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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节 杳杳青山远

第 31 节 杳杳青山远

娄玉白参加完白月光洗尘宴的第二天才知道我出了车祸。

一听到我没受什么伤,他转头就叫了一个兄弟去医院里照顾我。

“你看着点孟杳,我陪颜颜几天。”

可他不知道我失忆了,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荀亦,我说。

“老公,我头好痛。”

1

我出车祸那天,娄玉白在给他的青梅接风洗尘。

第一个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还能模模糊糊听到对面传来嘈杂的音乐。

“玉……”

我艰难地吐出来一个字却被对面娇滴滴的女声打断。

“玉白哥,快点快点,到你了!”

我听见娄玉白答了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不死心地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这次甚至都没有接通,直接被挂断。

我趴在滚烫的马路上,脸庞有液体源源不断地滑落,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脑袋疼得快要裂开,心似乎麻木到快要不能跳动,我昏了过去。

等全身干爽地醒过来,我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有些发懵,鼻尖忽然传来一阵清香。

我僵硬地转了转脖子,看见床边侧坐着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

他的侧脸线条骨感却不锋利,鼻梁高挺,淡薄的唇紧抿着,手里举着一个比我脸还大的苹果正在削皮。

斑驳的红色果皮长长一串都垂到了他的左膝上,却还是没有断。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削完,一个完整的苹果呈现在他手上。

他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捏着苹果的上下两端,颇有成就感地欣赏了一会儿,微微张大嘴巴就想咬一口,然后画面就此定格。

我拉着他空着的左手放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老公,我头好痛。”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比我还僵硬。

“嫂……”

“老公你摸摸杳杳,真的好痛。”

我看见男人帅气的脸上露出一个仿佛要裂开的表情。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老公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呆愣了有四五秒。

“我去叫医生!”

我看他慌乱地从凳子旁站起来,举着苹果就要跑,连忙拉住他的手。

偎进他宽阔干燥的手掌蹭了蹭,我眼巴巴地看了看苹果又看看他。

“老公,我渴。”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苹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吃?”

“嗯!”

2

“嗝……”

这饱嗝打得真真是荡气回肠。

男人无语地看我一眼。

“谁家病人刚睁开眼就吃一个跟自己脑袋一样大的苹果啊!”

“你老婆哇!”

男人抽了张湿纸巾,盖在我的嘴巴上胡乱地擦,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是是是,看给你能的。”

“老公,嗯……就是,”我捏了捏被角:“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人气得把湿纸巾团成一团丢我脸上。

“不知道我名字你就敢叫我老公?”

“那你长这么帅,对我又这么好,难道你不是我老公吗?”

理不直气也壮,而且我是个病人。

但是我躺在床上叉着腰,气势上输人一等,只能瞪着眼望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刚才的话给触动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当然是你老公!”他紧张地握住我的手:“我叫荀亦,你记住,你老公叫荀亦!”

“记住啦记住啦。”

我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老公别生气,我被车撞了嘛,现在就是感觉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了。”

荀亦捏捏我的脸。

“我没生你的气。记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不然脑袋会痛。”

我的脑袋卡在颈托里动弹不得,只能乖巧地眨了眨眼睛。

荀亦想把我哄睡无果,只能把自己的手机丢给我看动漫。

据说我的手机出车祸的时候丢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无所谓,正好可以查一下他的手机。

看见荀亦出去之后,我退出视频界面打开微信,先是查了一下他的小金库。

看着这不到四位数的余额。

噫,我老公好像有点子穷。

再打开聊天记录,看看他有没有背着我偷人。

没人能活着从老公的手机里出来,真的!

这个叫“小白”的人是荀亦的置顶,他们的聊天内容很简单。

不是“房开好了”就是“老地方见”……

我手脚发冷地看着荀亦拎着一堆袋子进门。

“小白是谁?”

外卖袋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3

“你想起来了?”

荀亦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谁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他一句话把我问蒙住了,难道说这个小白,我也认识?

他姑伯伯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我伸手薅住荀亦的耳朵,怒不可遏!

“能耐啊荀亦!你竟然和我闺蜜勾搭到一起去了!老娘今天要你狗命!”

“啊!痛痛痛痛……等下,你说什么?”

荀亦握着我的手腕压在我头顶,我被制得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看他。

荀亦满是疑惑地看着我,他的一只耳朵被我揪得通红。

“不是的杳杳,小白是我哥们儿。”

“你哥们儿?”

“嗯。”

“男的?”

“嗯……”

“你们开房?”

“嗯?”

小丑竟是我自己!

没想到我竟然被一个男人给绿了!我宁可他跟我闺蜜搞到一起去!

“你宁可背着我偷汉子,也看不上我闺蜜是吧?滚蛋吧荀亦,我要跟你离婚!”

我脑子里乱糟糟,说出来的话一点逻辑也没有,直接把荀亦给整蒙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孟杳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别装了!我看见你的聊天记录了,你跟小白开房都开了八百次了!”

荀亦愣了愣,然后直接气笑了。

“杳杳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你全……唔……”

荀亦直接堵住了我的嘴。

十分钟后,我龇牙咧嘴地吃着粥,荀亦举着勺子投喂得十分开心。

他笑得荡漾,也不怕扯到嘴角的伤口。

至于那些聊天记录,荀亦表示男孩子们的交流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也对,荀亦的吻技稀烂,也只有我这种大善人能忍得了他,换别人,不管男女都得给他俩大嘴巴子。

吃完饭,荀亦收拾好出去扔垃圾。

我环顾雪白的房间,总觉得还有事情没做,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荀亦洗完手回来了。

我抽了两张纸给他擦手,指头缝里的水都给他吸干净。

“老公。”

荀亦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抖。

“干吗?”

