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妹子,跟姐上山打虎吗?假如花木兰魂穿潘金莲
第 14 节 妹子,跟姐上山打虎吗?假如花木兰魂穿潘金莲
我是花木兰,我穿越了,她们都喊我潘金莲。
从此景阳冈打虎,梁山泊除贼,顺手拉走一只少年岳飞,救他杀出个朗朗乾坤。
1.潘金莲
三天之前,我遇到一场水灾,父母双亡,我也被卖进张府,给张老爷当婢女。
进门头一天,张老爷就急不可耐,挺着肥硕的肚子,一张大饼脸堆满笑,说你从了我,本老爷一定纳你为妾。
我很慌,我刚死了爹娘,无依无靠,失魂落魄,我想我不该反抗,我得珍惜这一片栖身之瓦。
可张老爷把手放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忽然就跳起来了,我感觉他碰到的地方像烙铁在烧,又像是一万只蚂蚁在爬。
我跳起来,下意识甩了张老爷一个耳光。
张老爷嗔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识抬举,还说他有一万种法子弄死我,上蹿下跳的,像一只猪化的猴。
打完这个耳光,我反而冷静下来。
这些年,邻里街坊见了我,向来都是惊奇夸赞,说这样标致的姑娘,要给贵人瞧了去,还不得进宫当贵妃呀。
那时我低头脸红,固然不信,也难免想会遇到一个英雄,结一段良缘。
后来我在水灾之中,望着爹娘死在我面前,我伸着手,哭喊,我想去抱住他们,我想死也要死在一起,却偏偏过不去。
救我的人把我死死拦住,不许我走。
我哭昏过去,又醒来时,只有大河泱泱,我想或许那人也是能力有限,没法救了我,还救我爹娘,我梨花带雨,总要对那人说句谢谢。
那人只是笑,摸了摸我的脸,说可惜了,还是钱更香些。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还是后来花姐姐告诉我,那人只是想让我爹娘死,这样才能把我卖出个好价钱。
原来花容月貌,不过是怀璧其罪。
可惜那时我还太年轻,不懂这个道理,我只觉得来张府,当婢女,跟老爷苟合……
那不是我的命。
我想起进府时遇到的张夫人,夫人身上的衣裳好看得紧,阳光下闪着光,衬得她一笑起来就像是菩萨,她望着我,语气温柔,说在府里遇着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我想起她的笑,心中就有了暖意。
我去找了张夫人,我想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总会替我做主,惩治张老爷的好色薄情。
然而我没想到,张夫人一丝笑意都不剩了,她那张脸变得惨白,像是我死在水里的爹娘,她的
柳眉也倒竖起来,骂得比张老爷还难听,她说你个骚浪蹄子勾引老爷,来人呐,给我打!
疼,七八个家仆抡着棍子,钻心的疼。
我还听见张夫人又快意又嫉恨,说一个个没吃饭吗,打她的脸,砸她的头!
我又想哭,我挨着打,努力分辨,说夫人,不是奴婢,是老爷动手……
我的哭诉没说完一句,厚重的木棍就抡下来。
砰然一声响,我彻底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里,我似乎听到张夫人要把我关进柴房,还揪了张老爷的耳朵在骂,说明日就去衙门给这婊子扣罪名,把她赶出去,让她嫁给县里最矮最丑的武大郎!
我猛地惊醒过来,继而浑身酸痛,牙龈还在渗血,我不由泪落如雨。
我想:原来这才是我的命。
我不想从此跟武大过余生,也不想黑了心去害旁人,可谁能救我出苦海?
我哭着,张府柴房里的这一夜,我求遍了漫天神佛。
奈何没人应我。
三更的梆声响起,我哭也累了,求也累了,昏昏沉沉间,只觉得了无生趣,干脆往地上撞去。
那一刹那,我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哭是没用的,求神求佛,你不如求我。”
我蒙了,我从没想到自己脑海里还会响起另一个声音,我颤抖着,问:“你是……”
“我是花木兰,我来改你的命。”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话本小说里的传说,身体里住进一个八百年前的幽灵。
从此一体双魂,共享五感六识。
多少个夜晚兴致勃勃,我们就在心中对谈,商量着明日的身体谁来主导,要吃甜还是吃酸。
这样平淡喜乐的日子,我再喜欢不过了。
只可惜我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木兰姐姐并不喜欢。
她前世的一切我并不知晓,我也就不知道,她究竟要一个怎样天下。
2.花木兰
我是花木兰,我要的那个天下,早已经灰飞烟灭了。
当我最后一次挥刀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起十六年替父从军的傍晚。
残霞在天,刀光如血。
自从六年前我拒绝了尚书郎的职位,我本该想到今日的,我以为自己是功成身退,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可以归隐田园,我爹娘也乐得为我张罗婚事。
可天下一日不太平,我又能去哪归隐
?找谁成婚?
我的家乡毁于战火,年迈的父母受不得奔波,病逝路上,几日之后,我又听到我的袍泽和将军被王爷随便安了个罪名,开刀问斩的消息。
十年征战,未死于沙场,死于小人阴谋。
我在黑山脚下坐了一夜,对月色磨了一夜的刀。
之后我提着刀,为我的将军复仇,我踏破了王府,身边倒满敌人的尸体,乃至遮蔽了日影天光。
三百护卫尽没,我出最后一刀,劈死了当朝王爷。
力竭而亡。
闭眼的那一刻,我想:如果我能重活一次,我一定不会放下刀,放下我的兵马弟兄。
天下事,终究要自己来做。
即使我只是个女儿身。
我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醒过来。
而且一醒过来,刀还不在身边,身体动都不能动,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堆记忆,浑身上下伤痕累累。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穿越了数百年,跑来了一个叫大宋的朝代。
而如今我的身份,是张府婢女,潘金莲。
我激动起来,婢女也好,受伤也罢,只要我真的重生于此,区区一个张府挡不住我,大宋也挡不住我,我总能杀出条血路,杀出个自己做主的时代。
前世的无能为力,前世的身不由己,我通通不要了!
大好江山,凭什么不能我主沉浮?
即使倒在路上,至少也奋力挣扎过,谈得上无憾无悔。
能替父从军,为何不能逐鹿中原?
就一个问题,这位身世凄凉的潘金莲妹妹,好像还没死透。
脑海角落里,有个淡淡的影子,眉如柳叶,面若桃李,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我若是想支配这具身体,真正再活一次,灵魂与躯体之间隔着的那个小小屏障,也是拦不住我的。
可这妹妹就在我耳边哭。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呜呜呜的,像小狗。
这妹妹心志不定,灵魂飘摇,感受不到我,我却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叹口气,既然这妹妹没死,梦想也好,遗憾也罢,我若是霸占了她的身子,又杀了她的魂灵,那跟陷害将军的奸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我也就不再是花木兰了。
我决定帮这妹妹一把。
“哭是没用的,求神求佛,你不如求我。”
妹妹被吓了一跳,果然不哭了,整个人呆
呆的,特有一股笨蛋美人的清澈感。
呀,真好看。
妹妹颤颤巍巍地,问我是谁。
我本来想把自己搞得声势浩大一点,我要说我是个千秋不灭的英灵,我是商朝的妇好将军,是大唐的平阳昭公主,是所有不甘不服的姑娘所凝成的神仙。
想了想,没必要。
我说我是花木兰,我来改你的命。
这妹妹被吓傻了,说是那个唧唧复唧唧的木兰姐姐吗?
我:“……”
我说你赶紧的,天快亮了,你去找根硬柴,折出角来。
潘金莲:“???”
这妹妹语气更抖,她说姐姐,折出角来……是要做什么?
我哑然失笑,说都这情况了,你不杀出去,真甘心这辈子就蹉跎在清河县吗?
潘妹妹茫然了,她说这还能杀出去吗……
我说你要是对自己没信心,那就把身体交给我,我帮你杀出去。
其实从张府出去倒不难,无非是杀几个恶仆,但杀出张府之后,张家必定报官,要想应付官府,就只能立下更大的功劳投效才成。
否则一路追杀,没时间养伤,这个身体迟早要废。
潘妹妹持续性茫然,她说可就算我杀出去……我又能去哪呢?
