤说法夸张,可跟唐彪心里想的,差不离。
他咂咂嘴,不再说话。
陈娇却看他被人污蔑,比他自己还难受。
立马站出来替他澄清。
“他不是贼,是我男朋友!
“手机是我抵给他的,我欠了他钱,我得还啊。”
委屈哭出来,陈娇巴巴望着我。
“我爸留下来的钱,我妈一分都不给我,我还没毕业,难道要逼我休学么!
”
围观的人,看我的眼神,有点混乱。
谁不明白。
家务事难缠,就难缠在难分对错。
女儿这样不懂事,我这个妈恐怕也难辞其咎。
四凤脸上还是悻悻,嗓门却不自觉沉下来:“是……是吗?”
一度场面安静得诡异。
突然,有人惊喜地喊我。
“诶?陈娇妈妈,怎么是你啊?”
我一回头,是张老师。
陈娇学校的财务,老陈同事的家属,住旁边那栋。
“正好碰上了,我把发票给你。”
她埋到肩上的大口包里,一顿找。
“陈娇的这个学费,住宿费,还有你拜托我用以助学金方式发给她的生活费,都在这了。
“诶呦,陈娇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有你这么个好妈妈。为了鼓励她好好学习,花了多少心思。”
神经大条地塞到我手上:“喏,给你。”
这才看到我不太方便。
“呦,这是要生了吧。瞧我,没眼色。”
我想了很久。
不管陈娇再怎么恶劣,他始终是老陈的女儿。
即便成年,可没毕业,没参加工作,就还得供一供。
但也仅限于最日常的开销。
以张老师的为人,我相信这些钱一分都不会少给到她手里。
至于还是不够……
唐彪那可是个吊儿郎当的骚包货,泡妞,约会,打游戏,哪一样不需要钱。
他没了,张张嘴问陈娇要就是。
陈娇没有,就说先借他,再反过头来把账算在她头上。
陈娇要是闹了吵了不愿意了,他觉得更好。
正好有理由,跟她掰扯掰扯,从前他为了哄她,花了多少钱。
钱都给你花了,你问我爱不爱你,你是不是存心找事?
上辈子,唐彪用这样完美的逻辑闭环,把陈娇控制得滴水不露。
每当我灵魂发问,唤她醒一醒。
她黯然神思半晌,就给我来一句:“妈,我们谈的是爱情,谈钱,多俗气。”
那好,这辈子,我就俗气了。
她反而知道,这人离了钱,就废人一个。
张老师都把证据摆到明面儿了,陈娇还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张老师,您,没搞错吧,这些都是我妈……”
我懂陈
娇。
没有合理正当的借口,她怎么从我手里抠钱?
没有钱,她还怎么拴住唐彪?
看热闹的却听不下去了。
“你妈是爱你,不是欠你!”
“给你钱,是让你读书,不是让你谈什么男女朋友的。”
“就是,娇娇从前也挺懂事的,我看呐,就是被带坏了,啧啧,就这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众口铄金,唐彪成了诱骗正直少女走上邪路的始作俑者。
狠狠瞪陈娇一眼,甩胳膊离去。
陈娇哭哭啼啼追在后面。
“这……我是不是又没眼色了。”
张老师笑着的脸,挤成苦瓜。
四凤豪爽一挥手,竖起大拇指。
“张老师说的什么话,我瞧着啊,没人比你更有眼色!”
7
事实证明,那只是前兆。
进了医院,又足足等了两日,我才发动。
孩子是个会心疼人的小棉袄,生得很顺利。
小小的一团,缩在我臂弯,我控制不了,直落泪。
“坐月子,可不兴哭!”
四凤替我擦干,把孩子抱走。
“这把年纪,你得多躺,千万不能累着。”
千言万语,我不知道说什么。
浅浅道一声:“谢谢。”
今天若不是她,那会儿,我恐怕真被陈娇拿捏住了。
“咱俩这关系,你谢什么谢。”
四凤悠着孩子,白我一眼。
转而像是想到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要谢,还得我谢你。”
“嗯?”
