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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病应名为爱

第 26 节 病应名为爱

我醒来的时候,舒湛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绑住,长腿弯曲着,整个人瑟缩在一张小桌底下。

洁白的脖颈上套着一只项圈,被短短一根铁链拴在桌腿上。

我前去拍了拍他的脸:“早安。”

他呼吸急促,红着双眸紧盯着我。

“快和我说早安啊。”

舒湛一张口,连带着几只玻璃碎片,“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他颤颤巍巍地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早……早……早安……”

一定很痛吧,我满意地笑笑,贴身上去,以唇封住了这个血花烂漫的吻。

1.

遇见舒湛之前,我自残了很多次。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大腿根,因为那里皮薄肉嫩,敏感得不得了。

用小刀先挑起一层皮肤,酥酥麻麻的感觉,一下就让汗毛立了起来。

然后整个手臂使劲,一定要使劲,才会痛痛快快地一下就迸出血来。

看着红色液体蜿蜒地满地流淌,痛的感觉让全身都动弹不得,我才能在生与死之间找到安静。

我的大脑才不会回到方哲死的那一天。

他是我的哥哥,患有哮喘,死于高三夏天。

据说那天他独自躲在天台复习,门卫没有发现他,便锁了返回教学楼的大门。

半夜他哮喘发作,生生被憋死了。

那道门上,还有方哲垂死挣扎时抓出的血痕,和些许指甲碎片。

妈妈在太平间看到他紫青的脸时,发出了母兽一样的哭嚎,转身扑过来扯住我的头发,一个耳光接着一个甩在我脸上:“药呢?药呢?你告诉我你哥的药哪去了?苏珏你说话,我让你带给你哥的药呢?”

我被她抽得跪在地上,下意识用手去挡,被她抓着头发撞在墙上。

血从额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我以为我会和方哲一起死掉。

我想告诉她,我每天早晨都会检查方哲的药,就在他校服的口袋里呀。

“你个克星,我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来,我让你冻死在外面,我让你被狼咬死,我让你死……”

被她从家里赶出来之后,我退学了,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

她看着瘦骨嶙峋的我,认真地问:“方珏,你是不是病得要死了?”

我点点头,可怜巴巴将她望着。

她解恨一笑:“方哲小时候在马路上救你,正好躲开撞过来的车。我们以为你给他挡了灾,才把你收养了。没想到啊丫头,翅膀刚硬你就敢索命了?”

我喃喃道:“没有……没有……”

“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方哲为什么去天台?是为了给你过生日!”

我心头一颤,她向来不喜欢我,我以为她根本不会知道我的生日。

“你为什么不去?嗯?”她的声音仿佛带着寒气,从我的耳朵钻进心窝,“你故意的吧?你故意让方哲被锁在天台上,是不是?”

“你故意让他死的,是不是?”

血,很多血涌出,堵住我的听觉、我的视觉、我的呼吸。

只有一句话在我的身体里流窜。

“你故意让他死的,对不对?”

等我反应过来,我的双手正紧握着刀刃,直直插入大腿内侧。

“妈……妈妈?”

空空的房间里,只有液体落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声音。

2.

一周后,一个男生通过班主任找到我。

他说他叫作舒湛,是方哲的同桌,出事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打了球,回家之后发现,他拿错了校服外套。

校服外套内侧口袋里,装着方哲保命的哮喘药。

他当着校方领导的面跪在我面前,忏悔大哭。

我心里毫无波澜,只是效仿那天妈妈在太平间对我做的事。

一下、两下、三下……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响亮的耳光声。

舒湛的左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也见了血。

旁边的两个老师扑过来抱住我。

“舒湛,”我死死盯着他,“你还欠着我五个巴掌,也不用还我了,等着下地狱吧!”

说完,我冲出教室在路边找了个电话亭,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我以为妈妈会冲到学校,极尽所能地羞辱舒湛,就像对我做的一样。

可是她听完之后,却淡淡道:“方珏,我打算移民了。”

“移民……?去哪儿啊?”

“新西兰。”

“我们一起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把我扔掉了。

转过身来,发现舒湛一直站在我身后。

他怯懦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弥补你,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哦,真的吗?”

“真的,你说。”

我俯身过去,在他耳边说:“过几天是我哥的头七,你在他墓前跪一天,怎么样?”

他的表情僵硬,低头思考了片刻后,心一横,道:“好!如果我照做,你能回来上学吗?”