我默了片刻,想起前世的刀光剑影,遗憾难平,我一笑道:“去见生离死别,去看天地浩大,去杀出一个我们自己的天下。”
或许是我的声音过于洒脱,前世的遗憾都在这句话里被重新注满希望,于是对潘金莲这样一个绝望的妹妹而言,有点过于光辉了。
潘妹妹良久无言。
潘妹妹仰头看着我,说姐姐,你来吧。
她整个人仿佛从身体里抽出来,灵魂缩回心底,小小一只,就瞅着我。
我恍惚了一刹那,想摸摸她的脑袋,手一抬,摸到了柴房的墙。
我看着眼前的纤纤玉指,挑了挑眉。
这具身躯,此刻由我掌控了。
门外又传来声音,几个男的在那念叨,笑,贼猥琐,说夫人怎么就把这娇滴滴的小娘子便宜了武大郎呢,哥几个先玩玩不好吗?
另一个打着呵欠,附和,说可不是嘛,今天下午打她的时候,可谓是打在妹妹身上,疼在哥哥心里。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骂他装酸,张府上下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这些人越说越起劲,前边发话那人还是往柴房走来,那
张脸趴过来,不知是想进门还是想偷看。
他什么都没看到,只见到一道乌光。
门外谈笑正欢的时候,我从屋里找到两节干柴,掰开,断茬尤其锋利。
隔着纱窗,我轻轻一推,就刺进了他的咽喉。
血喷出来,我又回到我熟悉的战场。
我能感受到脑海内嗡嗡发麻,那是金莲妹妹的惶恐,她终于也不自闭了,她跳起来,说这些人罪不至死吧,这就杀了?
那人的尸体倒下去,溅起门外一阵惊呼。
我没出门,藏身在阴影里,对金莲妹妹说,什么叫罪不至死?跟着张府,这些人欺男霸女,抢人田产,什么事没有他们出力?
潘金莲整个被震惊到,她说可是,可是天底下都是这样的啊。
我笑了,说那这个天下也快完蛋了。
想了想,金莲妹妹还小,我还是有了点耐心,换个角度解释,说你没练过,又受了伤,我没法留手,想杀出去就只能杀人。
潘金莲:“……”
潘金莲忽然觉得是自己的错。
于是再次闭麦了。
门外的惊呼渐渐小了,他们看门里没人出来,三五个人对视几眼,一齐走出来,拿长棍,用柴刀,远远把门给推开了。
吱呀一声,我顺势藏身门后。
这群人进来,只见四下无人,当即被吓了一个哆嗦。
那位装酸的人瑟瑟发抖,说不会是闹鬼了吧?
提柴刀的人是个主事,劈头就是骂,说放屁,潘金莲死都没死,哪来的鬼!
“还真有鬼,八百年前花木兰,幸会大宋诸君。”
暗夜里,我甩出手中木柴,扎中了提柴刀那人的手,接着我跨步接刀,对着几人扬声一笑。
一刀在手,天下大可去的。
为首的人捂着右腕,正在那哀号,胆子大的冲上来抡棍子要打我,他步伐很乱,棍子又举得太高,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么活到今天的。
直至我察觉到脑海里属于潘金莲的一丝畏惧。
我懂了。
这里的百姓也好,女子也罢,当见到这人这样举棍过来的时候,就天然畏惧了,别说反抗,连逃跑都不敢,只能抱头挨打。
那人的武器不是木棍,是张老爷的权势。
我在心里对潘金莲说,别怕,我来了,从此权势再盛,不如一刀。
柴刀前递,衣袂飘飘,一式仙人指路,没有闪电般的速度,
也赶在木棍落下之前剖开了仆人的心。
恰到好处,力无一分多余。
抽刀,血都没溅到我身上。
我再回头,剩下的两人大惊失色,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为首的人还在捂着手腕嗷嗷叫,我烦,挥刀停在他鼻尖,说再嚎,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贼管用,叫声立马就停了。
我把刀又指回来,点着他们仨,费解,说大宋的人觉悟这么低吗?掏钱买命啊!
哦哦哦,这仨人疯狂往外掏钱,十几两银子都掏出来,见了鬼一样,怯生生看着我。
我面不改色,只在心底笑,我心说金莲妹妹,你看,我提着刀的时候,他们也跟你差不多。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天下男女,本就不是单指那根把儿。
3.潘金莲
这辈子十六七年,我还从没听过这么粗鄙的词。
我想我应该有点脸红,但现在身子是木兰姐姐占着,我干脆也不脸红了,我就托腮蹲在脑海的角落里,歪头看着木兰姐姐。
那两刀真帅啊。
木兰姐姐像是听到了我的念头,她说从军十几年,难免粗鄙,你别在意。
我连连摆手,有点兴奋,说哪能呢,木兰姐姐这般才痛快!
木兰姐姐:“……”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理想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遇到英雄,遇到贵人,都不那么重要了,能跟木兰姐姐一起提刀江湖,就非常不错啦。
花木兰:“……”
花木兰:说正事,清河县附近可有什么极强凶恶之徒,至今逍遥法外吗?
我想了想,说景阳冈上有只大老虎,经常吃人,算吗?
花木兰:“……”
花木兰说,那我试试。
我又双叒叕蒙了,我说姐姐你试什么,打虎吗?
花木兰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在那给死去的张家仆人扒衣服,扒完了套自己身上,又把门外的尸体踢进柴房,拿木棍拴住了门。
回头影子投在窗棂上,月色悠悠,她对里边人道:“敢喊,我就回来把你们都杀了。”
门里鸦雀无声。
花木兰一笑转身,套着仆从的衣服,大摇大摆,就走出了门口。
清河县通往景阳冈的长街上洒满了霜,四野清幽,只有提着刀的花木兰独自走着,走向渐白的东方,走向血色的朝霞。
城门开
时,花木兰抱刀出门,踏向景阳冈。
路上姐姐把必须要立功立威的道理给我讲了,可我还是怕,我都快哭了,我说姐姐,那老虎厉害得紧,我自己什么身体我清楚,是万万打不过老虎的。
谈笑间,木兰姐姐已经走到阳谷县地界,她还是很自信。
阳光洒下来,她说我们是人嘛,人总比畜生强,不必非要拼身体。
4.花木兰
其实我原本的计划是找到猎户,用十几两银子买下弓箭,再做点陷阱,对付老虎便有把握得多。
只是走了一段路,身上实在疼得厉害,便去一家叫三碗不过冈的酒家要了几碗酒。
酒家见我是个姑娘,还好心来劝,说这酒劲儿大,三碗必醉。
我斜睨他一眼,说你尽管上,北方的烈酒我尝了一个遍,还怕你这浊酒不成?
酒家上酒,酒香扑鼻。
卧槽,是特么好酒,八百年过去,这酿酒的技术可以呀!
吨吨吨,我就干进去十八碗。
然后身上的银子就没了。
潘金莲就在我脑海里跳,说姐姐你不能喝了,姐姐你再喝酒醉了……算了,姐姐你喝吧,但你万万不能去打老虎了。
那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我说好好好,下次一定。
只是过了片刻,进来一群猎户,个个愁云惨淡,喝了几盏酒,有人竟双目含泪,拍桌大喊,说不行,我要回去救韩兄弟!
同行的赶忙拉住他,说你现在去不是送死吗?那大虫凶性正发,韩兄弟箭术高,善攀岩,他断后还有一线生机,你我去了,大虫当即来吃我们,岂不白白送命?
那人甩开朋友,说总不能坐在这等吧!
朋友叹了口气,说不等还能干什么呢?
我皱皱眉,低声对潘金莲道:“这些人等什么?等着给他们姓韩的朋友收尸吗?”
然后整个酒家就安静下来。
那边的猎户齐刷刷扭头,全特么在看我。
还是金莲妹妹给我解惑,她说姐姐,您刚才的嗓门,着实不小的。
我了然了,这是有三分醉意上头,怪不得连身上都不痛了。
猎户们瞪着我,说谁家的妇人没看好,到这里来撒泼?
我干脆站起身,一笑走到那位泫然欲泣的猎户身前,说我要上山除虎,救你的朋友,你跟不跟我走?
那大汉当即一惊,继而嗔怒,他说你这妇人再取笑我等,休怪我等无情!
这是不信我,那我也不多说,直接出手。
两指成勾,先掏大汉双目,大汉悚然一惊,身子后仰的同时,我裙下脚已经勾出,当即把他勾倒,顺手抄起了他的刀。
其他几个猎户破口大骂,我刀抡了一圈,力道不大,可桌上的酒碗个个飞起来,酒没洒出来一滴。
这群人安静下来,看鬼一样看着我。
我说别看了,要不是多喝了几碗酒,这桌上所有东西我都能一刀削起来。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从没见过这种身手的姑娘。
我伸手把躺在地上犯蒙的猎户拉起来,展颜笑道:“走不走,打虎除害,我来救你们兄弟回家。”
那天正午,我到景阳冈的时候酒意上涌,整个人已经很不稳定了,晃晃悠悠,随时可能倒地大睡。
潘金莲就在我脑海里生气,又气又急,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呢?
