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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星星点灯

第 37 节 星星点灯

和竹马不欢而散的第六年,我和他在医院重逢。

当年的物理天才,彼时已经是立市著名的内科医生。

病房外,他单手扯下口罩和身侧人说话时,我还有点愣。

个子比记忆里那位高了很多,五官棱角更分明,更好看了。

气质清冷依旧。

接近半夜的点儿,他眉眼间挂着倦怠,身侧站着漂亮的女朋友。

“病人家属?”他淡淡问,问完才抬头。

而后,手指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1

我挠挠头,心里交战半天,慢吞吞回答:“嗯…...好久不见。”

谢容白表情不变,继续开口:“病人情况不容乐观,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有时间来照顾吗?”

“有的。”我迅速说。

他注视我两秒,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几年不见,你变化挺大。”

废话,怎么可能有人好几年没变化呢。

话落,他身侧的女人也笑道:“真的诶,是林星浅吧,你越来越漂亮了,我还是第一眼就能认出来呢。”

她一说话,我侧头看去,才认出这是谁。

何知绒。

当初在毕业晚会和谢容白表白的名人。

那事儿当时轰动过,我甚至被闺蜜打电话吵醒,给我把细节全描述了一遍。

现在俩人一起工作,应该在一起挺久了。

我干笑一声,礼貌回应:“你也很漂亮。”

何知绒弯弯唇角,随后看向谢容白:“走吧,终于可以下班了。”

而谢容白扫了我一眼,又开口:“她现在正在休息,不用过多停留,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来。”说完才迈脚离开。

我垂在身侧握紧的手骤然松开,吐了口气。

进病房看一眼熟睡的老妈后,靠着墙发起呆来。

我是今晚刚回的丽市,一下车就接到舅舅的电话,随后立马奔来了医院。

我没想过还会再遇到谢容白。

一看到他,就想起当年做过的蠢事,那股窘迫感也在时隔六年后再次冒出来。

2

我和谢容白、何知绒都是高中同学。

高中时,谢容白惊人的学习天赋就令他走到哪都在发光,嫉妒他的人挺多,羡慕他的更多。

我当时只是一个整天想着下课吃啥的佛系高中生。

佛系的原因主要还有——

谢容白是我同桌,也是我的邻居和竹马,所以我写作业和考试从来不担心。

后来高考越来越近,谢容白就不让我看他的试卷了,理由是,知识是要靠自己得来的。

那会儿我觉得这人真适合当老师。

说实话,要是有谢容白这样的成绩,我爸妈肯定把我当金子一样对待。

但谢容白他爸就不一样了,对他苛刻得不行。

相反很宠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于是我开始叹气,要是谢容白是我家的就好了。

往往谢容白听到我这样说,只会不悦地无视。

他性格冷漠,话少,只对自己的事上心。

我那会儿就迷恋这种类型的,在朋友的鼓励下,递了他一封表白信。

写得磕磕绊绊,也没什么文采,递出去的时候格外紧张。

谢容白当时淡淡扫一眼我的表白信,随后伸手。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迎面泼凉水。

他将表白信撕成好几块丢地上,随后说:“我和你不是一路的,不要来耽误我。”

我愣着看他,头一次感到特别窘迫,转身就跑了。

后来谢容白主动找老师调走位置,我们没再说过话,我也不敢再肖想他。

高考结束后填志愿,我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这下,我觉得和他以后肯定再不会有交集了。

毕业晚会那天朋友秦莎还醉醺醺打电话来和我说,晚会上,何知绒向谢容白表白了。

我没去,所以不知道,绞着手指屏住呼吸问:“那成了吗?”

秦莎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何知绒喜抱帅哥归咯,他俩确实挺般配的,郎才女貌,我觉得谢容白应该早就喜欢人家了吧,不然他那个性格怎么可能直接答应…...”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

只知那夜的雨下得突然又猛烈,我被我妈催着去收鞋关窗户。

雨淋湿了整个城市,越下越大,直至淹死了我的夏天。

3

我在床边趴着睡着了。

再睁眼时,谢容白正站在病床前观察我妈的情况。

他套着白大衣,个子高挑,帅得招眼。

我微微一动,披在身上的毯子顺势滑落,“这个毯子?”