我不太明白。
扭捏红了脸,她慢吞吞挪来我病床前。
“那个……我和老白……快成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
四凤老公死得早,千辛万苦拉扯大儿子,送到了国外。
那孩子比陈娇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去。
隔着千山万水,也要遥控四凤的生活。
老白挺好一单身汉,追了四凤好些年,就因为儿子不同意,拖到现在。
“咱俩姐妹,我就敞开了说了。”
“前些日子,你跟我说,这辈子,要为自己活,我还以为你是在跟陈娇置气。”
“可那天看陈娇那样对你……我也想明白了,这爱孩
子啊,就跟爱男人一个样,你越是惯着宠着上赶子,人家越是不把你当回事。”
医院里的白炽灯,不花钱似的全亮着。
四凤眼底才刚晕红,就被照的一览无遗。
“半截子入土的人了,管那么多干什么,以后啊,咱们就怎么高兴怎么来。”
手背抹抹眼睛,她暧昧地撞我一下。
“你这也单着了,就不想,再找一个?”
上一次,不是没有男人追我,再成个家。
不乏条件不错的,对我也很尊重。
但为了陈娇,我一一婉拒了。
而这一次,又多了个孩子,我哪还有精力想那些。
我朝四凤怀里努努嘴。
她一下子明白,啧啧道:“什么年代了,这不妨事。”
“我瞧着啊,这闺女是个懂事的,以后啊,你就都是好日子了!”
好日子?
我不敢想。
只要我和陈娇还是名义上的母女,我的生活,就注定不会永远平静。
那个唐彪,就是个定时炸弹。
指不定什么时候炸了花,陈娇又要找我闹。
顺产恢复得快,第五天的时候,医院撵我出院。
我去结算补退,护士又让我缴费。
“我来的时候,预存了一万啊?”
护士诧异一下,盯了盯电脑屏幕。
“哦,昨天下午你家属,申请把钱退掉了。所以这会儿,你得再交。”
“家属?我没干这事啊。”
四凤头一蒙,生怕我误会。
冲着窗口里的护士喊:“搞错了吧同志,我没退这个钱啊。”
“记录在这儿呢,谁还能诳你们不成?”
护士不耐烦了:“你们交不交吧。”
心里有了预感,我没好声张。
拿卡准备交钱。
四凤非要把这事搞清楚。
“诶,你怎么说话的,交也得有个依据,不能你们说退就退了。
“我找你们领导!”
领导出面,替我们调了监控。
看清监控里那个拿着户口本偷偷摸摸的,就是陈娇。
四凤大火:“这什么孩子,学会当骗子了!”
我倒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为了钱,陈娇连我的命都可以不顾,骗骗人算什么。
“不行,我得把这钱要回来。”
我拦住四凤,看看孩子,摇摇头。
见我只是把费用清了,什么也没再说,她长长叹口气。
回去的路上,四凤气消了。
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问我。
“陈娇骗得还挺像,她再这么下去,可不是什么好苗头?你真不打算管管?”
转头看向车窗外,我陷入沉默。
我挺理解她的。
但凡是个当妈的,又怎么可能真的狠心?
但这事,就很像骨头上的增生,已经肿胀、积液、导致关节畸形。
明知做手术才是最明智的,可就是下不了那个狠心,扛不了那个痛。
总是劝自己,年龄大了都这样,别人也是如此。
坐视它发展,变得严重。
拖到最后,还是要做,且只会更痛。
我已经痛过了。
所以,要长记性。
8
我算是花钱买了个清净?
又是大半年,陈娇没来打扰我。
我给孩子起名叫陈惜。
珍惜的惜。
一来,我很珍惜她选择我做了妈妈,二来,我也希望这孩子珍惜自己,珍惜人生。
惜儿又乖又好带,比我身子重的时候,还要轻松。
生活给我一种错觉,似乎真迈进了正常轨道。
然而有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张老师电话。
“陈娇被同学霸凌了,你快来学校一趟。”
搞不清,这哪出。
但张老师开了口,于情于理,我不能不去。
把孩子交给四凤,我赶到学校。
张老师接上我,直奔院长办公室。
“挺严重的,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脸上还有一大块乌青。
“你别着急,这事院长很重视,要是实情,肯定赔款和公开道歉一样都不会少。”
可我还是觉得哪不对。
陈娇从小性子泼辣,女孩子群里,是说一不二的大姐大。
也在就唐彪面前小鸟依人。
可能吗?