其实我想说,你要是真生气,那身体你抢一下我就还给你呗。
这念头好像被金莲妹妹知道了,她气都懒得气了,她想着:我是稀罕这身体吗,我死里逃生是白捡的,可你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怎么就这么不珍惜呢!
小潘妹妹别过脸,背过身,又蹲在墙角里不看我了。
我眨眨眼,心里头有点暖。
反正到景阳冈的时候,那位韩兄弟已经伤了腿,几支箭扎在老虎身上,但看起来对老虎并没半点影响。
老虎还是摇着尾巴,一步三晃,慢悠悠走向他的午餐。
几个猎户大部分都怂了,只有那位韩兄弟的朋友,人称阳谷小尉迟的严忠还红着眼要拔刀冲上去。
这回被我拦住了。
严忠看着我,快哭出来了。
我说你别哭,你把弓箭给我。
严忠看着摇摇晃晃的我,我看着有点重影的他,我说你给我啊,你不信我?
严忠绝望了,严忠把弓箭给了我。
弓箭在手,天地归位。
我忽然就不晃了,站得比任何人都稳,都直。
跟北方的柔然人打了那么多年,别的不好说,骑射我是三军之冠,刀法不过是弓箭射完后的副兵器罢了。
呼吸,深呼吸,我闭上眼,摒弃一切杂音,借力于八百年前,调动如今的腰腹,力从脚下升起,透过脊背大龙,终于灌注手臂。
搭箭,拉弓,有风来。
我蓦地睁眼,遥遥对上那老虎望来的目光。
放弦。
弓如霹雳弦惊!
这一箭,箭如流星,直奔老虎的右眸,可老虎的反应毕竟是快,仍旧堪堪打掉了这一箭,乃至身子还向左窜了一窜。
又是一声霹雳!
第一箭脱手的瞬间,我已换手上弦,我不能透支体力,我还得留着一刀。
左右开弓,也不过是草原箭神的基本操作。
这一箭终于命中老虎的眼眸,这老虎发了狂,不再管韩兄弟,冲着我和严忠的方向奔过来,身后是黄尘片片。
我把弓箭又丢给了严忠。
严忠:“???”
我说:跑!它只有一只眼,往它左边跑,带它兜圈子找机会!
整个景阳冈上顿时鸡飞虎跳,我就在那老虎后边,提着两把刀兜起一圈尘土,压低身子从它身边掠过。
当这只大虫终于高高跃起,要直扑严忠的时候,我也猛地从地上蹿起来。
酒劲儿快撑不住了,浑身都在疼,我只有这一刀的力气。
一刀就够了。
刀光一闪,流星经天,我一刀从老虎的尾根捅进去,连刀而没,绞碎了它的肠子。
左手刀一撑,整个人迅速滚开。
再起身时,那只吃人无数的老虎已在地上打滚,哀嚎,渐渐倒毙无声了。
阳光大好,我抛了刀,冲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严忠一笑,说成了,我酒足饭饱,先睡了。
5.潘金莲
当我醒来,发现身边已经敲锣打鼓,阳谷县中人声鼎沸,严忠那群人领头,高呼着景阳冈十八碗酒后逞雌威,双刀将风尘仆仆除恶虎。
我脑子还不太清楚,我好好一个清河县的婢女,怎么忽然就成了打虎英雄了呢?
木兰姐姐悠悠醒过来,说现在事情还没完,张家的人未必不会找过来,你要在阳谷县里安身立命,才有本钱真正脱离苦海。
听到这个声音,我什么慌张惶恐,不安焦虑,瞬间就消失了。
我展颜一笑,说花姐姐,我有你,自然就出了苦海。
花木兰:“……”
花木兰说你这样不行,你自己也得支棱起来,我在喝酒的地方见过阳谷县的告示,谁打死了老虎,谁就能获得赏银。这些赏银别要,你跟县令要个都头,腰杆子硬一点,都头多是县令招的,不是什么实职,有你这样身手的人帮忙,他不会不要。
我说姐姐,你这种气度,不行的。
花木兰
说,这怎么不行?
我没跟花姐姐仔细解释,反正等县令来的时候,我就换了套说辞,我跪在那,泫然欲泣,语调悲愤,控诉清河县张府的人趁水灾将我买走,我不从他们,还要被棍棒加身,不得已,出走清河,流落江湖,路见不平,才除虎安民,不是为什么钱财。
官爷这般礼遇我,只要能为官爷做事,我便心满意足了。
阳谷县令也一副悲愤样子,扶起我,说一定给我讨回公道,又说现在阳谷缺一都头,镇压不法之徒,你愿不愿来?
我深深一拜,说多谢官爷赐我容身之地。
花木兰:“???”
原来大宋也是这样混的。
没来由得,花木兰又想起她前世冤死的将军与同袍。
“只是小潘好像还挺适合这么混的。”
我听见木兰姐姐的心声,然后又听到她没来由一叹。
“毕竟是小潘的人生,路总要她自己选。”
至于木兰姐姐心底深处的路到底是什么,她不提,我便也装不知道。
虽然我没出过清河阳谷,可天下这么大,沙场狼烟,哪有那么简单?
其实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子死不死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她死,也不想让我们平静喜乐的生活被破坏。
从那天起,我就住在阳谷县,听木兰姐姐的话,一天天修习武功,锻炼身体。或许是一体双魂的缘故,我修习起来格外快,春去冬来,木兰姐姐就说我有了她当年的身手。
我很欢喜。
我觉得我出刀的时候,木兰姐姐的手就握着我的手,我搭箭的时候,木兰姐姐就在给我指方向。
风声从我耳边掠过,我都觉得是她在教我。
这些心思,我明白木兰姐姐也是知道的,只可惜她从来不说。
6.花木兰
完蛋了,为什么这妹妹的想法这么奇怪啊!
那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只是一个八百年前的鬼魂而已,小潘你不要这么认真啊。
抬头瞅着正在安眠的潘金莲,我忍不住打了一套拳,打完就念头通达了。
想来她还只是年轻,在她最无依无靠的时候,我来了,于是钦慕敬佩依恋交加。
过上几年,她渐渐懂事,也见了天地,也就没关系了。
只是那会儿我还忘了一件事,今古悠悠,天下偌大,又能有几个花木兰呢?
比如不久后我们见到的少年,就挺不
错。
那会儿阳谷县外跑过来一伙盗匪,听诨号叫什么锦豹子,七八个人,抢了客商就往山里钻。
贼难抓。
天刚亮那会儿,衙门里的主簿咣咣来敲门,又兴奋又忐忑,说锦豹子被过江龙给吞了!
我:“???”
跟衙门里的人打交道,向来都是小潘出场。
小潘还很开心,说姐姐,那我今日又要去吃蜜饯了!
我:“……”
我就想不通,羊肉不香吗,非要吃甜?
总之小潘还是个机灵的,问县里主簿,说有人行侠仗义?
主簿摇摇脑袋,说我也不知道是行侠仗义,还是一言不合黑吃黑,总之有个过路的少年,提把长枪就挑了他们七八人,如今捆了他们,正等西城门开门呢。
我心说那你开门啊,找我干吗?
小潘又笑,说花姐,人家擒了七八个悍匪,怎么也要跟衙门里要点什么吧?这万一谈不拢,人家发作起来,衙门里谁挡得住?
小潘跟主簿说,放心,有本都头在,谁都不能在阳谷县里撒野。
就这么着,我们到了西城门。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门外的小摊上吃面,手边放着长枪包袱,身后就是绑好的锦豹子。
见我来了,只抬头一笑,满脸都是阳光灿烂,都是意气飞扬。
他起身,拍拍手就要走,笑着说早听闻这里有打虎的女英雄,把这伙恶人交给你,我也可以放心啦。
小潘愕然,说你擒了这些人,县衙总有赏银的。
少年摇摇头,说为天下除贼,还要什么赏银?
小潘愣了,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些年里战场拼杀,我倒是有不少战友出身草莽,曾经豪侠,跟这少年很像。
于是我没忍住,冲小潘说,要不今儿还是吃羊肉吧?
小潘一怔,古怪看我,说姐姐,你对这少年有意思?
我摆摆手,说手痒了。
小潘:“???”
成吧,小潘说,跟你的羊肉过一辈子去吧!