护士笑着接话:“是谢医生吧,他昨晚上二楼了。”

我有些意外,看向谢容白:“谢谢。”

他云淡风轻地回:“阿姨的病还没有严重到需要你在这里守着,今晚回家去睡。”

我尴尬地揉了鼻子。

他说完,没再多作停留,手插衣兜去了其他病房。

中午,我妈醒来了一会儿,谢容白提着一盒饭菜进来。

我妈笑笑:“小浅,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我是真不希望我妈问,但逃不过,只能点头。

我妈继续说:“你们都长大了。我记性不好,去年在医院遇着小谢的时候还没认出他,还觉得头一次在医院看到这么帅的小伙,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才认出来的。”

话落,谢容白已经走过来,把饭菜放桌上,拉凳子坐对面,垂下额头拆筷子。

“星浅能帮我弄,你去忙你的吧。”我妈看他。

谢容白说:“现在没什么事。”

他将筷子递给我妈,眼神落我脸上,状似无意问:“我记得昨晚你不在?”

我啊了一声,“对,我那会儿还在飞机上。”

“赶着回来的?”

“对。”

“那还走吗?”

“……”

我握着筷子,对他问的话感到不明所以:“要,我的工作不在丽市。”

我妈插了句话:“我记得你俩那会儿每天形影不离啊,怎么现在说话客套起来了。”

说完,她貌似想到了什么,尴尬地笑一声。

我又疑惑了。

谢容白也难得没接话。

“谢医生!”

下一刻,门口就有人喊他。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中学时代,也是每天有人在班门口叫谢容白的名字。

有一次,何知绒故意把门关上,将她们隔绝在外,而后坐在原地得意地哼着歌。

我当时睡着觉,朦朦胧胧抬头时,正好看到旁边的谢容白望向何知绒的方向。

……

十点左右,我妈睡着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出医院大门时,看到路灯下靠墙站着的谢容白。

他换下了工作服,只套一件灰色的大衣,此刻身子微弓,指间夹着根细烟,懒散又痞气。

下一秒,侧头看到我,而后,丢掉了手里的烟。

“想抽就抽,我又不会阻拦你。”

“什么时候走?”他不答反问。

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执着这个问题

我想了想:“照顾完我妈。”

一时之间安静下来,我受不了这种气氛,况且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谢容白就开始紧张,我便挥了挥手,迈腿绕过他。

身后,谢容白却忽然开口问:

“林星浅,还喜不喜欢我?”

什么意思?

他发什么疯?

4

我哑然半天,忽然好笑地看他:“你逗我玩呢,多久的事了还问。”

谢容白侧开了头,也跟着笑:“是挺久了。”

随后看了眼暗沉的天色,又开口:“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走两步就到了。”

况且,咱俩该保持点距离吧,你还有女朋友的诶!

谢容白淡淡道:“以前每次放学你就老爱蹭我自行车后座,现在变这么客气了?”

“……”

我吱唔了半天,蹦出一句:“那你不等等何知绒?”

“为什么要等她?”他平静反问。

我蹙眉:“你不等女朋友的?”

谢容白这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无论面对什么事,态度都平静得像不理凡尘俗世的神仙。

此刻,他安静地和我对视两秒。

才回:“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一下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了,顿了顿,“不对啊,你们,你们——”

他似乎听懂了什么,打断我的话:“我没谈过。”

我:“……”

我:“这不可能,秦莎和我说过......”