她一死心塌地的倒贴的主儿,状告唐彪,霸凌她?
一进门,就听见陈娇在哭哭啼啼。
“院长,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您看看我脸上的伤,都是蒋欣然打的。
“我是为了学校的名声,才没把事情闹大,按道理,我这该去暴力鉴定中心做鉴定的
。”
院长马上安抚她。
“陈娇同学,你考虑得很周全,在没搞清楚事情之前,是不能操之过急。”
“但……”院长话锋一转。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蒋欣然同学兼职团委工作,我很熟悉,弱质纤纤,人很勤勉,也有礼貌。
“她……不像是会打人的那种同学啊。”
院长看见我进门:“正好,你妈妈也来了,不妨跟我们说说清楚。”
许久不见。
陈娇悬着泪的眼,凄楚又委屈。
跟上辈子遭到唐彪家暴,来找我诉苦的时候,如出一辙。
就连身上伤口的也大同小异。
是柳条抽的。
唐彪钟爱的虐待方式。
“妈……”陈娇颤着尾音,喊我。
我几乎敢笃定,这就是唐彪打的,跟她嘴里的那个女同学,没有半点关系。
可没证据,也摸不清她到底想干什么,我没轻易开口。
只向院长欠欠身:“您好院长,给您添麻烦了。”
“妈你怎么回事!我可是被打的受害者!”
陈娇更委屈了。
涕泪横流,撩着衣服袖子,把那些伤口凑到我跟前。
好让我看得更清楚,更心疼,能替她撑腰。
这是她的老把戏,利用我舐犊之急切,爱护之盲目,为再一次趾高气昂地回到唐彪身边,加注道德绑架的筹码。
看,我妈那么阻止我,我还是要跟你在一起。
以此证明爱得深刻、忠贞。
但爱不是感动。
用忍受欺骗、虐待、背叛换来的爱,感动不了对方,只能感动自己。
那就让她继续感动下去吧。
上辈子,我被以爱之名绑架,囿于什么都给不了我的一声“妈”,倾尽全部。
可哪条法律规定的,做母亲一定要无私伟大?
当然,也可以无私伟大。
但前提,这孩子她得配啊!
9
我很清楚,陈娇喊我来的目的。
让我站到她那边,向学校施压。
见我凝视着她的伤口,迟迟不发一言。
陈娇以为戳痛了我,哭喊着扑进我怀里。
眼看鼻涕就要沾到我衣服上。
我连忙将她拂开。
“学校不是咱们家开的,事实究竟如何,相信院
长会主持公道。”
陈娇噙着泪,没再作声。
但看我的眼神,隐隐生变。
尤其眼底闪过的那道光,没看错的话,是恨。
蒋欣然来的时候,手上还抱着书。
据说是给职高的学生代课。
一身洁白的连衣裙,高挺整洁的马尾,还有举手投足间的自信。
怨不得院长生疑。
这样的女同学,确实很难跟霸凌两个字,沾上边。
“陈……陈娇?你怎么成这样了?”
见陈娇满身伤痕,她一脸惊讶。
“你装什么装!”
陈娇仇人见面一样冲上去。
“你把我打成这样,你倒无辜了!”
“我打的?”蒋欣然指着自己的鼻子,感到迷茫。
然后拧眉思考一会儿,无语笑开。
“陈娇,你嫉妒归嫉妒,犯不着用苦肉计,往我头上泼脏水。”
“我嫉妒你?明明就是你嫉妒我!
“泼什么脏水,我这就是你打的!”
陈娇气急败坏,脸色胀红。
要不是院长拦着,人已经冲到蒋欣然脸上。
谁更惧威胁,谁更有暴力倾向,一目了然。
“行了!”
院长有点恼了,“这是办公楼,不是菜市场!
“你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打嘴仗的,陈娇你说,蒋欣然嫉妒你什么,又为什么打你?”