“我要出院!”

荀亦唰地把手抽了回去。

4

“如果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可以回家养着了。年轻人整天闷在病房反倒不好。”

听见医生这样说,我对着荀亦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诶不是,张医生,她真的可以出院了吗?”

张医生点点头。

“头部创伤造成的失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急不得。”

“我不是说这个。”

荀亦摸了摸我的头:“除了失忆,她神经上就没问题吗?”

我掐了荀亦大腿一把,让他闭嘴。

得了张医生的许可,我就想当场出院。

但是荀亦说家里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好,连挂面都没有。

我只好歇了心思,明天再出院。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第二天荀亦来接我出院,不知道他从哪里搞了辆轮椅。

拜托,我是车祸撞了脑袋,又不是腿断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轮椅上放了一束巨大的鲜花——康乃馨。

“老公,你猜我为什么不笑。”

“因为你生性不爱笑。”

荀亦把康乃馨塞我怀里,一个公主抱把我塞进轮椅里。

“老婆我们回家!”

荀亦一路推着我往外走,回头率百分百,尬得我把头埋进花里。

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我甩飞脚上的鞋就想一头扎进沙发里。

“脖子不想要了?”

我脚下一空,被荀亦抱回了房间。

“当当当当!”

荀亦变戏法一样从枕头下面摸出一部新手机。

“你自己玩会儿,我去做饭。”

我打开微信,看见有几个同事发了信息,不是“早日康复”就是“大难不死必定暴富”。

倒是微信置顶的这个“娄老板”连句 P 话也没有。

喵的,万恶的周扒皮!

荀亦做午饭的工夫,我偷偷洗了澡。

果不其然,等他做完饭看见香喷喷的我,脸色黑了八度。

荀亦气得不想说话,托着我的屁股,抱我出了卧室去吃饭。

“我们以前也这样吗?老公,我发现你实在是很喜欢抱我。”

荀亦一张俊脸瞬间变得通红。

真离谱诶,那会儿推着轮椅在医院被人夸“真孝顺他妈”的时候,也不见他脸红。

这会儿倒是跟个纯情男高似的,演我?

我伸手掐了掐他的脸,手感很不错。

“大爷我就吃你这种纯情挂的!”

荀亦脸整个红透了,又不得不坐在我旁边给我盛汤,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我看他这副样子得意得不行,丢在卧室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荀亦反射性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去!”

5

我小口喝着排骨汤,听见卧室里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荀亦很快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电话谁打的。”

“诈骗电话。”

“哦。”我眼见着他的开心就要从眼睛里面溢出来,不禁有点纳闷:“接个诈骗电话而已,你这么高兴干吗?”

荀亦顿了顿,笑着回复我。

“我骂得他连他妈都不认识。”

我挪着屁股往他那边凑了凑。

“教教我教教我,我想学脏的。”

荀亦被一口汤呛得直咳嗽,他恶狠狠地夹起一块排骨塞我嘴里。

“吃你的饭,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

晚上准备睡觉,我躺在自己的半边床上,眼睁睁看着荀亦说完晚安就要走人。

不是,我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他不是我老公吗?是我老公怎么不跟我睡?

“你不跟我一起睡?”

窗帘拉上了,房间很黑,荀亦背着客厅的光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我我我……你……我不是怕睡相不好……压到你……”

我看着荀亦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打磕巴,后知后觉地开始怀疑起来。

荀亦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他对我也很好,我叫他老公他也会回应,可是……

我看了看自己跟门板一样的身材,又看了看对面一逗就脸红的荀亦,我俩是纯爱战士?

“咱俩……还没睡过?”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了荀亦的回答。

“嗯。”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来荀亦微信置顶的那个小白,以及那一长串“房开好了”,“老地方见”……

有些事情现在没发生,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生。

“老公,你过来。”

“怎么了?”

荀亦声音闷闷的,但还是一步没动。

“老公,头有点痛痛。”

黑暗中传来吞口水的声音。

“孟杳,大晚上你别犯病啊我跟你说。”

“啊!我脑仁要裂了!”

荀亦快步走过来,还没伸手,我眼疾手快地挂在他身上。

我气沉丹田,对着荀亦的耳朵吹了一股邪风。

“老公,伦家想跟你睡。”

美色惑人,荀亦最终败下阵来。

我躺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然后越来越往下,越来越往下……

黑暗中,荀亦闷哼一声。

“老公,你是不是不行?”

“孟杳,我劝你善良!”

黑暗中,荀亦咬牙切齿。

6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荀亦早就已经没影了。

我草草地洗漱一下,解决掉了荀亦留给我的早餐,然后开启无聊的一天。

第八次把手伸进鱼缸里搅浑水后,我把手洗干净,沧桑地瘫在沙发上。

我以前可能是个工作狂吧,要不然怎么会无聊成这样?

经过两分钟的思想斗争,我决定去公司溜达一圈,工作多的话就翘班回家。反正我这大病初愈,迟到早退也很正常。

跟同事要了公司地址,我收拾了一下就打车过去了。

不得不说,来上班真是个英明的决定。

看这公司的地理位置和内部装潢,我要真在家躺尸不来上班,那简直错过一个亿!

我一路打听着去自己的工位,熟悉的同事都关切地问我身体状况,不怎么熟悉的同事也拿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我,整个公司的氛围都怪怪的。

拜托,家人们,我只是出了车祸,又不是死了!现在都能活蹦着来上班了,你们能不能把自己那乐山大佛的眼神收一下。

我在心中默默吐槽,终于到了自己的工位,再然后我就收到了一个超级无敌三百六十度螺旋升天的好消息——我顶头上司也就是小娄,和未来老板娘去海南旅游去了!