“秦莎?”谢容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下,“好久远的名字。”

记忆中,谢容白很少笑。

到底是时光磨人,现在他变了很多,奇怪的是,我现在一和他对视,总觉得心慌。

“她说过当年毕业晚会你们在一起了。”我把话说完。

谢容白微微仰头回忆了下,“你确定她不是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沙发上人事不省么?何知绒的确找我表白了,但很快被另一边表白成功的欢呼声盖掉,我很确定自己当时拒绝了她。那会儿我只想赶快回家。”

我听得脑袋发蒙。

“好了,你所疑惑的都解释完了。”谢容白直起身,手放兜里,侧头看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只得跟了上去。

一路疾驰,我们没再交流过。

只在我下车时,谢容白隔着车窗说了句:“那个灯......我今早上班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来修好了。”

我扬了下眉,哎,这年头还是好人多,一边欣慰一边朝他随意挥挥手:“谢谢了啊,我走了。”

听说我大一开学离开丽市那天,隔壁谢容白家正好搬家。

我妈打电话和我唠嗑提到时,我既松了口气,又觉得难受。

松气是因为躲了一个暑假,现在终于不用躲了。

难受则是因为,大概我们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我抽出钥匙,进了屋,刚准备按开关,忽然一愣。

等等,谢容白怎么知道我家外面这个灯坏了?

5

次日一早,我煲了点汤带去医院。

照顾我妈喝完后,我带她去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又回病房睡午觉。

期间有电话打进来。

“在干嘛啊你,怎么还不回来。”一道清冽的男声传过来。

走廊空荡安静,我刻意压低声音:“许令?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不是吧听声儿才认出我,你没给我备注啊。”

我顿了下,呵呵笑:“咱俩就打过一次电话,我忘记哪个号码是你很正常啊。”

他切了一声,“你妈情况怎么样啊。”

“已经好转了。”

我说着,步子缓缓迈,往厕所方向走。

“行吧,你走了好无聊啊,快点回来呗。”

我啧一声:“你别这样说话,怪恶心的。”

他在那边笑两下,谈话间,我已经到了洗手间门口。

许令那边传来拉窗户的声音,明显动作有些慌乱:“哎呀突然下雨了靠,我收下东西,先不说了啊。”

“行。”挂断后,我利落将手机放回兜里,抬头,正和走出来的人对上视线。

何知绒扎着低低的马尾,平静地看着我。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她走到洗手池前面,打开水冲洗手。

我摇头:“公司的同事。”

“听起来很亲密呢。”她轻轻一笑,“他大概喜欢你。”

我压下那股不适感,看向她:“是你想多了。”

何知绒慢悠悠擦干手上的水珠,瞥我:“说实话,高中时候我就蛮讨厌你的。”

她把话说得过于直接,导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明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优点,整天也只知道闯祸,却有谢容白替你解决。明明成绩不好,却也整天过得没心没肺,也不担心作业写不完,林星浅,你真是命好。”

“你现在说这些想表达什么。”我看着她。

她勾起唇苦笑:“我真不希望你回来,可你妈被送来医院的那晚,谢容白主动去替她检查,我猜他看到跟来的家属里没有你时,肯定很失落。”

我听得想笑:“你想的确实挺多,谢容白对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不以为意:“有没有你自己慢慢看不就知道了,对了,你知道谢容白当初上的是哪所大学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那会儿我有特意屏蔽关于他的一切消息。

看我沉默的样子,何知绒的笑容多了几分幸灾乐祸:“洲大。”

………

洲大,是我高二一直念着要去上的大学。

因为去过那里旅游,就爱上了那儿的环境。可填志愿的时候,我听我妈的选择了另一所学校。

何知绒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说实话,我厚脸皮跟着谢容白这么久,要让我放弃的话不可能,我也不愿意。这样吧,咱俩公平竞争,怎么样?”

我神色无起伏,果断拒绝:“没什么可竞争的,我和谢容白早就没结果了,你前面的说法像是他也喜欢我,但我不太信,等我妈痊愈后我就得尽快订机票回公司,和你们,顶多算一个短暂重逢的缘分。”

何知绒没说话,而是望着我好几秒,才轻声道:“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你果然变得越来越优秀了。”

“......谢谢。”

晚些时候,我看着我妈喝完药躺下。

走到医院大门的时候,肩膀被一只手勾住,回头,何知绒早已换下工作服,笑眯眯看我:“八百年遇不上这时候,他们在南街那边组了个局,叫的都是 123 班的人,一起去聚聚吧?”

