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光复汉室:当孔明刘备双穿南宋
第 16 节 光复汉室:当孔明刘备双穿南宋
五丈原的风吹过南阳草庐,二十八年往事,二十八年霜雪,尽数消散在诸葛亮眼底。
隐约间,他听到三军在哭。
白发萧萧的诸葛亮轻声叹息,呼出的风带着火与血的味道,有两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那双眼则痴痴望着帐外。他低低呢喃道:“主公,亮终不能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了。”
三军的哭声越来越大,诸葛亮想让大家别哭,要妥善回军,阿斗还等着大家辅佐。
但他已没力气再开口了,那个厚重的灵魂,就此沉入深渊。
这一夜,流星划过五丈原。
九百年后,大宋应天府,青天白日,忽然有流星西来。
1
当诸葛亮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人还有点茫然。
这会儿他脑袋里就一个声音在跳,那人说:“丞相啊,这大宋江山我是没辙了,官家铁了心要跑路。我说他几句,他还要杀我,您看能不能给救一下吧?”
诸葛亮:???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救什么?】
接着,一堆记忆碎片就撞在诸葛亮脑海里,九百年的风霜一晃而过,阿斗把北伐之事坚持到了最后,敌军兵临城下,他才出城投降。魏也好,晋也罢,又转瞬在胡马南来的铁蹄下一片狼藉。
天下纷争四百余年,终于在唐太宗李世民的治下恢复正常。
这名字在诸葛亮的脑海中一掠而过,也不知为什么,他竟莫名觉得有些亲切。
诸葛亮还不及多想,这具身体最为愤怒的记忆就涌上心头。
去年靖康之辱,二帝北狩,一百多万人的汴梁城被烧杀劫掠,曾经的锦绣化作飞灰,大家辛辛苦苦在京城买下的房子坍塌成废墟,更不必说遇难的孩子妇人。
金人在汴京三个月,城中死伤何止十万?
这些画面也同时落在诸葛亮眼底,他当然也能想到,国仇家恨,无数人望着北方,眼里望出血,偏偏继位的大宋官家,要逃往东南!
门外传来呼喊,有人急促道:“陈东,陈东,快跑吧!”
这个声音一响,诸葛亮心里就泛起一个名字。
欧阳澈。
那是他的朋友,而他如今的身份,乃是太学生陈东。
靖康之前,蔡京误国,六贼祸国,忠贞为国的宰相李纲被排挤罢职。正是陈东鼓动上万百姓跟读书人,跪在皇宫前请愿,逼先帝把李纲又召了回去。
事后,陈东也算名满天下。
所以赵构刚继位的时候,除却把李纲叫来,借他的威望迅速建立中枢之外,也叫来了陈东。
没想到几十天过去,中枢建立完了,赵构就开始卸磨杀驴。
赵构要跑到江南去偏安,要躲开金人,李纲请赵构去南阳,以示不弃中原之心。赵构一边说好好好,一边把自己的心腹黄潜善、汪伯彦提拔上位。
两天前,李纲又一次被罢相。
门外是陈东的好友欧阳澈,同样的布衣之身,同样的拳拳爱国之心。
欧阳澈上书请赵构收回成命,言辞激烈;陈东也上书请官家御驾亲征,即使不召回李纲,也要罢免黄潜善等人。
这当然会激怒赵构,会给黄潜善等人攻讦的借口。
但陈东跟欧阳澈不在乎。
诸葛亮叹了口气,这就是忠志之士啊,大宋养士百年,读书人的骨气还在,唯独龙椅上的官家没了脊梁。
赵构?
比阿斗差太远了。
正了正身上的衣冠,诸葛亮的面容渐渐肃穆起来。他冲消散于天地间的陈东魂灵一拜,九百载寒暑过去,读书人的魂灵总是相似,他说:“陈兄放心,亮必尽绵薄之力,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从今日起,陈·诸葛亮·东踏入大宋。
欧阳澈在还敲门,他说:“陈东,陈东,快开门啊!府尹派人来找你议事,名为议事,实则是找你过去屈打成招,要把你我定罪处死!”
陈·诸葛亮·东:“……”
不是,这就要死了啊?那还救个毛线的大宋啊!
陈亮开门,说:“大宋不是不杀士大夫吗?官家这是要坏大宋规矩?”
欧阳澈灌了口茶,说:“你我这不还不算士大夫吗,反正府尹的人已经在前门等着了,我就是想来问问你,咱们是跑?还是杀身成仁?
“你心思正,我都听你的。”
陈亮:“……”
已经在前门等着了,你还往哪逃啊?
魂穿大宋,开局就要被问斩,该怎么翻盘?在线等,急。
陈亮不急,陈亮只是低头想了想,万事总有办法。
其实,如果是南阳草庐的诸葛亮穿到大宋,天下只有赵构这般皇帝,即便真能翻盘,他也一定会归隐山林。
可他穿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汉丞相了,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他放不下这片大地上的生民。
所以要在浊世里翻滚,要在权谋里厮杀,赵构又不是主公又不是阿斗,能辅则辅,不能辅就另想办法。
陈亮清楚,自己要救的是天下苍生,要建的是跟主公畅想过的大汉。
赵构的大宋,未必是他的人间。
陈亮深吸口气,举步踏出屋门,他不仅要利用应天府里的局势保下性命,还要同时博取赵构的信任。
固然有点难度,但还属于纵横家的射程范畴。
出门进院,陈亮就见到两个凶神恶煞的衙役。陈亮冲他们笑了笑,笑得如沐春风,他还对两个衙役施礼,一举手一投足,宛如琼林美玉,风尘外物。
两个衙役当即就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
陈亮当即说道:“两位兄台稍待,陈某还要留几封家书,为国杀身固然求仁得仁,但总有些话要对故乡父母说。”
两位衙役对视一眼,莫名有种自己迫害忠良、助纣为虐、真特么不是人的感觉。
欧阳澈跟在陈亮身后,满目都是惊奇:以前的陈东,激烈慷慨,整个人就像是熊熊之火,蹭蹭就是烧。
这会儿的陈东,从容淡然,挥毫写信,旁若无人。
两封信写完,陈亮冲欧阳澈扭头一笑,这一笑把欧阳澈给惊到了,他是能慷慨赴死,但也不至于快死了还笑得这么潇洒吧?
陈亮说:“走吧,一起去尝尝应天府的牢饭。”
2
路上,欧阳澈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跟陈东固然不是士大夫,但也是朝野间有名望的读书人,要杀自己和陈东,还是因言获罪,绝不是黄潜善一个宰相能决定的。
这是官家厌了他们,想除之而后快。
欧阳澈也不是没想过,或许陈东写的那两封信能有奇效,会被送进某个仗义执言的大臣府邸,那大臣成功救他们出来。
但既然是官家动了杀心,那谁还能护得住他们,谁还敢救他们?
这是无解之局,欧阳澈到了府衙,连对着府尹大骂一通的力气都没有,任凭府尹随便给他们定下罪名,关进牢中。
昏黄的灯,光秃秃的四壁,还有枝桠横生的草席。
欧阳澈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满脸的生无可恋,问道:“陈兄,大宋真的无人能救了吗?”
陈亮闭目养神,闻言一笑:“大宋有没有救,还难说得很,我们倒是有几分可能脱身免死。”
欧阳澈:???
欧阳澈一个激灵爬起来:“那两封信?”
陈亮点头。
欧阳澈的眉头像可达鸭一样一皱,说:“黄潜善要替官家动手,一定会把你盯紧,你的信真能送到想送的人府上吗?”
陈亮干脆道:“我是送去御营司都统制王渊王将军府上,黄潜善不会拦。”
欧阳澈茫然,王渊他知道,赵构建的御营都归他管,是如今应天府军事第一人。可王渊素来贪财,一心结交宦官,黄潜善也知道,王渊绝不会发了疯来救他们,也不会把事闹大,惹官家难堪。
所以黄潜善不会拦。
但欧阳澈也更为不解,说:“你给他写什么信啊?”
陈亮睁开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叹息道:“一封让他升官发财的信。”
……
王渊正在看信。
其实,对陈东这人,他是没什么好感的,无非还是文人那一套,天天吆喝着北伐、打仗,但平日里也没见他们多看得起武人。
如今要死了,活该。
只是送信的人说,陈东所有的财富都在这封信里,还请王统制务必看看。
王渊眉头一挑,哟,清流也开窍了啊,知道用钱来买通自己。只可惜太晚了,摆明了是皇上要杀你,谁也救不了你。
但信还是可以看的。
大不了我收完钱,但不办事,就不算忤逆圣意咯。
王渊没想到,那封信写的不是金银财宝所在,而是一整条生财之路。
【陈东死则死矣,唯独有一桩利国利民的生财之道,实在不吐不快。
东遍观群臣,或醉心权位,或穷兵黩武,除王将军之轻财好义,更不知所托何人矣。
某有一策,乃是仿造蜀汉诸葛丞相造直百钱,又将蜀锦贸易绑定直百钱,从此豪族也好,魏吴也罢,为了买到蜀锦,只能以五铢钱换直百钱,铜铁遂大量流入蜀汉。】
这封信看到此处,王渊的目光凝重起来,拿信的手也不由往眼前多凑了几分。
应天府衙的大牢里,欧阳澈拍案叫绝,说诸葛武侯果然经天纬地,竟还有这种计策!
陈亮很平静,很坦然,他说管仲也出过类似的筹划,武侯自比管仲,对这种小道略懂一二也没什么稀奇。
欧阳澈:???
欧阳澈歪头打量着陈亮说:“你不对劲儿啊,你以前没这么狂啊,这还叫小道,这还叫没什么稀奇?”
陈亮默了片刻,说:“不是小道,为何救不了大汉江山呢?”
欧阳澈失笑,说蜀汉的局势,任谁也没法救的,倘若换个人,恐怕连北伐的力气都攒不出来,更不必说压着司马懿打了。
陈亮还是不说话,九百年前的一幕幕再次掠过心头。
欧阳澈拉拉他的袖子,问:“然后呢,然后你给王渊说什么了?”
……
【大宋的丝绸瓷器冠绝天下,又多出于江南,完全可以印百贯交子。要想买丝绸瓷器,就只能用交子进行交易,从此朝廷便可收取豪族手中的金银铜钱。两三年后,倘若南北僵持,女真人想要跟大宋贸易,也只能先换百贯交子,大宋又能换取敌国的金银铜钱。
从此敌困我富,由南伐北,未必不可得。
只是陈某这一策尚有诸多难关,比如,如何操办官市?如何把丝绸瓷器之经营都收归朝廷?黄潜善之辈阿谀奉承,志大才疏,倘若交给他们,必定只会发行一次交子,除了剥削百姓、中饱私囊外,再无他用。
而将军出手,则能以麾下雄兵,严惩走私,完善法度。即使南渡之后战事消弭,将军以此立身,也将屹立不倒。
至于收归经营、操办官市之法,陈某虽有心直言,奈何纸短命薄,难以尽诉。
只盼将军能在陈某死后,献上此策,以强大宋。】
王渊一拍桌子,几乎能看到金灿灿、亮晶晶的钱在冲他招手,他眼珠转了转,当即决定派人去大牢里面见陈东。
陈东没把这一策献完,绝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身边的心腹劝阻他:“将军没有旨意,派人去府衙审问犯人,恐怕不好跟官家交代。”
王渊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我是个武人,跋扈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心向着官家,官家自会宽宥我。”
心腹皱着眉道:“黄潜善可未必愿意见到将军发财。”
王渊拍拍他的肩膀,咧着嘴笑:“黄潜善就算去官家那说咱的坏话,这地界也没有比咱更得用的武将。这年头谁不贪点?更何况陈东的信就在这,上边的意思明明白白,黄潜善这些人去审,他绝不会献策,咱派人去,那是为国分忧。”
心腹想了想,总之陈东是要死的,又动摇不了自己的地位,何必拦着将军发财呢?
于是不再劝阻,还特地选好了人手,派去府衙大牢。
应天府衙,顿时就热闹起来。
府尹是黄潜善的属下,当然要维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能随便放人进来。更何况王渊是武人,府尹进士出身,平白多出三分底气。
只可惜,王渊手下的武人跟寻常武人还不同。
王渊还结交了赵构宠信的宦官康履,于是王渊麾下有些官员,也是康履的亲信。
宦官亲信向来也是跋扈惯的,两伙人在大牢门口吵得震天响,欧阳澈在牢里瞠目结舌。
欧阳澈指着外边:“这样咱们就能活?”
陈亮摇头:“当然不能,无论是谁争赢了,审完我们,都是要杀的。”
欧阳澈一颗心不上不下,想问问到底怎么才能活,又挂念那封信里的生财之策,最终还是先问道:“武侯之策,真的能用吗?”
陈亮继续摇头。
欧阳澈人都傻了:“怎么武侯也没用啊?”
陈亮道:“因为无须此策,大宋人口之多,贸易之发达,商税本就足以充实国库。为货币收益,去控制民间贸易,无异于竭泽而渔,得不偿失。”
欧阳澈说:“那你写给王渊是为了什么?”
陈亮一叹:“这世上竭泽而渔的人总是不少,他们爱听,我便姑且一骗吧。”
欧阳澈努力使用他那三十多年的崭新的大脑,憋红了脸,还是没想明白,说:“你骗了王渊,又能有什么用呢?”
陈亮的脸上终于又浮现出一点笑意,说:“不骗王渊,我的第二封信就不好送,送出去也未必能见到我想要的效果。”
欧阳澈半懂不懂,但双目放光,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
“第二封信你送给谁了?”
陈亮笑道:“大宋军中,同样也有很多忠志之士,前些天争论圣驾到底是去扬州还是去南阳时,还有一位将军提过另外的地方。
“移都长安,下兵收复两河。”
欧阳澈恍然大悟:“韩世忠?他官职不高,送信给他又有何用?”
片刻之后,一道灵光闪过欧阳澈的脑海,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说:“韩世忠值宿宫禁,你是要他转述给官家?”
陈亮双掌轻击,笑得风度翩翩:“然也。”
其实,从屋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陈亮已经明白,要杀自己的人是赵构,那除了赵构,谁都没办法救自己。
所以最关键的一步,是要让赵构回心转意。
想让赵构回心转意,至少要让赵构听到自己的话。
而走完这一步,得有两个前提,一是赵构听到自己的话之前,自己要活着;二是自己送给韩世忠的信不能被黄潜善拦截。
于是就有了第一封信。
应天府的局势,王渊跟康履一系,注定会与黄潜善等文官不和,即使主战派还在,没了威望最高的李纲,两派也不会再紧密联手。
只要忽悠王渊能发财,能保住兵权,王渊派人来见他,他就能暂时活下去。
同时再送信给王渊的属下,王渊也不会放任黄潜善拦截了。
至于如何说服韩世忠,这活儿诸葛亮可太熟了。当年舌战群儒,他也是有纵横家修为在身上的。
走完这一步,剩下的,就是让自己的话在赵构那里多几分力度。
3
韩世忠觉得自己疯了。
自己就西北小村一泼皮,能多嘴多舌活到今天,还能保卫皇宫,实在是皇恩浩荡。见过了李纲跟陈东的下场,韩世忠自己都对前段时间的提议后悔不已。
搞什么移都长安啊,这又不是汉唐。
赵宋官家在上,韩世忠打定了主意要独善其身,无论什么北边的赵皇叔携民渡河归来,还是大臣李纲被罢,自己该怂就怂,置身事外,除了抗金别无他事。
然后他就接到了陈东的信。
韩世忠抖着信,跟梁红玉说:“我是不是疯了,你看我是不是疯了,我有病啊我接他的信?”
梁红玉就笑,说:“没办法,我夫君心善,他都快死了,照顾照顾他年迈的父母也好嘛。”
韩世忠嗔了,说:“我是心善了,你知道这狗东西在信里要我干嘛吗?他要我给官家递话,摆明了是为他求情!”
梁红玉笑得更灿烂了些。
韩世忠骂骂咧咧地:“娘的,官家要杀他,老子这会儿去给他递话,老子找死吗?”
梁红玉说:“那就不递嘛,谁管他死活呀?”
韩世忠憋红了脸,他瞪一眼梁红玉,说:“有你这么劝的吗?人家还说我是古之关张,递两句话我又不会死,不递他可就真死了。”
梁红玉笑而不语,就那么盈盈看着韩世忠。
韩世忠又瞪她,说:“看什么看,老子就是从小听戏本长大的,有些事看不过去。其实官家要是把这群忠臣都给流放了,老子也就忍了……直接动手杀,人家放着那么多高官不求,求到我的门前,老子又不是睁眼瞎!”
梁红玉嫣然道:“夫君好气魄。”
韩世忠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说:“晚上等我下值!”
语气凶巴巴的,韩世忠两三步刚走出门,又忽然探回一个脑袋,冲梁红玉道:“你说陈东这几句话,真能救他自己吗?”
梁红玉说:“我的夫君呀,你就去吧,能救不能救,你问心无愧了就好。”
韩世忠嘿嘿一笑,说:“那可太无愧了。”
当夜,应天府行宫的大殿上,赵构就见到了贼眉鼠眼、狗狗祟祟的韩世忠。
赵构对韩世忠印象还是很好的,天下大乱,韩世忠从济州就一路护送自己来南京,还打退了金人的追兵,妥妥的从龙之臣、拥立之功。
虽然也有移都长安的大话,但武将嘛,赵构也能理解。
所以今夜见他吞吞吐吐,赵构不由一笑,问道:“韩统制有心事?”