而且他走的时候还交代说我大病初愈,最近别给我派活。

对不起小娄,我必须得承认之前说你不是人是我格局小了。

所以一整天,我是在工位上摸鱼度过的。

虽然说在家里躺着也是刷手机,但是在工位上摸鱼有钱拿啊!这档次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还没到下班时间,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荀亦打过来的。

我颤了颤手指不敢接,电话响了很久才停止,不到半秒,下一个又打了进来。

“喂?”

“杳杳你在哪呢?”

电话另一边的荀亦呼哧喘着粗气,任谁都能听到他话里的焦急和怒气。

我抠了抠保温杯上的图案,掉下一块漆来。

“我……我在公司……”

“下班别动,我去接你。”

“你……你不是晚上七点才……才回家?”

荀亦啪一声把电话挂了,我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同事还在加班,我早早地卷了我的小包下楼去找荀亦。

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背后,然后给他来了个锁喉。

荀亦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我从身上撕下来。

“真不愧是你,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害得……咳咳……我把糖……咳咳咳……吞下去了……咳咳咳咳咳咳……”

男朋友生气了怎么办?

亲一顿就好了,一顿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用他的贞洁威胁他。

荀亦拽着裤子贴在沙发上抵死不从。他脸颊薄红,浅淡的唇上又添新了伤口。

“孟杳,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别装。”我捏了捏他的下巴:“我知道你喜欢粗暴的。”

“你!”

荀亦脸色通红,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7

时间过去小半个月,我的记忆一点要恢复的迹象都没有,我有点焦虑。

老板和老板娘快回来了,我这干拿钱不办事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但是我现在竟然连朝夕相对的老板是猪脸还是驴脸都不记得,更别提他喝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点外卖要不要放香菜了。

“既不是猪脸也不是驴脸,不加奶不加糖,香菜往死里放。”

我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向旁边办公的荀亦。

“你怎么知道?”

他敲键盘的手顿住。

“你每天下班都唠叨公司那点破事,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我抱住荀亦的脸一顿狂啃。

“你真是我亲哥,还有什么注意事项。”

荀亦神色莫测地看着我,很难形容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杳杳,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不废话?但凡记得一点,我也不会不知道今年是你本命年,内裤要买红色的。”

荀亦被我堵得说不上话,扭头继续捣鼓他的电脑,但是半天打不出来一个字。

良久,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杳杳,别想了,与其想那些事,还不如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说起这个我可来劲了,昨天才打的工资。

我抓起荀亦的手,一脸激动。

“今天晚上出去吃,我请客!”

“呦呵,你这是,铁公鸡生锈了?”

“嗯,生锈了,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当然去!”

荀亦笑得奸诈。

我觉得就算我没有失忆,大概也没见过有谁像荀亦这么能吃。简直是吞天兽!

我严重怀疑,他现在是在报复我那天虎口夺食抢了他的大苹果。

“再吃腹肌就没了!没腹肌你看我还要你不?”

荀亦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揉了揉肚子,有漫画里孕夫那味了。

“不吃了不吃了,我想喝奶茶。”

荀亦突然停下脚步,望向旁边的网红奶茶店。

“不是,你都这样了,还喝得下去?”

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不少,我拉着荀亦就想走,但是拽了半天没拉动人。

“好杳杳,我今天特别想喝奶茶。”

荀亦低声下气的样子那可真是太少见了,我点点头同意了。

“帮我排下队,你喝什么我喝什么!”

话音刚落,荀亦就握着一包纸巾屎遁了。

这家伙真是靠不住,我翻了个白眼认命地站到了队尾。

队伍走得很快,直到我拎着两杯奶茶从人群里杀出来,荀亦还是不见人影。

我提着东西四处找能坐的地方,走得远了点。

结果一抬头,看见荀亦跟一个穿碎花吊带裙的女人站在一起。

荀亦他们家三代单传,那这女的是干吗的?

俩人站在马路边聊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我,这女人甚至一个劲地往荀亦身上贴。

那矫揉造作搔首弄姿的架势,直把她身后那辆迈巴赫都衬得有点骚气。

等下,迈巴赫!

有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知道荀亦是有点小钱,但是正牌女友骑共享,小三开迈巴赫!

士可杀不可辱,我一个箭步冲上去照着她的脸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8

“啊!”

这个女人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她斜眼瞪着我,目光里满是怨毒。

“孟杳,你竟然敢打我!我……”

我正震惊于这女人竟然认识我,看到她挥过来的手完全没反应过来。

完了完了,这疯婆娘美甲跟练过九阴白骨爪似的,被她来一下,我不得毁容啊!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睛看见荀亦握住了她的手腕。

“荀亦哥哥,你为什么拦着我,刚才是她先动打的我!”

荀亦望向我,眼神带着询问。

“杳杳你抽她干什么?”

呵,事到如今还装!

这就是你说的拉屎,拉到大马路上来了?还跟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眉来眼去!

我福至心灵,想必这个女人就是那个置顶的小白吧!

“我不禁抽她,我还……”我还要抽你不守夫道。

我的话断在喉咙里,扬起的手被人抓住手腕。

“你在做什么?”

这声呵止夹霜带雪,顺着这只指节修长的手望过去,我看到了它的主人——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帅哥。

这人和荀亦差不多高,瘦削的脸上肤色微黑,此刻浓眉紧蹙,眼里酝酿着风暴。

“不是,大哥你谁啊?”