灵魂换位,我蹿出来,对少年一扬眉,就笑着问他姓名来路。
少年只觉得面前的女都头好像什么地方不同了,可又说不出来。
他也不拘谨,说某叫岳飞,汤阴人,恩师今年病逝,临终前有东西要交给我师兄。师兄如今在梁山落草,我此行便是要把恩师的东西交给他。
梁山
落草?
我说那这锦豹子,跟你师兄该是同行啊,你怎么还抓了他们?
少年义正词严,说那是师兄走错了路,此行我只为师兄送恩师遗物,来日再与师兄相见,某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笑得更灿烂了点,说来都来了,不如住几天,比划比划?
岳飞双眸一亮,抱拳道:“正有此意!”
小潘:“???”
虽然后来岳飞也解释过,自己是第一次从家乡出远门,本就有行走江湖,磨砺武艺的意思。我也对小潘说了,你看岳飞那杆枪,贼沉,他起身后的步伐,目光,一定是个罕见的高手,这年头多认识一个高手,怎么也是不亏的。
小潘还是不懂,你们江湖人都这样的吗?
见第一面,就聊打架了?
而且这年头是什么年头啊?
我望向北方,对潘金莲说天下不太平呀,辽国奢靡软弱,西夏内乱不穷,大宋的花石纲却也残酷得很,无论是哪一国承受不住内部压力,都会寻求开战的。
小潘还是不在乎,她说即使开战,以姐姐的武功,保全咱们难道还有问题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我总是告诉自己,这是小潘的时代,是小潘的身体,你救她一命,她也涌泉相报,跟你共享一体全无芥蒂,你不该多做奢望。
可我还是忍不住,我对小潘叹口气,说但我不只想保全自己而已。
7.潘金莲
那天我没敢再回姐姐,也什么都没敢多想。
我怕我想多了,姐姐嫌我怯懦,嫌我跟她终究是不同的。
我怕她离我而去,更怕她不再喜欢我了。
以前姐姐是没得选,可现在阳谷县里路过了一个岳飞,跟我比起来,好像岳飞更容易理解姐姐。
那几天里木兰姐姐跟岳飞经常切磋,岳飞那杆枪浑如手臂,舞动时风声呼啸,竟然跟景阳冈上的虎啸仿佛。
木兰姐姐的刀也不差,总是在诡异的角度冒出来,切在岳飞长枪中段,逼退岳飞的进攻。
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两人就能聊个通宵。
至于两人经常彻夜不眠,谈了什么,无非是将来战火一起,黎民遭殃,岳飞神采飞扬,说一定会趁战火烧到中原之前,就率军北上,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
木兰姐姐持悲观态度。
木兰姐姐指着东京城的方向,说就那群贵人,天天从百姓身上捞钱,指望他们打胜仗,怎么可能呢?
岳飞大着舌头,说你咋能这么不敬天子呢?
木兰姐姐冷笑,说敬天子干什么?天子知道今年山东又因为花石纲累杀了多少人吗?
岳飞红着脸,不说话了。
半晌才冒出来一句,说官家一定是被奸臣蛊惑!
木兰姐姐翻个白眼,懒得反驳。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天半月,岳飞终于也是要再次启程,他还挺依依不舍的,毕竟这年头天南地北一分别,再见便遥遥无期。
木兰姐姐反而洒脱,她说以你我的本事,迟早会相逢的。
岳飞重重点头,说潘姑娘,我们来日再会。
原本岳飞就这么走了的,但他从东门走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停下来想买几个炊饼带上。
就听见了隔壁屋子里,有一男一女在密谋。
两人正议论那位女都头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你瞅瞅那张桃花脸,跟那少年夜夜笙歌,怎么您西门大官人近水楼台,偏不得月呢?
所以两人一合计,要给女都头摆场鸿门宴,席间直接给她下药。
届时大被同眠一场,再闹得人尽皆知,由不得她不就范。
耳朵贼好用,打起架来能听风辨位的岳飞当即眉头一皱,拿着饼子去隔壁楼里找人,找得鸡飞狗跳,偏偏没找到人,还被店老板拉着要他赔偿损失。
等岳飞终于脱身出来,日头已到了正中。
这会儿他匆匆跑回我家,才发现那里房门紧锁,木兰姐姐已经离家赴宴去了。
岳飞身子一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焦灼和怒火,脚下大步流星,从城西跑到城东,从城东拐到城南。
少年不知跑过了多少酒楼,多少大宅,罕见得没讲风度跟客气。
不让进的,他就真一双拳头打进去。
终于问到有心人,说是听闻西门大官人在狮子楼设宴。
总算找到了西门庆。
屋门被砸开之后,岳飞正见到木兰姐姐趴在桌上,俨然一副被药翻的模样。
那西门庆还皱眉瞅他,说你小子还敢来,不怕……
这厮话还没说完,岳飞便冷着脸,骂声畜生,跃步出拳。
西门庆目光一凝,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却没踢中岳飞右手。岳飞的身子只一晃,那拳就毫无阻碍地砸在西门庆脸上。
扑的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酱油铺,咸的,酸的,辣
的一发都滚出来。
岳飞踏前一步,骂道:“狗一般的东西,也配叫大官人?”
望了一眼姑娘,恰见木兰姐姐已抬起头,直起身来,岳飞不由一怔,可手底下的拳头已经忘了刹住,又一拳落下,打得西门庆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岳飞看着木兰姐,木兰姐看着岳飞,西门庆躺地上嗷嗷叫,这俩就在那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岳飞挠挠头,说你,你没被他下药吗?
木兰姐笑了笑,说西门庆的心思我又岂会不知?既然知道,又怎么会着他的道,不过是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会不会在迷晕我后,得意忘形,供出些同伙来。
岳飞眨眨眼,说那我还耽误潘都头的事了?
木兰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岳兄弟好狠的拳,哈哈。
十六岁的岳飞没忍住,涨了个满脸通红,匆匆道了声别就溜了。
那天之后,西门庆虽还没死,总也落了个残废,脑子晕晕忽忽。木兰姐姐的意思是直接杀了他,给阳谷县除害,但我认为大宋盛世,不用这般打打杀杀。
我只把他如今的情况告诉了县令。
几天之后,西门庆家就忽然冒出来许多罪名,偌大的家业荡然一空。
当然,这里边也有一部分,县主簿奉了县令的命,给我带回来一份。
我笑嘻嘻的,很满意,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凭这些家底,我能开两间铺子,做些绸缎生意,木兰姐姐见多识广,我也算心思细腻,或许能把绸缎庄开遍大江南北。
木兰姐姐却始终叹息,她说小潘,你别把这世道想得太好了。
我知道,木兰姐姐可能是有道理的。
但我只是一个清河县的小女子,小女子,就怕不安逸。
闲来为县令办事,几个县里做做生意,偶尔脑海里冒出木兰姐姐的记忆,就跟她聊聊天,问问八卦,说姐姐是不是喜欢那个将军呀。
姐姐就唏嘘起来,说刀光剑影,生死转瞬,哪有空谈喜欢呢?
我就取笑她,说那有空就喜欢咯?
这样的日子,多好。
只可惜几个月后,我就体会到了姐姐跟岳飞说过的那桩事。
官家可恨。
县令接了花石纲,要征民夫去运巨石,那石头我去运河边见过,两三层楼高,体积巨大,真要磕了碰了,还得问罪,无论去还是不去,都是九死一生。
阳谷县里不少老农,哭着喊着告别家人,就那么走远了。
我还在家里练刀。
跟姐姐有过交情的那群猎户也有被征的,他们来敲门求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害怕姐姐出来掌控身体,我躲起来,连卧室都没出。
我就怕姐姐真一怒出头,从此我这虚幻的岁月静好,就再也不剩了。
木兰姐姐叹息,说你不必如此的,我几时为难过你呢?
这一句话,我就忍不住哭起来,我说姐姐,我对不起你。
木兰姐姐摇头,又问我,说他们的哭声你都听不到吗?
我不知怎么答,木兰姐姐又说,倘若你的父母未死,你家未必不会沦落至此。
我说,可他们已经死了,我总得继续活下去。
木兰姐姐幽幽一叹,说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看,就不撞在你眼前的。
几天之后,景阳冈上那个开酒铺的老板,也被县令征了。
老板说我每年的赋税都多交,怎么还会轮到我呢?
县令不答,县令从来不回答小民的话。
还是主簿仁慈点,说县令也是没办法,府里的大人物看上了你家前几年买下的那块地,你不走,怎么让老爷们派人收地?
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失神,说那能不能下半年再走,我再开几个月生意,多拿十几两银子给我娘治病?