韩世忠低着头,目光小心翼翼往上瞅,说:“臣最近在琢磨朝堂上的事,有了点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构批着奏折,漫不经心道:“讲吧,朕听着。”
韩世忠轻咳两声,开始背陈东给的说辞。
归德殿上,一时只有韩世忠的低语声,宛如阵阵魔咒,传进赵构的耳中:
“官家,臣觉着满朝文武,好些都把官家当作提刀的小孩了。如李纲之辈,恨不能让官家言听计从,仿佛官家不听他们的,就变昏庸了;像黄潜善这样的,又只想骗官家的刀用。太学生陈东,要对付的都是他们,他们借官家的名头,杀自己的仇敌,到最后恶名还要官家来担,臣放眼望去,就没见到一个真正忠于官家的大臣。”
赵构批奏折的手为之一顿。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寒意从他心底冲上双眸。他本来就聪明,对朝堂局势无师自通,借力打力,过河拆桥,李纲走得毫无抵抗之力。
这会儿听到这么一番话,更多事在他脑海里分明起来。
忠天下的李纲固然可恶,寻私利的黄潜善又岂会忠于自己?
几天前就是黄潜善劝自己杀了陈东,说不杀陈东,陈东就要鼓动上万人伏阙请愿,届时官家威严受损,不好收场。
可上次伏阙请愿,陈东已经险些被问罪,即使没被问罪,也被丢出京城,让他在地方上自生自灭了。
对赵构而言,陈东没什么威胁。
所谓的不好收场,就是声势闹这么大,黄潜善罢与不罢不好收场。
李纲也好,黄潜善也罢,这群文臣有一个算一个,全特么不是好东西。
赵构冷眼盯着韩世忠,心想不对,这群武人也没有一个好东西,这番话岂能是韩泼皮想出来的?
赵构的声音阴恻恻地,说:“良臣这是从哪听的啊?”
韩世忠低着头,大脑飞速转动,没想出该怎么接。
好在陈亮也给了主意。
韩世忠一个滑跪,恨不能五体投地,当场坦白:“臣是见了陈东的一封信,臣想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翻来看了看,一看就记在了心里。”
赵构不动声色,说:“他倒是看得清楚,死到临头方知悔,现在想做忠臣,良臣以为他还来得及吗?”
韩世忠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当然是看官家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赵构扫他一眼,说:“去问问人,今天这陈东还干什么了?”
风吹到殿内,烛火晃了三晃,还不等韩世忠出去,门外又有大臣求见。
这位大臣不仅把陈东今日的举动一一描述,还把王渊派人强行去应天府衙审问陈东的事也抖出来了,声泪俱下,涕泗横流,说:
“王渊那根本不是审问,是在问策,府尹都听到陈东在那指点江山了,他一个罪人,还敢骂官家,凭什么拿捏姿态?臣拿着官家的密信也没人理,陈东狡诈,王渊贪婪,两人跋扈不群。臣无可奈何,有负于陛下,还请陛下降罪!”
这人正是黄潜善。
当他知道王渊派人去了府衙之后,思虑不过片刻,就想到了最好的应对方式。
那就是什么都不应对。
自己越不应对,越显得王渊跋扈、自己乖巧,到时候给官家一说,官家刚刚继位,最烦这些跋扈的老臣。
黄潜善还在府里笑,甚为得意,以为自己得了“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真意。
只是,今夜把话术用尽,哭得痛心疾首,却迟迟等不到赵构扶他起身。
黄潜善的心遽然沉了下去。
赵构仍站在御案之后,低头看着黄潜善,半张脸覆盖着阴影。放以前,赵构很吃黄潜善这种示弱的嘴脸,但今日不知为何,脑子里总是跳出另一个声音:
【你瞧,他又来了,又要用你这把刀,去砍他的政敌了。
【身段柔软,手段娴熟,你这把刀不知被他用过多少次了。】
赵构当然也懂,既然为人君,底下人各有心思,你总要分他们点什么。
可自己分的,跟被底下人骗的,还是不一样的。
赵构一句话都不说,黄潜善便也不敢说。归德殿里充斥着令人心悸的沉默,直至黄潜善汗流浃背,跪得双腿颤抖,赵构才终于开口。
赵构说:“去,把陈东叫来,朕倒想听听,他献的是什么策?”
4
宫里的小太监来府衙大牢提人的时候,欧阳澈正像看神仙一样看陈亮。
这一下午过得,王渊的人来问策,陈亮就在牢里侃侃而谈,说要官营丝绸瓷器,正如官营盐茶,只是以前用茶引盐引,这次我们用新印的交子。
为了谈得更透彻些,陈亮还跟王渊的属下要来了大宋盐业的相关档案。
欧阳澈都被弄蒙了,他说:“陈兄,你装这么真的吗?”
陈亮一边翻着盐业资料,一边随口答道:“给王渊的计策是假的,给官家的计策不能假,否则祸国害民,保住性命又有何用?”
欧阳澈惊了,说:“你还要给官家献策?官家铁了心要去江南,你我还能献什么计策?”
陈亮还在翻资料:“现在没有,或许一会儿就有了。”
欧阳澈:???
欧阳澈反应过来,一指那堆档案,说:“你是要临时从这些案牍里想出办法?”
陈亮头也不抬道:“官家不是从长计议之人,寻常办法我也想过,重开两浙市舶司,把茶业的合同场法用在盐业之中,这都能逐年改善大宋财政,可这不能让官家信重我。”
欧阳澈眨眨眼,说:“那,那合同场法,两浙市舶司,你又是什么时候想的?”
陈亮讶然抬头:“这还用想吗?”
欧阳澈:……
欧阳澈忽然感觉自己跟好友的脑子,不是同一个物种。
所以,欧阳澈也真的燃起了希望,在那个小太监提陈亮出狱的时候,他莫名涌起一股信心——大宋还有希望,自家这位好友,就是大宋的希望!
那天晚上,赵构屏退了黄潜善,只在归德殿里见了陈亮一人。
这是赵构第一次见到陈亮,从前陈亮还是陈东的时候,赵构虽把他叫来应天府,却始终没见过他。
陈亮在牢里待了一天,身上沾着草屑,头发也有些乱了,但走起路来仍然如行云流水,双眸灿若星辰,冲赵构淡然一笑,跪拜行礼,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简而言之一句话,有古圣贤之风。
大宋文风这么盛,就连赵构也不由在心头叫好。
赵构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陈东,你今日怎么忽然想通了,要做朕的忠臣?”
陈亮答道:“因为大宋江山,就在陛下一念之间,无论自以为是的忠天下,还是自私自利的图金银,都是弃陛下这一念于不顾,反而坏了大宋江山。”
赵构笑了,手指轻叩龙椅扶手:“你这说辞倒新鲜,就不怕旁人说你为了活命,要当小人,要当弄臣吗?”
陈亮坦然道:“臣不是小人,更不是弄臣,臣有一策,要呈于陛下。”
赵构来了兴致:“就是你献给王渊的生财之道?”
陈亮如实道:“那是臣为了活命现编的,于国无用,真正的治国之策,臣不会献给旁人。”
赵构又是一笑,说:“好,那朕就听听你这位忠臣的奇策。”
陈亮开始了他的表演。
赵构要的到底是什么政策呢?陈亮仔细想过赵构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引人注目的是逃往江南,庙堂纷争,欧阳澈跟自己前身上书抗议的,也无非是这两件事。
然而这两件事都是表。
里是赵构组建御营司,把各路兵马整合在手中,是他印了数十张盐引,每到一地就大肆卖给商人,有了盐引就能贩盐,商人也乐得掏钱。
赵构很明白,表面怎么争,都可以放出黄潜善替自己争,但里子只能掌控在自己手中。
里子就是兵,和钱。
只是滥发盐引,必定会导致市面上盐货变多,盐价变低。久而久之,为了上缴朝廷赋税,地方只会更深一步压榨百姓。
陈亮看了那么久的盐业资料,其实不是在看各地的弊政,而是在找各地制盐的手段。
九百年前,他对蜀汉的盐业也非常用心,改良过盐井,设想过除了煮盐之外的办法,如今他终于见到了。
江南沿海,已有盐户在海边晒盐。
当时,便有一道灵光劈开脑海中的云雾。陈亮成竹在胸,向赵构画策,他说无论去往何处,国库都不可空乏,应重开两浙市舶司,以合同场法监督盐场,稳定盐引的印发速度,避免盐引迭代过快,以致商人采买意愿下降。
这都是基本操作了,赵构望着陈亮,不置可否。
陈亮掀开他开挂般的脑子,对赵构说出了他习以为常的操作。
当年诸葛亮治蜀,连年征战而民无怨言,这不是靠省能省出来的财政,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达到这样的成果。
别想着怎么分蛋糕,武侯出手,从来都是把蛋糕做大。
弄什么青苗法啊,只需要改良冶铁技术,让田地产量更多,改善制盐技术,让国库也收入更多不就完了。
当然,这会儿的冶铁技术陈亮还没研究过,没什么想法。
但看了一下午盐业资料,他还是有了一个判断。
陈亮笃定道:“如今东南沿海,已有晒盐之法。建造盐池,晒海水为盐,已比煮盐法要省去不少人力。臣想过,若能开辟多块浅盐池,整成格子状,每块盐池之下都用光洁的瓷盘放置于池底。遇烈日,上下反射,则暴晒更为充分,一人能晒一二百斤盐。推而广之,凭盐业之盛,大宋国库无忧矣。”
赵构腾得一下站起来,双目灼灼道:“此言当真?”
其实赵构一听就明白了,这又不复杂,就是扩大规模,更好地利用日晒。
是很可行啊!
怎么朕没想到,衮衮诸公都没想到?
陈亮还没完,还在那说:“臣还想过,若能建多层盐池,自上而下,从最上层引海水,层层暴晒之后,到最末层时卤水浓度足够,已能迅速成盐。只是这个方法还有待验证,此法若成,所用的人手物力,更能大大减少。”
赵构一拍御案:“黄潜善之辈误朕误国,朕早该见你!”
这特么都是钱啊,朕晚见了陈生几个月,就少了几十万贯!
这一夜,赵构亲自吩咐御厨,为陈亮做了些吃食,君臣二人深夜共食,赵构还亲自送陈亮出宫,并任陈亮为翰林学士,知制诰。
消息传到黄潜善那,黄潜善心都凉了半截。
王渊也消停了,他自以为陈亮献给他的计策已经献给了官家,从此没自己什么事了。
欧阳澈当然也早就被放出大牢,这货在陈亮面前贼激动、贼兴奋,说:“官家这般厚爱,是不是醒悟了,是不是不会南迁了?”
陈亮看着激动的欧阳澈,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一起吃点饭,送他出宫门,这就叫厚爱了?
没一起长哭大笑过、同生共死过,你好歹拉拉手、同榻而眠、彻夜长谈吧?
宋人真可怜,都没见过什么叫礼贤下士。
欧阳澈:???
欧阳澈扯扯陈亮的袖子,说:“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总觉得你看我的目光很奇怪。”
陈亮一笑道:“官家想去江南,谁也拦不住他。我只能让江南百姓过得好些,不至于铤而走险,民不聊生罢了。”
欧阳澈又委顿起来,一边跟陈亮向家里走去,一边啧啧感叹今日的神奇。
从被抓赴死,到圣眷在身,一跃至翰林学士,虽说是天下动荡之间,也足够欧阳澈赞叹了。
欧阳澈想不明白,怎么陈东一个转身,就能想明白这么多权谋纵横之术,还能有这么堂皇正道的治国之策?
还没等欧阳澈问,陈亮忽然停了下来。
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一处宫殿,问道:“那是哪?”
欧阳澈打眼一瞧,说:“哦,是元佑太后。”
陈亮若有所思,说:“我记得官家不是让太后先去江南吗,太后还没启程?”
欧阳澈打了个呵欠,说:“这不是明天赵皇叔就要回来了吗,太后当然要等一等,见一见。”
陈亮眉头渐渐皱起来,他努力在自己的记忆里想,却怎么都不记得还有什么赵皇叔要回来的事:
“哪个赵皇叔?”
欧阳澈惊了,说:“还能是谁,当然是赵士珸赵皇叔。靖康之辱,二帝及宗室皆被擒北上,只有这位赵皇叔中途逃脱,乘驴车突出重围。见洺州城被金军围困,还振臂一呼,率义军把金军打退了。”
这事陈亮知道,陈亮记忆里有赵士珸这个人,也有他这番壮举。
只是……
陈亮扭头去看欧阳澈:“没听说赵皇叔要回来啊,他不是还在洺州城里固守吗?”
欧阳澈的目光里又一次充满了疑惑:“赵皇叔什么时候固守了?他不是救下洺州城的第一天就断定挡不住金军,然后亲自断后,先让半数兵马送洺州百姓渡河南来了吗?”
陈亮呼吸一滞,忍不住望向北方,问道:“那赵皇叔自己呢?”
“赵皇叔断后七日,也跟着撤了。金军追上过他,也杀散过赵皇叔身边的兵马,但赵皇叔福大命大,躺在人堆里装死,混过去了。
“回头皇叔悍不畏死,又是振臂一呼,除了三千多兵马,还有两万百姓也愿意找过来,也想跟皇叔渡河。
“真要携民渡河,这么大动静,当然瞒不过金军,可赵皇叔想都没想,立刻就这么干了。”
欧阳澈说得慷慨激昂,浑然未觉身边的陈亮猛地红了双眸。
“这次金军不会再轻易放过赵皇叔了,虽然没有精锐追击,也派了契丹降将率众三万,要把赵皇叔跟中原百姓杀死在河北。赵皇叔用兵再神,也没法在保护百姓的同时以一敌十。然则义之所在,自有英雄援手!”
欧阳澈凑过来,笑得古怪,他说:“这英雄是谁,你是不是也给忘了?”
陈亮无言点头,把目光藏在黑暗里。
欧阳澈一指北方,说:“几个月前,有个小将越次上书,劝官家不能南下扬州,大骂黄潜善等人弃中原而逃。官家回了句『小臣越职,非所宜言』,便把他逐出了军营。这小将却以白衣之身再次渡河抗金,王彦那等名将都不敢打,这小将就敢孤军冲过去破敌。王彦不能容他,他也是个驴脾气,直接率部投往开封城的宗留守。
“自大名府至开封,恰好路过洺州等地,这小将听说了赵皇叔的事迹,悍然以三百骑兵奇袭三万人的契丹军大阵。那些契丹人正在追击赵皇叔,屠杀我大宋子民,阵型散乱,竟真被这三百人突入中军。那小将一杆长枪,点点寒芒,宛如梨花盛开,又如流星经天,一次突袭便阵斩敌酋,以三百骑兵大破三万契丹贼!
“从此,『岳飞』这两个字,名动河朔!”
陈亮低着头,忍不住也笑起来,他说:“战报这么详细的吗?”
欧阳澈理所当然道:“皇叔在场,沿路的文官也都在他身边,岂有不详细的战报?只可惜岳飞是个有主见的,没跟着皇叔一起渡河,非要去帮宗留守镇守开封。想来官家也对岳飞有点意见,给了他一个武功大夫的虚职,没劝他来应天府。
“不然,岳飞这会儿就要跟皇叔一起过黄河,明日直接到应天府了。”
欧阳澈在边上喋喋不休,说什么元佑太后的老家就是洺州的,赵皇叔救了洺州一城百姓,太后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一见;还说什么赵皇叔这等人物,怎么没早点冒出来呢,真不知官家面对赵皇叔,会如何安置。
这些陈亮都越发听不清了。
他只静静望着北方,心里一个念头止不住地往上泛,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前身的记忆没捋清楚,也明白这世上不屈不挠的人在国破家亡时总是不少,但那个念头就是止不住!
赵皇叔,焉知不是刘皇叔?
陈亮望着半壁星光,忽然很想刘玄德。
他想:【主公,不算这九百年,我也有十一个春秋未曾见过你了。】
5
赵皇叔抵达应天府的时候,夕阳染红了流云,晚霞如刀一般抹在天上。陈亮隔着茫茫人海遥望那个不熟悉的身影,难得没了从容的姿态。
陈亮那双眼睁得贼大,要把赵皇叔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分明。
这么一个皇叔南来,赵构自然要亲自去迎,赵皇叔脸上很豪迈,又很悲悯,下了马“哒哒哒”跑到赵构面前,两只手紧紧拉住赵构的手,打断了赵构的思路。
赵皇叔那双眼说红就红,他说:“流离之人,终于得见官家了!”
赵皇叔那姿态,那身段,就很能低得下去。赵构还在那说皇叔辛苦呢,赵皇叔大手一挥,说:“我不辛苦,官家才辛苦。我带来的三千兵马、两万百姓,这就托付给官家,今后为图官家之志,臣愿效犬马之劳!”
赵构:……
见皇叔这大咧咧的豪侠风范,赵构那点忌惮之心,忽然就消失了大半。
于是赵构也笑,双方在庄重又喜庆、欢快又热闹的氛围里表达了友好情绪,孟太后一把年纪还亲自过来给皇叔鞠躬,赵皇叔急匆匆去扶。
流程走完,该进城了,大家迈着步子往里走,几乎没人注意到赵皇叔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那个瞬间,赵皇叔脸上的豪迈与笑意顷刻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潭一般的双眸,潭水里藏着血与火,藏着燕赵的悲歌,藏着九百年前的大风。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赵皇叔又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未曾出现过的幻觉。
笑起来的赵皇叔把目光探入人潮,不动声色地去搜寻一个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那道视线并不难找,他很快就看见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人影与晚霞之中,陈亮唇角带着笑,眼底流出一滴泪来。
赵皇叔怔了怔,总觉得这人的眼睛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四十岁左右,就铺满了霜雪,见到自己的时候,霜雪又一点点落下去,涌出些让他感到似曾相识的东西来。
赵皇叔侧头问赵构:“那是谁啊?”
赵构说:“是朕的翰林学士,以前的太学生,陈东。”
赵皇叔恍然大悟,说:“原来他就是陈东啊。”
赵皇叔冲陈亮一笑,这次的笑容多了些真诚,笑意里满是“你这个年轻人挺不错”的欣赏。
陈亮也笑,看了会儿天上的晚霞,又把目光放在赵皇叔身上。
人潮之中,他忽然大声开口道:“皇叔别来无恙!”