路人躲远点,没看到这儿在打群架吗,也不怕被溅一脸血。

“玉白哥哥,她打我……”

这女人一只手被荀亦掐着手腕,一只手抚摸自己被打肿的半边脸,边说着话边滚落了几滴晶莹的泪水,配着一张小白花的脸,别提多惹人怜惜了。

男人攥着我手腕的手收紧,我手上传来痛感。

“孟杳,你抽什么风!”

这位也知道我名字?

破案了,在场两男两女干仗的和拉架的都是老熟人!

气氛一下子就诡异起来了,尤其是以吃瓜路人的视角。

“靓妹,为了几块钱不至于的啦。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以后还要继续打牌的啦。”

一位吃瓜阿姨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满头黑线,阿姨您别太离谱。

今天晚上我和荀亦出门,穿了一身休闲的短袖短裤,脚上夹着一双人字拖。

对面这俩不知道哪淘的地摊货,穿得跟金刚鹦鹉似的。

以至于我们四个杵在这儿,活像是没算清账然后大打出手的麻友。

实在不想在这现眼,我往回抽抽手,没抽动。

对面攥着我手的这哥们完全没注意到越聚越多的吃瓜群众,还莫名其妙抛给我一句。

“孟杳,许颜是我妹妹。”

我真的惊呆了,我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四角恋,没想到还夹杂着骨科元素。

新来的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看我们四个,有脑洞大的甚至以为是新型人口拐卖,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诶诶诶,别报警别报警。”

因为这点事进局子可太丢人了,而且我还是被绿的那个。

“别报警兄弟,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学跳篝火舞呢!”

我强行拉着小白花的手,又抬眼望向对面的荀亦,挑了挑下巴。

荀亦吞了吞口水,抓起了骨科大哥的手。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嘿嘿,舞起来!”

我一下拉着旁边两个人的手往后退,一下又冲上前把双手高高举起。

对面的荀亦左脚点地踩了踩拍子,没动。我身旁的俩人直接尬成了背景板。

“草,有病!”

“TMD,散了散了,这几个人纯纯有病!”

吃瓜群众们骂骂咧咧散了。

我一脚踹在荀亦腿上,然后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我听到刚才阻止我的那道声音问荀亦。

“她干嘛踹你,不是应该踹我吗?”

9

“杳杳,你听我解释,我跟许颜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滚!”我把荀亦的衣服丢他脸上:“没关系她往你怀里贴?她咋不往我怀里贴呢!”

荀亦半晌没吭声,良久,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呃……那个……有没有可能……她不喜欢平 A?”

我直接一个暴跳如雷!

“荀亦,别逼我扇你!从我家滚出去!”

我背过身去不看他,眼眶热得发烫,眼前雾蒙蒙一片。

刚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我心里也有过怀疑和戒备,但这些猜疑都随着跟荀亦的相处慢慢消失了。

失忆之后我的生活,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丢在了河里。

荀亦知道我的一切,他帮助我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我一直依赖他,把他当成我的救命稻草。

然而我却忘了,救命的是稻草,压死骆驼的也是稻草。

身后静悄悄的,我有点纳闷,这么快就滚了?

刚转过身,就被面前的荀亦反剪着双手压倒在床上。

荀亦看到我哭了,惊慌失措,着急地低下头去舔我脸上的泪。

“杳杳,你别哭啊。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哭,别哭……”

“你滚……别舔我……好恶心啊……起开……”

荀亦停下动作,低头望着我的眼睛。

“杳杳,你信我,我跟许颜真的没关系。她早八百年就是这副德行了,只有娄玉白把她当成宝。许颜投怀送抱那么多次,我从来没让她得逞过,我……我都给你留着呢……”

“谁问你了!”

我又羞又气,脸烫得快要烧起来。

等下。

“你刚才说谁,娄玉白?”

荀亦伏在我身上,一瞬间四肢僵硬。

而我脑袋如同通电一般,所有事都连起来了。

娄玉白,小白,娄老板?

娄玉白就是荀亦的置顶!

娄玉白还是我的顶头上司!

荀亦大气不敢出,松开了我的手,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了我一句。

“杳杳,你……你还好吗?”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你让我静静地死一会儿。”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 TM 刚才抽了我未来老板娘,还被老板抓了个正着!

“你怎么不早说!”

荀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热气扑在我脸上,他翻身躺倒在一边,拍拍胸口似乎心有余悸。

“就你当时那个精神状态,我怕告诉你以后,你当场跪地舔鞋。”

“切,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

舔鞋是不可能舔鞋的,但是擦鞋可以。

唉,关键是现在擦鞋也来不及了。

“老公。”我往荀亦旁边蹭了蹭:“你说我以后上班,娄玉白会不会给我穿小鞋啊?”

“要不……”荀亦顿了顿:“我去给你求个情?”

荀亦侧躺着盯着我,等我答复。

我本想说好,但是又想到了那个许颜。

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她要是跟娄玉白结婚成了老板娘,我还不是一样要穿小鞋。说不定他俩哪天在办公室一时兴起,我还会成为他们 play 的一环呢。

想到这我彻底坐不住了,从床上弹起来去客厅开电脑。

荀亦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

“这么晚了,你干吗去?”

“去写邮件,先下手为强,我要辞职!”

10

早上天还没完全亮,家里的门铃突兀地响起来。

我推了推荀亦让他去开门,摸着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我悬着半边身子朝地上一看,果然,荀亦这家伙睡觉不老实,又滚地上去了。

见他在地上睡得香,我只好迷迷糊糊地穿上拖鞋去开门,几米的距离骂骂咧咧。

大清早扰人清梦,门外这位你最好有事!

谁承想,拉开门竟然看到娄玉白阴沉着一张脸杵在门口。

我就辞个职,也值得他这么大清早杀上门来?