主簿摇摇头,说不行,你今日就得走。
老板大哭起来,就是不走,大吼大叫,让店里的伙计赶走了衙门的小吏。
县令找到我,说还请潘都头出手。
西风萧萧,我又一次走到景阳冈前,我望见双目通红的酒馆老板,地上全是打碎的酒坛,酒香四溢,让我又想起木兰姐姐打虎之前喝下的一十八碗。
我走到他面前,说老板,猛虎都不怕,何必至此呢?
老板嘴唇抖了抖,他说潘都头,今日我才知道,原来阳谷大害,从来不是老虎。
我没再说话,我想我来到这里,他就应该明白了,我能打虎,他抵挡不了。
可老板还是踉踉跄跄站在那,手里拿把柴刀,死死盯着我,说我得给我娘把病治好,我不能跟你走。
我心里很烦,我说你别这样,没用的。
老板像是没听见,他还是说,我得给我娘把病治好,我不能跟你走。
我听得难受,酒香往我鼻子里钻,像是一根根鞭子,抽在我的脑海里,抽在我的
灵魂深处,木兰姐姐的记忆又一次涌上我的心头。
那是边关的一个小镇,她的友军在杀良冒功,她触目望去全是心如死灰的眼。
她要冲上去,被她的上司叫来她的袍泽,把她死死按住,带她离开了那个村子。
可她忘不了。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当时她身不由己,当时她欲哭无泪。
这些情绪跟酒香混在一起,我忍不住又双目朦胧起来,我猛地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事情撞过来我还躲着走,那我就是按住木兰姐姐的恶人。
我深吸口气,走到老板身侧,拍了拍他手边那坛没碎的酒,说那你请我喝酒,好不好?
老板一怔,错愕看我。
我从酒坛里边倒了十八碗,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有火在烧。
其实老板的处境,县里乡亲的哭声,都让我心里发苦,难受,但这些没打扰到我,我就能装聋作哑。
但木兰姐姐不说话了。
县令不答,县令从来不回答小民的话。
还是主簿仁慈点,说县令也是没办法,府里的大人物看上了你家前几年买下的那块地,你不走,怎么让老爷们派人收地?
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失神,说那能不能下半年再走,我再开几个月生意,多拿十几两银子给我娘治病?
主簿摇摇头,说不行,你今日就得走。
老板大哭起来,就是不走,大吼大叫,让店里的伙计赶走了衙门的小吏。
县令找到我,说还请潘都头出手。
西风萧萧,我又一次走到景阳冈前,我望见双目通红的酒馆老板,地上全是打碎的酒坛,酒香四溢,让我又想起木兰姐姐打虎之前喝下的一十八碗。
我走到他面前,说老板,猛虎都不怕,何必至此呢?
老板嘴唇抖了抖,他说潘都头,今日我才知道,原来阳谷大害,从来不是老虎。
我没再说话,我想我来到这里,他就应该明白了,我能打虎,他抵挡不了。
可老板还是踉踉跄跄站在那,手里拿把柴刀,死死盯着我,说我得给我娘把病治好,我不能跟你走。
我心里很烦,我说你别这样,没用的。
老板像是没听见,他还是说,我得给我娘把病治好,我不能跟你走。
我听得难受,酒香往我鼻子里钻,像是一根根鞭子,抽在我的脑海里,抽在我的
灵魂深处,木兰姐姐的记忆又一次涌上我的心头。
那是边关的一个小镇,她的友军在杀良冒功,她触目望去全是心如死灰的眼。
她要冲上去,被她的上司叫来她的袍泽,把她死死按住,带她离开了那个村子。
可她忘不了。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当时她身不由己,当时她欲哭无泪。
这些情绪跟酒香混在一起,我忍不住又双目朦胧起来,我猛地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事情撞过来我还躲着走,那我就是按住木兰姐姐的恶人。
我深吸口气,走到老板身侧,拍了拍他手边那坛没碎的酒,说那你请我喝酒,好不好?
老板一怔,错愕看我。
我从酒坛里边倒了十八碗,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有火在烧。
其实老板的处境,县里乡亲的哭声,都让我心里发苦,难受,但这些没打扰到我,我就能装聋作哑。
但木兰姐姐不说话了。
她仿佛也在我心底哭。
我像是也回到了八百年前,有个被按在地上的,女扮男装的姐姐正无力看着悲剧的发生,她忍气吞声,她无能为力。
如果我继续拥抱虚幻的平静,我一定会失去熠熠生辉的花木兰。
十八碗酒后,我将酒碗远远一抛,冲老板,也冲木兰姐姐一笑。
“喝了你的酒,我来改你的命。”
那一日,我提刀入县衙,一刀斩了主簿的脑袋,又拎着脑袋逼问县令究竟是谁要侵吞百姓的地,要逼百姓去死。
是青州的知州。
那就去青州,临走之前,我留下一道声音,谁敢再虐杀此地百姓,就要留神被我回来取他项上人头。
从今以后,这世上就没有潘金莲了。
我是潘木兰,我要上梁山。
8.花木兰
其实小潘还是没做好对抗这个世道的准备。
我知道她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我,如果没有我,她还是想苟全性命于乱世,身边的生生死死,她也根本不想多管。
景阳冈的老板,她不想杀,放走也就好了。
以她的冰雪聪明,面对县令时装装样子,县令也不至于要对付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
但她还是从阳谷杀到青州,无论是蒋门神还是大宋知州,她都一路杀了过去。
路见不平,拔刀除贼。
孤身入城,诛杀贪官。
这些事每做成一桩,她都
会在心中有小小的雀跃,像是在跳给我看,说木兰姐姐,你看我这样跟你像不像?
但在这小小的雀跃之下,我能看出她的害怕与孤独。
茫茫江湖,这本不该是她的天地。
于是我冲她一笑,说你做得很好,如果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随时喊我。
那会儿小潘还不太理解,直到她进了梁山境地,原本宋江也是激动来见她的,许了她一把头领的椅子。
可后来我们发现梁山好汉也是会劫掠乡民,乃至分食人肉的。
至于山上的好汉,许许多多也是被梁山杀了父母,栽赃陷害,走投无路,被迫卷上来的。
小潘忽然觉着很累,她说天下之大,还有我们能去的地方吗?
我沉默良久,说累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累了就睡一会儿,有我呢。
小潘吐出口气,望我,说是不是一觉醒来,就能跟姐姐过安生日子了?
我顿了顿,冲她笑,说是的。
睁开眼,我望着梁山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众人,冷笑一声,拔出刀来。
那两年间,天下事瞬息万变。
从阳谷县出来那年,是宣和二年,宋金达成海上之盟,没人注意一个小女子提刀杀了一个小小县令,也没人注意一个从梁山回乡的少年岳飞,没能找到他的故人。
南方圣公方腊起事,轰动江南,义军遍布六州五十二县。
跟方腊比起来,梁山泊的好汉,就显得小打小闹起来。
而这个小打小闹,却仗着水军厉害,几次三番打败官军的组织,却忽然在这一年倒在内乱之中。
据说那天梁山上火光冲天,有个姑娘提刀大杀四方,第一刀就杀了吴用,目光森然,就说凭你也配叫智多星?
害人父母,断人生路的诡计层出不穷,救人水火,活人性命的大义不见半分。
我杀了吴用后,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道:“梁山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奸贼,一并来吧。”
滥杀无辜,性子暴烈的李逵第一个冲上来,两把大斧抡成真正的旋风,我伏低了身子,双脚去剪他的双腿,待他双斧变招的一瞬间,出刀抹过他的咽喉。
血光冲天。
那天我忘了跟多少人交过手,遇到林冲的时候,我从他枪法里见到岳飞的影子。
也见到他犹豫不定的双眸。
我从岳飞那听过他的故事,我笑意更冷,说你以为你上了梁山,就能跟过往一笔勾销,就不是
个怯懦之人了吗?
进不敢带兵入京,退不能庇护弱小,你学的哪门子枪?
江湖私恩要报,天下大义便不管不顾了吗?
林冲额头青筋暴起,压抑得厉害,他低吼着,说哪门子天下大义,忠君报国吗?若非忠君报国一念在此,我早杀了高衙内!
我窥见他枪法破绽,戳脚破了他下盘,一刀点在他眉心,却没刺进去。
林冲的身手也是梁山上数一数二的,这一刀镇住了众人,我趁机抬眼对他们道:“忠君报国是哪门子天下大义?天下大义,只在安良除暴!朝廷昏庸,尔等不敢除暴,边关多难,不想从军安良,只想着杀人放火受招安,还敢自称好汉?”
始终倚在门边的鲁智深双眸亮起,大叫了一声好!