我笑着点头:“好啊。”

方哲头七那天,我换上校服躺在床上,仔细吞下一罐安眠药。

窒息而死一定很痛苦吧,但那也是我自找的。

3.

被抢救回来后,我在精神病院待了几年。

我每个月给妈妈写一封信,在收信人的地址栏上,认真写下“New Zealand”。

她从来没给我回过信,我也就不写了。

出院后,我被移交给了一家公立的心理诊所,我必须在这里持续复诊三年,确定病情稳定后,才能真正从精神病院毕业。

接待我的医生,很熟悉。

他看见我后脸色煞白,表情仿佛见了鬼:“对不起啊,我会协调其他医生……”

“舒湛,我只想让你治疗我。”

“可是我不能被自己的患者移情……”

“我怎么会是你的患者呢?”我笑笑,“我是你的仇人啊。”

那天,我是面带着微笑走出诊所的。

回想刚才最后一幕,舒湛终于挣开了自己的领带,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的身影。

他的脸被憋得紫青,好像我在太平间看见的方哲一样。

每周一次的门诊让我感到期待。

紧紧锁住的诊室里,我贴着舒湛的大腿,俯身与他相贴。

舒湛的衬衫领口解开到腰间,胸口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我面前。

我一边温柔地讲解,一边用小刀在他的锁骨下沿划出细细密密的刀口。

“我第一个纹的就是这个地方,文身师告诉我有点疼,结果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你说奇不奇怪?”

“你纹的什么?”他疼得抽气。

“我哥的名字。”

我用毛巾擦着淌下来的血珠。

“还有我哥的生日、我哥的忌日,可能还有一些别的,比如他的物理成绩之类的。”

“为什么文这些?”

“可能是为了记住自己做的孽吧。”

“方珏,你哥哥的死是意外。”

“瞧你说的,不是被你害死的吗?”

他的眼神一闪,仿佛被我戳中了要害一般:“对,他是我害死的。”

“所以我还挺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后来站出来坦白,我可能就被我妈打死了。”

“不用客气,本来就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了,要不然你会在这乖乖赎罪吗?”我收起刀,用湿巾将手擦干净,“好了,看看?”

舒展走到镜子前。

一具健康美丽的躯体,偏偏在锁骨下沿爬满了蛛网一样的刻痕。

“你刻了你的名字?”

“是啊。”

疤痕丑陋,名字下贱。

“还挺好看的,”他居然认真地望着镜子里我的眼睛,“也没想象中那么疼。”

“舒湛,你脑子确实有点毛病,我是想让你觉得好看吗?”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怯怯地低下了头。

“没有关系,我们每周都会见面。”

“每周,我都给你介绍一个新游戏。”

“你总会取悦到我的。”

4.

舒湛的“治愈”,让我逐渐恢复了生机。

我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甚至和同事们相处愉快。

他们不会相信面前这个和她们一起吃火锅、唱 K、吐槽老板的女人,曾经在精神病院住了四年之久。

虽然和她们的交往让我倍感无聊,但回归社会,是舒湛纵容我的条件。

只有每周三的下午,那间诊所里隐秘的一切,才让我觉得心脏在真实并主动地跳跃着。

逐渐地,我开始感觉到抓心挠肝的难受,那份难受的名字叫作“不满足”。

舒湛是我和世界的唯一链接点,而我却仅仅是他普通的周三下午?

这太不公平。

在最近一次去诊所的时候,我调包了他的万宝龙钢笔,在里面放了一只窃听器。

得益于他随身带笔的好习惯,我窥探到了一个完整的舒湛。

他独自居住在离诊所十公里的独栋别墅里,每天早晨会一边看日本晨间剧一边吃麦片。

偶尔他会自言自语。

“唔,方珏这周好像状态不错,听说她找了份新工作,也不知道干得怎么样。”

听到他提起我的名字,一股诡异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没过多久,他的门铃响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闯进窃听器:“阿湛,我好想你。”

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的噪音,似乎是这个活泼女孩三两下蹬开高跟鞋

,小跑着冲向客厅,撞进舒湛的怀里。

“别闹了,我在写治疗方案呢。”

“谁呀?”

“一个普通病人。”

“别告诉我是方珏,那个疯子又做什么了?”

“哎,把病历还给我,别偷看。”

“她往我宝贝肩膀上刻字,让我放过她,你想都别想!”