“孟杳,你给我个理由,为什么无缘无故……”

娄玉白死死地盯着我的脖子,然后沉着脸把我从头扫到脚。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正要出口呛声,冷不丁被他一把掼在墙上。

“孟杳,你竟然背着我偷男人!”娄玉白怒不可遏,直接一步跨进门。

“他就在这里是不是?”

不是,这大哥有病吧!

“娄玉白,我警告你,你这是私闯民宅!”

娄玉白完全不理会我的阻拦,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客厅,直奔卧室。

推开门见到有个男人“死尸”一样趴在地上睡觉,娄玉白上去扯着他的头发把他转过来,看到那张脸,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荀亦?”

估计是被扯得头皮发麻,荀亦终于醒了过来。

“娄……”

“荀亦,你他妈找死!”

娄玉白没给荀亦说话的机会,直接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你凭什么打他!”

我冲过去挡在荀亦前面,壮着胆子迎上他几近杀人的目光。

“我凭什么?呵呵,我凭什么!”娄玉白一双猩红的眼睛瞪着我:“凭我他妈是你未来老公!”

我头脑一阵眩晕,但还是咬着牙反驳他。

“你不是!荀亦才是我老公!”

荀亦那么爱我,他不会骗我的。

我扭头去看荀亦,他却闪躲着不敢看我。

“荀亦,我他妈拿你当兄弟,我让你照顾孟杳,你他妈竟然把她照顾到床上去了!”

“呵。”荀亦嘲讽一笑:“没错,是我卑鄙,是我无耻,可是我喜欢她,我爱她!你不知道吧,她车祸失忆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她叫我老公!那个时候你怀里抱着的是许颜吧!”

“你他妈找死!”

我耳边刮过一阵风,娄玉白的拳头擦着我的耳朵打在荀亦的脸上。

“娄玉白你打吧,我欠你的。但是,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我一定会带孟杳走!”然后他的声音矮下去一截:“如果你今天把我打死了,那你就放她走!”

“凭什么!”娄玉白怒吼:“我们娄家养了她十年!”

“是,你们家养了她十年,像养一条狗一样养了她十年!”

砰!又是一拳。

荀亦是个傻逼,真的,但是我已经不想管了。

我的头更晕了,扶着床站起身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道影子从地上飘起来。

随他们打吧,我心想,我需要找个地方自己捋捋清楚。

我飘到门口,一头栽了下去。

11

我是娄玉白从山里带出来的一条狗。

娄玉白升初二的那个暑假,他后妈从楼梯上滚下来,四个月大的孩子没保住。

那女人跟娄玉白他爸哭诉,说是娄玉白故意推她才害得她流产。

娄青山勃然大怒,让娄玉白给他后妈道歉。

这事没有确凿证据,全凭那女人一张嘴,但是这张嘴也惯会吹枕边风。

娄玉白当时十五岁的年纪,少年人一身反骨犟得很,宁死不屈。

然后娄青山就把他丢进了山里,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我迷迷糊糊地做着梦,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娄青山在山里投资建了个小学,校长一听投资人要上山,还以为他是来视察教学成果的。

着急忙慌地就把附近几个村的孩子全召集来,让大家洗涮干净,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来迎接投资人。

我们一群女孩子茫然地站着听他训话,有些不明白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家里还有好多活要做呢。

可是怎么办呢,剩下在学校读书的都是男孩,迎接投资人的时候,干巴巴的清一色,有点难看。

那天我们这些人,从天色微亮一直等到了中午,好容易看到了驴车的影子,靠近才发现,哪有什么投资人啊,车上只绑着一个少年。

他长得眉清目秀的,皮肤很白,穿着一身白衣黑裤,整个人干净得发亮。

一群孩子趁着校长去接电话的工夫作鸟兽散了,我因为腿上有伤,一瘸一拐地落在了最后面。

从娄玉白身边路过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白 T 恤。

胸前是一个黑色的毛笔字,灵动飘逸,我不认识。

真干净啊,整个上寮村的人都凑一起,也找不出来一件这么漂亮的白衣服。

我这样想着,喉咙忽然一紧。

“孟换金,老师求你一件事呗。”

校长拉住我后颈的领口,把我拽得一个踉跄。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咱们上寮村的小导游了。你一会儿先把咱们小娄少爷安顿好,就在教师宿舍那边,然后再带他在村里到处看看。”

他说是求我,但是这话字里行间没有一个字是打商量的。

他知道我拒绝不了,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了。

我垂着眼帮驴车上的少年松了绑,他立马就从驴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低声骂了一句“草”。

见他横着眉从驴车上搬下来一个亮黑色的箱子,还没放到地上,我连忙矮身接过去。

“卧槽,你干嘛,快松手!”

我涨红着脸抬着箱子的下缘,瓮声瓮气地回他的话。

“我……我搬得动。”

“你是不是傻,没看见那四个轮子吗?放地上,拉着……”他低头看了眼脚下坑坑洼洼的土路:“我自己搬。”

我怯怯地跟在他后面,看他吃力地提着箱子。

“躲后面干嘛,走前面去,我又不认识路。”

“哦。”

我挪到他旁边,没敢真的走他前面去。

“喂,你叫什么来着。”

“我……我叫孟换金。”

“什么玩意,梦幻金?卧槽,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箱子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我赶紧蹲下来查看箱子摔坏没有。

“梦幻金,认识一下,我是炫光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实在搞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一手拽着箱子的拉手,一手使力把箱子扛到了肩膀上。

“卧槽!”他一惊一乍又吓了一跳:“你一个女孩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12

我给娄玉白铺完床就走了,但是回家还是有些晚了。

推开家门,我爸坐在堂屋门口,旁边摆了一凳子,凳子上的汤碗里满满一碗烧酒。

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心里祈祷他喝多了看不见我。

好容易到了门口,我心里放松下来,然后屁股重重地挨了一脚,再抬起头,已经是在供桌下面了。

“死丫头!”