这声好吓得张清手一抖,没羽箭飞出去,直奔我的额头。
被我劈刀斩飞。
宋江早早连滚带爬跑了,这会儿聚义厅下乱哄哄的,俨然是已带来了兵马,要围杀我在此。
可他却围杀不得了。
鲁智深叫了声好后,操起禅杖,远远盯着我,说潘头领给指条路,要是这条路能走通,洒家今日就跟你走了!
这次我笑得真了些,我说还能有什么路,不过是边关杀敌,救人水火,边关少不了无家可归的草民,命都是自己挣出来的,草民连成片,一样能燎原。
鲁智深大笑一声,又是振臂一呼。
这厮通透,仗义,除了吃也不在乎黄白之物,平日里向来得人心,他这一反水,宋江带来的人就乱起来。
林冲披头散发的,咬咬牙,终究决定跟自己的前半生割舍开。
提枪,跟在了鲁智深身后。
于是这一夜潘木兰大闹梁山泊,大火冲霄,径斩宋江头颅而去。
梁山伯上的兵马,当地的,成家的,有牵挂的统统遣散,几万兵马只剩了八百人,跟我,还有鲁智深林冲等人打着义军的旗号,远赴西北。
或许也是运气好,撞在了一个叫韩世忠的偏将手里。
那会儿正撞上跟西夏开战,韩世忠他们跟西夏人厮杀半日,是我带这八百人截断西夏人,给韩世忠带来场大胜。
大胜之后,韩泼皮瞅着我,我也瞅着他,对视半天了,才指着我后边那个和尚,说你这贼女子就是想来杀敌,也把那光头遮掩下吧,这谁不知道是罗刹贼寇啊?
主要是这八百人从山东到西北,沿路总是要吃饭的。
劫富济贫的
事,其实我也没少干。
不过只开仓,不杀人。
除非开仓之后,那城中的老爷觉着可以以此为借口,再下一道命令盘剥百姓,那就更好。
杀他个回马枪,把这位老爷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更别说还有不开眼的脑残,觊觎我的美貌,嘴上说着来犒军,想的主意都跟西门庆差不多。
被我挥刀就给杀了。
杀了一路,我名声比梁山泊还响。
始终倚在门边的鲁智深双眸亮起,大叫了一声好!
这声好吓得张清手一抖,没羽箭飞出去,直奔我的额头。
被我劈刀斩飞。
宋江早早连滚带爬跑了,这会儿聚义厅下乱哄哄的,俨然是已带来了兵马,要围杀我在此。
可他却围杀不得了。
鲁智深叫了声好后,操起禅杖,远远盯着我,说潘头领给指条路,要是这条路能走通,洒家今日就跟你走了!
这次我笑得真了些,我说还能有什么路,不过是边关杀敌,救人水火,边关少不了无家可归的草民,命都是自己挣出来的,草民连成片,一样能燎原。
鲁智深大笑一声,又是振臂一呼。
这厮通透,仗义,除了吃也不在乎黄白之物,平日里向来得人心,他这一反水,宋江带来的人就乱起来。
林冲披头散发的,咬咬牙,终究决定跟自己的前半生割舍开。
提枪,跟在了鲁智深身后。
于是这一夜潘木兰大闹梁山泊,大火冲霄,径斩宋江头颅而去。
梁山伯上的兵马,当地的,成家的,有牵挂的统统遣散,几万兵马只剩了八百人,跟我,还有鲁智深林冲等人打着义军的旗号,远赴西北。
或许也是运气好,撞在了一个叫韩世忠的偏将手里。
那会儿正撞上跟西夏开战,韩世忠他们跟西夏人厮杀半日,是我带这八百人截断西夏人,给韩世忠带来场大胜。
大胜之后,韩泼皮瞅着我,我也瞅着他,对视半天了,才指着我后边那个和尚,说你这贼女子就是想来杀敌,也把那光头遮掩下吧,这谁不知道是罗刹贼寇啊?
主要是这八百人从山东到西北,沿路总是要吃饭的。
劫富济贫的
事,其实我也没少干。
不过只开仓,不杀人。
除非开仓之后,那城中的老爷觉着可以以此为借口,再下一道命令盘剥百姓,那就更好。
杀他个回马枪,把这位老爷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更别说还有不开眼的脑残,觊觎我的美貌,嘴上说着来犒军,想的主意都跟西门庆差不多。
被我挥刀就给杀了。
杀了一路,我名声比梁山泊还响。
罗刹贼的名声,跟江南圣公方腊有一拼了。
我瞅着韩世忠,说怎么,要打吗?
韩泼皮撇撇嘴,说打个屁,这是西北,不是中原,没那么多毛病,这里到处都是小部落,只要你稍微遮掩点,地方也乐得说罗刹贼已经灭了。
我笑了,说你这人有点意思。
韩世忠瞅着我这一笑,只觉眼前一亮,宛如千万朵花盛开在茫茫草原。
当我再遇到岳飞的时候,已经是七年以后了。
其实七年的时间并不长,但足够让这个天下,也让我们两个人面目全非了。
没人能想到大宋连快要亡国的契丹人都打不过,还要在女真人的帮助下,花钱把燕云十六州买回来。
那是能买的吗?
见识了大宋积弱的女真人悍然南下,或许他们只是想劫掠一波,可大宋的皇帝一定要把江山送给他们。
能打的将领推出去死,反而信一个跳大神的骗子。
还奢望花钱把女真人送回去。
送不回去了。
汴梁城破的时候,我还在北方边境截杀四处奸淫掳掠的女真人,身后的弟兄少了多,多了少,已经有一千三百余人。
我可以预见,跟从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因为女真人杀起人也越来越快。
这些女真人仿佛根本没想过,也没准备永久地统治中原,他们只会杀,把人当成两脚羊。后来才想到一个法子,要汉人剃发,毁掉汉人的诗书。
于是激起更多的人反抗,更多的人死。
最多的时候,我一天之内救了十六个村子,杀了三千多女真人。
罗刹军的名声渐渐变了,我又有了一个新诨号,北方的百姓叫我圣母娘娘。
我也又遇到过韩世忠,可他跑去勤王了,我说宗泽还在守开封,你们的王爷已经要往江南逃亡了,这样的王爷你还勤个屁。
韩世忠摸摸鼻子,难得见他不泼皮,他说没辙,我得给
手下弟兄谋个出身。
完事他又打量我,说北方太苦了,木兰,你真不跟我走,江南钱多,军饷也多,你真要做点什么,少不了江南国力。
我摇头,说我的使命就在这,我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韩世忠叹了口气,又望了一眼我的营中,我知道,他是在看梁红玉。
梁红玉也不跟他走,他打马南去,只说会在王爷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遇到岳飞的时候,已经是建炎元年,韩世忠去勤的康王赵构已经登基成了皇帝,岳飞给赵构上了折子,洋洋洒洒几千字,要北伐,要赵构亲征,言辞恳切。
被赵构革除军职,驱逐出营。
但他偏偏不甘不服,不忍家国沦丧,又一次孤身从军,凭武功几个月内升到统领,却发现自己的上司没一个想北伐。
这些大官儿都聪明,都懂得朝廷心意,都会看赵构的风向。
岳飞不会看。
岳飞骂了上司一顿,召集部下,反攻河朔。
打了几仗,岳飞次次死战,负伤十余处,刚杀退敌军,又在太行山中遇敌,敌军声势浩荡,足有三万。
岳飞所部,只剩数百人。
闭了闭眼,岳飞决定孤注一掷,试着凭天生神力的勇武斩将夺旗。
身上的血还在流,岳飞忘了他手中的枪。
后来岳飞对我说,那一刻他又想起了阳谷县的那个冬天,他想自己可能就要死在此处了,可惜没法跟潘都头相逢于天下。
云破月来,太行山中响起喊杀声。
岳飞睁眼,见到我遥遥一道刀光,身先士卒,自林中伏击,把投降金军的契丹人杀得大乱!
岳飞激动起来,大步流星,也率队冲杀,阵斩黑风大王,得以重新立足河朔。
那天晚上篝火噼啪,两军坐在一起,聊着这些年的见闻。
其实我从西北还去过江南,我也参加过平方腊之战,主要是在西北受韩世忠照顾,我还他一份功劳。
没想到韩世忠看上的姑娘,偏要跟我走。
之后就是在北方活动,对抗辽军,对抗金人,金人不好打,悍不畏死,比当年的柔然人不遑多让。
“但还是能打,我跟用骑兵的人打了十几年,他们最怕的就是马失前蹄。只要麾下弟兄不怕死,敢砍马腿,就能破了女真人。”
岳飞没关注我上哪跟骑兵打了十几年,他怔怔望着我,我也不知他想问什么。
就见岳飞几次
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低着头,很颓丧,说哪有不怕死的兵马呢?