我低头看一眼手机,九点过半,秦莎也正好发消息过来。

“好。”

地址在南街那条热闹的街,生意最红火的一家大饭店里。

秦莎见到我时,扑过来就是一大个拥抱,“我滴乖乖,好几年了,想死你了。”

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抽抽嘴角:“你还是这么猛,这一抱,我觉得我的器官被挤压变形了。”

“滚滚滚,我这才用了三成功力呢。”

“……”我,“那我谢谢你。”

吃饭期间,有人提到了谢容白:“诶绒姐,我记得你和谢容白不是一个医院的嘛,他怎么没来。”

何知绒夹着菜:“他有手术,抽不开身。”

“哎哟,你俩一块工作这么久,还没擦出点儿火花啊。”

何知绒很配合地叹着气,“没办法,喜欢上个和尚啊,只能靠时间慢慢感化噜。”

秦莎插一句:“你俩没在一起吗?”

她一说话,我就无语地瞥过去:“是你当初记错了吧。”

“是吗。”秦莎一脸无所谓地倒果汁,“可能吧,过去这么久,我都忘了。”

角落一男生喝了几杯,乐呵呵说:“我那会儿以为谢容白喜欢林星浅呢。”

话落,所有视线往我这边投。

我撑着下巴懒洋洋回复:“怎么可能,不能是因为我那会儿和他坐一起吧。”

“他给你补课啊。”男生放下酒杯,继续说,“他好像很关注你的成绩,不得不说,你后来高考那六百多分,有一半人家的功劳。”

我微微停滞一下,蹙起眉,缓缓坐正:“他什么时候给我补课……”

话没说完,我大脑宕机两秒,一些画面浮现在脑海。

“不是吗,我记得那会儿回教室老看见他坐你旁边帮你检查什么的,难道是我想多了,可他位置不是调走了嘛。”

………

这场饭局进行到一半,被何知绒接到的电话打断。

是医院里来的电话,说是谢容白被病人家属找茬。

我们赶去的时候,医护人员正在安抚家属的心情。

我没看到谢容白在哪,何知绒跑过去询问。

一个护士表情担忧:“谢医生被泼了水,这会儿应该是换衣服去了。”

我不自觉握紧手,这些事,在医院工作常会遇到吧。

在医院没看到谢容白,我绕了半天,才在顶楼一个废弃的房间里看到他。

他没换下那套白大褂,胸口处的水迹很明显,人倚着身后的墙,背微弯,看着有些丧气。

“你......还好吧?”我不自觉问出声。

安静的房间被我这道声音打破,谢容白仿佛从睡眠中被人唤醒,头轻轻抬,斜过来。

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淡,和我对视的那一刻,却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挠挠头,试图调节一下气氛:“哈哈,你忘了,我以前可是捉迷藏高手。”

谢容白被我这句话带回了从前,“是这样,你以前老是第一个找到我藏在哪。”

我顺势接话:“对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发现一个规律,你躲的时候,喜欢挑高处躲,又高又隐秘。”

谢容白的唇角轻轻弯:“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我连忙扯开话题,“那什么,这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之前也遇到过无理取闹的客户。”

“他们的心情其实可以理解。”他抬起头看我,“我不止一次遇到这种事,起初的时候很难受,被家属责骂也安静接受,外加之愧疚而产生的心理折磨,那段时间会请假,好好休息一下,然后离开丽市。”

我听得认真,“去哪儿了?”

谢容白停了一下,“忘了,去了挺多地方的。后来觉得不能再这样消极下去,选择了这份职业就该承受这份职业所带来的压力,就是这样把心态练硬。”

“这样挺好的。”我望着他的脸,又说,“刚才我们在南街那边聚餐,有很多 123 班的人。”

谢容白点下头:“挺好的,大家变化大吗?”