赵皇叔有点蒙,说:“啊,无恙,你也无恙啊。”
陈亮凝视赵皇叔片刻,哂然一笑,转头便不再看他了。
6
之后的日子里,陈亮的心情一直很好,即使赵构仍旧要去往扬州,欧阳澈也没从陈亮脸上见到什么失望、失落、失魂丧魄。
欧阳澈不理解,说官家就要跑了,你怎么不急呢?
陈亮呵呵一笑,说没关系,还有皇叔呢。
欧阳澈:???
跟特么皇叔有什么关系啊?
陈亮还在那忙,盐法改良之后,要有相应的制度。各地气候不同,若是无脑推行新法,只会天怒人怨,所以他正对着各地案牍,一一想出因地制宜的政策。
至于赵构去哪,陈亮已经不关心了。
既然皇叔都来了,那赵构迟早是要当太上皇的。
想到皇叔,陈亮不由又是一笑,这些天他也跟赵士珸见过不少次了,赵皇叔还是老样子,见到个有才华有志向的人就贼振奋。
像什么拉手啊、喝酒啊、抵足而眠、畅谈彻夜啊,陈亮又一次全都体验到了。
就是抵足而眠这事,赵皇叔没敢多邀请。
赵皇叔总觉着陈亮看自己的眼神不对,那感觉,不好说,像看一个死而复生的白月光。
去扬州的路上没什么条件,除了赵构每到一地都占据最好的宅子,搜刮最多的金银之外,皇叔向来是跟城外的士卒打成一片,睡在军营旁边的木房里。
都不用陈亮引荐,韩世忠自然就结识了赵皇叔。
两个汉子喝了大酒,赵皇叔拉着韩世忠的手就开始说胡话:“你这样的汉子,就该留在北方光复中原,立万世之功,名垂竹帛,怎么一身本领,无用武之处呢?”
韩世忠满脸通红,拿着酒杯“咣咣”往桌子上敲,也跟着上头,说:“皇叔也是个人物,不还是只能跑来南方?朝廷如此,咱又能有什么办法?”
正赶上陈亮过来,韩世忠哈哈大笑,说:“咱们都算运气好的,你看这位兄台,说几句真话,差点脑袋搬家,现在只能搞搞食货,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赵皇叔直接起身,一把搂着陈亮的肩膀把他拉过来,说:“什么叫只能搞搞食货?民以食为天,没有陈先生的新盐法,朝廷到了南边,想要有财力北伐,不知会压倒多少百姓的脊梁?”
赵皇叔把陈亮按在自己的座位上,举杯,一腔意气在他双眸里涌出来。
他说:“韩将军,为大宋百姓,为北伐大业,你我也该敬陈先生一杯!”
韩世忠大声说好,跟着站起来敬酒。
陈亮就坐在赵皇叔的位置上,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像极了当年刚出草庐时,被主公按头敬酒的二将军、三将军。
陈亮想笑,神色却不由有些黯然。
他举杯道:“大宋江山,要仰赖的还是皇叔与韩将军,陈某一介书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三人干了这杯酒,赵皇叔便与韩世忠哈哈大笑起来。
陈亮笑不出。
陈亮放下酒杯,说:“皇叔,我这次来,是奉命请皇叔入城居住的。”
赵皇叔“咦”了一声,问道:“是单我入城居住,还是那些从洺州来的,始终跟我一起混的韩一、李琮他们都要入城?”
陈亮叹了口气,说只有皇叔入城。
韩世忠浓眉一竖,说这踏马又是奉谁的命?
陈亮说:“无论是谁进言的,陈某既然奉命,当然只奉官家的命。”
韩世忠当即扭头去看赵皇叔,赵皇叔还在那微笑,他说:“好嘛,那就走嘛,官家是心疼我这当叔叔的风餐露宿,要给我找个好去处啊。”
韩世忠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说话,干脆一屁股坐下,继续喝酒。
陈亮知道,虽然韩将军号称“韩泼皮”,性子大大咧咧,又贪功又好财又护短,但他仍旧是一个脑子清楚的好将军。
赵皇叔被单独叫回城里,摆明了是赵构忌惮他,怕他在军中拉拢人心。
你那么怕,你倒是自己出来啊。
回城的路上,赵皇叔还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说:“官家南渡之后,陈先生什么打算啊?还是去户部,为百姓谋生计吗?”
陈亮目不斜视,突兀对赵士珸道:“南渡之中,官家沿路敛财,上行下效,宫中心腹一一得利,只有中下层军官士卒一无所获,久而久之,怨气必重。”
赵皇叔叹了口气,说:“是啊,为之奈何呢?”
陈亮望着前方,忽然说:“当年曹刘青梅煮酒论英雄,提过『龙之一物,能升能隐』,为今之计,皇叔当韬光养晦,等着潜龙升渊。”
赵皇叔下意识顿了一下,扭头去看陈亮,满脸写着郑重:“先生这是何意?”
陈亮笑了,他说就是皇叔想的那个意思。
所谓潜龙升渊,当然就是让当今天子,去乖乖当他的太上皇。
毕竟跟赵构这样的官家在一起,还怎么治理好大宋?
赵皇叔站定在那,眉毛轻轻上扬,鼻翼微微张大,他说:“先生焉知士珸有此心呢?”
陈亮停在那,也不说话,就笑呵呵地看他装。
赵皇叔顿时就不装了,不属于大宋的气度倏然回到他的身上,衣摆一扬,双手一拜,那双曾经在南阳草庐里望过来的双眼又一次出现在陈亮身前。
赵皇叔斩钉截铁道:“自北至南,胡人猖獗,百姓家财散落血污之中,断肢尸体倒满废墟之上,士珸不度德量力,见了这些,便想伸大义于天下。虽智术短浅,用兵无能,使上有天子忌惮,然志犹未已,还请先生教我!”
陈亮望着赵皇叔,想笑,他想说:【怎么过了九百年,你请人献策还是这一套啊?】
他还想说:【主公你死的时候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容易相信人呢?万一我是赵构派来试探你的,你怎么办?】
可望着赵皇叔那双眼,陈亮一瞬间又回到了泱泱大汉。
那双眼里没有大宋的灯火阑珊,只有夜半的悲歌、楼头的飞雪,洋洋洒洒的雪盖不住地底深处涌动的火,大江东去,关河路绝,也要一把剑劈出个朗朗乾坤。
没什么可试探的,我认定了你这双眼,就能把我的一切都交托给你。
陈亮终究没能笑起来。
两行泪从陈亮脸上滑落,烫伤了南渡的大宋江山。
赵皇叔又有点蒙,说先生怎么了?
陈亮摆摆手,说没事,主公我们边走边说。
听到这个称呼,赵皇叔也怔了一下,他看着侃侃而谈的陈亮,心底那个模糊的熟悉感又一次泛上来,几乎能让他看清楚究竟是熟悉在哪。
但陈亮的语气平静而低沉,眉目间的忧国忧民又盖住了他的从容与飞扬,只剩眼里还在融化坚冰的春风,为赵皇叔排忧解惑。
赵士珸那点熟悉感,又渐渐消散了。
隔着九百年风霜,别后十一载,刘玄德更记得当初意气风发的军师,记得事无不成的丞相,却认不得六出祁山的诸葛武侯了。
这个道理陈亮早已想得清楚,他想这也挺好,没必要让主公多背上些包袱。
主公认不出自己,那自己就能再一次鞠躬尽瘁,挺好。
路上陈亮给赵皇叔分析局势,以金军的咄咄逼人,即使赵构逃到了扬州,也一定会追过来。届时军中面对这样的压力,又有深深的怨气,必将生乱。
陈亮说:“我会尽量早做准备,提前把百姓物资护送过江。兵变发生之后,皇叔出手平叛,潜龙升渊,是谁也挡不住的。”
至于日后的局面,陈亮也已想好,他指着北方道:“金军固强,可不善水战,将来金军南下,只要皇叔亲征,长江沿岸部署得当,必能使金军无功而返以振军心。此后开封固守,连结河朔、先取山东以撤其屏蔽,出师河南以断其羽翼,再救陕西于忠臣之手,据潼关门户,则天下形势,皆入大宋。随后进兵河北,金军势孤援绝,我等选练精兵,待其生变,则一战可克。从此驱逐鞑虏,光复汉室,大业可成!”
赵皇叔盯着陈亮,一任大宋的风从他耳边身畔吹过,扬起他微霜的鬓发,他只盯着陈亮,宛如见到了曾经的故人。
赵皇叔那双眼里全特么是火,没那么多坚韧、坚定、坚心如铁了,这人的眼底的火烧过来,几乎将陈亮淹没,烧光他的皮囊,去看看里面有没有转世的故人。
赵皇叔克制了。
他怕万一问了,结果不是那个答案,也怕这么问了,陈东会以为他脑子有病。
毕竟谁能相信,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病死在白帝城,眼一闭,一睁,就出现在去往五国城的路上了呢?
还活蹦乱跳,还年仅四十。
随便摸出两把剑,就放倒了看押宗室的金兵,一路摸黑狂奔,回到了他前世朝思暮想、又抵达不了的中原。
赵玄德仰天长笑,自以为上苍待自己不薄,这一世必能澄清玉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笑完就被金军揍了。
还得装死,还得靠遇见小将岳飞才能活着跑到南边。
见到岳飞的那一刻,赵玄德仿佛见到了自家二弟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他贼兴奋、贼跳脱,隔着千军万马就在那喊:“是云长吗?”
岳飞眨眨眼,看他的目光宛如在看一个智障。
多亏岳飞喜欢关张,要是人家喜欢卫霍,觉着二弟傲慢、三弟暴躁,自己还得据理力争,多尴尬啊。
所以赵皇叔面对一个崭新的经天纬地之才,还是谨慎了,他回想这些日子跟陈东的接触,是跟孔明那意气飞扬、天下无事不可成的气质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仍旧温柔温润、坚定如玉,但总有点悲天悯人的意思。
不过没事,不是孔明也不耽误他感动。
赵皇叔深深吸了口气,仍旧是热泪盈眶,当街不方便拜,就紧紧握住了陈亮的手,他说:“士珸能得先生之助,有如汉高祖之遇张良,昭烈皇帝之遇诸葛武侯,如鱼得水矣。”
陈亮这次没忍住,展颜笑了出来:
“皇叔切记,务必要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7
所谓韬光养晦,其实很简单,赵士珸天天跟着赵构去到处溜达、喝酒、赴宴、听高僧讲法,乃至还让他操办选秀女一事。
赵士珸:……
这特么都什么时候了,还选秀女?
人赵构不仅要选秀女,还能有工夫规划宫殿,准备大兴土木。
至于金人怎么办?多简单啊,派人去求和呗。
赵皇叔前后两世,都没见过这么怂的皇帝,灵帝桓帝腐败归腐败,但打仗没怂过啊,献帝更是一封衣带诏,差点翻了许都。
可赵皇叔也没办法,北人南渡的那么多,大部分都被外放封官、委以重任,就他这位皇叔被留在扬州。
摆明了是他威望太高,赵构不想给他实权了。
没实权也行,赵皇叔也没闲着,他晚上在府里踱步,想到陈亮的计划如果没有意外,那废立之事还需要一个人参与,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那人当然就是孟太后。
于是赵皇叔三天两头,就跑去孟太后那刷好感度。
赵皇叔救了孟太后的家乡洺州,太后本就对他很欣赏,再加上赵皇叔两世为人,谈起各地的风土变迁,难免也流露出许多回忆跟唏嘘。
孟太后迅速嗅到了老年人的气息。
两个老年人顿时相谈甚欢。
当然有的时候也相顾无言,只能共饮几杯蜜酒。
这种时候往往是北方的消息传到扬州,赵皇叔带回来的三千多人、几个将官倒是也有路子通风报信,可终究没法详谈。陈亮又被外派了几个月考察盐务,空荡荡的扬州城,还真只有孟太后可以跟赵皇叔喟叹时局。
山东陷落了,刘豫投降了,还杀了大将关胜卖国求荣。
赵皇叔喝了十几杯酒,怅然回府。
五马山的义军前来请援,赵构除了给人封官,半点兵马不给,还下了令,说一人一骑不得渡河。
最终五马山粮尽援绝,被叛徒出卖,很快死于金军围剿。
赵皇叔几乎喝光了太后那的蓝桥风月,给太后讲燕赵义士,讲金人屠戮惨象,最后一曲燕赵悲歌,响彻了扬州行宫。
孟太后不忍,竟真的动身去劝了赵构。
赵构理都不理,就在那笑,说隔着长江,金人打不过来的,太后不如也帮着选选秀女吧。
孟太后无言以对。
大名府、濮州先后陷落,无数忠志之士死于女真铁蹄之下。
他们本不必死的,或者至少,他们该死在北伐的路上,死在复仇的大军之中,而不是南望王师,流干了泪,只剩下悲愤地血溅长空。
赵构不想让孟太后多说,孟太后也只好闭门谢客。
赵皇叔叹了口气,独对这无可奈何的世道。
那几个月里,赵皇叔经常觉得自己跟前世最后几年很像,无论你曾经怎么挣扎,怎么不甘,这世道都要藏你的刀,埋你的血,把桃园变作幻梦,把隆中变成云影。
你追不上,也捉不到。
赵皇叔在扬州城里溜溜达达,许多南归的北人都有类似的感触,当年在北方气吞万里如虎,没想到来了朝廷却只能醉吟风月。
又是一年秋风起,固守开封的老臣宗泽长呼三声“渡河”,病逝疆场。
此前他送过二十多封奏折,请赵构北伐,哪怕做做姿态也好,可赵构只付之一笑。
所以,赵皇叔沉着脸去参加宰相府宴饮的时候,都能听到揣摩圣意的文臣对宗泽嗤笑,说宗泽自以为是诸葛武侯,留在开封次次北伐,也不看看自己有几分能耐?如今身死名灭,也算是咎由自取。
黄潜善醉醺醺的,跟着笑,说便是武侯再世,也要有圣人提携,从没听说大臣不投奔朝廷,反要朝廷投奔他的。要本相说,宗泽只想着渡河建不世之功,却要让官家立于危墙之下,岂止无功,简直其心可诛。
一圈大臣哈哈大笑,举杯痛饮。
赵皇叔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双眼有点模糊,一会儿想起陈亮告诉自己务必韬光养晦,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刚刚穿越时,脑海里涌出的历史碎片。
九百年的风霜里,有一则出师表,让他忘掉了所有局势,被金人催着向北呢,忽然失声痛哭起来,哭得长夜霜天空回响,故人故乡两茫茫。
大宋的皇帝王爷以为他怕了,护送这些宗室的金人防备也不森严,此刻都在笑他。没想到风声凛冽,赵皇叔的哭声却戛然而止。
“朕的丞相九死不悔,朕岂可死于此地?
“既然重活一世,朕怎么也要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才对得起他。”
那一夜,红了眼眶的赵士珸双臂暴起,九百年前的刘先主顾应法重出江湖,抢来两把刀,硬生生杀了十几个金人,趁围困不及的工夫,骑驴远走。
今日扬州城的歌舞升平里,《出师表》的一字一句,又开始凿击赵皇叔的脑壳胸膛。
至【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赵皇叔终于不忍了。
他猛地摔了杯子,砰然一声大响,震碎了宵小的笑声。
赵皇叔冷冷扫视群臣,一字字道:“尔等猪狗之辈,也配提诸葛丞相?”
这几个字杀气沉沉,宛如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赵皇叔那双眼也满是血丝,像极了要择人而噬的苍龙。
满座笑声荡然一空,自黄潜善往下,人人屏住呼吸,寒毛直竖。
那感觉,不好说,像见了金人。
赵皇叔指着群臣,看他们这瑟瑟发抖的样儿,干脆也不骂了,只道:“大宋有你们这班大臣,焉能不亡?”
拂袖离席。
韬光养晦,养尼玛晦,再养下去,这天底下真有孔明,也死在草庐里了!
当陈亮彻底改良好晒盐之法,重回扬州的时候,正赶上一拨受不了赵构盘剥、起义闹事的叛匪前来归降。
只是这些人归降吧,又害怕朝廷事后清算,所以抵达城下时,还甲胄俱全。
贼像是一言不合就拔刀攻城的。
城内城外人心惶惶,陈亮刚回来,正准备向赵构进言,让自己前去招抚呢,就见到康履慌慌张张地说:“官家,官家,皇叔出城了!”
陈亮:???
皇叔当然就是赵士珸。
这厮只带了几个心腹,提着两把剑,缒城而下,大摇大摆去了叛贼大营,也不是没人想拦,可赵皇叔的两把剑,等闲人拦不住啊。
见了贼酋,赵皇叔开诚布公,双手紧握,说:“你劫杀百姓,本王不喜欢,但你知道顺逆,敢于抗金,我愿用人头担保,只要我活着一天,朝廷就不会清算。”
贼酋一介武人,哪受过一个皇室这般礼遇,当场汪汪大哭,孤身跟着赵皇叔回城了。
赵构以及赵构身边的臣子,目光相触,心里是说不出的忌惮。
陈亮叹了口气,回头去找皇叔,说这是何必呢?
赵皇叔讪讪地笑,说:“我知道韬光养晦最好,但这不是宗留守死了嘛,他还长呼过河,死前喊了三声啊。我最听不得这个,就像是我一个意气风发的朋友,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北伐啊,光复汉室啊……其实我一句都没听过,但我想他可能就是宗留守这样的,到死都想着渡河,到死都没能如愿。然后他嘎得一下,真就死了,死了还有那么多畜生骂他。
“再不出手,我怕朝廷里就全是畜牲了。”
陈亮看了赵皇叔半晌,忽然笑了,他说是臣唐突了,皇叔该当如此。
赵皇叔就跟着他笑。
没法韬光养晦了,后边的事儿就一个接着一个,比如不久之后,曾经的叛贼李民率十万人来投,赵构干脆也推给了赵皇叔。
当然以陈亮的猜测,赵构可能是想借刀杀人。
赵皇叔当仁不让,还是两把剑提着,风萧萧兮就出了扬州,跑镇江接手。其间有李民谋主刘彦大吵大闹,指着赵皇叔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赵宋官家根本信不过你,拿你的脑袋担保,有几斤重啊?”