我指着跟我一路杀到现在的姐妹兄弟,说他们无家可归,她们仇恨满腔,只要我能带他们一直赢下去,他们就不会怕死。
韩世忠叹了口气,又望了一眼我的营中,我知道,他是在看梁红玉。
梁红玉也不跟他走,他打马南去,只说会在王爷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遇到岳飞的时候,已经是建炎元年,韩世忠去勤的康王赵构已经登基成了皇帝,岳飞给赵构上了折子,洋洋洒洒几千字,要北伐,要赵构亲征,言辞恳切。
被赵构革除军职,驱逐出营。
但他偏偏不甘不服,不忍家国沦丧,又一次孤身从军,凭武功几个月内升到统领,却发现自己的上司没一个想北伐。
这些大官儿都聪明,都懂得朝廷心意,都会看赵构的风向。
岳飞不会看。
岳飞骂了上司一顿,召集部下,反攻河朔。
打了几仗,岳飞次次死战,负伤十余处,刚杀退敌军,又在太行山中遇敌,敌军声势浩荡,足有三万。
岳飞所部,只剩数百人。
闭了闭眼,岳飞决定孤注一掷,试着凭天生神力的勇武斩将夺旗。
身上的血还在流,岳飞忘了他手中的枪。
后来岳飞对我说,那一刻他又想起了阳谷县的那个冬天,他想自己可能就要死在此处了,可惜没法跟潘都头相逢于天下。
云破月来,太行山中响起喊杀声。
岳飞睁眼,见到我遥遥一道刀光,身先士卒,自林中伏击,把投降金军的契丹人杀得大乱!
岳飞激动起来,大步流星,也率队冲杀,阵斩黑风大王,得以重新立足河朔。
那天晚上篝火噼啪,两军坐在一起,聊着这些年的见闻。
其实我从西北还去过江南,我也参加过平方腊之战,主要是在西北受韩世忠照顾,我还他一份功劳。
没想到韩世忠看上的姑娘,偏要跟我走。
之后就是在北方活动,对抗辽军,对抗金人,金人不好打,悍不畏死,比当年的柔然人不遑多让。
“但还是能打,我跟用骑兵的人打了十几年,他们最怕的就是马失前蹄。只要麾下弟兄不怕死,敢砍马腿,就能破了女真人。”
岳飞没关注我上哪跟骑兵打了十几年,他怔怔望着我,我也不知他想问什么。
就见岳飞几次
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低着头,很颓丧,说哪有不怕死的兵马呢?
我指着跟我一路杀到现在的姐妹兄弟,说他们无家可归,她们仇恨满腔,只要我能带他们一直赢下去,他们就不会怕死。
“因为死,是有意义的。”
暗夜里的火光,总是如此动人,我也不知道岳飞那天是怎么脑子抽了,他不愿南下再去找宗泽了,他望着我,说若去了南方朝廷,死是不是就没意义了?
我说我不知道,其实跟着我,也未必能赢到最后,但终究能救一人是一人而已。
岳飞看了看南边,又看了看我。
二十出头的年轻岳飞心里涌上一个念头,他想我这次险死还生,又遇到潘将军,是不是报国事已毕?
言和的朝廷自己终究待不住,那北方抗金的还能有谁呢?
宗泽老将军那里有数万人,可潘都头这只有几千。
岳飞深吸口气,决定留下来帮我。
或许是我圣母娘娘的名头太响,又或许是韩世忠的美言起了效果,当然最可能还是赵构他们觉着北方有我当挡箭牌,总是利大于弊。
还是给我封了官,让我当三镇节度使。
反正也不给兵,也不给钱,鲁智深吐口痰,说将军不必接这玩意,理他作甚?
我还是接了。
只有接了,我才可以有理由堂而皇之接管地方,不让当地的乡党抵触。
宗泽老将军死前,他固守开封,李彦仙收复陕州,我跟岳飞经略山东,再连结河朔,终究有望失地。
金人大举南下,被我和岳飞练出的兵马死死挡住,寸进不得。
只有一支孤军,大概一两千骑兵,绕过防线,从开封那边南下,直扑江南。
而江南竟不能挡!
赵构一路逃亡,让这支金军肆无忌惮,岳飞匆匆回援,当场就斩了金军将领完颜拔离速,可还是没法改变大局。
因为从海上跑回来的皇帝赵构,铁了心要和谈。
这位官家还亲自接见了岳飞,拉着手,红着眼,夸岳飞忠义,夸我是不世出的巾帼英雄。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许我枢密副使的位子,只等我南下受封。
其实我是不想去的,但打了这么多年仗,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所有人都会累,跟着我死生相随的姐妹兄弟也会累。
鲁智深虽看不起赵构,但还是表示点头,说这货能给将军个枢密使当当,看来还没糊涂到家,来
年休整够了,将军照样回来北伐就是。
按正常人的逻辑,这事它本该就是这么简单的。
奈何赵构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
9.潘金莲
其实我一直醒着,我见到姐姐杀了十年,脑海中关于前世的记忆也渐渐复苏了,那些残酷的风,冰冷的雨,都冲刷在我的心里。
直到我看见姐姐辞了尚书郎,退隐回乡,才终于长出口气。
正如姐姐现在去了南方,临安城里荷叶飘香,一切终于也都好起来了。
我格外开心,格外兴奋,总觉着姐姐许我的生活马上就要来了。
只是当了枢密副使后,朝廷里忽然就冒出许多面目可憎的读书人,言语轻的,说姐姐这是牝鸡司晨,更脑残的,直接说是姐姐妖女出世,才引出许多乱象。
姐姐不说话,姐姐只看龙椅上的赵构。
赵构满脸写着嗔怒,把那些人都骂了一顿,但却没罚那些人的俸,也没贬那些人的官。
回头还叮嘱秦相国秦桧,单独宴请了姐姐。
宴上秦桧冲姐姐笑,说没办法,官家也不能因言获罪。
姐姐也不惯着他,冷眼望他,说前几日朝廷里有人说北伐,不就被官家贬了吗?
秦桧摇头,没有一丝尴尬,说那是他犯了其他罪过,官家绝不是因言获罪之人。
姐姐不说话了,只吃。
之后还有很多贵人送了拜帖,姐姐也一概不见,这都算是好的,像秦相国,甚至还把自己儿子送了过来。
姐姐一脚就踹了出去。
秦桧垮着脸,过来赔罪,说实在不是秦某的主意,是官家觉着潘枢密前些年忙于战事,想要为潘枢密找个归宿。
姐姐挑眉,说那他自己怎么不找儿子来?
秦桧的眼皮跳了跳,心说这话你让我怎么接,官家不举这事你不知道吗?
后来韩世忠也来过,说临安城还是不错的,你要是有心,真找个汉子也不错,虽然街面上也有人议论你十年从军,会不会私生活混乱,但终究是不耽误大人物给你推儿子的。
姐姐斜睨他,说我就问你一件事,朝廷何日北伐?
韩世忠顿时尴尬起来,他说这和谈还没完呢,朝廷也不能这会儿就做准备啊,那还谈不谈了?
姐姐又不说话了,望向北方,望向她这段时间都回不去的战场。
没人的时候,我也跟姐姐说话,这些年我也常问姐姐战术刀法,天下时局,我
说当今时局或许就是所有人都累了,休息休息,不也好吗?
姐姐叹口气,说我怕休息了,有人就再也走不动路了。
那时我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姐姐走出门去,她去找岳飞,去写信给鲁智深,林冲,给梁红玉,问他们是不是应该休息片刻,是不是都有些太累了,太不轻松了。
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说了这个意思。
岳飞离得近,还能见到她脸色不好,反过来问她,说你这是怎么了?
姐姐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看这位官家,或许是根本不会再想北伐了。”
岳飞脸色大变。
姐姐抬头望他,说所以你会如何呢?
岳飞脸有点白,他皱了皱眉,说不至于吧?官家待你我不薄,若是几年之后官家仍旧没有动作,你我多上奏疏便是。
姐姐笑了笑,抬头望天,说大宋的云,真软啊。
跟金人的和谈还在继续,灼灼的夏日已经似火,赵构开始搜罗人力物力,建造他的宫殿。
避暑的宫殿里都是奇珍异宝,一盆盆的冰雪堆在那,像山。
姐姐去过一趟,之后就再也不去了。
我知道,姐姐见到那屋子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全是边关上,中原里,惨死的,死不瞑目的百姓草民。
草民似乎在赵构这里从不是什么大事,为了他的宫殿,江南有叛乱,韩世忠奉命去平叛的时候,赵构还下令让韩世忠屠了城。
韩世忠虽然混账了点,这事还是下不了手。
当然,也或许是韩世忠知道他如果下手了,姐姐一定不会放过他。
几次上奏,才终于劝动了赵构。
我也不明白,这狗皇帝哪来这么大的脾气呢?