“大。”我紧紧看着他,“但我这会儿有些话想问。”

窗外不时传来车辆的喇叭声,月亮挂在半空,弯弯的。

谢容白个子高挑,气质清冷,像是要随时和月亮一起消失在云层后。

“想问什么。”

“高三时候,我练习册空白处的红笔标记是不是你写的。”

“是。”他承认得很快。

我咽了咽口水:“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可能无法回答,再追究以前的事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低头看一眼腕间的手表,“时间不早了。”

这是无声的逐客令。

我听懂了。

脑子一团乱,转身想走的时候,谢容白的声音又传来:“林星浅,今天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一字一句,语气无比认真。

一股闷闷的情绪自心底蔓延,我胸口起伏两下,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然后下楼,再没回过头。

出医院大门时,外面恰好飘起雨,天色暗沉,时不时滚过一道闷雷。

最初,我是把谢容白当最好的朋友看待的。

初中那会儿,我性格跳脱,每天就喜欢去打扰他,谢容白是个很没趣的人,他喜欢坐在他家后院一棵梨树下做题看书。

他爸爸常带继母和弟弟出去玩,他理所当然是守家那个。

我觉得他可怜,总去陪他玩。

少年时期的谢容白长得已经十分出挑,属于大人小孩看了都喜欢的那种,我总是趴在梨树下的桌上问他:“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你爸爸只带你弟弟出去玩,不带你?”

谢容白通常的回答是:“因为我不是小孩了。”

“那你成绩这么好,他们有夸赞你吗?”

谢容白头一次因为我的问题思考很久,随后说:“如果你好好学习,我以后告诉你。”

我一听,切了一声,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时候我爸妈总是关心我的学习,我那会儿不想总拿低分卷子回去让他们失望,奈何脑子就是笨,多亏了谢容白捞了我一把。

他算是我学生时代抱的最牛的大腿。

如果我当初不鬼迷心窍喜欢上谢容白的话,我们的友情能持续更长久吧。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车子喇叭不停响,我望着车窗外被雨幕遮盖的城市,再次出神。

——你猜谢容白当初去的哪所大学?洲大。

我轻轻苦笑了下。

不管怎么样,我俩确实没缘分。

还想这些做什么呢,反正告别的那天,也快到来了。

6

我妈的身体痊愈,得知这一喜讯时,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办理好出院手续后,秦莎特意开车来接我们,随后去吃了一顿大餐。

晚上我在家整理行李时,我妈叽里呱啦嘱咐一大堆,最后,站在门框那看我许久。

“以前你就知道在家瘫着,我看着就烦,现在变成大人,常年在外工作,让我多看两眼都来不及了。”

我回头看她,笑:“妈,等我把手里工作弄完,大概今年下半年就会调回来,到时候又得天天在家烦你了。”

我妈听了也跟着笑,“谁叫我生了你呢。”

……

我订在两天后回庆市。

在家陪我妈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好像是谢容白生日。

他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以往都是被我拉着过。

吃完晚饭后,借着散步的理由出了门。

去医院询问了一下,得知谢容白今天休息。

我又旁敲侧击问到了他现在的住址。

奈何路痴,找半天也没找到具体位置,在路边蹲着想了想,起身准备回家。

结果一转身,隔着蛋糕店玻璃窗,和坐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

谢容白套着件薄薄的灰色连帽卫衣,手里端着个小蛋糕,侧脸微微鼓起,显然嘴里还有没吃完的蛋糕。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出来,俊脸白净,一头黑发还有点湿润。

我捋捋头发,走了进去:“你在干什么?”

“过个生日。”他微微坐正。

我有些意外:“你还会主动给自己过生日啊,这些年都是这样?”

谢容白眼睛微弯,点头:“差不多。吃不起大餐就算了,如果连一个小蛋糕都不买给自己的话,那也太看不起自己了。”

“……”

居然把我当年随口说的胡话复述了一遍。

“你呢?”他抬额看我。

我顿一下,看着他,淡淡说:“生日快乐。”

谢容白拿叉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还记得。”

他扯唇笑了下:“今年的生日,也不算一个人了。”

我微微疑惑:“你没和你家人一起?”