听到女孩对他喊着“宝贝”,我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至大脑,怒火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舒湛,他凭什么?

他怎么敢抛下我,去享受普通人安稳的幸福?

我很快打探出那个女孩的信息。

她叫叶蕴如,和舒湛从小一起长大,比他小了两岁,喜欢甜腻腻地唤他“哥哥”,深得舒湛家人的欢心。

小姑娘开了一家自己的咖啡店,离舒湛工作的心理诊所不远。

我攥着那把沾了不少血的小刀,轻而易举地就把她带回了家。

叶蕴如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将麻绳一圈圈缠在她身上:“我知道你,你是阿湛的病人!”

“错了,我是舒湛的仇人。”

“你想对舒湛做什么?”

我笑:“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我用叶蕴如的手机拍了一张她被五花大绑的照片,又去厨房拍了我打开煤气的视频,打包发给了舒湛。

叶蕴如闻到异味,不由得挣扎:“你不要命了方珏!你快放开我!”

“是啊,你不是偷看过我的病历?不知道我自杀过很多次吗?”

“那你要死自己死,拉上我干什么?”

“嘘——”我把手指轻搭在唇间,“告诉你一个秘密,咱俩可不会一起死。”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并锁住了大门。

开车的途中,我果然接到了舒湛的电话。

“方珏,你在哪儿?”

我第一次听到舒湛的声音这么慌乱。

“诶?怎么不关心你的女朋友?哦我知道了,你应该已经查到我家的地址,正在往那里赶了吧?”

“方珏你听我说,蕴如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没有做过任何介入我们之间的事情,你相信我……”

“我只相信自己听到的。”

“好啊,我来说给你听,我保证不会说谎。”

“那你告诉我,舒湛——”我的车速飞升上 170 迈,从两边车窗里灌进来的冷风刮得我脸颊生疼,“是你害死方哲的,对不对?”

舒湛忽然沉默了下来。

“你不是要说给我听吗?来,说啊,舒湛就是害死方哲的凶手。”

“好,方珏,我说,”舒湛声音里充满恐惧,“我说了之后,你能告诉我你的位置吗?”

我笑了,安眠药的药效让我逐渐开始视线模糊,踩着油门的脚也开始打摆子,方向盘更是滑得握不住。

生理性的眼泪开始狂飙。

“不用了,舒湛,其实……这句话一点也不重要。”

“方珏你别吓我,你在哪?我求你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去你家的路上。”

我听到他猛打方向盘的声音。

他一踩油门,却又紧接着一个急刹。

对啊,这一条不短的道路,两端连着的是两个女人。

一边是他的青梅竹马、能给他确定性幸福的叶蕴如。

一边是他的年少仇家、想要和他彼此折磨的女疯子。

但凡舒湛不傻,都该知道怎么选。

“舒湛,我快要把你家变成凶宅了,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诅咒留给我吗?”

“舒湛,你是不是已经在救她的路上了,一定要从北门进,北门离单元楼近多了。”

“舒湛,我死了之后,你就做个激光手术,把我刻在你肩膀上的名字去了,知道吗?”

“舒湛……舒湛……”

意识里的最后一刻,我脑袋一歪,浑身都松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巨大的撞击和疼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碎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渐渐恢复了听觉。

一个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我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你是被她下蛊了吗?高考当天你去跪什么墓碑,结果复读了一年,最后考了这么个大学。好不容易安生过了两年,听到她出院,巴巴地申请去做她的医师,没两天居然感染进了急诊室……儿子,你要让她毁掉你吗?”

良久,一个熟悉的男声回答道:“妈,我欠着她呢。”

女人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一声叹息,哀愁地转身离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慢慢接近,而后,一个温热的掌心轻轻抚在我的脸上。

我缓缓睁开眼,和舒湛对上视线。

他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眼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得像是咸菜,上面左一条右一条地挂着血痕。

那是我的血,果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来

救我。

“舒湛。”

“我在。”

“今天是周三哦。”

“对,今天是看诊的日子。”

“那我们来玩一个新的游戏吧。”

我握住他贴在我脸上的那只手:“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爱我。”

5.