姐姐告诉我,因为他要建宫殿了,这群贱民竟然因为一个宫殿就要反他,那当然十恶不赦。
我总觉得姐姐的语气不对。
金人的使者到了,和谈的条件也早就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官家总是捂得紧紧的,并不告诉我们。
那天官家跟秦相国又来请姐姐赴宴,姐姐想了很久,终究决定要去,只是去之前她在心里想了些很奇怪的事情。
姐姐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去又能如何呢?
这终究不是属于我的时代。
没人愿意跟我不死不休。
到了宫里,三杯酒后,赵构才大吐苦水,说和谈就要称臣,说是父子之国,
朕见了他们的使者还要下跪。
秦桧接过话去,说相国,臣就替陛下跪了。
赵构那眼里像是含了泪,他说朕还是要受此大辱,不过为了大局,朕也忍了,潘将军巾帼英雄,想来也是能顾全大局的。
姐姐没问是什么大局。
因为酒里的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秦桧开口给姐姐解释,说金人的条件里,有必杀潘,始乃和。
姐姐笑了,腹中的苦痛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她望着赵构跟秦桧,笑得极其嘲讽,她说好啊,改日我再来见你们这两只狗。
闭眼,我随着姐姐的思绪陷入黑暗里。
黑暗里是无尽的恐慌与害怕。
这是什么意思,姐姐怎么会中毒呢,她怎么连这些把戏都看不出来呢?
可无论我怎么找,都没办法在心底深处的灵魂角落里找到姐姐的身影,只有一股股的情绪跟记忆涌上来,把我冲刷得昏昏沉沉。
原来木兰不用尚书郎,并不是那个故事的结束。
那个替父从军的故事,最后是姐姐一人一刀,杀穿数百护卫,为将军与朋友复仇,力竭身死。
那颗不甘的心,再也无法挽回的愧疚,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眼前的黑暗。
还是没有姐姐。
但我好像也不用慌张了。
姐姐的全部记忆与情绪,都刻进了我的心底,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花木兰还是潘金莲,好像有无痕的泪水冲刷在我脸上,我想起之前的那句话。
姐姐说,这不是我的时代,没人愿跟我不死不休。
是我从前太傻,姐姐,你的刀法我悟全了。
姐姐,你累了吗,你累了就换我来吧,我来改你的命。
10.潘木兰
那天夜里,赵构与秦桧召集御医,上上下下检查了枢密副使潘金莲的身体,当他们发现我真的死了时,赵构趴在我身上,嚎啕大哭。
然后当场送进棺材,要匆匆而葬。
岳飞闻讯闯了进来,一双眼睁得通红,他说官家,你岂可如此!
赵构眼睛也红,他说怎么了,朕什么如此?
岳飞咬牙切齿,指着棺材里的我,说潘将军前脚进宫,后脚就死在这里,您不给个说法吗!
秦桧站出来,脸上没啥表情,声音却是高高在上的,他说潘枢密战场上的旧伤复发了,来得又急又快,陛下也没办法,你指斥乘舆,也是大罪,你知不知罪?
岳
飞的手抖起来,他指指秦桧,又指指赵构,最后猛地把手往天上一抬,怒吼道:“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秦桧神色不变,说岳飞,如今刚过三更,何来的天日昭昭?
见岳飞快爆发了,赵构的声音这才响起,他说岳飞跟潘枢密常年并肩,如今潘枢密突遭变故,他有这情绪也是正常,朕恕你无罪。
秦桧一躬身,说官家圣明。
岳飞反而怔住了。
他看着这一对君臣的表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阳谷与潘都头喝酒的时候,潘都头说当今天子不知杀了多少百姓,自己还红着脸,说官家一定是被奸臣蛊惑。
一定是被奸臣蛊惑。
哈哈。
毫无来由地,岳飞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震动宫城,苍凉弘阔,把赵构秦桧撞得眉头紧蹙,这四道目光落在岳飞身上,又使他的笑声不知何时又变成哭声,声嘶力竭,悲愤惨痛。
赵构皱眉,想说岳卿家,别哭了,却有个声音先他一步蹿出来。
那声音从棺材里蹿出来。
我醒来的时候,正听到岳飞快要把自己给吐出来的哭声。
我脑袋放空了几秒,心说你现在哭什么哭,你要是早忘了你的官家,我又何必死上这么一遭呢?
我叹了口气,说岳鹏举,你别以为你哭得像个傻子,我就不会找你算账。
大内宫殿,蓦地岑寂下来。
抬着棺材的几个太监当先被吓软了腿,哐当就把棺材给掉在了地上,赵构瞠目结舌,秦桧的眼皮一直在抖,岳飞哑着嗓子,哭声还一寸寸往外冒。
我掀飞棺材板,跳了出来。
赵构踉跄后退,秦桧人都僵了,我目光扫过他们,又落在岳飞身上。
我说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我走,无论我做出什么事。
岳飞张了张嘴,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这位二十多岁,世界观刚刚破碎过的年轻将领终于重重点头。
并伸出手来。
我歪了歪头,笑着说伸手干吗?我还有点小事没做呢。
“什么小事?”
“除暴,才能安良,这里有两个天下大贼,我焉能不除?”
掀飞棺材板时落在我怀中的两枚铁钉,借三分月色,被我甩手飞了出去。
就在赵构跟秦桧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刺进他们的咽喉,溅出让我心神愉悦的三尺血光。
岳飞呆呆望着我,跟赵构秦桧一般无二。
于是我又笑起来,说怎么着,现在还走吗?咱们得杀出去,你杀得出去吗?
岳飞看了看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我,一吸气,说走,我杀拔离速的那些弟兄还在临安,谁能拦得住我们?
我大笑一声,弑君的罗刹终于奔回了属于她的战场。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跟岳飞一直在征战,其实百姓并不关心你弑君与否,我在山东两年,这里的百姓认定了我,乃至连开封都听说过我的名声。
所以当我跟岳飞北伐燕云十六州成功,又转头南下的时候,宗泽老将军想了想,干脆装病不出面,任由属下开城门投降了我。
至于陕州。
陕州本来就快被粘罕破了,岳飞千里迢迢来援,李彦仙也没那么多讲究。
总而言之一句话,南宋朝廷管不到他。
他甚至还能帮岳飞提供后勤,出兵踏破贺兰山缺,把摇摇欲坠的西夏给灭了。
以北窥南,南宋朝廷换了个小皇帝上来,还是一心想和谈。
但也有头铁的,就觉着我牝鸡司晨,内部矛盾突出,真用王师北伐,必能一战而破。
韩世忠嗤之以鼻。
还一战而破,人家的名声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每战必胜,金人都完蛋了,燕云十六州都是人家收复的,你凭什么跟人家打?
真以为人家是个姑娘,你就能赢了?
别管朝廷里的大臣怎么吵,当朝枢密使韩世忠已经闭眼休息,考虑着投降之后怎么去追梁红玉的问题了。
其实岳飞也问过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直接回答他,而是给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一个很长的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那故事的结局并不好。
所以我告诉岳飞,这一次, 我要把这些都抓在自己手里,我不要再留无法弥补的遗憾,即使这一切我未必都能挽回。
可至少我努力过了。
“那……你真是花木兰, 死而复生?”
“阳谷那几夜里跟你喝酒的,纯粹的木兰姐姐,已经死在临安城的毒酒之下了,我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这话让岳飞听了,咕咚咚灌进去好几口酒。
完事把酒一丢, 说要是前些年,我会觉得我如今疯了, 即便跟着你打金人,收复河山再正常不过, 可如今一定是疯了。
我忍不住笑, 我说你如今是要做什么?
岳飞看我一眼, 又转过头去, 他说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为女王冲锋陷阵, 一统江山。
两年后, 北方大定,兵甲已足, 大军开赴长江。
几波宋军投降, 韩世忠阵前倒戈。
那些道学先生对女子的偏见, 根本没掀起什么波澜。
一战而定天下。
当天就有个叫李清照的姑娘,兴冲冲地从临安城里跑出来, 大声给我唱她写的词。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这江山万里, 凤舞龙飞,真好。
姐姐, 咱的命……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