“赔钱货!”

“野到现在才回来!我们都要饿死了!”

他每说一句话,就用扁担打在我背上。

扁担是很好的,我知道还有打人更疼的东西。

第二天我很早起床做好了饭,又迅速地把所有活都提前做完。

到了教室宿舍,我看见娄玉白坐在门口无聊地望着天,漂亮的眼睛微眯着,眼下一片青黑。

“梦幻金。”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再笑不出来:“你们这儿蚊子实在是太多了。”

我带他在村里转了转,然后去了山上。

娄玉白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少爷。

给他摘野果子他会叫,带他趟溪水他会叫,就连指给他一只漂亮的蝴蝶,他也会叫。

“这什么果子,好甜!

“妈呀,溪水好凉!

“我的天,这蝴蝶长得好梦幻,抓一只会不会牢底坐穿啊?”

我真没见过谁有娄玉白话那么多。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崇拜,最后他说。

“梦幻金,以后就我们俩的时候,我叫你金角大王吧?”

金角大王八……大王八……王八……

娄玉白怎么能给我起这种外号呢?我也是个女孩子啊。

我抬眼看向娄玉白,他眼睛里闪着光,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名号。

好吧,王八也没关系,长角了呢,金角!我这样安慰自己。

“随便你。”我说,我要回去做饭了。

我几乎每天都要被我爸打一顿,有时候是做饭晚了,有时候是洗衣服晚了,也有很多时候是弟弟恶人先告状。

但更多时候是什么理由都没有,我爸在打我这件事上是很纯粹的。

挨打并不会很难受,难受的是有时候光着身子挨打还要被我妈和我弟弟围观。

我妈一口一个贱人,弟弟的眼神很怪,这让我全身发抖……但是我现在有更害怕的事情了。

娄玉白一天天地住下去,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每天出门前都会许愿两件事,娄玉白赶紧走,还有就是千万不要被娄玉白看见我挨打的样子。

但是,老天爷才不会管我死活。

13

我被绑着双手吊起在家里那棵枣树上,右眼皮突然没来由地开始狂跳起来。

孟大明真是喝多了,我已经挨了有十几鞭了,这是平时的量,但是今天还没有停止。

我妈和我弟坐在一旁边吃饭边欣赏,时不时恶毒地骂一声。

怎么还没结束,怎么还没结束……

我心里着急起来,看着孟大明那双杀红了的眼睛,甚至想催上一催。

“孟换金,你们家住得可真是偏……”

别,别,不要来,千万别进来!

我开始剧烈挣扎,求他们把我放下来。

我妈和我弟捧着碗笑我,像鱼打挺呢。

听见木门被吱嘎一声推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要是金角大王在羊脂玉净瓶里化成脓水就好了,化成脓水就好了……

“孟换金,我说你洗坏小爷三双……你们在干什么!”

娄玉白冲过来的时候带起一股风,这风吹得我浑身发疼。

“把她放下来!”

虽然娄玉白整天咋咋呼呼的,我还从来没听过他用这么大声音吼人。

我爸妈他们是万万不敢得罪这位城里的少爷的,暑假开学我弟就要上学去了。

我妈非常有眼力见地把我解下来,竟然还破天荒地给我披了件衣服。

娄玉白站在我身前,话里的怒火根本压不住。

“你们这是虐待!我可以报警抓你们!”

孟大明的酒已经完全醒了,听见这话哼声一笑。

“老子打闺女天经地义!”

我妈站在一旁,也跟着附和。

“她爹知道轻重的,这不没打坏,我娃身子骨结实着呢。”

娄玉白怒不可遏,我看到他的肩膀都在抖。

“你们一不小心打死了她,就是杀人!”

没人接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女娃子,打死了也就打死了,难道还要去坐牢吗?

娄玉白转身看我,我拽了拽袖口,不想吓着他。毕竟他从第一天开始就以为我是个小跛子来着。

他眼尾通红,眼里几乎要泛出泪来。

“我带你走,别怕,我带你走。”

然后他转过头对孟大明他们说。

“我要带她走。”

我爸妈对视一眼,眼里写满了算计,他们的目光越过娄玉白的肩头,眼睛里竟然有些许夸奖的意味。

“娃儿你可不能带她走,我们养她这么多年,是等着她给养老嘞。”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带她走呢?”

孟大明嘿嘿笑了两声:“我们养她这么大也很不容易。”

娄玉白冷笑一声。

“多少钱?”

孟大明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犹疑着在他面前晃过一个巴掌。

“这个数。”

我看到娄玉白后背僵直,想起他之前说他爸限了他的生活费,一个月两万根本没法过。

“这是什么意思?”

孟大明举着右手重新展示给他看,十分得意。

“五头猪!”

我看见娄玉白肩颈一松,又像是不确定一样,重新问了一遍。

“五头猪?”

孟大明点了点头。

“竟然要五头猪!”

娄玉白的声音十分做作地陡然拔高了三度。

“她一个小丫头,你竟然跟我要五头猪!”