我痊愈后,舒湛拿着一束玫瑰花,在病床前单膝下跪向我求婚。

环顾四周,舒湛的爸爸妈妈、他门诊的同事,甚至还有刚出院的叶蕴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我说:“好的,咱俩就锁死吧,不要祸害别人了。”

舒湛勉强笑了笑,冷冷的双眸中充满了疲惫。

没有关系,舒湛这么听话,他会爱我的。

过了两天,叶蕴如约我出来见面。

“你和舒湛分手吧,”她开门见山道,“我不会看着你毁了他的。”

怎么都觉着是我毁了他?没听见他自己说的吗?

他,欠着我呢。

我笑嘻嘻地说:“你不会空手来的吧,不得给我个几百万呀?”

她冷哼一声:“钱我是没有,前男友倒是有一个,怎么样,要不要见啊?”

她话音刚落,门外走来一个挑染着黄色头发的小青年,乐呵呵地坐在了我旁边:“这不小珏吗?好久不见呀,还认识我不?”

我一愣,脸色“刷”地一下煞白。

叶蕴如对我的反应十分满意:“听阿湛说,你当初在学校也是风云人物,每次考试都是年纪前三呢。”

我默默地转开目光,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微微颤抖。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上高三学习就不行了,听说是和学校外面的混混谈恋爱。”

“后来方哲死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你原来是他们家领养的女儿,你是为了不让那些混混欺负方哲才去巴结他们的。”

我闭上眼,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那天很晚,方哲没回家,妈妈让我去找他。

我看见他被三个人高马大的混混围着,堵在学校后的小巷里。

一人给了方哲一拳,他抽出怀里的钱包;另一个人踹了他一脚,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看着呼吸逐渐急促的方哲,吓呆在原地。

最后一个人发了狠地抽他耳光:“你他妈挤牙膏呢?还有什么?自觉点交出来。”

他挣扎了片刻,最后看向我的方向,伸出手来指了指:“还有……她。”

方哲得救了。

三个混混的包围圈一解开,他立刻找出怀里的哮喘喷雾。

扎实地吸了一大口气后,方哲冲我嘶哑着怒吼道:“阿珏快跑!”

晚了,三个人影从暗夜的巷口中向我扑过来,钳住我的胳膊,轻易得仿佛钳住一只羊羔崽子。

黏腻的触觉将我紧紧缠住,从未有过的耻辱伴随着痛贯穿了我的身体。

那个漫长、令人作呕的夜晚结束后,方哲在垃圾桶旁找到我。

我身上的裙子被撕成碎片,嗓子经过绝望的嚎叫后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来真的。”

他跪在我面前啜泣。

“哥哥,”我努力地抬起眼看他,“你能不能别告诉妈妈我脏了吗?我怕她真的不要我。”

之后那些混混频繁来学校后门蹲守我。

见我不敢反抗,他们甚至会抓住放学的学生问,你知道方珏在几班吗?她怎么还不出来?你去帮我把她叫出来。

班主任在课堂上意有所指地说:“班里某些同学,最近得意得很啊,以为自己搭上社会人了,我看你不用考大学了,现在毕业吧,出去跟人过去吧,一个女孩子,连点最基本的廉耻都不要了。”

在老师说到“廉耻”两个字的时候,几个同学甚至明目张胆地转过头来看我。

死去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般涌来,旁边的青年忽然握住我的手:“你没事吧?看你好像很冷的样子。”

“你……你不要过来。”

他毛茸茸的脑袋却越贴越近,我尖叫一声,抽出包里的小刀向空中一挥——

身上一轻,青年被人拎着领子从我身上拽走。

“你他妈谁……”

那人上前一脚,碾在他脸上:“你记好了,我是方珏的未婚夫,我叫舒湛。”

我浑身颤抖着睁开眼,舒湛的右臂上潺潺地流着鲜血,身上的杀气神鬼俱灭。

他踢开脚下的混混,把带着血的小刀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拍在桌子上:“你也记住,再动方珏,我就动你。”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叶蕴如,她第一次见到舒湛如此暴虐,吓得不敢动弹。

他伸出干净的左手过来搂住我,撑着我走出餐厅。

我在他怀里

忍不住浑身颤抖,双腿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舒湛,刚刚那些话,你听见多少?”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眼睛中暗藏着一丝慌乱。

“我什么都没听见。”

见我不说话,将我搂得更紧了一些:“阿珏,你还好吗?”

“你能不能说一句爱我?”

“什么?”