陈娇抹掉眼泪,吐沫横飞。
“院长,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都喜欢成绩好的学生,但成绩好,代表不了一切!
“你们都被蒋欣然人畜无害的外表给骗了,她就是个下三滥的贱货,自己得不到,就觊觎别人的东西!”
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到点上。
院长听的迷糊:“东西?什么东西?”
陈娇面显羞赧,噘着嘴,不肯说了。
“院长,是陈娇的男朋友,唐彪。”
蒋欣然冷笑,替她说。
“唐彪?嘶……”
院长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又想不起来。
“对,就是那个每学期都挂科,上次还被院里逮到作弊的那个男生。”
“哦,他啊。”
院长茅塞顿开。
端起手臂,挺直了腰,停驻在陈娇身上的目光,不似方才那般和蔼。
“也就是说,
蒋欣然她是因为喜欢上你男朋友,嫉妒又夺爱不成,所以就打了你?”
听岔了吗?
我总觉得院长说这话的时候,透露着一种……离谱。
“没错!就是这样!”
陈娇反而觉得冤情能得昭雪,不吐不快。
“蒋欣然嫉妒成性,不是第一次求爱不成,找人麻烦了。
“之前学校里男神评选,学长姜峥是第一名,唐彪是第二名。
“为了自己的虚荣心,蒋欣然先是三番五次地骚扰姜峥学长,当着很多人的面被拒,还要死缠烂打。学长勉强同她谈了一阵提了分手,然后她就盯上了唐彪。”
陈娇越说越起劲儿,院长的脸,越听越黑。
“唐彪明确拒绝过她好多次,她还来骚扰,为达目的,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用暴力胁迫我分手,以此成全她的无耻下流!”
10
院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巨大的声响,惊得陈娇浑身一颤。
兢兢地拧起眉头,回想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到位。
跟着又开始哭,边哭边瘫倒在地上。
请求学校一定要为她主持正义。
“陈娇同学,你……确定吗?”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院长话音里含怒,明显不快。
陈娇拗着脖子,还要点头。
“很不好意思,你刚刚说的这个姜峥,是我外甥。
“他很欣赏蒋欣然同学,于是拜托我,给他牵线。蒋欣然同学不好拒绝,就迁就了几日。
“所以,你口中死缠烂打的那个,并不是蒋欣然,而是我的外甥,姜峥。”
陈娇惊讶得睁大眼,脸白了一半。
“至于你的男朋友……
“我想不明白,蒋欣然同学连我外甥这么品学兼优、家境良好的青年都看不上,怎么会喜欢你男朋友,还会为了跟你抢,大打出手?
“陈娇同学,作为院长,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奉劝你一句,不是所有弱者都会得到怜悯,尤其是伪装成弱者而心存邪念的狂悖之徒。
“自诩聪明,就把别人当傻子!”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纠缠下去,那就是自取其辱。
陈娇该辱辱,我不想陪她辱。
随她怎么折腾去,我道着歉跟院长道别。
“耽误您办公了。”
陈娇扯住我的胳膊:“我不走!”
没说让她走啊,但
她误会了。
真实的眼泪坚忍在她眼眶,极力地深呼吸一次,她咬紧牙。
“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院长与蒋欣然对视一眼。
“那好,我给学校保卫处打申请,按你说的地点,调监控。”
“没监控。”陈娇对答如流。
“蒋欣然是在厕所打的我,厕所哪有监控。”
院长没耐心了:“那你想怎样?”
陈娇也知道,在这儿,她是讨不到好了。
破罐破摔,嘴角浮起嘲讽的笑。
“院长,您为了您的外甥,姑息养奸,处处站在蒋欣然那边来警告我。
“我没您想的那么聪明,但我也不笨!
“你这解决不了,我就去找校长,校长解决不了,我就去找教育局。
“总有一个人能解决的,正义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院长勃然大怒。
“陈娇,你威胁我是吗!”
经验证明,把人惹急了只有一种下场。
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果然,下一秒,院长发话。
“既然涉嫌犯罪,那就交给司法处置。打电话报警,让警察,给你个正义!”