一时间还真有不少人信了,要跟着刘彦造反。
赵皇叔笑呵呵地说:“刘统领可能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不如晚间一起小聚如何?”
刘彦冷笑一声,没有答应。
那天晚上,赵皇叔还是去找刘彦小聚了。刘彦一脸不屑,说:“想求我归降,也不是不行,别空口白牙的,能封多少官,留多少地盘,朝廷得有个章程,懂吗?”
赵皇叔笑着摇头,说:“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求你的。
“我来送你上路的。”
两道剑光如惊鸿,一闪即逝,刘彦大好的头颅飞上半空,血溅了赵皇叔一身。
赵皇叔提着刘彦的脑袋出来,火光噼啪,刀枪林立。他站在万军丛中面不改色,说:“你们有两条路走,要么杀了我,跟朝廷不死不休,之后几十年,东躲西藏;要么跟我回去,我还会为你们作保,日后无论是谁,衣食住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赵士珸。”
英风豪气,压服全场。
赵构在扬州见到皇叔真把十万军民带回来的时候,眼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冰化水,一滴滴砸在城墙上。
赵皇叔看都不看他,就往赵构身边瞅。
赵构身边当然是陈亮。
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间,由衷的笑容便浮现在眼底。
8
九百年前鱼水相合,能三分天下,如今鱼水同朝,也给大宋带来不一样的改变。
江南的盐法已在推行,原本大宋就贼特么富,有了陈亮还能再富两三倍,而有了赵皇叔,各地来投的义军也多出整整一倍。
只可惜鱼水同朝,也改不了赵构昏招迭出。
宗泽死后,金人便开始大举南下,赵构令杜充任东京留守,这狗官只知道杀俘,敛财,区分官贼,自认高人一等。
于是宗泽在时,浩浩荡荡的官民联军,迅速变成了各自为战、互相攻击劫掠的贼寇。
开封还有岳飞,这些从前的义军、现在的反贼当然也掀不起波澜,只是杜充猖狂得很,把义军首领杀了个干净,还想再往下株连。
被众人劝住了。
杜充满不在乎,还骂他们妇人之仁,当初他任沧州知府的时候,可是把从金地跑来避难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杀了个干净。
如此一来,沧州果然很少有金人内应了。
而杀性这么大的、进士出身的杜充杜留守,在得知金人大军南下的时候,却完全不敢打了,自称有锦囊妙计,不费一兵一卒,可退金军。
这妙计便是掘开黄河大坝,放水迟滞金军。
滔滔大河发出的声音宛如雷声,地上有一万条闪电在跑,白花花的浪头卷起灰突突的黄土,眨眼间淹没了两岸挣扎求生的百姓小民。
二十万人当场丧命。
黄河改道,下游一片糜烂,瘟疫,逃难,因伤病和流离失所死去的百姓何止百万?
消息传到扬州,朝廷议论纷纷,黄潜善等人以为杜充此举借天威抵挡金军,实乃妙计;右丞许景衡等人站出来大骂,说黄河改道,两淮糜烂,金人纵横山东河北再无后顾之忧,待河水放缓,照样会来,杜充又有何功?
陈亮站在群臣中间,不说话,太阳穴突突跳。
大河能不能抵挡金军,是特么重点吗,还在这争这个?
况且你以为两淮不糜烂,赵构就会派援军?
笑话。
殿里吵来吵去,一时竟定不下杜充功过。
赵构朝康履使了个眼色,康履正准备一锤定音,说出官家对杜充的判断,就见赵皇叔双目如刀,猛地横身在群臣之间。
赵构的眼皮跳了跳。
赵皇叔当殿冷笑,说:“遇敌不战,毁堤淹民,大宋百姓未死于金人,先死于杜充,不把他罢官问斩,还议论他策成与否,大宋读书人的圣贤之书,果真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番话切金断玉,掷地有声,把所有杂音全给盖了个一干二净。
大殿里鸦雀无声,黄潜善下意识去看赵构。
文武百官,也都一一去看赵构。
把赵构看得面色如铁、如霜,没有半点温度。
赵构缓缓起身,没再让康履替自己传说,他居高临下望着赵士珸,用比他更大、更响的声音道:“皇叔言重了,且不提大宋祖制,不杀士大夫,朕以为杜充此举,徇国忘家,得烈丈大之勇;临机料敌,有古名将之风!”
这番话同样回荡在大殿里,撞来撞去,把所有人的耳膜都震得嗡嗡直响,黄潜善顶着头晕,高声应道:“官家英明!”
接着呼啦啦跪倒一片,许景衡只好也跟着跪下去,也跟着说官家英明。
赵皇叔立在百官中间,像极了一个笑话。
好在还有一个人也站在那没跪,当赵皇叔的视线里发现陈亮,他不由心头一暖。
然后一慌。
卧槽,陈东也不忍了,那会不会受自己连累?
陈亮没等赵构开口,等赵构冷冰冰的眼神刚落到他自己身上,便说道:“杜留守这次决得一手好河,臣去巡视的两淮盐场全被淹了。既然官家信重他,臣等杜留守回朝拜相,再问问他国库的亏空该怎么填?”
赵构那张面沉如水的脸终于回了点暖。
你看看,这人说话就是舒服,又给自己面子,又表达了那么点自己的小心思,御前争宠闹点小脾气,多好。
怎么朝堂上非得有李纲、赵士珸这种人呢?
赵构摆手道:“行了,你在户部当了这么久的差,是该正式领一个尚书了。和战之事,你从前就太过天真,今后别乱说话,管好你的户部,朕自会记得你。”
陈亮不咸不淡应了声“是”。
赵构几乎要笑出来了,只是一扭头,见到表情僵硬的赵皇叔,好心情顿时无存。
退朝后的赵皇叔左思右想,倒是也想明白了为什么都是不跪,自己就被忌惮,陈东反而能升官。
只是陈东何必冒这个风险,费这个唇舌呢?
之后的几个月,金人的兵锋越推越近,赵构一面觉得有长江天险,金人打不过来,一面又要应群臣之请,为避金军锋芒做准备。
所谓准备,便是先送皇子跟六宫去杭州。
陈亮举荐苗傅、刘正彦率兵护送,让他们在杭州恭候圣驾。这两人也是康王府的旧人,赵构当然也没什么意见,只问陈亮户部还有没有钱,二人送六宫去杭州,拨多少赏赐合适。
陈亮眉眼淡淡低垂,说时局动荡,还是多留些钱财在官家身边为上。
赵构笑起来,贼满意,说那你看着办吧。
走出扬州行宫时,陈亮看了看天,一缕日光在厚厚的云层中透出来,像碎成满地的金箔,天边的乌云,终于就快散了。
跟各方打交道、拨钱款的时候,陈亮也跟赵皇叔有了见面的机会。
还没谈正事呢,赵皇叔就念念不忘,说那天百官都跪了,你不是韬光养晦嘛,你怎么还节外生枝呢?
陈亮自然而然道:“百官都跪在那,只有皇叔自己站着,臣看着那一幕,总觉得该有个人陪皇叔一起站着。”
赵皇叔:……
这熟悉的既视感,到底是哪来的呢?
还没等赵皇叔仔细琢磨,陈亮又开口了,他说:“皇叔,时机就快到了,苗傅、刘正彦先送六宫赴杭州,这二人心胸狭窄,脾气暴烈,久有怨气。当他们得到的赏赐极少,而赵构还派人去挑选民居、珠宝,以待他修建皇宫,只需轻轻一推,二人必会生变。”
赵皇叔闻言一滞,双目寒芒闪动:“挑选民居?是怎么个挑选法?”
陈亮顿了顿,南望一叹道:“无论怎么挑选,赵构派的宦官到了,都只有一种选法。”
建炎二年的冬风格外凛冽,赵士珸跟陈亮在扬州城的巷子里匆匆一会,彼此都在对方的眼底见到了杭州城里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
江南的雪,原来也跟燕赵那般大。
赵皇叔望了望天,忽然对陈亮说,如果真有兵变那天,赵构安安稳稳去当他的太上皇了,从此荣华富贵,还是不亚于前,那也太便宜他了吧?
陈亮说,恐怕会有点麻烦。
赵皇叔点头,然后定定望着陈亮道:“那就麻烦你了。
“天日昭昭,大河滔滔,我眼前尽是生民血,赵构不死,我意难平。”
9
当六宫移驾杭州的时候,所有人就知道官家迟早要撤。
只是没人想到会撤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原本赵构派去驻守两淮的大将刘光世,还没遇到金军一人一骑,自己也没放一炮一箭,弃城而逃,掉头就跑。
就这,还被赵构重用,任五军制置使,守卫镇江。
金人占据两淮,先锋千里突袭,顿时打了沿江诸州一个措手不及。
州郡长官或降或逃,黄潜善等人没别的办法,还有心情去请赵构去听高僧讲法,奢望感动西天诸佛,为他们留个好位置。
赵构的办法都比他们靠谱!
赵构能怎么办呢,赵构当然会派人出去求和。
这次奇袭的金人主帅是完颜宗弼,赫赫有名的金兀术,见了求和的使者哈哈大笑,说好啊,既然议和,那大宋官家务必要在扬州城待好了,别跑,不然还怎么议事?
赵构就真不敢动。
陈亮在那安排人手,调拨钱粮,助百姓过江呢,赵构身边的太监康履还过来骂,说:“你跟这些刁民掺和什么?不是你说要留钱给官家用吗?这般大张旗鼓,惹毛了金人如何是好?”
大江东去,寒风蔓延,陈亮直起身来,静静盯着康履。
康履被他看得发毛,说:“陈尚书,咱也知道你是读书人,是性子软的,但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咱的意思,你得替官家想想。”
陈亮指着大江北岸一望无际的逃难百姓,说:“我正是为官家着想,扬州镇江一线的百姓何止百万?为避金军而愿南下者何止十万?此时不尽早安排,等金军来了,坠江而死者、马蹄践踏而死者,将铺满整个江面。”
康履皱眉,说这跟官家有什么关系?
陈亮气笑了,他说这句话你让官家来问我吧。
赵构还真就找他去问,问利害,问缓急,问是因为剩了许多流民,不好管控?还是金人会借流民大规模南下之际掺杂奸细?可这些事,都比不上宋金和谈重要吧?
陈亮望着赵构,四目相对,他很想问问这狗皇帝,大宋百姓的性命若是跟你这个官家都没关系了,那你还能坐得稳这个位子吗?
想了想,放弃了。
陈亮只说:“金人不可能诚心和谈,必会南侵,届时百姓堵在岸边,臣怕耽误官家南渡。”
赵构眯了眯眼,指陈亮道:“谈总是要谈的,即便金人无德,朕要渡江,这些小民又岂能挡得住?朕知道你性子软,还想着庇护一下这些小民。今年盐场收入颇丰,朕也不拦你,你去吧。”
陈亮顿了顿,心想什么叫这些小民挡不住啊?是你南渡之时,要把江边的百姓都撞进江里吧!
抬头,赵构的神态还是那么自信,那么洞若观火,还在那扮演圣天子,仿佛在说只要你忠于朕,这些小动作朕都可以不在乎。
如果他眼底深处没有几分恐惧跟怨恨,就扮得更像了。
陈亮想,皇叔说得对,民贼岂能不杀?
二月初二,金人长途奔袭数百里,即将杀到扬州时,大白天的,赵构还在临幸新招进宫里的宫女。
内侍匆匆赶来,大喊金人来了!
赵构吓了一哆嗦,从此胯下那活儿再也没硬起来。
当然也没人关心他了,所有人都乱哄哄的,王渊在那一箱箱地搬自己的金银财宝,战马都被丢在了江北,赵构来不及找宰相,跟康履披甲乘马出逃。
兀术马不停蹄,还特么在追。
江宁知府赵明诚弃城弃家,孤身逃亡,李清照人到中年,才忽然认清枕边人的面目。
李清照独自带着前半生搜集的珍玩字画一路向南,也想保住这些文化的瑰宝,但也无法在遍地狼烟里顾全它们了。
金军南下之后,各地的起义与叛军层出不穷,到处都在打。
为躲避叛军,李清照只好再次入江,没想到这次连临近芜湖的地方都有了另一只兵马。
人皆惶惶之时,李清照昂然站在一群书生妇孺之前,头发虽有些凌乱,一双眼却满是不屈的火光。
遥望叛军,李清照的长发在北风里飘扬,她大声道:“你们不敢伐金,只会劫掠弱小,便是死于此地,百万生民的魂灵都会在地下骂你、咒你!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小女子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一幕成了李清照后半生最尴尬的瞬间。
因为来的人不是叛军。
是陈亮。
南渡之际乱象丛生,扬州镇江一线的百姓他能早做安排,更远的江宁、采石矶、芜湖则鞭长莫及。
赵皇叔不服,赵皇叔说,金军以骑兵突袭,不可能踏遍大江沿岸,若是百姓想过江是一定能过江的,阻拦劫掠者,也不过是当地劫匪叛军而已。
陈亮叹了口气,说皇叔啊,不杀赵构了?
赵皇叔摇头道:“赵构到了杭州一样杀,江边成千上万的百姓,却只有此刻能救。”
陈亮想了想,也好,也是时候带出一支忠于皇叔的兵马了,自己也要在战中教教他们失传九百年的八阵图。
趁大家都在南渡,赵皇叔去李民那些降将的军营里振臂一呼,这群人都是他招抚的,在扬州的几个月里,也真的是任何一个士卒都能得到皇叔的无私帮助,朝廷已经逃了,皇叔却还记得他们,他们岂有不从?
赵皇叔遂与陈亮逆流而上,肃清长江南岸冒出来的盗匪,护送百姓安全转移。
这也就是赵构忙着跑,还不知道,不然高低得问他的罪。
那天在芜湖,陈亮提醒皇叔,说再不南下就来不及了。
赵皇叔满身血污,抹了把脸,才说好,那你在芜湖等我,我再去西边看一眼,没动静我即刻回来。
于是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李清照,就撞见了接应百姓的陈尚书。
陈亮笑着望她,眉目里都是春风吹落的星辰,他说:“好一句不肯过江东,你不是小女子,大宋南逃的百官,才是怯丈夫。”
李清照眨眨眼,看看飘扬的宋字大旗,又看看骑马近前的陈亮,忽然明白了是什么回事。
沉默,沉默是今日的芜湖。
还没等李清照好好给陈亮赔礼,西边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赵皇叔看完了军情,要跟陈亮再次南下了。
匆匆一面里,李清照只能问一句“将军姓名,小女子谢过将军”。
陈亮笑而不答,只说这是读书人应尽之责而已。
赵皇叔指着他,哈哈大笑,说他是陈东,以前的太学生陈东。
笑完拍马向南。
10
抵达杭州的时候,已过了一个多月,赵皇叔对私自带兵一事没有任何交代,就坦荡,就正气堂皇,说我是为了沿江百姓,虽死无恨。
赵构当然不能杀了他,人家民望这么高,又是宗室,怎么都难杀。
陈亮倒是没事,还说自己此去,只是为了监视赵皇叔,天下动荡,经不起另一个宗室拥有盖主的威望跟足够的兵权。
所以陈亮建议,把赵皇叔封个爵位,然后剥离兵权,打散兵马,安排进苗傅、刘正彦麾下。
赵构点头,喟叹,说少阳忠心耿耿,朕实宽慰啊。
然而赵构不知道,自从他们进杭州,苗傅跟刘正彦的怨气便与日俱增。他们眼睁睁看着王渊搬下一船船的财宝,又被仓皇赶来的康履颐指气使,大骂他们不替官家找好民居。
苗傅越想越气,找刘正彦喝酒的时候,有心腹说最近底下的士卒议论纷纷啊。
苗傅说有屁快放,议论什么玩意了?
那心腹挠挠头,说就有些人寻思,咱什么时候能回燕赵老家?还有些人就说,那得有钱才能回去吧,没钱回去等死吗?之后就扯远了,好些人都说王渊有钱,那死太监肯定更有钱,要是能把他们杀了,啥也不用愁了。
苗傅跟刘正彦对视一眼,疯狂动心。
其实没有陈亮推波助澜,他们也会动心的,无非是早两天与晚两天的区别。
这会儿金军突袭无果,又一次缩了回去,陈亮用膝盖想都知道是天气转暖,女真人不习惯酷热天气,要等来年冬日再次南侵。
正给了大宋一个收拾局面的好时机。
三月二十六日,宋神宗忌日,百官进宫听赵构封刘光世为殿前都指挥使,苗刘二人趁机伏兵在城北桥下,待王渊退朝,当即拖他下马,痛骂此人勾结宦官,祸国谋反,死不足惜。
王渊还待挣扎,早年间纵横疆场的本事却全数沉溺在金银珠宝间了。
一刀过后,王渊身首异处。
苗刘二人随即率军围城,内应大开城门,汹涌叛军一路杀到了皇宫宫门前。
百官瑟瑟发抖,赵构上了城楼,苗刘二人见了还是很有礼数,在下边高声呐喊,说:“陛下宠信宦官,赏罚不公啊。军士有功不赏,佞臣结交内侍便可得升迁。黄潜善误国误民,王渊等人遇敌不战,却个个身居高位,王渊臣已经杀了,请诛宦官,以谢天下!”
三月的春风还很料峭,但也吹不干赵构额前的汗了,他说二位将军,若是宦官有罪,流放海岛如何?三军各自归营吧!