“早就分开住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谢容白又开口:“今天南街那边一个广场挺热闹的,要不要去逛逛?”

“行,看在你是寿星的份上。”

谢容白微微揉了揉胸口,笑。

这里离南街不远,我俩走了十分钟不到。

广场上人出奇得多,各个摊子堆满,大人小孩们玩得不亦乐乎。

我在一个摊子前微微弯身,看着摆放整齐的动物面具,有些怀念:“许久没看见过这些玩意儿了。”

谢容白站在我身后。

我扫一眼最上方的狐狸面具,形状漂亮稀奇,或许他戴上很好看。

“老板这个多——”

话才说一半,被身后一道闷哼声打断。

回头,谢容白白皙的额头凝着汗,手轻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握着旁边的木杆。

一大人带着她家小孩慌张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孩子跑得急,没撞到你哪儿吧帅哥?”

谢容白摇摇头。

但他看起来又确实不太舒服。

“怎么回事,你这样子不像是被撞的。”

谢容白垂着眼睫,眉头渐渐平缓:“胃突然有点疼,我回去吃药就可以了。”

他视线挪到狐狸面具上,问:“你喜欢这个?”

我跟着回身,拿起了面具:“这面具好看,想看看你戴上是什么样子。”

谢容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踮起脚尖给他戴上。

面具是半截那种,戴上后,他五官的线条更为突出,鼻梁高挺,薄唇红润。

老板都忍不住夸一句:“长得真帅啊,头一次看到戴面具这么好看的。”

谢容白没搭腔,耳尖却微微红了。

我买下了这个面具,谢容白也老实戴着没摘下来。

一路上,招来不少眼神。

兜里有电话响,我一边往人少的方向走,一边接通。

许令打来的,他嗓音洪亮,笑眯眯问:“什么时候回来啊小浅浅,大家都想你了。”

我回头看一眼谢容白,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面前一家店发呆。

“明天,明早的机票。”

许令打了个响指,“好,那我不废话了,等你。”

……

谢容白站在一家肯德基店门口。

一看到那家店,我恍然:“还开着啊,我记得以前最爱来他家。”

谢容白侧头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今天我带你走了一遍高中时来这边的路线。”

我怔了一下。

“谢容白。”我缓缓开口,“既然这样,我也有话要问你。”

“你大学是去的洲大?”

“嗯。”

“是因为我?”

“是。”

我声音越来越轻:“你喜欢过我?”

“喜欢。”

“……”

我一时之间觉得荒谬,有些想笑:“是撕我情书之前还是之后?”

远处人声嘈杂,有人在放烟花。

谢容白在这时候回答:“很早。”

我瞳孔轻缩,语气开始变得嘲讽:“所以呢,撕我情书是不想早恋吗。”

话说到这,谢容白难得安静了会儿。

片刻,他弯着眼睛斜额看我,“林星浅,我说过了,我们不是一条路的。”

我气得接话:“我别来耽误你是吧?”

有烟花在他身后窜上天,绚丽耀眼那一瞬间,谢容白的话紧跟着响起:“你明天要离开丽市,我就不送你了,今后你途经各地的风景,连带我的那份也看完吧。”