“舒湛,”我拽住他的衬衫,“说你爱我,现在就说。”

我急不可耐地用嘴去撞他的双唇,如同我想象一般的冰凉。

“好了阿珏,”他轻声说,“我爱你。”

我仔细品尝着舒湛的告白。

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向我说过爱。

他是第一个。

我带了点感激地冲他笑笑,着急地躲进他的怀抱:“我也爱你,舒湛。”

6.

我学着成为舒湛的未婚妻。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丢掉所有用来自残的工具,甚至自顾自地卖了房子。

当我带着一大堆行李站在舒湛的别墅外时,他惊讶地张了张口。

似乎想说,我知道你疯,没想到你这么疯。

我上前亲亲他的脸颊:“宝贝,怎么不欢迎我?家里有客人啊?”

他尴尬地领着我走进去,客厅沙发里正襟危坐的女人,是舒湛的妈妈。

我回忆着窃听器里叶蕴如撒娇的声音,也甜甜地叫:“阿姨好~”

她冷冷地看着我:“方珏,我直说吧,我不同意你和舒湛在一起。”

“没关系的阿姨,舒湛结婚后会和你们断绝关系。”

她惊讶地瞪圆了双眼,我说得如此笃定,仿佛早就和舒湛达成了共识。

“舒湛说了,除了我他谁都不需要。”

我微笑着挽过舒湛的胳膊:“是不是呀,宝贝?”

他咬着嘴唇,脸色由青变紫,犹豫了很久之后,最终冲着沙发上的女人点了点头。

“舒湛!”她发出一声怒吼。

这是幼崽被抢走时,母兽发出的怒吼。

看着舒湛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色,我感到一丝烦躁。

不是说好的最爱我吗?怎么还这么勉强?

当晚,我便要求睡进舒湛的房间。

他抓着睡衣的前襟,一百个不情愿。

“想什么呢宝贝?新婚夜该干的事,我可不想提前。”

我手里握着麻绳,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

“白天你的表现,我可不太满意。”我一边温柔地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一边套上绳子,“我都给你了一个星期了,你怎么还没有爱上我啊?”

舒湛明明比我强壮这么多,却没有一点挣扎,眼睁睁看着我将他的双手牢牢捆住,然后拿出给大犬用的颈圈,在他光滑的脖子上一扣。

“你如果是一条狗该多好,”我摸摸他的脑袋,“我一叫你,你就摇着尾巴向我跑过来。”

他喉结滚了滚,努力压下声音中的惊惧:“方珏,我……我爱你,我说我爱你。”

我轻轻敲碎一只薄壁玻璃杯,拾起一只碎片,放进嘴里。

“方珏!”

亲眼看着我自残,舒湛下意识地往我这边扑过来。

脖子上的项圈收紧,带着他往后摔在地上。

“我错了,我说我错了,你别乱来,我求求你……”

我含着碎片,一开口血花就顺着嘴角流下来:“舒湛,我好痛。”

“吐出来,阿珏,我们吐出来就不痛了。”

我俯身向下,慢慢跪在跌落在地上的舒湛脚边:“可是只有痛感才让我觉得真实。”

“舒湛,你能说一句真实的爱我吗?”

他愣了一愣,而后再也不敢犹豫,重重地点头。

这次,我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倾身贴上去,给他一个绵长又温柔的深吻。

血腥味在唇齿之间游荡。

我甚至品尝到独属于舒湛的味道,有点冷冽的清甜,就如同他每次皱着眉头看我,又无可奈何地纵容我胡闹。

他疼得涌出泪花,整个五官都扭曲得不像样子。

我鼓励地望着他的双眼。

“我……我爱你,”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水,讨好地再次重复道,“方珏,我爱你。”

我让他在桌下含着玻璃过了一夜。

第二天,在品尝过血色烂漫的一吻后,我帮舒湛打了 120。

因为不小心吞下一块玻璃,他声带受损,还划伤了消化道黏膜。

这是他和我重逢两个月以来,第二次进急诊。

他醒来后,床边守着的人并不是我。

叶蕴如交给他一张字条,上面是我的绝笔:

“这次我很满意,给你一点奖励吧。”

7.