三军站在风中,等在宫墙外,动也不动。
赵构下意识回头去看陈亮,陈亮叹了口气,说:“官家,他们要的是康履的命。”
赵构咬牙切齿,还在幻想能不能谈。
苗刘二人的要求越来越多,说必杀康履等人,还说请孟太后垂帘听政。赵构垂死挣扎,说:“朕这就任命苗将军为御营统制,刘将军为副统制,绝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如何?”
苗傅冷笑,说:“臣此来不为升官,想升官臣找太监就行,用得着找官家吗?”
刘正彦接道:“官家,为大宋江山计,还请退位,请皇子继位,太后听政吧!”
赵构面如土色,四下张望,百官莫不低头,孟太后也不知所措。只有几个此前他怎么都看不惯的、一力主战的恶臣,反而指着苗刘大骂乱臣贼子。
比如赵士珸。
赵皇叔就是主战派里最硬的那一个,直接跳到赵构面前,说:“还请官家同意,臣愿孤身出宫,为国除贼!”
当时城楼上还有一些有良心的大臣,如赵鼎,叶梦得等人,倒是也劝赵皇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赵皇叔只对他们一笑:
“世恶道险,不在风口浪尖,岂能力挽狂澜?”
赵构的心情顿时就复杂起来。
他想,或许以后也该多用几个主战派的大臣。
只可惜他再没有机会了。
康履先被缒下城楼,赵皇叔还在半路上呢,就听到康履一声声的惨叫,乃是苗刘军中人人悲怨,砍向康履的刀子眨眼间就多了十七八把。
死得贼惨。
康履挨刀的时候还在叫,还在喊,说:“咱是为国敛财,为官家做事,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大宋忠良,大宋忠良……”
大宋忠良这四个字渐渐消散的时候,赵皇叔落在地面。
苗刘二人以及数万叛军的目光都压过来,赵皇叔面不改色。他孤身一人,反而龙行虎步走向数万叛军:“苗刘二贼,当真以为你们犯下如此大罪,还能走脱得了吗?王渊遇敌不战,我也没见你们战过,大宋的精兵强将,你们挡得住谁?还想逼官家退位?尔等悖逆猖狂,身后的大宋儿郎里,未必就没人敢诛杀尔等、拨乱反正的!”
苗刘二人原本以为赵皇叔是来谈条件的,没想到这人脑子疯了,竟这般大骂。
苗傅寒着脸,说皇叔不要命了?
刘正彦更狂,他扬着脑袋,说谁敢杀我?
赵皇叔停都不停,仍旧向叛军走去,指着刘正彦道:“够胆的就大喝三声,问问有没有人敢取你狗命?”
赵皇叔以一人对数万人,气势仍旧极盛,仿佛有什么万般信赖的人告诉过他,无论他怎么向前走,他都一定会赢。
而赵皇叔无条件相信了。
所以赵皇叔如山如海般的气势压过来,苗傅下意识拔刀出鞘,恶狠狠盯着赵皇叔。刘正彦则双目血红,径直大喊道:“谁敢杀我,谁敢杀我,谁敢杀我?”
“我敢杀你!”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在刘正彦身后。
刘正彦猛地回头,漫天红色的光影里,他认出那是曾经在李民麾下作战,又被赵士珸调走,最近来到他手下的一个小将。
正是这个小将最初提议,要不要宰了康履王渊,分金银回燕赵老家。
同样也是这个原因,刘正彦信任他,把他带在了身边。
红色的光影很快模糊起来,刘正彦的视线里上下颠倒,他才忽然醒悟——原来我已经死了。
那小将猝起一刀,把刘正彦人首两分!
叛军大乱,苗傅当机立断,遽然前冲,要把这个下城搅动人心的皇叔劈死。
城楼上也是一片哗然,人人抢着去看下边的情况,拥挤之中没人注意到有个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这小太监回头看了一眼陈亮。
陈亮没有看他,陈亮只望着城下,这小太监发了狠,在人群里左挤右挤,一刀朝陈亮后心刺过去!
陈亮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子一矮,匕首只扎中了肩头。
血光四溅,陈亮一声不吭!
陈亮回头去看那小太监,小太监拔出匕首,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还想再刺,陈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目光沉静如海,叫小太监总感觉自己这一刀没法成功。
陈亮肩头溅出的血,也渐渐被人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目光涌过来,小太监自知不能再耽搁。
其实陈亮只是帮凶,干爹死前最恨的明显是赵构,他为赵构做了那么多事,却被赵构白白推出去死了,自己要报仇,元凶该是赵构才对!
小太监再前两步,陈亮悄然让开,捂着伤口大喊道:“护驾,护驾!”
这时众人纷纷惊醒,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赵构还在那美滋滋看刘正彦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噜转,忽然就感到脖颈上一阵凉意,凉透了他的心窝。
赵构捂着脖子,一脸的不敢置信,他想自己不应该是这个结局啊,皇叔马上就要摆平这场兵变了,自己还能荣华富贵,还有希望重振雄风。
还有那么多东西没享受,怎么就死在这么一个贱人手里?
赵构死死瞪着那个小太监,耳边是百官的惊呼声,他张张嘴,血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这一生作恶这么多,死因竟是杀了一个同样作恶多端的大太监。
扑通一声,赵构倒毙在城楼上。
更大的呼声、哭声、捉拿声,都在城楼上响起来。
宫外正冲向赵皇叔的苗傅不由顿了顿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城楼,隐约听到“皇上驾崩”这几个字,惊得肝胆俱裂。
兵变归兵变,直接弑君,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苗傅肝胆俱裂了,赵皇叔却还是一往无前,趁机不退反进,双臂暴起,夺了苗傅的佩刀,滑步侧斩,顷刻间抹过了苗傅的喉咙。
接着赵皇叔再度向前,配合自己跟陈亮埋在苗刘二军中的人手,与跟随苗刘二人一起兵变的其余将领大战起来。
城下的喊杀声惊醒了城楼百官,他们把那个小太监控制住,喝问他究竟受了何人指示,匕首又是怎么带进来的?
可无论怎么审,小太监的动机都很简单。
这人是康履的义子,康履最近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他说是赵构送康履去死的,自己要为义父报仇。
小太监还看了眼陈亮,说若不是这人运气好,他也该死。
至于匕首,这小太监是流民出身,习惯了带匕首防身,这段时间南渡逃亡,宫里都没几个太监,如今康履好不容易招了一拨,根本没人查他们。
百官不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小太监反而冷笑,说:“要不是我今日必死,真想出城投了金人,回来把你们一一杀死,也把城下的这些狗叛军杀死。”
望着那双略有癫狂的眸子,百官一一陷入了沉默。
这种决绝的死士,能干出弑君的事确实也不稀奇了。
只是仍旧有少数几个人想不通,怎么康履来杭州挑选小太监,就这么巧,选中一个反社会人格呢?
但想通想不通的,官家都死了,今后还能如何呢?
陈亮站了出来。
肩头还在流血,陈亮的双眸却灿若星辰,整个人站得渊渟岳峙,如松如柏:“诸公,大宋危矣,大宋养士百六十年,匡扶社稷,就在今日!”
那一天,陈东先请孟太后垂帘听政,继而问孟太后是否赦免、招抚叛军。
孟太后自无不允,而宫外的叛军早就蒙了,惶恐不安,闻言哗啦啦全都跪倒。
陈亮又道:“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太后定下国嗣!”
孟太后有点蒙,她往后宫看了看,如果没记错的话,赵构的儿子只有两岁,这等局势就没必要让一个婴儿掺和了吧?
孟太后挥挥手,说时局险恶,妇人幼子何以令天下?
陈亮默了片刻,抬头去看重臣朱胜非、叶梦得、赵鼎等人,说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这几位重臣也一时无言。
一个声音蓦地从城下响起:
“皇叔力战负伤,失血过多,已晕过去了!”
百官纷纷下望,只见赵皇叔提刀斜靠在小将身上,血污满身,屹立不倒,像极了大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不知击中了多少大臣的心。
陈亮当仁不让道:“请太后速开宫门,务必救下皇叔!”
孟太后望向其余大臣,朱胜非官位最高,此刻也硬着眉头站出来,说还请太后开宫门,救皇叔,延续大宋社稷。
接着便是群臣一同请命,杭州宫城的大门终于敞开。
清风穿过西湖畔,从此不见风波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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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场兵变,还有赵构之死,聪明人是会从心里生出些疑点的。
比如为何赵皇叔的人会出现在苗刘的队伍里?康履究竟是从哪里选来的这个小太监?只是皇叔的兵是赵构拆的,康履选人也是赵构同意的……
这两人死了,一切都死无对证。
而赵皇叔浴血奋战、受伤晕厥却是实打实的,他人都快死了,你再有诛心的怀疑也只能放在心里。
如今大宋危若累卵,真要在宗室里选一个人来继承皇位,须得有威望、有魄力,那这个人非赵皇叔莫属。
至少陈亮这么说的时候,孟太后深以为然。
所以当赵皇叔悠悠转醒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吐槽自己砍自己的几刀有点过了,苦肉计的程度之深,黄盖都得自愧不如……耳边就忽然传来一群人口称“陛下”的声音。
赵皇叔眨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又穿回蜀汉了。
片刻后见到陈亮那张脸,那张有些风霜、有些惭愧、有些振奋又双眼通红的脸,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迷迷糊糊地,还是下意识笑道:“孔明啊……”
陈亮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赵皇叔也回过神来,顺着陈亮也见到了他后边乌泱泱一群大臣。
那天晚上群臣劝进,从宗室法理说到局势危急,赵皇叔人还虚弱着呢,勉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跟嘴唇都有点白,一双眼却一一跟每个人对视。
赵皇叔说,既然你们要我来做这个皇帝,我要做什么,你们可不要反悔。
百官直说不敢。
赵皇叔摇摇头,说不是与你们谈笑,真要我做皇帝,我是定要北伐的,胡人南下,百姓生灵涂炭,这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届时谁再遇敌不战,谁再弃城而逃……无论是士大夫还是将门世家,我都会送他去见先帝。
这堆官员里大多是文臣,当即就有人想说大宋不杀士大夫,又被旁边的人偷偷扯下去了。
默了片刻,为首的朱胜非、陈亮几人纷纷应是,说非常之时,本该有非常之策。
其余人自然没有话说。
废话,你这会儿跳出来反对,你是想遇敌不战,还是想弃城而逃?今后你就别想在官家那得半点升迁了。
赵皇叔望着群臣,看了一圈,又把目光定在陈亮身上,他抖抖身上的被子,笑了,说:“好,那自今日起,朕就跟诸位爱卿一起北伐中原,光复汉室,不死不休。”
陈亮迎着这段目光,一瞬回到九百年前。
之后的日子,就是赵皇叔下令把李纲叫回来拜为右相,陈亮为左相。李纲对赵构之死当然也充满了疑惑,可朝中好友纷纷写信劝他来,说皇叔是忠厚长者。
念及赵皇叔抗金的名声,李纲还是决定信他一次。
当李纲回来后,以他在大宋的名望,赵构之死那点波澜迅速就消弭了。孟太后顺理成章举办了赵皇叔的继位大典,并改元彰武。
其余将领如韩世忠、张浚,重臣如吕颐浩等纷纷进京参拜新皇。
大典的流程走完,赵皇叔坐上龙椅,底下人山呼万岁,赵皇叔却迟迟没请群臣起身。
半晌之后,赵皇叔才突然道:“众卿平身。”
当文武百官都起了身,赵皇叔才道:“朕刚刚听众卿山呼万岁,像是听到了三声过河。”
李纲不由一怔。
接着不只是李纲,许多文臣都想起了宗泽,乃至还有人暗自垂泪。
陈亮的神情没有变化,他只静静望着赵皇叔,仿佛无论他说什么话,自己都会听得最认真。
赵皇叔又道:“也不只是三声过河,朕还听到大河两岸的百姓在吼,听到燕赵之地的勇士在怒,听见满中原的义士悲愤不平,他们南望王师,一年又一年,眼里望出血,像宗泽老将军这般等到死的忠臣义士不知凡几!”
赵皇叔的声音越来越大,胸中的一股气也越来越难以按捺,说到最后,他径直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赵皇叔指北道:“今日,朕不会让他们再等了,朕继位的第一桩事,便是要仰赖众卿,竭诚合作,勠力北伐!朕不会待在杭州,杭州城先帝所造宫殿,能变卖的如数变卖,无法变卖的就改为民居。金人要渡江,朕就守在江边,且看是他们先过来,还是朕先打回去!”
这番话砸下去,人潮里当然会溅起巨浪。
因赵皇叔而振奋的人不少,可贪生怕死的同样很多,贪生怕死的人不会说自己贪生怕死,而是说来回移驾,劳民伤财,国君新换,不宜改制。
李纲跟他们对喷,没喷过。
陈亮施施然站了出来,说按陛下之意,把杭州的宫殿拆除变卖,只会生财,刚好为征调的民夫或流民发放工钱,没有劳民伤财之事。
主和派跳出来,说国君新换,发卖先帝宫殿,岂是人君之道?
陈亮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若是先帝能见到他的宫殿能与民休息,能支撑北伐,不知该有多开心,如何不是人君之道?”
主和派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赵构还开心?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你是他的钱袋子,你哪有脸说出这番话的?
奈何这种诋毁先帝的话主和派也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决议通过。
赵皇叔移驾建康,江南诸事,江北义军,开封乃至陕西等还在坚守的大宋兵马,全都千头万绪,涌来建康城。
这期间李纲本想指手画脚,让赵皇叔听听他这位老臣是如何工作的,没想到陈亮一经手,千头万绪就变得井井有条,跟他打交道的官员无论多急,从他那离开的时候都平心静气。
李纲请陈亮吃了顿饭,席间多喝了几杯酒,望着陈亮又叹又笑。
他道:“几起几落,我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也没像今天这么失落过。我一直以为老朽这把骨头,比年轻人强多了,所以朝廷离不开我。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大宋社稷会在你的手里蒸蒸日上。老朽……是该请辞了。”
陈亮恳切道:“朝中少不了李相公,陛下也少不了李相公,陈某再过几日,便要动身前往开封,届时朝中事务,还要多劳李相公了。”
李纲精神反而一振,说:“你要去换了杜充?”
陈亮摇头道:“是去帮杜充。”
李纲肃然起来,双眸越发亮了,他说:“是陛下要留他在开封?杜充此人,一定会畏战避敌,你要去斩他?”
陈亮笑而不语。
李纲皱眉说:“不错,杜充逼兵为贼,决河淹民,我知道官家跟你都忍不了,但杜充毕竟是进士出身,杀了他,从此士大夫该如何看你?”
陈亮笑道:“不杀杜充,两河百姓又该如何看陛下?”
李纲吐出口气,又喝下杯酒,摇头晃脑,说:“有时候我总觉得,你跟官家不是大宋的人,你们跟这世道格格不入。”
陈亮也饮酒,他望李纲笑道:“能救大宋百姓,能光复汉室,格格不入也挺好。”
离开江南的时候,赵皇叔亲自去送陈亮,还给他带了两份小礼物。
一份是牛尾编织成的装饰品,一份是羽毛装饰的扇子。
陈亮:……
陈亮说:“主公,你这么闲的吗?”
赵皇叔哈哈大笑道:“朕还在宫里编了些帽子鞋子,拿出去卖,乃是节俭爱民,才不是没有远志。
“等你回来,朕的帽子鞋子也统统拿给你穿!”
陈亮笑着应好,拎着饰品,手持羽扇踏上大船,大船开动的时候,还不忘冲岸上的赵皇叔含笑施礼。
赵皇叔怔在当场,全然忘了回礼。
这特么,也太像了吧……
再回神时,其余大臣已经围了上来,请赵皇叔去定夺沿江防御工事。
赵皇叔就这么边忙边往城里走,走了一半在心中感喟:【想当年有孔明的时候,今日有陈东的时候,哪用我这么累呢?】
脑海里莫名浮现起陈亮在船头对自己施礼的那一幕。
赵皇叔忽然停住脚步。
正追在他后边的赵鼎差点一头撞上。
赵鼎说:“怎么了官家?”
赵皇叔低着头,一遍遍回想那个画面,他心说不对,不对啊!哪有这么像的,隔着九百年,怎么会有人持扇的手势一模一样!
丢下群臣,赵皇叔蓦然回首,猛地朝江边跑去。
百官蒙了,对视几眼过后匆匆追上,只见赵皇叔停在渡口,江风浪浪,东风浩荡,陈亮的大船已开走好一段时间了。
可赵士珸仿佛还能听到陈亮的声音,一句句回荡在自己耳边:
“皇叔别来无恙!
“主公我们边走边说。
“臣只是觉得不该让皇叔一个人站着。”
这些声音又渐渐消散了,只有大江东去。赵皇叔立在那,睫毛微颤,大袖鼓荡,双腿像扎了根般一动不动。
宛如一块冲刷多年的礁石,痴痴对着月亮。
12
当赵构死于兵变,赵士珸迁都建康的消息传到北方,金国也有人讨论是否该趁此机会,一举南下,夺取江南。
国主完颜晟还是冷静的,他说夏日酷热,不宜动兵。
负责制度、创立女真文字的完颜希尹面不改色,说赵士珸敢迁都建康,宋主变更的消息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完颜宗弼,也就是兀术闻言挑眉,说:“挞懒,你帐下不是有个宋人,叫他来问问?”
完颜昌(挞懒)也不含糊,直接出帐,把他近来尤为信任的随军参谋,也是大宋曾经的御史大夫带了回来。
这位参谋像是早知道众人叫来他做什么,没废话,直接侃侃而谈,说新的宋主,就是当初在洺州携民渡河的皇叔,宋主当年在河北,其实见的都是契丹人,大金雄兵一至,定然也会跟赵构一样,被吓得屈膝求饶。
兀术笑起来,说原来是他啊,河北那么多刁民心念赵宋,起兵叛乱,多少有他的原因吧?