然后我就默默看着娄玉白唾沫横飞跟孟大明讨价还价,最终还是以五头猪的价格成交了。

“他伸出那一巴掌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的意思是五十万呢。”

我们坐在驴车上的时候,娄玉白还心有余悸。

“幸亏我没有接话,我那时候要真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五十万,估计咱俩就出不来了。”

娄玉白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生气。

“你别生气啊,我不是说你不值五十万,后面跟他讨价还价也不是觉得你不值五头猪。杀价是我跟我爷爷学的,他说如果立刻满足对方的报价,他肯定会再次提价。”

“嗯。”我点点头:“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困。”

“那就好。”娄玉白开心地揉了揉我的头:“你睡吧,等会儿到了我叫你。”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娄玉白喃喃说道。

“孟换金,我刚才给你想了一个新名字。杳杳青远,你就叫孟杳吧。”

14

我醒过来,看着雪白的房间有些愣怔,这场景似曾相识。

侧过头,旁边的凳子是空的,没有人坐在那里削苹果。

身体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很渴。

我起床穿上鞋,准备出去找水喝。

拉开门,外面站着个猪头男。

“杳杳你醒了。”

他鼻青脸肿,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

“是的荀亦,我醒了。”

荀亦动作僵了僵,着急地开口辩解,牵扯到了伤口也顾不上。

“杳杳你听我说,我没有想骗你……”

我没理他,侧了侧身子往前走。

荀亦拉住我的手。

“你去哪?”

我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

“去买水。”

身后的声音染上哭腔。

“我……我可以给你削苹果……”

“谢谢,不用了。”

我买了瓶水然后打车回家。

推开门,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简直干净整洁得过分,空气里还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医院里。

娄玉白从客卧推门出来,打破迷梦。

“杳杳!”他阔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我本来是想收拾完家里再去医院陪你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杳杳,欢迎回家。”

娄玉白身后房间的门还没关上,我看见床上换了新的四件套,花里胡哨的,不是我的风格。

“娄玉白,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是商量我们结婚的事情吗?杳杳,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我把我们的婚期提前了。”

我看着他一脸激动的样子,心里泛不起一丝波澜。

“娄玉白,我不想跟你结婚了。”

“不想跟我结婚?”娄玉白喃喃,忽然站起身来冲我吼:“不想跟我结婚,那你想跟谁结婚?荀亦吗!他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确定你要跟他走?”

还不待我回答,他攥住我的肩膀,眼眸猩红像是要吃人。

“孟杳你休想!我告诉你,你休想!是我把你买回来的,我们家养了你十年!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

15

娄玉白把我从山里带出来,给了我新的身份。

我叫孟杳,和他同吃同住,一起上学。

暑假开学,他把我介绍给朋友们。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我妹妹孟杳。”

一圈人都跟着起哄。

“真行啊玉白,两个月没见你,原来你小子搞了个这么漂亮的妹妹。”

“这个妹妹我见过!”

“妹妹哪个班的,我想跟妹妹做同桌!”

……

“行了行了!别把人吓着了。”娄玉白笑着阻止他们:“一个个的,可别在她面前抽风啊,她脸皮薄不禁逗。”

我小学四年级就不上了,然后进了学校跟着娄玉白他们一起上初二,成绩吊车尾。

娄玉白他们每次打球回来,都能看到我在跟教科书死磕。

“行了,回家了!”娄玉白冲我招招手。

我们几个学习都不怎么样,娄玉白辅导不了我。

“这么用功干吗?咱们几个都这成绩,谁能笑话谁啊?自己找罪受!”

他虽然这么说,我却不能真的跟他一起摆烂。

后来娄玉白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找了荀亦来给我当老师。

荀亦和许颜是尖子班,娄玉白本来先找的许颜,但许颜听说了我的来历,说什么也不肯。

荀亦嘴巴很毒,但是是年级第一,他肯教我,我感激涕零,随便他怎么说。

“孟杳,你干嘛这么努力学习?”

“我……我想帮娄玉白写作业。”

荀亦黑了脸:“瞧你这点出息!”

有荀亦教我,我的成绩真的越来越好。

我帮娄玉白写作业,我帮娄玉白的兄弟写作业,我名次进步,我当学习委员……

娄玉白拍拍我的脑袋,笑得牙不见眼。

“行啊杳杳,真给我争气!”

许颜把我堵在厕所里扇我的脸。

“山鸡就是山鸡,真以为自己能变凤凰啊?”

我知道自己是山鸡,大家也都知道,所以我只能努力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我不想被送回去。

我是娄玉白身边最忠诚的影子,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替他做所有他不想做的事。

“你不许做这个”,“有专门的人做这事”,“你不用做这个的”……

娄玉白一点点妥协,慢慢变得很享受。

“杳杳,离了你我要怎么活啊。”

娄玉白经常这样说,但我想他其实很清楚,这应该是我的台词。

不知道什么时候,荀亦也开始跟我们这群人混在一起,我总觉得他以前是很不屑的。但后来不管是泡吧通宵还是新年聚餐,哪哪都有他。

我知道他很不待见我这个徒弟,使唤我使唤得最频繁。

“孟杳,给我去买杯奶茶。

“孟杳,一会儿来球场送水。

“孟杳,去校门口帮我拿下外卖。”

……

“荀亦,你怎么使唤我妹妹跟使唤丫鬟似的,给你脸了?”娄玉白用调笑的语气骂他。

“你妹妹?呵。”荀亦轻嗤一声:“我使唤她还不是跟你学的。”

“那是我妹,我当然能使唤,又不是你妹。”娄玉白得意地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这样吧,下周期末考,你把第一的位置让给我们家杳杳,总不能白让你使唤。”

“我挟恩图报呢,没看出来吗?之前我不也没收她学费吗?”

我下楼去拿快递,没再听他俩说话。

考数学的时候,我早早写完交了卷子,出了教室看到荀亦站在走廊里。

娄玉白不在,我有点紧张,硬着头皮上去跟他打招呼。

“荀亦,你考完了?”