我拿着剩下的钱,去新西兰旅游了一圈。

天很蓝,

绿草芬芳,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盎然。

本以为我会在这里偏执地寻找妈妈的身影,就像偏执地确认舒湛对我的爱一样。

但奇迹般地,在欣赏了近两个月舒湛的自毁后,我居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闭上眼睛,耳边就环绕着他的声音。

“方珏,我爱你。”

和玻璃划过喉头的痛感一样真实。

离开之后,我拉黑了舒湛,用小号加了叶蕴如的微信。

她在朋友圈里分享舒湛的日常。

一开始舒湛瘦得脱了相,精神蔫蔫的,整个人像是熄灭了。

我给叶蕴如私信说:“你给他一听冰可乐试试。”

这是我摸索出来的办法,在精神病院里不能自残的时候,我就把一瓶冰可乐放在脖子上。

寒意钻进骨髓,像是被小针不断地扎着。

这样微妙的疼痛,会提醒我与世界还有链接。

叶蕴如的下一个视频中,舒湛果然手握着一听无糖可乐。

他无师自通地放在颈间,又觉得不够,另一只手轻轻地按着左边的锁骨下沿,那个刻着我名字的疤痕。

他先是微微皱眉,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而后委屈地哭了出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舒湛哭泣的视频。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像是被紧紧地攥住了,疼得让我几乎呼吸不过来。

舒湛逐渐好起来。

我时常也会问叶蕴如,舒湛能说话了吗?他还在心理诊所上班吗?

叶蕴如从来没有回复过我。

直到有一天,叶蕴如在朋友圈里分享了一张照片。

两只紧握的手,戴着同款钻戒。

配文是:“守到了。”

我仔细端详那只手,上面甚至还有玻璃碎片划过的细小疤痕,可在叶蕴如妥帖的照顾下,那点痕迹似乎也即将消失不见。

我对自己说:“方珏,世界上爱你的人这么少,没有害死他,你做得很好。”

我已经很久没有自残了。

离开舒湛的疼痛,已经让我窒息得难以招架。

8.

婚礼前一周,我破天荒地收到叶蕴如的消息。

“方珏,你在哪?我想找你聊聊。”

我正好刚从新西兰回国,便应了她的邀约。

我们约在一个咖啡厅。

她穿着宽敞的休闲服,剪了随意的中长发,和我印象中的甜腻做作的样子不太一样。

倒是有点像邋遢的我。

她看着我,眼里含着一点不甘:“方珏,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你说。”

“你哥哥他——”叶蕴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是舒湛害死的。”

我手一松,搅着咖啡的勺子从指间滑落。

“方哲和舒湛根本就没有那么熟,只是他看见你妈妈在主任办公室扇你耳光,骂你是丧门星,一时心软,编了个打篮球拿错校服的故事去顶包。”

“他因为你一句话,错过当年的高考,复读了一年,最后考了个远远配不上他的大学,你以为他是为了还债吗?”

“根本没有什么债,从来没有什么意外,你哥就是因为给你过生日,被锁在天台生生憋死的!”

她越说越大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冲着我吼了出来。

说完后,她害怕地紧紧盯着我。

“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自杀吗?”

叶蕴如眼神一颤,却又转而坚定道:“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方珏,你知道吗?舒湛本来都要走出来了,知道你回国的那一天,他居然开车撞向绿化带……他已经出现严重的自毁倾向了。”

“所以呢?你来求我做什么?”

“要么爱他,要么——消失。”

我摇摇头。

这不是两个选项呀。

“你明明知道的,我早就失去爱人的能力了。”我指了指胸口,“这里是空的,没有舒湛,也没有任何人。”

“我会消失的,希望你这次真的给我带了几百万。”

叶蕴如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瞬时松了一口气。

我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后,扣着屏幕放在桌上。

“我也告诉你一个真相吧,”我重新拾起勺子,搅弄着咖啡,“舒湛的故事是编的,我早就知道了。”

叶蕴如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我哥的校服口袋里,有一个刺绣,他死的那天我检查过,是他自己的校服没错,他只是不小心拿错了一个用完的喷雾。”

她震惊得双手不住颤抖。

“所以,你以为舒湛是欠我吗?他是爱我啊。”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嘴角竟然不由得翘起来。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他什么时候会落荒而逃,可是后来,我发现他仿佛把我摧残他的行为,当成一种了解我的

方式。我想那好吧,就让你经历一遍我的痛苦。所以我逼他自残,逼他和我结婚,逼他含着玻璃片说爱我。”

“哦对,舒湛甚至从来不敢说爱我,因为他怕我发现当年的谎话,又把方哲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但是他没有逃跑,一次都没有。”

“他勇敢得让精神病都害怕。”

我一低头,发现桌面上,居然砸下星星点点的泪珠。

“但是啊,舒湛,你自己也知道对不对?”