参谋:……
参谋心想:【你们要是不令人剃发易服,还抢田抢人,逼汉人为奴却随意打杀,再来几次携民渡河,也不至于河朔乱成一锅粥。】
完颜晟说:“那你的意思,换了宋主,弱宋一样好打?”
参谋点了点头。
完颜希尹还很冷静,指着南方说,宋主毕竟御驾亲征,麾下士气想来不低吧?
参谋不以为然,智珠在握,他说宋主匆匆上位,威信不高,所以才会御驾亲征,但多半是装装样子。宋国大将他都认不全,麾下士卒又岂能如臂使指?只要大金在江北两淮之地败上他一两场,他自然就退了。
国主笑了,说那要是宋主不退呢?
参谋也笑,说那倒是稀罕事,赵宋官家,几时能有这等血性了?
帐内众人一时哈哈大笑,兀术更是拍着参谋的肩膀,说:“秦桧,你是个有本事的,九月大金如期南征,你可要随军南下,为我大金出谋划策!”
这参谋当然就是秦桧,此时秦桧笑得温文尔雅,但说多谢将军抬爱。
大金黄龙府内,对宋的作战计划迅速成型,完颜昌带秦桧止步江北,扫荡两淮;完颜宗翰进逼中原,围困开封;完颜娄室出兵陕西,势灭李彦仙;而完颜希尹驻兵扬州,随时准备接应渡江作战的兀术。
届时兀术将亲率大军扑向采石矶、渡江,直捣建康。
对此,赵皇叔无所畏惧。
皇叔进了建康之后,当然也没闲着,宫殿是不可能再造的,他本来跟群臣说随便找个东吴的旧殿住住就行了,结果李纲说东吴的宫殿早被雷劈火烧,没了。
赵皇叔哈哈大笑,笑得李纲一脸茫然。
最后还是住进了南唐的残宫。
说是住在这,其实赵皇叔也不怎么留宿宫城,反而天天跑到城外军营里住。
目前建康府的兵马构成贼复杂,朝廷抗金之策一出,召集四方兵马,有韩世忠、张俊这种正规军,也有赵皇叔从前招抚的那种义军乱匪。
这两种兵马都好整编,正规军只需要赵皇叔去跟大将推杯换盏、送送草帽什么的就可以了。
义军呢,你只要给人家钱,给人家地,那些不能打的,胆魄不太够的,你说裁也就裁掉了,没什么阻力。
最大的问题就是,有些兵马已经混成了军阀。
要他打仗吧,他也不打,遇见金人就跑,先弃两淮,后弃镇江,但朝廷一召,他还真来,就远远在采石矶那驻扎,表达一个对朝廷的敬重。
可是朝廷真想整编他们,那你最多把他们主将给罢了。
这位主将自然就是刘光世。
赵鼎说了,刘光世是将门之子,麾下士卒多出于门下,世代受其恩惠,无故罢了他,恐怕人心不安。
赵皇叔摆摆手,说我懂,我可太懂了,罢了他,他底下的那些统制官还怎么吃饭?说白了,整编他们的兵马跟让他们去和金人打仗没什么区别,他们就是怕手里没刀,没法在这乱世活下去。
韩世忠自告奋勇,说要不我去办了他!
赵皇叔说不用,朕自有办法。
赵皇叔的办法,就是连夜出城跑到采石矶,在明知刘光世对自己隐隐有敌意的情况下,住进了刘光世的大营!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朝廷,当夜还在想刘光世不配合的话,这一仗要怎么打,金军马快,一出渡江受阻就能迅速转移,而宋军的兵马却不那么够。
或许能把开封的兵马调回来点?
正有人这么说呢,李纲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说不对,杜充此人贪生怕死,会不会已经抗命弃守开封,领兵南下了?
赵鼎皱眉说,弃守就是死,他不知道吗?
李纲说,以官家对他决黄河的愤怒,弃守不弃守,对他而言已不重要了,若不是担忧麾下将官不想投金,我怀疑他根本不会南渡,而是直接投敌。
赵鼎叹了口气,望向宫城方向,说官家的脾气还是太烈了些。
李纲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个似乎永远从容、永远让人如沐春风的身影,他说希望陈相公此去,能消弭杜充之祸吧。
话音未落,急促的叩门声遽然响起:
“二位相公,我是赤心军刘晏,官家留了字条,跟御前右军统领杨沂中出城去采石矶了!”
李纲猛地起身,一个失态,差点把桌子都撞翻在地。
赵鼎咬牙切齿,说杨沂中当斩!
其实要收刘光世的兵权,未必要罢了他,既然罢了他会惹将官不满,那就留着。
赵皇叔想得很简单,反正他手底下将官愿意听命行事,士卒也认了自己这位官家,那抗金也就水到渠成。
只要不耽误抗金,刘光世的脑袋暂且放他头上,也不是不行。
杨沂中默默跟着,他说:“官家,您真不怕刘光世铤而走险?”
赵皇叔笑了,说:“他既然来了采石矶,多少对朝廷还有畏惧,如果他真的昏了头,子甫你一匹快马、一杆长枪,能不能带我杀出去呢?”
杨沂中闻言一震,望向赵皇叔,赵皇叔抖了抖衣袖,又笑说:“子甫不必担心,我也有几分武艺,不会像阿斗拖累赵子龙一样拖累你的。”
杨沂中又想笑,又有点激动得想哭,正如他今夜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官家过来握着他的手说了一顿家国沦丧、沧海横流的鬼话,他就忍不住想跟官家一起来当这个英雄。
官家说:“杨家枪法的名声,朕早就听过了,只可惜金人听不到,天下人也不闻久矣。”
这会儿在刘光世的大营前,杨沂中双手一礼,说:“官家放心,臣誓死护官家周全!”
赵皇叔扬声大笑,跃马扬鞭,直奔刘光世营门,喝道:“朕来巡视采石矶,还请刘殿前来见!”
刘光世:???
这大半夜的,怎么官家忽然就到了?
刘光世人都麻了,瑟瑟发抖,在中军大帐转了几圈,还没想明白皇上是不是来杀自己的。
有心腹说,当今官家性情暴烈,为人又喜怒不形于色,将军当年弃守两淮,难保官家不怀恨于心,不见为好。
又有心腹说,官家就在营门前,此时不见,也不让官家入营,是劝将军反吗?
刘光世被说得一身是汗,咬咬牙,说见,妈的,就来了两个人,两个人还能在我的军营里弄死我?
没想到一见面,君臣相得,赵皇叔笑呵呵地冲刘光世拉手,夸他将门世家,夸他一表人才,夸他这双腿一看就是骑惯了烈马的,久经沙场啊。
赵皇叔笑得太灿烂,以至于刘光世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嘲讽。
刘光世试探问道:“敢问官家此来何事?”
赵皇叔说:“没事啊,没事就不能在刘殿前大营里住上几日吗?”
刘光世一呆,说:“这,这恐怕不太……”
赵皇叔抓着刘光世的手,笑嘻嘻一拍,说:“朕就知道,刘殿前才是朕真正的心腹!”
刘光世:???
就这么着,赵皇叔住进了刘光世大营。
刘光世也派人盯着了,可后来发现自己完全盯不住啊!
赵皇叔带了一身底层士卒的衣甲,换上之后大摇大摆出了帐,往地上一坐,抠脚吐痰,耸肩吹逼,迅速跟其余老兵打成一片,连盯梢的都差点认不出来。
赵皇叔问老兵们赏钱怎么样,想不想弄点田老老实实安顿下来。
完事还能一起骂骂犬入的官家抠抠搜搜。
刘光世提心吊胆,同时又有种心头大石坠地的感觉,只以为赵皇叔是来查军中贪腐的。
这好办啊,自己吐点钱,送官家抗金呗。
没想到官家不要钱,还笑嘻嘻地对刘光世说:“刘殿前,实话跟你说吧,就是建康城里的政务太多,我出来避避清净,回头你别跟底下人说我是官家,就善莫大焉了。”
刘光世有点蒙,说不对啊,官家你不北伐吗?
赵皇叔叹了口气,说:“他们推我上位,不就是图这个吗,可上位之后千头万绪,远不如我在洺州的时候,身处军营,找些老兄弟来得开心。”
刘光世信了。
于是名义上官家天天被刘将军安排着,到处逛,到处宴饮,真正的赵皇叔找完一茬老兵,又顺藤摸瓜跟几个百夫长混在一起,跟百夫长熟了,几个统制官也难免多看一眼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老卒。
那天赵皇叔兴致来了,还帮一百夫长打架撑场面,一手双股剑和顾应法所向披靡。
几个统制官大声叫好,赵皇叔笑呵呵地回头看他们,得了机会跟他们交朋友,问他们的财货,问他们的来处,问他们想没想过自立门户,想没想过把这些年受的气都特么撒出来?
几个统制官说,想当然想,这不是怕死吗!
赵皇叔眯着眼笑,说要是官家都不怕死,就刘将军怕死,那哥几个还怕死吗?
几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有敏锐的人盯着赵皇叔,说:“你是官家派来的人,要夺将军的兵权?”
赵皇叔摇了摇头,顺便把眼底的笑意也摇光了,一瞬间眉目间攀上了北地的风霜,眼底全换成涌动的火,他说自己几代为兵,遭人白眼,早看这重文轻武的世道不顺眼了,放眼大汉,大将军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时今日,是我等武人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你们一路南逃,还要让你们的子孙后代,继续受人白眼吗?
几个统制官越发沉默起来。
只是宴席散后,终究有统制官王德按捺不住,跑去给刘光世报信。
报信的路上,王德又觉得要是直接把那老兵卖了,实在对不起他眼里的滚滚烈火,和官家背后的拳拳心意。
所以见了刘光世,王德只问他,最近冒出来的,那个自称赵玄德的老卒是谁啊?
刘光世瞄他一眼,说怎么,你觉得他有问题?
王德挠挠头,说不是有问题,就觉得他剑法这么好,没道理还是寻常老卒吧?
刘光世叹了口气,说我只告诉你,你别告诉其他人,赵玄德正是半个月前在营前叫门的官家。
王德瞳孔地震。
卧槽,那特么是官家!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生死置之度外的话,全特么是官家在跟我们说!
王德当场内心倒戈。
赵皇叔在刘光世军营里待了十五天,没动一兵一卒,全凭个人魅力,从上到下,把刘光世的麾下策反了七七八八。
当刘光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也不怪他想不到,他派去盯梢的人也跟他汇报了官家的行踪,可谁特么离间分化,是从底层老卒开始的啊?
谁拉拢将官,不是单独密谈,看人下菜?谁特么把一群统制官叫在一起喝酒,喝高了还会唱燕赵之歌,唱得贼尼玛难听,结果集体攻略成功的啊?
赵皇叔离开刘光世大营的时候,以王德为首的一群统制官,还有些跟他交谈过的老卒,乃至交手过的百夫长,都纷纷来送。
赵皇叔冲他们挥挥手,说走了啊,过几天有人过来帮你们整编,退伍的,真上过战场的,你放了心来找我,我天天在建康城里转,能遇见,保证能给你分地。
三军轰然应好,乱糟糟的,说多谢官家,说官家仗义……
把刘光世吓得面色惨白。
杨沂中如看神迹。
赵皇叔又是一阵长笑,打马回了建康城。
一回建康城就被李纲扯住袖子,唾沫狂喷,自城门口怼到了皇宫内。
此后赵皇叔又在张俊营中、韩世忠营中各待了七天,于是重新整编三军之事再无阻碍,配合李纲的威望、赵鼎的能力,效率极高地推进了下去。
赵皇叔也没想拉出一支能陆地正面硬刚金军的宋军,只是至少,你别是一触即溃、不战即溃的队伍吧?
而陈亮则不同。
陈亮一进开封,就知道自己一定要在三个月内,拉出一支能正面硬刚金军的宋军。
否则以宋军的良莠不齐,一处错漏,很容易万事皆休。
丞相做事,从来未虑胜,先虑败。
14
至于李纲他们担心的杜充,陈亮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已经想过了,开封城里要他做的事情太多了。
是,杜充是要率兵南下来着。
那是六月初,岳飞刚从外边剿匪回来,杜充立马拉着他要跑,还说是奉命南归,要去救援天子。
岳飞贼激愤,说:“中原之地,尺寸不可弃,今一举足,此地非我有,他日欲取之,非数十万众不可得也!”
杜充脸上直抽抽,心想要不是新官家对本官心怀怨愤,陈东那愣头青又要来了,谁急着走啊?要不是这一路兵危战险,麾下就你最能打,谁要听你逼逼啊?等本官跟女真人的队伍近了,一定卖了你换荣华富贵。
没想到大军浩浩荡荡刚出城,就迎面撞见渡河而来的陈亮。
这场面杜充也想过,他想自己路上万一遇见陈亮,就大声喊这是金人细作,要自己的心腹把他乱刀砍死。
只是陈亮手持羽扇,腰配长剑,翩翩而来,宛如神仙中人,令他那句细作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陈亮笑着打量城外三军,说:“怎么,杜留守要南归护驾吗?”
杜充干笑两声说:“是啊,陈相公没收到这封旨意吗?”
陈亮说:“本相奉命入汴京,无论如何,总要进城走一走,留下点东西才成吧?”
杜充有点疑惑,心想你这会儿入城干吗啊?
陈亮一直在看他,还努力挑了挑眉,让笑容变得猥琐一点,但终究只是僵硬了几分。
太难了,扮个奸臣太难了,怎么孝直就手到擒来呢?
好在陈亮的眼神杜充还是收到了,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位陈相公,已不是当年的太学生了,自己想走,他孤身一人来开封,自然是拦不住的,所以他要进城,再跟自己分点好处。
没事,能用钱打发的,都不叫事!
进城的时候,陈亮看了一眼杜充身后的岳飞,他忽然停下来,对岳飞道:“是当初在大河边上,三百破三万的岳将军吗?”
岳飞一怔,说举手之劳。
陈亮转望杜充,说不如把岳将军也请进城中,如何?
杜充皱眉,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陈亮笑道:“开封城这么大,杜留守要带本相看看,一个人当然不够,须有熟悉开封城防的兵丁为本相引导。至于岳将军,则是本相一个不情之请,想听听这些年岳将军救了官家之后,还有没有新的战功?日后见了官家,本相也好有些谈资。”
杜充就又了然了,成,岳飞是新官家的救命恩人,你怕他回去跟你争宠,所以让我多带点人,把他做掉是吧?
好,不愧是相公,跟杜某一样都是狠人!
就这样,三军留在城东校场,杜充领着三十多名甲士,肆无忌惮,一边说哪里的房产是自己的,哪里的百姓被自己骗着签过契约,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地,你回头可以收,还有一些珠宝……
杜充的话没说完,就听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那声音平静、稳定,又带着不容分说的肃杀语气:
“杜充弃城而逃,误国害民,依天子口谕,立斩不赦。”
杜充茫然回首,眼底只掠过一道剑光,剑刃已至咽喉。
陈亮的剑,杜充的咽喉!
那三十个甲士得了杜充吩咐,一路上都在盯着岳飞,陈亮跟杜充并肩前行,没人留意过他。
也没人想过一个堂堂丞相,腰间的剑竟不是装饰用的。
只有握剑的陈亮才知道,自从主公死后,自己这堂堂八尺的身躯,也曾试着练过一两手的顾应法。
拔剑,血光冲天,陈亮的声音仍旧很平静,他说:“岳将军,我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说完,陈亮拔腿就朝前快走了几步。
身后岳飞反应也是快,一个铁山靠就撞入三十甲士之中,他身上的甲比这些人更重,当即砸开了一个缺口。
三十甲士还没站稳列队的时候,眼前一花,漫天星辰就落了下来。
岳飞撞出人群,头也没回,长枪便点了过去。
顷刻间就有七八人毙命枪下。
陈亮这时刚刚驻足回首,见状不由一怔,他想过岳飞很是武勇,没想到他这么武勇。
也好,那这次主公的赢面更大了。
其实陈亮本不必这么弄险,他大可以把杜充先稳住,逼回开封,慢慢收拢军队,再将他明正典刑。
可他没那么多时间了。
按以往金军南下的过程来看,九月前后,金人一定会出兵。
自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要收开封府附近的义军军心,把曾经被杜充逼成盗匪的义军重新召回来,还要严肃军纪,整顿民生,没有民生则没有后勤,没有军纪则没有战力……
这些事一桩一件,都不像三个月能办成的。
而这些才是大事,跟杜充争权这种小事,陈亮实在没工夫耽搁了。
几念之间,杜充那三十甲士就被岳飞干掉了。
只是岳飞收了枪,回头看看陈亮,一双大眼睛还是透出点清澈的茫然。
岳飞眨眨眼,说:“您到底是?”
陈亮笑了,说:“金军要来,杜充要走,中原那么多百姓翘首以待王师,王师来不了,我来了,那我就是他们眼里的王师。岳将军,割了杜充的首级,随我一并整编三军,抗金安民吧。”
岳飞的目光越发亮了,他大声拱手,说:“岳飞听令!”
当岳飞挑起杜充的脑袋,扬声劝诫三军的时候,陈亮就带着和煦的笑容站在他的身旁。待岳飞说完,要退到陈亮身后的时候,又被陈亮轻轻一横羽扇,拦住了。
陈亮说抛头颅洒热血,皆是岳将军这等忠志之士忘身于外,陈某一介书生,如何能让岳将军退避?
陈亮又将羽扇遥指三军,恳切道:“诸位浴血奋战,固守中原,赤胆忠心,陈某忝居相位,愿替陛下,替江南受了诸位大恩的百姓一拜!”
堂堂大宋丞相,就这么在点将台上拜了自己这群丘八,校场里的军官士卒,顿时沸腾起来。
那些曾经的冷眼、不公的待遇、无人认可的屈辱,全部在此刻翻涌上来,他们想说原来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功,原来朝廷还没忘了同袍的血!