我蹙眉。

狐狸面具下,谢容白眼睛的弧度笑得很好看。

这一刻他似乎真的很开心。

7

我抵达庆市的当晚,发了场高烧。

许令一直在医院照顾我,痊愈后,我连忙赶回公司完成手里的工作。

这几天忙得头昏眼花,以至于没怎么看手机。

闲下来时,微信一排扫下来全是红点。

秦莎的消息被压在最底下。

【我跟你说件事能吓到你不。】

时间显示两天前发的。

我缓缓敲字:【?】

晚上,秦莎才回消息:【你这两天失踪了?】

我揉揉眉心:工作太忙,没看消息。

秦莎:【动画表情】

秦莎:【谢容白他......有心脏病?】

我看着这句话蒙了好几秒。

我:我不知道啊,什么意思。

秦莎:嗯......好像是突然发作,人没挺过去。

我面色苍白起来,感觉浑身变得轻飘飘的。

这个噩耗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我觉得秦莎在逗我。

我第一反应打电话给谢容白。

嘟嘟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的心渐渐冷却。

半月后,我回丽市拿到了谢容白的遗物。

所剩的不多,全部放在一个小纸箱里。

他住的地方很大很空旷,屋内布置为极简单的黑白色,抽屉里还有一些吃剩下的药。

纸箱里的东西摆放整齐,只有角落压着一张纸,颜色泛黄,看样子放了很久。

我手指微微发抖,拾起信纸。

字迹十分漂亮,熟悉到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谢容白高中时候写的。

【展信佳。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被林星浅看到,也有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但我还是把想说的话写在这里。

林星浅,认识你很高兴。

我从小在家是个很碍眼的存在,大概是在我妈过世,我爸二婚后。我这个人并不擅长表露情绪,也因为我爸对我比较严厉,所以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欢迎这个新“妈妈”。主要原因还有——我一直知道自己有病。

他们说这个病活不了多久,我很快就要去和我妈团聚。

听到这个结果我挺高兴的,因为我确实想我妈妈了,她还在的话,我应该会过得更好?至少不会在我爸面前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什么都要让着那个和我并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再然后,撕毁情书,我很抱歉。

可如今高考仅剩半年,而你的成绩依旧无长进,贪玩性格一点不改,我才惊觉是我太过纵容你,你爸爸妈妈平时态度虽然乐观,但不代表他们一点也不担心你的学习。而我是一个随时会死的谢容白,不应该被你喜欢。

我希望你以后的路越来越好,遍地繁花,因此才不显得我那份喜欢太过卑劣。

毕竟,一个连自己未来都不确定有没有的人,去喜欢别人的话,会很蠢很不负责。

撕毁的信我已经认真粘好保存着,我知道你会生很久的气,但我感觉自己时日不多,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你把落下的功课全部补上。你在学习方面不爱动脑,感觉写得太复杂你会懒得看,所以我自己制定了一套简单明了的讲解。

谢容白已经没有未来了但林星浅的未来要闪闪发光。

最后,对不起。

其实我也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

箱子里还放着一些小东西,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一个四阶魔方。

是谢容白 17 岁生日我送给他的。

我洋洋得意地问他会不会玩,要不要我教。

谢容白坐在梨树下静静看着我,“你教我。”

我教了他二十分钟,他就玩得十分顺手。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谢容白看着手里的魔方,唇角微弯。

我当时歪歪头,有些疑惑:“你爸不给你过生日吗?”

谢容白仍垂头玩着手里的魔方,回了我一句。

当时我没听清,只听到了棋子两个字。

“什么?”我问。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他已经自然地换了话题。

现在再联想曾经的细节,外加之半月前他说的已经分开住了。

我好像知道当年谢容白的回答了。

他说,他是弃子。

“你真是......”我抬手捂住眼睛,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好样的。”

我将所有东西重新装回箱子里,带回了家。

何知绒约我见过一次面。

她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神色淡然:“物归原主。”

我扫一眼桌上的手环,鼻尖有些酸。

这是我高中喜欢的一个偶像手环周边,当时因为忙着写作业,让谢容白帮我去校外小卖部抢,因为我上课前看到仅剩两个了。

谢容白成功利用身高相貌优势拿下一个,还因为这件事,在小卖部门口被几个女生调戏了。

这个手环后来被我放在桌子里没戴过。

时间一长,我也忘了这个东西。

我眼圈发酸,说了句:“谢谢。”

何知绒努努嘴,叹了好大一口气:“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了吗?因为高中时候,谢容白对你太特别了,我之前说你果然越来越优秀,就是因为他当年拒绝我的时候,我一时恼怒提到了你。