他没应我的话,我尴尬地杵在他面前,不知道还要说点什么,然后就被他一把摁在了墙上。

“孟杳,你知不知道自己很贱?”

我低着头没说话。

“想不想考第一?”

我点了点头。

荀亦喘着粗气,我看到他垂着的右手捏紧了拳头,青筋毕现。

“孟杳,你他妈这辈子就是奴才的命!他妈的一个『恩』字摁死你!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他妈这辈子别想考第一!”

荀亦说完转身就走。

然后那次期末考我考了全校第一。

16

如果一直这么下去,我想我大概会接了曹叔的班,成为娄玉白他们家的别墅大管家,天天操心“少爷很久都没有笑了”。

然后看着娄玉白和许颜结婚,每天一边被女主人阴阳怪气地嘲讽,一边照顾他们两个生的少爷小姐。

但是娄玉白高二的时候被绑架了。

我看他被人迷晕了塞进车里,骑着自行车跟在面包车后面追了两条街。

“你们把我也带走吧,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我扒着车窗满脸的泪和汗。

绑匪们一脸愕然,然后把我也拽上了车。

事实证明,我这个决定是相当明智的。

我们很快被锁定了位置,警车的声音传来的时候,绑匪起了杀心。

娄玉白毫发无伤,我替他挨了三刀,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他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受伤了吓着了,或者不喜欢医院。

但等我回了娄家才知道,娄玉白他爷爷敲定了我们俩的婚事。

“小孟,爷爷一直都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次你救了玉白的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以后让他来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话我不敢接,我原本以为接了曹叔的班就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了,没想到还能往上升职。

娄玉白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周身弥漫着一股低气压,但他也没有反驳。

我以为这次绑架只会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插曲,虽然是用大镲奏的,但是对主线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

没想到娄玉白性情巨变,他对待我的态度变得非常的恶劣。

让我给全班同学跑腿,带头嘲笑我,允许许颜的小姐妹团体霸凌我。

我自以为的朋友们都开始孤立我,就连荀亦也整天阴阳怪气地叫我“嫂子”。

深秋的风从窗户外灌进来,我在厕所的隔间冻得瑟瑟发抖。

荀亦打着电筒找到我,把我放出来。

“就这样你还是不想走吗孟杳,你已经不欠他什么了!”

没办法啊,我没办法啊,我永远也忘不了挡在我面前,跟我那修罗一样的父母讨价还价用五头猪带我出地狱的白衣少年。

所以他不爱我,讨厌我,甚至恨我,都没有关系,只要他喊一声“金角大王”,不管是紫金红葫芦还是羊脂玉净瓶,我都会应。

想是这样想,但事实上我还是一个懦弱胆小的人,尤其是那次差点死了之后。

胆量是逆生长的,一个人慢慢长大,会变得谨小慎微,会越来越惜命。

给娄玉白通宵加班之后,我会挤出所有时间去补觉,跟他一起参加酒局帮他挡酒,我会去厕所里抠嗓子全都吐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起荀亦说过,娄玉白真的把我当狗养。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我是娄玉白花了五头猪买回来的, 五头猪啊,那不比一条狗值钱?

直到我疲劳驾驶出了车祸,满头是血地从车里爬出来给娄玉白打电话的时候,我才知道,或许我真的就是他养的一条狗。

他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关心我的情绪, 最重要的是, 他也不会和一条狗结婚。

就这样吧, 我感觉自己快死的时候心想,五头猪的恩情我就报到这儿了。

我很清醒地明白自己不会因为任何人再死一次了, 狗狗的命也是命。

17

我没有理会娄玉白的歇斯底里, 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他爷爷的意思。

生意做到娄家这种程度, 已经没有联姻的必要了。但是如果有那么一个姑娘陪在娄玉白身边, 在关键时刻,能替他抵掉一条命,那么允她一场富贵又何妨。

没错,我就是这个倒霉鬼。

娄玉白走之后, 我改了门锁密码。

我家还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晨跑,一拉开门就是娄玉白那张驴脸。

“杳杳, 你原谅我, 我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让开, 挡我路了。”

“杳杳,你别这样, 我真的知道错了。”

娄玉白真的知道错了吗,我不觉得,他大概只是觉得所有权受到了威胁。

我默不作声坐电梯下了楼, 然后在楼门口遇到了猪脸的荀亦。

真的无语, 大早上看见这俩我饭都不想吃了。

我在公园跑了两圈就跑不下去了,身体素质是一个原因,主要是后面跟着的这俩人,一个走浪子回头金不换路线, 一个走身残志坚风格, 回头率太高了。

我在楼下打包了一份早餐带回家, 哐当把这俩关在门外。

发给娄玉白那封辞职信我没想撤回来, 辞职正合我意。

没谁拿着一个普通职员的钱,干着一个公司的活, 给娄玉白打工太费命了。

我开了瓶红酒,找了个电影看。

看完电影才知道外面下雨了。

拉开窗帘往楼下一瞥,看见两个显眼包。

拿着伞冲下楼,我把这俩叫过来。

“赶紧滚蛋,别给我整追妻火葬场那套!实话告诉你们,你们俩我谁也看不上!”

荀亦贴上来,声音里满是委屈。

“杳杳你看看我, 我的伤口好像发炎了。”

“有病去治, 别缠着她!”

俩人你来我往, 又吵了起来。

很好,没一个人能听懂人话!

我仁至义尽,我问心无愧, 我也言尽于此。

随便他俩死活,我回家订了飞云南的机票。

珍爱生命远离男人,我要去拥抱自由的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