陈亮深深一拜之后,直起腰,台下尽是通红的眼。
陈亮叹了口气,这大宋军民,多慷慨义士,唯独大宋的官家与士大夫,太无血勇。
陈亮又拿过杜充的脑袋,举在手中,承诺把杜充的家财全数充公,此后再没有短缺的粮饷,再没有不公的赏罚,军中法度无论大小,五十军棍以上的罪名,皆由自己亲自过问。
同时放手整编,不许军队有吃空饷的、缺额的,罢了一人的官,同样敢用他的兄弟接任。
开诚布公,赏罚分明,陈亮军中行事,无一不可对人言。
还跑去军械处,亲自试验铠甲穿几层为好,又详细问了有经验的老卒,金人的武器,战马的冲击力,宋军的装备还能有什么调整方向。
正午军队休息了,陈亮在哪一营就随着哪一营吃饭,吃完才回城。
回城也没有闲着,人还没到衙门,就笑着问路上碰到的百姓,有没有见到府衙贴出来的告示?
百姓兴致缺缺,说见了,听说来了个真相公,要给咱减免赋税,还要给咱重新分田,不给大户人家占了去。
陈亮说老丈不信?
百姓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也不是不信,没打仗的时候,相公这么说咱当然信,但仗一打起来,田都烂了,还咋种地嘛?
陈亮想了想,说那好,老丈我回去跟相公说说,看能不能把仗打在开封府外边。
老丈笑了,说你还有这关系啊。
陈亮也笑,说跟陈相公有过几面之缘。
到了府衙,陈亮把岳飞叫来,一边商量军略,问金人会如何作战,看能不能把战线整个推到开封府外,一边又差人去问城里的布庄,这一战打起来的时候就冷了,须得现在就把鞋子衣服准备起来。
陈亮在开封,不知比赵皇叔在建康忙到哪里去了。
那三个月里,他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盯完了军纪又去准备军需,准备完军需又要挑选精兵练兵,时不时还得写信去给周围盘踞的盗匪,看能不能招安他们。
岳飞人都傻了,说:“陈相公您还知兵?”
陈亮说:“是啊,对了,你要不跟我学个阵图吧?”
岳飞连连摆手,心想您怎么跟宗留守一个毛病,打仗这事肯定是随机应变的啊。
陈亮说:“真不学?”
岳飞挠挠头,说:“相公,您有这时间,不如多休息休息吧。”
陈亮笑了,说:“诸葛武侯失传的八阵图,别的能耐不好说,以步制骑的本事还能发挥一二,只是阵法变化繁复,需要极强的指挥能力和极好的军纪,你真不学?”
岳飞:???
岳飞当场兴奋起来,说:“学,飞好学如好色!”
陈亮哈哈大笑,羽扇指着他,说:“我可是听说了,岳将军也不怎么好色啊。”
接着就是岳飞支支吾吾,说些什么这是孔子言论,末将也读书的话,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岳飞没想到陈亮要忙的还没忙完,自己练着八阵图呢,他又带着统制官李道出城了,而且出城直奔附近的盗匪山寨,白衣飘飘,说降了五处山匪。
这让岳飞不免想起当年的宗泽。
岳飞咬着牙,遥遥北望,心想这一次,一定不能让陈相公再抱憾身死。
反而是陈相公没空想这些未来,他一回汴京城,又把岳飞找来,沉吟片刻说:“我有一个想法,你陪我想想有没有胜算?”
岳飞:???
陈亮说:“我知道岳将军麾下,从来也重军纪,敢拼杀,如果把全军最好的装备给你,你能不能拉出一支可以截击金人的骑兵?”
岳飞也郑重起来,他说须看金军骑兵多少,有没有铁浮图。
陈亮指着南边,说官家在南边,金军精锐也只会在南边,开封府前有杜充逼兵为贼,后又决河淹民,金人不会派大股精锐前来的。
岳飞想了想,说:“若金军在万人以下,给我三千副甲,当能凿阵而出。”
陈亮摇摇羽扇,说:“那好,那岳将军不必练八阵图了,十万军中精壮,百万开封百姓,皆由你挑,挑出这三千人来!”
开封城里,再次热火朝天起来。
15
九月秋高马正肥,金军再次悍然南下,以鲸吞之势,三路发兵,灭宋之心昭然若揭。
建康府,得到消息的三天后,赵皇叔召集群臣、三军,登台誓师。
西风呼啸,赵皇叔一身甲胄,黄色的披风在身后瞎特么飘,他已经九百年没登上过这个台子了,也已经有九百年没有见过面前这么多士卒用赤忱的目光望着他了。
上一次,他把这些无比信任他的士卒带向了夷陵一场大火。
这一次,他还敢开口吗?
赵皇叔没想到,曾经的一幕幕冲刷过来,也会让他生出难以启齿的紧张。
赵皇叔下意识回头,身后却没有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影子了。
不过没关系,赵皇叔又把目光放高了些、放远了些,他依稀能见到云中的开封、日下的长安,他知道,自己的丞相还是在那等着自己。
况且激励三军的话,他难以启齿,不可遏制的激愤,却足以宣之于口。
赵皇叔在风中回首,又一次面对文武百官,四方将士,扬声道:“今年三月,女真人已下了令,要北地汉人剃发易服,剃发样式不像他们女真人的,留发不留头!北方的汉人,咱们的家乡父老,被女真人杀了、烧了、奸淫掳掠,我亲眼看到他们的尸体被挂在树上、倒在路边,连一件衣服都不剩,连立足之地都被抢走,现在……连头发都不能留了!
“自有史书以来,朕从来只知道一汉当五胡,没听说过汉人要给胡人为奴!
“朕见过的汉人,该是霍去病封狼居胥,该是窦将军燕然勒石,该是陈汤喊出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再不济,也该像曹阿瞒毙敌于白狼山,扬我大汉雄威!
“如今朕跟诸位逃了多久?
“从河北到应天,从江北到江南,先帝弃宗泽于不顾,逐李纲于朝外,穷奢极欲,一心议和,兵临城下了还想着临幸宫女,待麾下儿郎吝于赏赐,凉薄至此,到最后跑去杭州,终于天怒人怨……朕反正是不想逃了,朕逃累了!”
这番话说出来,李纲赵鼎等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因为底下的三军俨然人人振奋,拳头个个握紧,两眼瞪得通红,只等着赵皇叔剩下的话。
赵皇叔抬起手臂,重重挥下,大声道:“朕想请诸君做朕的忠志之士,随朕忘身于外,破敌北伐,朕想请大宋将士陪朕誓死抗金灭金,直捣黄龙,收取燕云十六州,朕请诸君从今日起,扬汉唐之风,光复汉室,还于旧都!”
赵皇叔三请言罢,深深一拜到底。
像极了三个月前,陈亮在汴京城里一拜大宋军民。
这次官家亲拜,更是把李纲赵鼎等大臣也拜得眼眶通红,至于他辱不辱先帝,那都不重要了。
三军轰然应是,随着赵皇叔跟韩世忠等人先前定好的计划,各自沿着长江防线,走向了自己的防区。
而开封府都不用动员,陈亮天天都走在大街上,路过的百姓见最近兵马来来去去,问陈亮说:“陈相公,是要打仗了吗?”
陈亮就笑着点头,说:“放心,打不到城里,你们安心过冬。”
百姓说:“不是,俺寻思真打起来,还能帮忙送点东西呢。”
陈亮含笑摇头,摆摆手,继续去军营里了。
到军营里也没什么话说,先前的作战计划已经安排妥当,这几个月他练兵的间隙里,为何要跟金人作战,要跟金人怎么作战,他也来来回回说过很多次了。
所以他现在只说了一句话:
“金人来了。”
三军便个个红了眼,性子急的统制官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走,陈相公我这就给你看看,咱一枪砸下去,也能杀不少鞑子!
陈亮挥挥羽扇,说不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岳飞坐在角落里,贼紧张,手心里全是汗,陈相公没再提其余计划,想来还是要用自己一锤定音。
自己若是不能成功,陈相公这三个月的心血就要白费了。
深吸口气,岳飞闭了闭眼,一股超脱于所有情绪上的冷静,忽然在他极紧张、极焦虑的时候涌了上来。
睁开眼,岳飞只记得将来的战局、战场。
陈亮若有所察,侧目望了眼岳飞,岳飞还了他一个镇定的眼神。
而金人对于大宋冒出来的这三个东西,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兴致勃勃地、自信满满地,踏马南来。
来开封的是完颜宗翰,女真名叫粘罕,当年就是他攻取了洛阳,跟宗泽过了几招,宗泽打不过他,他也没法攻破开封城。
这次粘罕更稳健,动手也更直接。
大河北岸的滑州此前也被大金三太子攻下,这会儿粘罕同时从西,从北发动进攻,陈亮派兵去迎,早早修了十几座营寨,互相勾连,等着女真兵马过来打消耗战。
隔着大河,滑州兵马就更好对付,但沿河的渡口太多,陈亮同样要分出大队兵马沿河驻守。
只是如此一来,陈亮手中的能战之士,便所剩不多了。
……
完颜昌跟秦桧拿下了徐州,整个两淮,就剩下赵立孤军守楚州。
赵立是个武人,没怎么读过书,也不爱说话,年初曾经参与过徐州之战,身披六箭,愈战愈勇。徐州知州王复敬重他,为他斟酒敬酒,徐州城破的那一天,赵立还在巷战,被击晕,逃过一死。
夜间大雨,浇醒了他,他在雨中奔走,找到了王复的尸体,号啕大哭,将其下葬。
那会儿赵构逃到了杭州,金人暂时退走,赵立又收复了徐州,凭这功劳,他也成了楚州知州。
楚州没多少士兵,赵立就把自己的武功一一传授出去,俸禄赏赐也全都分出去,每战必身先士卒,见到逃兵就当场怒喝斩杀,有人问他怎么坚持的,赵立的回答也很简单。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只说了四个字:
“国仇家恨。”
如此而已。
所以楚州有赵立,确实很难打。
可完颜昌有秦桧,秦桧专杀赵立这等忠义之士。
当一次次攻城失败之后,秦桧建议不攻,承州、楚州之间有三个大湖,只需金军散入其中,断绝两地联系,楚州的粮道自然也就断了。
秦桧笑了笑,说赵立再英雄,没了吃的,也不过是下一个张睢阳。
完颜昌却不笑,望着秦桧的目光很有几分不屑。
但秦桧的计谋他却用得很顺手。
完颜兀术得了后方的消息,又知道完颜希尹如约取下扬州,再无后顾之忧,悍然从采石矶渡江。
至此,已是十一月十二,投降金人的叛贼李成率军先到江北。
王德韩世忠等人争先出击,要灭了李成,涨涨军中士气。
被赵皇叔按了回去。
这不是涨士气的时候,说不得李成后边就有兀术大军等着,大宋这一战绝不能败,所以赵皇叔也学会了丞相未虑胜,先虑败。
赵皇叔就守在长江南岸,等着金人渡江。
十一月十六,金军开始渡江,阿里是兀术麾下最善水战的将领,这次攻宋,最大的依仗就是他剿灭梁山泊义军官军所得的七百艘船。
只是宋军有神臂弩,瞅准了就能击杀金军大船上的将官,又有真正的大舰,撞过去就能碾碎十几艘小船。
金人倒是悍勇,能凭小船快速穿插,阿里还想过用火攻。
火攻没机会,直接打劫舷战也好,以阿里的经验,只要短兵相接,这些宋兵往往一触即溃。
没用,这次宋兵个个咬紧牙关,跟金人拼命了。
反而是阿里这么一耽搁,上游的韩世忠已经率一支新水军浩荡东来,硬生生把金军断为两截。
阿里面沉如水,挥旗收兵。
江北的兀术没说话,只是遥遥望了一眼对岸的小山,那里有一面大纛迎风飘扬,下边坐的正是赵皇叔。
御驾亲征,士卒用命,果然不好对付啊。
狗秦桧,这特么赵宋官家还真有个长血性的出来了!
……
比起长江水战,陈亮的开封保卫战,打到冬天,就艰难多了。
无他,刚过十月的时候陈亮就发现了,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像极了靖康之辱的那个时节。
再过一个月,恐怕黄河就要结冰了。
西边的军寨还没被拔干净,北边的渡口先不用守了,金军直接缩回去吃香喝辣,就等着黄河结冰,直接铁蹄南下。
陈亮几乎派出了城中所有兵力,渡河,背水一战。
粘罕也是金人名将,以算无遗策著称,对开封城附近的兵马数量也有很把握,他能判断陈亮这次调兵之后,所剩兵马一定不会太多。
两三万人而已。
两三万人,能挡得住金军全力进攻,两面夹击吗?
粘罕轻叩刀鞘,心情大好,抛出了他最后一手棋,他要像当初对付宗泽一样,率三万兵马从洛阳杀到开封府以南,烧杀劫掠,肃清盗匪,再从南包围开封。
对此,陈亮也鞭长莫及,完全没办法派兵阻挡。
开封府已是摇摇欲坠。
……
江南,采石矶小捷不过两日,兀术的主力便消失了。
赵皇叔知道,兀术是要另找其他地方过江,正等着兀术的具体方位时,一个消息如晴天霹雳。
兀术早在采石矶一战的当天,就带一部分兵马佯攻马家渡了。
驻守马家渡的将领是从西北过来的,叫王燮,麾下的西兵也算有些战力,当天就把兀术赶走了。
这封战报大家也见过,知道并非兀术的主力,还在那等兀术又去了其他什么地方,才发现兀术这狗东西不愧是名将,佯攻完了趁马家渡松懈,又连夜折返,复攻马家渡!
王燮的战船都没下水,兀术的战船已到了江心。
王燮这厮心惊胆战,竟直接带兵逃了!
那么多统制官,从采石矶到芜湖这么长的防线,赵皇叔也不可能把所有人认个清楚,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宋军队里的飞将军,能有这么多!
没用刘光世,还特么有王燮!
消息传来,李纲赵鼎等人纷纷来劝,说金军渡江已成必然,官家还请暂避锋芒。
韩世忠也在那对对对。
赵皇叔嗔了,甩开李纲赵鼎的袖子,对韩世忠道:“良臣不能护我周全哉?”
韩世忠一怔,接着血气上头,大声道:“当然能!”
赵皇叔把马鞭抢到手中,说:“那好,跟朕去马家渡,若是兀术没渡江,就把他钉死在江面上,若是兀术渡江了,就再把他赶回去!”
还有大臣想拦,赵皇叔已当先上马,快马加鞭,猛地冲向马家渡。
三军个个燃起斗志,随着赵皇叔奔向马家渡。
赵皇叔人在马上,还不忘丢下句:“杨沂中,你留在采石矶,别让阿里偷过长江!”
杨沂中大声应是,然后羡慕地望着跟官家一起奔向马家渡的韩世忠。
当他们抵达马家渡的时候,兀术竟真的还没靠岸!
总统制官王燮带兵跑了,可总有些人听了赵皇叔的誓师,总有些人的血还在沸腾,他们跟着水军统制邵青,只来得及放三艘战船入江,也悍然迎向了金军船队。
艄公张青,身中十七箭,犹要撞沉金军战船。
统制邵青,箭尽船毁,跳船白刃战,杀敌十八,力竭身亡。
三艘船上,四十八人,当赵皇叔拼命赶来的时候,只剩下三人还在水中大呼杀贼。
赵皇叔的泪立刻夺眶而出。
再也没管其他,赵皇叔拔出双剑,扬声大喝,说大宋天子在此,胡狗焉敢放肆!
江边亮起的火把如龙,浩浩荡荡,连绵不绝,照亮了整个江面。
……
当粘罕的兵锋即将抵达开封府,杀到开封府外的小镇时,才见到陈亮派来的宋军。
数量不多,八千而已。
但这八千人之中还坐着一个中年书生,羽扇纶巾,指挥若定,笑着说:“完颜将军,今日恐怕你走不出这座小镇了。”
粘罕问左右,说这个假扮诸葛亮的是谁?以前南边是不是也有个假扮诸葛亮的,被他们大宋的太祖一棍子敲死了?
左右说,好像就是宋国的丞相,陈东。
粘罕笑起来,说大宋天天任命这等装腔作势之徒,合该他亡。
挥手,除一万中军外,两万兵马压过去,骑兵冲锋,步兵在后,俨然要把这八千人整个吞下。
陈亮的羽扇挥了挥。
旗官大喝,八千人齐刷刷动起来,当五千骑兵近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乱了脚步,八千人中间涌出许多战车,填在他们之间的缺口上,正对着骑兵。
这也无妨,金人善骑,能绕。
刚一绕,侧面露出来,八千人阵中又出现一把把弩。
连弩不要钱一样泼洒出去,当场留下几百骑兵的尸体。
粘罕眉头像可达鸭一样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简单的试探过后,两万金军开始合围,要凭兵力优势硬砸开这八千人的大阵。
只是砸了一两个时辰,八千人的大阵吞吞吐吐,一会儿圆一会儿方,一会儿露出巨大的空隙,让粘罕都以为这破阵法是要被破了,结果反而是冲进去的骑兵迎面又撞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铁盾。
再也没出来。
粘罕的眼皮跳了跳,觉得有些不妙。
他也是开国大将,从来都是当断即断,他知道再精妙的阵法也有承受的限度,既然觉得不妙,他就该自己率兵冲上去。
冲溃这个鬼阵。
粘罕的果断跟魄力为他迅速打开了局面,陈亮的指挥变化越来越多,训练了三个月的士卒开始有点跟不上了,即使能跟上,面对三倍以上的敌人,敌人也是令行禁止的,八阵图也到了极限。
肉眼可见的,宋兵越打越少。
当粘罕第一次率兵成功凿穿了八阵图的一小角,不由放声长笑,他顾左右道:“便是真的诸葛亮再生,今日也要败亡于……”
粘罕顿了顿,回首望向这座残破的,只有小几千人的镇子,说这是什么地方来着?