“我问他为什么要喜欢你这种浑身一无是处的人,谢容白很平静地告诉我,他眼里的你和我们眼里的不一样,他说你以后会比他还要优秀,那时候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何知绒淡笑了下,她看向我:“所以,今后就靠你连同他那一份生活下去了。”

我回了她一个微笑:“再次谢谢你。”

离开丽市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墓地。

印象里谢容白似乎没什么喜欢的花,我买了两束菊花带去。

今天天气不冷不热,偶尔吹来一阵风。

“谢容白,我得走了。”我将菊花放好,缓缓坐在旁边的草地上,“你一个人不怕孤单吧?等我调回丽市工作,我会常来找你说话。

“耐心等我听到没。”

我轻抚墓碑前的小花,弯唇笑,笑得双眼模糊。

“等到秋天我就会来看你。”我抚摸着石碑边缘,一眨眼眼泪就掉,“你好好睡一觉。”

深深吸一口气,我的视线模糊起来,于是瞪大眼睛盯着上面的名字。

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我走啦,以后的路我会好好走,不让你失望。”

一阵微风拂过来,周围的草轻轻晃,我擦干泪,笑。

就像你说的,连同着你的那一份,看更多的风景。

人这一生是一定要依附着什么而活的。

谢容白就是。

能支撑着他继续活下去的人是林星浅。

尽管此刻他们相隔很远,但只要林星浅还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有活着的理由。

在喜欢上林星浅的时候,谢容白曾想过生命的某些意义。

明明和一个人没有任何结果,为什么要和她相遇, 甚至对她产生很深的感情。

后来,他想出来了。

某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就是要告诉自己,即使到最后和她不会有结果,却仍不后悔遇到过她, 只为不能和她走到最后而遗憾, 不能对她说出那句话而遗憾,但她的出现对你来说已经足够幸福。

谢容白从秦莎朋友圈得知了林星浅的消息。

他一年飞两次庆市。

仿佛见到林星浅,才能放松下来, 有时间喘息。

六年,他共买了 12 张机票。

大学时期特地找了兼职赚钱, 但他心脏不好,常常工作会儿就要休息,被老板嫌弃, 不让他做了。

最后在室友的建议下,去当高中生的家教。

最后一次飞往庆市,林星浅已经在一家公司工作,当晚正好碰到她和同事们出去聚餐,谈话谈得火热高兴。

她的眉眼依旧眼熟, 只是褪去曾经的青涩。

眼看着她们上楼, 谢容白只在远处静静看着。

直到饭店对面有店老板冲他打招呼:“帅哥, 吃烧烤吗?”

烧烤摊子有两个女生偷偷望着他笑,脸红扑扑的。

就像他偷偷望着林星浅, 然后耳朵不自觉红了一样。

“不吃,要走了。”谢容白干涩地回答。

随后坐上当夜的飞机, 回了洲大。

后来在医院重逢的时候,谢容白有些想哭。

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出现在面前,还和你说话, 他从没敢想过。

即使这只是重逢,他也没有遗憾了。

谢容白想,他要和林星浅好好道个别。

他一切算得真好,林星浅离开丽市的第二天, 他这条命就被收走了, 苟延残喘这么久,老天不给他时间了。

谢容白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咳出一大口血。额头青筋暴起,他抬起眼看到前面桌上的魔方, 想去拿, 但没力气。

他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可他只想拿到那个魔方。

窗外雷电交加, 大雨刷刷地下着。

身子渐渐僵冷,而谢容白脑海里只剩下林星浅。

她爱吃辣和甜品。

她最讨厌芹菜。

她虽然不爱学习, 但会认真听他讲。

她性格实在活泼,偶尔令他招架不住。

她爱扎马尾,总有几缕垂到耳侧, 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很香。

谢容白闭着眼睛,轻轻哽咽。

舍不得、不甘心、绝望全交织在一起。

手指回光返照般又动了下,声音轻得他自己也听不见:“林......星……浅。”

雷轰隆隆又响了一次。

他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

“谢容白, 这数学题好难啊!我不会做。”

黄昏下,少年没说话,手却将作业推了过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