有学校的压力在,警察定会一查到底。
这下陈娇慌了。
无头苍蝇一样,乱碰乱撞。
“报警?我不报警!”
下意识拽住我胳膊,让我替她说话。
“妈,我不报警,你跟院长说说,我受欺负的事闹大了,这辈子就被毁了。别人看着我好欺负,都会来欺负我的!”
她还是那套,避重就轻,撺掇我那点保护欲给她的自私自利当枪使。
可我打心底里觉得这法子好。
助长之人,应该得到教训。
施暴之人,更应该得到惩罚!
“来不及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抚陈娇,让院长打个时间差。
蒋欣然突然开口,指了指门外。
“我爸来了,他就是警察。”
11
蒋欣然的爸爸蒋涛,竟是公安局的局长。
跟院长寒暄一番,听懂了原委。
二话不说,向我道歉。
“不管事实如何,我女儿都给您女儿造成了一定的困扰,身为父亲,我代她道歉。”
臊得我脸一红。
连连摆手,正想说“不用不用”。
被陈娇抢过话茬:“道歉就不必了,我不接受!
“但赔偿可以谈,五万,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就把你女儿的丑事捅出去,让你这个公安局局长一辈子抬不起来头!”
……
刚才就晚了一步,没走成。
这会儿,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方倒是很淡泊地笑笑:“小姑娘,我是警察,警察办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
“你放心,要真是我女儿打的你,五万,我一分不少赔给你。可要不是……”
“不……不是怎样?”
陈娇胆怯了。
意味深长地看看我,蒋涛笑得更从容了些。
“你涉嫌诽谤污蔑。”他指给陈娇角落里的监控,“证据确凿,足以立案侦查。
“当然,你放心,你这一身伤,就是铁一样的证据,打你的人,法律,也绝不会姑息。”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陈娇好歹还有些社会阅历。
心理素质强。
谎话说多了,也懂了些技巧。
这辈子,她还是个学生,虽然也开始谎话连篇,但总会克制不住地心虚。
三五辆警车开到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慌了神。
更别提被带到警察局以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再攀咬蒋欣然,却始终不肯供出打她的人是谁。
“陈娇妈妈,你有什么线索吗?”
蒋涛一个大局长,居然亲自问话。
再藏着掖着,有点忒不地道。
“我只知道,自从谈了恋爱,我女儿,就像变了个人。”
蒋涛会意点点头。
当天晚上,唐彪就落了网。
据说,警察逮他的时候,还刚好端了一个隐藏很深的卖淫窝点。
“意外之喜啊,咱们蒋局误打误撞,又给市里立大功了。”
我签领人确认书的时候,两个年轻警察正分享喜悦。
紧接着。
“这算什么意外,那小姑娘的男朋友都渣成那样了,还要替他谅解保释,那才叫惊人呢。”
警察还想说什么,突然噤了声。
我回头一看。
是陈娇,紧紧搂着唐彪,一边哭诉埋怨,一边至死不渝。
“吓死我了你,你以后不能再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哼,要不是你
没用,连一个女生都对付不了,我怎么可能被人逮到。”
事实的真相是:
唐彪见色起意,沾蒋欣然便宜不成,反被一顿收拾。
心里不痛快,把火撒到了陈娇头上。
顺便倒打一耙,编织了蒋欣然勾引他的谎话,在陈娇这儿拱火,让她去要赔偿。
陈娇气得顿住脚。
唐彪反应过来还在公安局,立马改口。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可这次要不是你跟我闹别扭,把我气昏了头,我哪会这么对你。要不你打我,打我两下。”
卖乖的语气,立马让陈娇破涕为笑。
“我不打你,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嫖。”
“嗐,我那是被三儿他们骗了,再说,你要是给了,我哪还能去偷腥。”
“刚手术完,又想让我怀孕是不是!”
陈娇嗔着出拳,唐彪顺势将她拉进怀里。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以后啊,我就是你的提线木偶,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12
从始至终,陈娇当我不存在。
可她分明看到了我。
甚至还给了我一个挑衅的白眼。
“就不怕被人误会,背上薄待继女的骂名吗?”