他还没来得及入镇,探子就报了那八千人列阵等着自己的消息,至于镇里有没有伏兵,探子也看过,镇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只有三四千人,男丁三千,女子一千左右。
这也正常,毕竟他们曾经来过,女子所剩不多。
所以粘罕甚至没留意这镇子的名字。
副将道:“朱仙镇,此地名叫朱仙镇。”
粘罕笑道:“大宋丞相今日便死于朱仙镇了。”
粘罕又一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他没注意,朱仙镇里的三千镇民,虽然灰头土脸,却个个穿上了盔甲,裹足衔枚的战马也一一从屋子里牵出来,为首的年轻小将提枪上马,眸子里冷得像冰,语气却激昂似火:
“弟兄们,杀金狗了。”
那一天,二十七岁的岳飞遥望粘罕,只待粘罕再次突出八阵图,三百斤的强弓便锁定了他。
放手,松弦,箭如流星飒沓,直教大金开国名将眉间插花。
三千骑兵杀入敌阵,还是早被八阵图搅乱了阵型的敌军,岳飞一杆长枪上下挑杀,一日之间不知取了几百上千金军性命,把三万金兵杀得溃不成军。
朱仙镇大捷!
这还没完,陈亮令岳飞马不停蹄,驱赶败军返回洛阳,骗开洛阳城门,直接一波光复东汉国都!
至此开封之围便彻底解了。
就凭滑州那点兵马,陈亮相信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打了。
所以他干脆带着岳飞离开开封,堂而皇之在开封摆了空城计。
路上一边给西南的吴玠写信,请他派兵进洛阳,一边劝岳飞一件事,请他,也请他麾下的儿郎为国忍辱。
岳飞当即就明白了。
他说我懂,趁金军还不知道朱仙镇跟洛阳城的消息,剃发易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陈亮点头道:“岳将军可愿如此?”
岳飞道:“为国忍辱,有何惧哉?”
当天陈亮跟岳飞一起剃了发,出帐去见三千袍泽,三千儿郎见状也没含糊,纷纷剃发易服,一路狂奔。
狂奔至楚州城下。
陈亮自称是粘罕麾下将官,开封已破,特来助大金南下,就此骗开了营门。
营门一开,陈亮身后的岳飞就站了出来,笑得格外灿烂。
三千人马踏大营,一路杀过防备松懈的金军,直杀到中军大帐门前,完颜昌还跟秦桧在议事,陈亮跟岳飞便掀帘而入。
秦桧跟陈亮的双眼一碰,立刻就认出了这双眼不可能是女真人能有的,他猛地起身,说:“臣忍辱负重,至于今日,不承想复见汉家威严!”
完颜昌:???
岳飞看了眼陈亮,陈亮说:“杀。”
废话,能坐在中军大帐跟一军主帅商议军略的,你跟我说忍辱负重,你忽悠谁呢?
秦桧还想再说几句,那提枪小将已至身前,他慌了、乱了,还想多装几秒忠臣,他说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岳飞听得恶心,一枪捅穿了秦桧的咽喉。
反手一枪,又杀了正要拔刀的完颜昌。
陈亮说,走,放火,烧了他们的粮,把楚州的兵马带出来。
岳飞重重点头,望着陈亮的背影宛如在看自己的偶像。
那几天,陈亮跟岳飞救出赵立,安顿百姓,加上之前奔袭、踏营、放火之后剩下的两千人,又凑了八千人马。
赵立和岳飞齐刷刷去看陈亮,说这次我们去哪,渡江吗?
陈亮摇头,说不渡江,渡江就白打了,陈某相信官家扛得住,金人过不了江,咱们要让金人回不了头!
“去扬州,会会金国的智者。”
从十月布局伏杀粘罕开始,辗转三地,跑了一个半月,陈亮率军抵达扬州的这一天,正是十一月十六,兀术二攻马家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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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彰武元年十一月十六日夜,天子御驾亲征,在马家渡与兀术反复拉扯,死守渡口,兀术的刀几次从赵皇叔眼前划过,赵皇叔眼都不眨,一剑就刺中了兀术锁骨。
把兀术又逼回水下。
赵皇叔吐了口血沫,心想要是我双手过膝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兀术又从水里冒上来,被属下拉上船,宋军的弩箭嗖嗖射过来,他咬咬牙,终于也知道今夜事不可为。
“撤!”
正在金军后撤,宋军欢呼的时候,赵皇叔却没欢呼,他猛地跳上一艘船,大喊道:“来,跟朕把义士的尸首捞上来!”
那三个努力撑到他赶来的水手,还是没能活到最后。
赵皇叔早已习惯了生死,却不能让他们死得这么容易让天下遗忘。
当韩世忠自告奋勇,顶着金人箭雨把张青捞回来的时候,赵皇叔抱着他中了十七箭的尸体环视四周,眼眶通红,他说:“张青一介布衣,不过是江上艄公,为国捐躯,朕岂可或忘?光武帝中兴大汉,有云台二十八将,朕若能中兴大宋,也有这么一座云台的话,张青必在其上!”
刚从水里出来的韩世忠顿时就不冷了,他抖擞精神,说:“官家,兀术还追吗,臣觉着臣还能追,臣还能斩了他!”
赵皇叔拿通红的双眼瞪他,还没来得及骂,一匹快马从建康方向奔来。
赵皇叔莫名悬起了心。
那是一员哨骑,快马奔来,喘息未定,便大声道:“官家,陈相公已至扬州,正被希尹围困!”
赵皇叔身子晃了晃,厮杀了一夜,他还抱着张青的尸体,这一晃直接一跤跌倒。
赵皇叔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又好像很大很大,他说:“陈相公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那哨骑吓了一跳,顿了顿才道:“陈相公与岳统制朱仙镇大捷,斩杀金国大将粘罕,收复洛阳,又剃发易服,伪作金兵,千里奔袭楚州,斩完颜昌,解楚州之围。陈相公还写了信,说去扬州是为了让兀术在江北再无接应,要金人这次南下,血本无归。”
赵皇叔坐在地上,四周轰然作响,有人说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有人说陈相公当为圣贤,有人问岳统制是谁,就有人答当然是洺州三百破三万的,有救驾之功的岳飞啊!
还有人不信,说一个文官,岂会有这种战果?
当即就有人反驳,说陈相公是诸葛再世,不,比武侯还强,文武双全,这等战果有何稀奇?
这些声音吵得赵皇叔脑子嗡嗡作响,他深吸口气,只觉得嗓子堵得厉害,他说可陈相公被完颜希尹围了,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他不是不小心的人啊?
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那些乱糟糟的声音还在赵皇叔心头闷着,宛如一块大石。
两世为人,自己什么都没做,不过是信了他,信他有什么难的啊,他这么鞠躬尽瘁,粉身碎骨了来帮我……
我拿什么还呢?
要是他在扬州,有个三长两短……
赵皇叔又一次想起自己在成都,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望着荆州,想尽了办法去打探,全特么被陆逊挡住了。
最后消息出来,云长已经死了。
会不会这次孔明也死在扬州呢?
赵皇叔猛地站起来,他想不对啊,我还没告诉他,我认出他是孔明了呢!
我得去告诉他,我得去见见他。
于是一片喧哗声里,韩世忠头一个发现官家好像傻了,他还抱着张青的尸体呢,正一步步往江里踩。
韩世忠卧槽一声,一把拉住赵皇叔,说:“官家,官家?”
赵皇叔被他拉倒在水里,冷水一激,终于醒过来,他的泪水跟他的声音一起狂奔,他大声道:“朕的丞相被围了,还他妈在这讨论天命,朕要去救朕的丞相,千军万马,朕必往之!
“朕必往之!”
火把倒映在江面,大宋的君臣士卒,却觉得那火光却来自于他们官家通红的眼。
那一瞬间,江南江北,鸦雀无声。
君之视臣为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没人能拒绝这样一位官家,更何况今夜能随官家狂奔至马家渡的,已大半是忠志之士了。
韩世忠第一个站出来,说:“官家要去,那臣护卫官家左右,义不容辞!”
然后就是声震云霄的,数万大军齐声呐喊得义不容辞。
赵皇叔红着眼,说:“好,好,随朕渡江,朕要咬死兀术,灭了希尹!此番背水一战,输了大宋又要休整数年,是朕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苍生,但朕不能不去。而背水一战若是赢了,从此攻守易势,咱们再不必提心吊胆了,再没有繁重的赋税了,朕就能带着你们过好日子,过富裕日子!”
三军轰然应好。
从这一起,兀术的噩梦就开始了,原本只是采石矶跟马家渡的两场小败,他从江北登岸后已经准备好再找其他渡口了,可转头就听探子说宋兵过江了。
兀术:???
兀术还不敢置信,说他们过江,过江找死吗?
没想到宋军真的连夜渡江了,还特么是赵宋官家提剑在前,大半夜的,摸黑来砍自己。
那些宋军一个个跟疯了一样,沿着他们官家的大纛铃声,悍不畏死,和从前兀术打得那些宋军判若两人。
大晚上的,铁浮图也不好冲,兀术只能先撤,他一撤宋军就追得更猛,从马家渡的北岸直接追到了采石矶的金军大营。
韩世忠眯了眯眼,说:“官家,阿里以逸待劳,这仗打不了了。”
赵皇叔反而握紧了剑,他说:“不,朕既然在这,那这一仗就打得了!”
韩世忠:???
韩世忠说不是,官家您虽然也能领兵,也有武勇,但人家以逸待劳,我们都打了一晚上,还没有立足的营寨,再高昂的军心也容易散啊。
“趁现在还能走,走吧。”
赵皇叔摇头,他看了一眼北方,说:“因为朕在这,所以阿里跟兀术一定会来杀我,朕信杨沂中早得了咱们渡江的消息,不会无动于衷。”
韩世忠咬咬牙,说成,那就打他娘的!
混战一触即发,宋军悍不畏死的拼命之状已到了一鼓作气、再而衰的时候,兀术得了阿里的生力军,甚至能从容把伤兵跟疲惫的队伍放回大寨里休整。
只是没想到大寨里轮换的人一多,忽然就起了大火。
杨沂中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从另一侧上了岸,装作败兵潜入了金军大营!
这边大火一起,那边张俊就带兵过江,同样的生力军,同样毁了金军的立足之地。
但宋军这边有天子加持,也知道此番背水一战,赢了就能大获全胜,此刻见到援军,士气又全都回来了。
兀术的十万大军,沿路分兵过后,渡江作战的也不过六万余人,两场战败后,大半夜能拉起来的也就四万多,而赵皇叔御驾亲征,加上杨沂中跟张俊,身边反而有五六万人。
固然金军还是强,但金军本就渡江失利,是想走的,战意不高。
打到最后,人困马乏,火都灭了,黎明前的黑暗叫人伸手不见五指,全凭一腔意志在撑。
赵皇叔的声音一直在响,一直在喊,嗓子哑了,喉咙破了,到最后都不出声了,却仿佛仍旧能响起在每个大宋士卒的心中。
兀术打毛了,觉得不能打成这样的烂仗,他还有铁浮图,他大可以把铁浮图拉出来,找个好时机把喜欢御驾亲征的赵宋官家一枪戳死。
他下了今晚第二个相同的命令:
“撤。”
只可惜兀术没办法再用铁浮图了。
撤军途中,兀术收拢兵马,收拢来的兵马之中,忽有一人暴起,身子夭矫如龙,长枪如雷电劈落云头:
“韩泼五在此,兀术受死!”
那位要誓死保护官家的韩世忠,早在张俊率军赶到的时候,就被赵皇叔打发走,让他瞅准时机,试试能不能杀了兀术。
能杀最好,就是杀不了也没关系,务必全身而退。
赵皇叔一双眼在黑夜里还是亮闪闪的,他嗓子哑哑的,却还是充满了诚恳。
韩世忠嘴巴咧得老开,他最受不得这个,他说:“官家你放心,老韩一定杀了他。”
赵皇叔一把拉过他的手,说:“朕的旨意,是你杀不了务必全身而退。”
韩世忠嘿嘿一笑,说:“是,是,但臣一定杀得了。”
电光一闪,长枪已没入咽喉。
韩世忠扬声大笑,复从腰间拔刀,左右砍死两名金军之后,夺枪夺马,撞开一条血路,背后中了五箭,胸前中了三箭,硬是让他杀出来了。
当兀术身亡,赵皇叔率军休整了几日之后,再次发兵扬州,正赶上完颜希尹要剿灭陈亮与岳飞赵立等人,保存实力北归。
赵皇叔遥遥望见战场,发现完颜希尹已经动用了铁浮图,胸膛里那颗心一下就悬到了空中,忍不住打马狂奔,口中长呼:“孔明,孔明等我!”
结果就见到岳飞指挥若定,那些士卒真的跟不怕死一样,拿大盾顶着就敢去砍马腿,后边一排长得很奇怪的枪伸出去,挑起面罩,另外上来一拨人持巨斧砍头。
铁浮图凿了一次阵,杀了几百人,自己也损失了上千人,完颜希尹直接眼前一黑。
这特么什么军队,铁一样的神经吗?
是啊,赵立先守徐州,后守楚州,跟当地军民粮尽吃树皮,磨出来的就是铁一样的神经。
那枪又是什么枪?
哦,那只是岳飞提出这么个破铁浮图的思路之后,陈亮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发明。
狂奔而来的赵皇叔忽然发现被大军围困在一个小城寨里的孔明好像也没自己想得那么危险……
只是陈亮好像听到了那句孔明,他举着羽扇,缓缓转过头来,隔着九百年的时光,隔着十一载不曾相见的寒暑,隔着六出祁山的风霜,隔着五丈原的星辰,他见到了不顾一切冲自己狂奔而来的主公。
陈亮持扇施礼,说:“主公,亮幸不辱命。”
他知道,主公听不见。
但没关系,主公知道。
你看,主公都泪崩了,他能不知道吗?
后记
彰武元年那一战后,完颜希尹虽然还是成功撤离,但金国元气大伤。
随后就是按陈亮的北伐战略,先取山东,后收河南,完全没有任何阻力,吴玠早早派兵到了洛阳,支援陕西李彦仙的道路更是从此畅通,慢慢把金国逼回了大河以北。
没过两年,金太宗死了,金国内部争权。
而大宋欣欣向荣了两年,一朝出兵,岳飞直捣黄龙,韩世忠先登上京城。
陈亮反而轻松了很多,也不是他不想干,而是每当赵鼎等人要问策陈亮的时候,赵皇叔总是有些不满,说你们自己不能处理吗,还要麻烦丞相,丞相就不会累吗?
陈亮就在那笑。
还有人觉着会不会是官家嫌丞相功高盖主了,趁机进言怼了一波丞相。
被赵皇叔贬到海南,永不复回。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繁荣了十来年,赵皇叔自己在这个大宋所生的儿子也有三四岁了,陈亮还给这孩子找了个贼聪慧的同龄人一起进学。
没别的,这孩子好像也格外聪明,从小就能听懂别人说话,认字也特别快,特别多。
赵皇叔说:“我都想废长立幼了。”
陈亮说:“别急,再看看。”
那天三岁的皇子双手叉腰,对同样三岁的辛弃疾同学扬着脑袋,说:“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无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一定不会少了你,但要是有什么功课,你得帮我做。”
三岁的辛弃疾冲三岁的皇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三岁皇子嗔了,奶凶奶凶地,说:“你以为我是不会吗,我可太会了,我就是因为太会了,所以才不想做。出师表你知道吧,诸葛相父写的,那么长,我跟你说我倒着都能背下来,言所知不,零涕表临,离远当今……”
三岁的辛弃疾瞠目结舌,服了。
正在不远处偷听的赵皇叔跟陈亮对视一眼,沉默, 沉默是旧日的成都城。
这特么摆明是阿斗啊!
赵皇叔不装了, 走过去拎着阿斗的耳朵就问他:“你说你打不过就算了, 投什么降啊?还宠信宦官, 爹跟你说『勿以恶小而为之』, 你忘了是吧?”
赵阿斗:???
赵阿斗惊恐地看着赵皇叔, 忽然反应过来,鼻子一抽,没哭出来,接着就笑了。
他说:“爹,我又有爹了!”
赵皇叔剩下的话就立刻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转头看向陈亮,说:“来吧,他相父, 你说两句吧。”
三岁的赵阿斗如遭雷劈,转头看向那边笑吟吟的陈亮, 再没忍住,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赵阿斗“哒哒哒”跑过去,一下抱住了陈亮。
陈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说:“没事了, 都过去了, 过去了,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很好了。”
赵皇叔还想说两句, 又莫名想起赵构。
成吧,那我儿子是挺好的。
赵皇叔又笑了, 看看呆在一边的三岁小辛, 说:“过几天朕准备跟丞相带着阿斗去长安, 你去吗?”
三岁小辛眨眨眼,忘了施礼,说我可以吗?
赵皇叔说,你刚才那个白眼翻得好啊, 朕觉得可以。
三岁小辛:……
又是一个秋天, 大宋天子跟他的丞相回到了长安, 他们脸上洋溢着笑脸, 看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 看远处通往西域的商队络绎不绝。三岁小辛在那兴致勃勃, 说:“我知道那是因为岳将军踏破贺兰山,灭了西夏, 打通西域, 才有这么多商队的, 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三岁赵阿斗就知道买了甜点,偷偷捧在袖子里吃。
吃了一半,还知道塞给三岁小辛一半。
陈亮低头看见,忍不住笑,扯扯赵皇叔, 赵皇叔目光刚过去, 赵阿斗就一本正经起来。
赵皇叔哈哈大笑。
久违的长安,风还是瞎特么吹,天上的云还是东一堆西一堆, 地上的人儿,总有那么个平行时空,会有个圆满的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