我看向桌上的手机。

“你不是一个好医生,你没有治好我,一点都没有。”

“和一个有自杀倾向的病人在一起,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我想起叶蕴如和舒湛妈妈说过的那句话。

真讽刺啊,这次居然由我开口:

“舒湛,我会毁了你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走到我身侧。

舒湛瘦了许多,嘴唇上留着一道再也不会被修复的疤痕。

他抚上我的脸颊,一点点将眼泪擦掉。

“阿珏。”

“今天可是周三啊。”

“如果我足够坚强,坚强到配得上爱你的话,你能不能和我玩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爱我。”

9.

坐在心理诊所的等候区,等待着护士的叫号。

我又回到了每周三需要去心理诊所做一次诊断的日子。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圆脸的大姐。

她见我面色苍白,双眼无光,一脸的死人气,好心与我开玩笑:“别怕姑娘,咱这病起码不死人。”

我笑笑,并不接话。

“61 号方珏,方珏在吗?”

我抬了抬手示意,和大姐点头告别后,随着护士走进会谈室。

主治医师是个年轻的男孩,白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轻咳一声:“你好,方珏,我是你的主治医师。”

“嗯,”我的手指慢慢抚过他桌上的铭牌,“你叫,舒湛?”

他听到我的话后,仿佛回到了旧时的某一刻,有个女孩偏执地、充满依恋地唤他。

他垂眸,遮住微红的眼眶。

“这位患者,请不要担心,这一次,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番外】

婚礼前一天,舒湛偷偷蹿进新房。

“你又不回我消息,”他嘟囔道,“我感觉自己有分离焦虑了。”

明明眼睛都粘在我身上了,身体却离我远远的,一点不敢逾矩。

我向他招招手:“过来。”

舒湛小步腾挪过来:“干嘛——”

我伸手解开他的衬衫纽扣,他慌乱地抓住我的手:“不行不行,新婚前一天,你别瞎搞。”

我瞪他一眼,舒湛立刻委屈松手,任由我脱了他的上衣。

“方珏”两个小字又红又肿,还看得出流脓的痕迹,仿佛是光裸肩头唯一的污点。

我用手指轻抚上疤痕:“舒湛,你的身体好漂亮啊。”

他的耳尖微红,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要不要看看我的?”

不等他说话,我自顾自地褪下睡裙。

自锁骨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文身、淤青和疤痕。

坑坑洼洼,是和舒湛截然不同的一具躯体。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止不住地心疼道:“这是……这都是怎么弄的?”

我牵着他的手,带向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与他讲解:“这里呢,是不会走路的时候被亲生爸妈丢在路边,自己摔的;这里呢,是方哲小时候用圆珠笔扎的;这里呢,是学不会做饭,被妈妈用擀面杖敲了一下……从这里开始,就是成年之后,有在精神病院弄的,也有你那天见到的那个混混弄的,当然最多还是我自己弄的。”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目光一寸一寸从我身上坑坑洼洼的疤痕上划过,甚至用掌心摸了又摸,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们抚平。

“舒湛,虽然我们要结婚了,但你好像还不认识我呢。”

我捧住他的脸,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

“看你是个好人,我最后忠告你一句,如果不是为了盼我早死方便吃绝户的话,还是不要和我这种人有什么瓜葛。”

“你这种人,是什么人?”舒湛忽然将手放在我的腰间,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声音里多少带了点委屈,“你折腾我的时候不是挺霸气的吗?怎么,要结婚的时候后悔了?”

我攀着他的腰,嬉皮笑脸道:“占你的便宜我有什么后悔的?我是看你这个干干净净的人……”

他忽然俯身吻住了我,仿佛是为了惩罚我,带着点狠劲,又狠又深。

“不许你再说这种话。”

他红着双眼,雾蒙蒙地掩着一层泪:“阿珏,如果换了是我,一定不会比你做得

好。所以不是你占我便宜,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贪图你。”

我沉溺在他的怀抱里,听着两人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变成同频。

那一刻,我仿佛在风中流浪了百年的孤儿,终于从飘摇的云端降落,稳稳落在舒湛的怀抱中。

世界是真实的,我想我再也不用离开了。

- 完 -

盛小海 Xiao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