背后突然有人说话。
猛地一转身,我差点撞人身上。
退开一看,是蒋涛。
他怎么知道陈娇不是我亲生的?
却又转念一想。
这是公安局,他是局长,档案一调,什么不知道。
“怕,但我更怕死。”
许是因为他洞察人心的眼神,更因为他的身份。
我嘴比脑子快,直接说了实话。
蒋涛看我的眼神明显一错愕。
然后,释然地点头。
“想必你也是努力过的。
“我处理过很多案子,每一个错了的人,都不会认为是自己错了,只会抱怨为什么别人、社会都在逼我。
“人劝人,是劝不住的,事劝人,才劝得住。
“这次的事,权当给你女儿个教训,希望能劝得住她。”
能吗?
看到她刚才巴结唐彪的那个样子,恐怕是不可能的。
爱情于陈娇,如神祗。
宁愿烂在里面腥臭毁灭,也绝不愿钻出来,去拥抱鲜花挂满枝头的现实。
大抵
是教训还不够吧。
蒋欣然念在同学一场,又马上就要毕业,没有追究陈娇的诽谤。
蒋涛尊重女儿,也没有自降身价,非要计较。
只有学校为了纠正不良风气,给了态度。
陈娇取消毕业资格,延毕一年。
唐彪因为嫖娼,加上又有女生举报他骚扰,直接开除学籍。
两个有案底没文凭的人踏上社会,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不是啃老,就是在生存线上挣扎。
唐彪家里,我也很清楚。
父母离异,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七老八十的人,哪还能供着他们两个。
而我这边,陈娇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连手机号都换了。
不难猜,他们两个会走上怎样一条路。
但,与我无关。
陈娇好也行,坏也也罢,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上辈子,我错把纵容当宽容。
这辈子,不是我的责任,我绝不会再硬揽上身。
13
“蒋局?又这么巧?”
这些日子,真是奇了。
我给孩子上户口、带孩子去打针、甚至在菜市场买个菜,都能跟蒋涛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局长,来个不期而遇。
刚刚好,他顺路。
刚刚好,他有空。
刚刚好到我不接受他帮助,就显得我多不给他面子一般。
次数多了,我嗅到不对劲。
“哈哈,是……是挺巧的。”
他看我的眼神没了初见时的坚定犀利,反而透露着躲闪局促。
一瞬,我明白什么。
再三斟酌。
我直截了当。
“蒋局要是看我一把年纪还孤身拖着个娃娃,同情可怜,真的大可不必了。”
“不是,不是可怜!”
他立刻反驳。
看懂我眼底一片透彻,笑容又很体面。
他搓了搓手,毛头小子一样生涩笑开。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下不来台。但我还是要说。”
“不是可怜,也不是同情,是欣赏,是爱慕。”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率。
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心脏跟小针尖戳到似的,猛地一颤,又跳得有些快。
“这个年纪了,说这些,难免轻浮。但慧芳同志,我可以以头上的警徽发誓,
我是认真的。”
可就是他这份认真,让我觉得不真实。
直觉告诉我,他并不只是想找个伴。
“还考虑什么啊,人正直,又可靠,还是大局长!”
四凤沉浸在黄昏恋的幸福中,也不忘我这个老姐妹。
包打听了蒋涛祖宗八代之后,三句不离劝我。
“你说咱们女人结婚是为了啥,不是为了什么钱、什么孩子、什么脸面,就是为了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还有蒋欣然,也来给她爸助攻。
“阿姨,我妈走得早,这么多年,是我爸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很不容易。我希望他能幸福。”
这孩子很懂事。
明知道我是陈娇的妈妈,却一点不计较。
“阿姨,我爸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见我还是客气地表示感谢,并没有走心的意思,她临出门,转回头。
“之前有一个专案组指挥部设在这附近,为了方便,我爸曾在您隔壁单元租住过一阵,老房子又不隔音,所以您家里的事……
“他很佩服您,能独挡下这一切。”
我愕然。
蒋欣然略感抱歉地笑笑。
“我爸从小告诉我,遇人遇事要有勇气,尤其是被人讨厌的勇气。
“有些人失去了也没关系,但有些人,失去是一辈子的可惜。”
14
拖了小一年,我终于下决心,跟蒋涛试一试。
换了新发型,穿了新连衣裙,甚至学着年轻人赶时尚,手机都换成了 iphone8。
刚注册的微信里,通过了第一个好友。
“静安公园,我等你。”
会心一笑,我抱着惜儿准备出门。
“约会带什么孩子,给我给我。”
四凤伸手把惜儿抱走。
她都快成惜儿半个妈了,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我着实不好再麻烦。
“你不是今天也有约?”
“我约的就是个收废品的,跟你能一样么。再说,这不还有老白。”
老白热情地跟我打照面。
“就是就是,四凤忙着,孩子我看,你放心去就是。”
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我道了谢,轻快出门。
春日暖阳,柳芽抽新。
桃花随风飘旋,浅浅一吸,都是焕然新生的味道。
蒋涛带我轧了公园,又逛了超
市。
很世俗,与浪漫无关。
却很接地气,也很踏实。
结账时,他突然让营业员搬了一个小厨宝。
“总用冷水洗碗,小心老了腱鞘炎。
“这个用电的,省得很,回去我给你装上。”
恍然,我体会到四凤嘴里的知冷知热。
很久不曾有这种感觉了。
喉咙发干。
我不自觉地强制吞咽,想压下胸口的狂跳。
突然间,手机响了。
是四凤。
哭着对我喊:“慧芳,你快回来吧,惜儿不见了!”
我疯了一样往家赶。
脑袋懵着,听四凤讲了原委。
“老白就给我搭把手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对不起慧芳,真的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我很想说句没事额,可身上不听使唤,怎么都张不开嘴。
怎么能怪她呢。
孩子,是我拜托给她的。
所以,该是怪我……怪我……
手和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感,才让我清醒些。
“慧芳,别这样。”
蒋涛拦下我扇自己耳光的手。
“你先别着急,发现得还算及时,孩子应该找得回来,我这就让人查监控。”
对,蒋涛是警察。
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他这块浮木。
很快有了结果。
小区的监控全都被毁,是蓄谋作案。
一下让我燃起的希望,又全部熄灭。
我绝望地瘫在地上。
稍有了意识,就拿着惜儿的照片,满大街地问人。
不知过了多久。
“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可是……”
我欣喜若狂,可蒋涛,欲言又止。
到了公安局,亲眼看了证据,我才明白。
嫌疑人居然是陈娇和唐彪。
“被学校清退后,唐彪赌博,欠了上百万的高利贷。
“陈娇为了替他还债,参与了多起恐吓诈骗。”
“恐吓诈骗?”
“对,以色情为噱头的裸聊还有仙人跳。
“进了几次派出所,钱越欠越多,没办法了,两个人加入拐卖团伙,做了人口贩子。
“惜儿是他们两个独立完成的第
一单生意。”
15
逮捕陈娇和唐彪的那天,我跟着去了现场。
惜儿被剃了头发,换了衣服,交给落后山村里的一对夫妇。
家里穷,买不起男孩儿,只能先买个女孩儿过渡。
卧底收音的对讲机里,我亲耳听到他们说。
“等以后有钱了,俺们给你们补上,一定给俺们换个男孩儿。”
“没问题,您先养着,有口饭,不死就行。”
说这话的,是陈娇。
我红了眼,豁出命想冲上去,蒋涛摁住我。
待证据确凿,埋伏的警察收了网。
惜儿回到我怀里的那一刻,我才觉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
才一年多不见,我简直不敢认。
眼下成熟极具风尘味的女人,是二十二岁的陈娇。
前一秒还在顽抗,下一秒看见我,冷静到极致。
“我说怎么这么寸,原来是我爸死得早,给了你机会,去攀局长的高枝。”
蒋涛对我关切的眼神,被她一下看穿。
“拿着我爸的遗产,去跟别的男人好,许慧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你这张老脸死了还好不好意思见我爸?”
我一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口中的遗产,在我接受蒋涛前一天,就做了公证。
待我死后,全部划拨到她和惜儿名下,一人一半。
我对得起老陈,更不欠她!
“惜儿可是你妹妹!”
我如何想不明白,陈娇再不喜欢惜儿,怎么能下的去手,拐卖自己的亲妹妹。
陈娇嘶吼着,给我了答案。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你女儿,后妈!”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可那时,她分明是在襁褓中的。
老陈是离婚之后,才知道前妻瞒着她生了孩子。
抱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收了他的彩礼。
我弟也要结婚,所以这些钱,不能退。
“你放心,以后你就是这孩子的亲妈,她要是对你不孝顺,我打断她的腿!”
说实话,老陈条件好,人也踏实,对我也不错。
要不是他离过婚,以我家的情况,我和他,根本不可能。
婚后,他也做到了当初的承诺,爱我,护我。
我也想过怀个自己的孩子。
可每次,到第八周,都会流产。
“应该还是缘分不到吧。”
医生安抚我,后来,我也就不执着了。
“想不通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陈娇癫狂疯笑。“除了我爸,还能有谁?”
“你以为他很爱你吗,他更爱我!你那些年流掉的孩子,全是拜他所赐,你就是他找回来伺候我的保姆,什么也不是!”
16
陈娇在歇斯底里的发狂中,被警察带走了。
我站在风里,搂着惜儿,略感疏凉。
“都是激怒你的话,不用往心里去。”
蒋涛让女警给我披了件大衣。
我顺势拢上,钻进车里。
放在上辈子,我可能真要被陈娇这些话,诛了心。
可重生回来,老陈于我,远得就像纪录片里的主人公。
我拥有他人生的记忆,却没有代入感。
一世夫妻一世恩,我和他夫妻之情,在我被陈娇害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他是真的爱我还是利用我,都没关系。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确定的。
我半生的傻傻被骗,换来了老陈的信任,在他心里,我比陈娇更值得相信。
遗嘱,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到底什么是爱?
谁又骗了谁?
我跟蒋涛领证的那天,法院宣判了陈娇和唐彪涉嫌恐吓诈骗、拐卖儿童、破坏公共设施等多项罪名。
陈娇还是死性不改。
在爱的谎言中,飞蛾扑火。
在警察局坦白的时候,把原属于唐彪的罪责,拼命往自己身上揽。
结局是,她成了主犯,叛了十三年。
而唐彪,作为从犯,只判了三年。
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光阴,要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
“结果您猜怎么着,陈娇被带走前,居然还很深情地跟唐彪说了句等我!”
蒋欣然进了法院实习,正好,做了这场的书记员。
“恋爱脑下降头,差点害我出错。”
夸张做了个晕倒的动作,惜儿立马有样学样。
又是搞怪,又是滑稽,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欣然,你是姐姐,不能带坏妹妹,得给她做榜样。”
蒋涛又开始说教。
蒋欣然拉我救场,“阿姨还没说什么,您免开尊
口啊。
“在外面,您是局长,回了家,您就是饭长。”
“饭长?”
这是个什么官?
我头次听说。
蒋欣然抱起惜儿,挤在我和蒋涛中间。
“当然是管饭的长,我爸厨艺好得很,以后阿姨想吃什么尽管使唤,千万别客气。”
我和蒋涛相视一笑,他转手惩罚式地把面粉抹在蒋欣然脸上。
惜儿也没放过。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这座名为“家”的房子里,久久不散。
“诶爸,你这太不够意思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带阿姨找个有档次的饭店庆祝庆祝。搁这搞半天,做什么呢?”
蒋涛手下的擀面杖,一刻未停。
擀下了面皮,递给我,我添上肉馅,挤出一个个元宝。
“你懂什么,外面的饭,哪能比得上咱们自己包的饺子。”
“团团圆圆吃饺子,幸福美满……这辈子。”
嗯?
这辈子?
不该是一辈子吗?
灼热的视线盯在我身上,莫名不自在。
斜首一看。
蒋涛看我的眼神,突然有些复杂。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脑海间,呼之欲出。
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算了,管它是这辈子,还是一辈子。
反正,从今往后,我,我们——
是团团圆圆、幸福美满的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