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月光坠落
第 34 节 月光坠落
盛熠为了气我,找了个工具人。
甚至带她参加了我们的订婚宴。
当着宾客的面他隆重介绍她说:“这是我媳妇。”
后来我才知道,我才是他们真爱的试金石。
1
订婚的前一晚,我家跟盛家聚餐。
盛熠坐在我旁边,听着长辈的打趣,像往常一样给我剥着虾,仿佛昨天拒绝我的人不是他。
盛叔叔说:“订婚的日子定了,结婚的日子也一起定了吧。”
我看了眼身边人,他充耳不闻,只是细心帮我挑着虾线。
我轻轻推了推他:“你……”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地打断我的话:“你现在满意了?”
2
饭局刚开始没一会儿,他手机就响了一声。
扫了一眼微信内容后,他放下筷子。
礼貌跟我父母打招呼:“叔叔阿姨,我有点事,失陪了。”
现在盛家是他当家,他忙,大家都理解。
我送他出去。
到了门口,他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告诉我:“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他的车就停在门旁边,拉开车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副驾驶坐了个姑娘,一头长发又顺又亮。
我俩挨得很近,刚才他回微信的时候我不小心扫到了一眼,对方的头像也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那边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她等得好无聊。
盛熠没回微信,只是直接离开去陪她了。
3
第二天就是订婚宴,我早早起来化妆,到酒店的时候,正看见盛熠的父亲沉着脸一遍一遍打着电话。
见我来,盛母连忙换上一副笑脸:“晚媞,公司有点事需要小熠处理,他可能要晚来一些。”
我佯装不知情,顺着她说:“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
盛熠不是晚来一些,他是压根没打算来。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还是不见盛熠的影子。
我像个小丑一样站在台上。
我家里人的脸色也都不太好。也是,换成是我,我估计也会不高兴。
我妈过来拉我:“下来吧晚媞,这婚咱们不……”
话还没说完,盛熠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跟他在一起的还有昨天坐在他副驾驶的那个姑娘。
两人挽着手走到我面前。
盛熠拿起一边的酒递给我,向我介绍那位姑娘:“我媳妇张茉白,来者是客,你敬她一杯吧。”
4
我跟他的订婚宴成了一场闹剧。
两家的父母也都黑了脸。
没人能听到前面发生了什么,所以盛家人向大家解释姑娘是盛熠的堂妹。
我父亲愤然离席。
我依然站在台上。
居高临下看着盛熠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笑了笑:“那你俩也上来,好歹把客人都送走。”
5
撑到了订婚宴结束。
长辈离场后,年轻人还有自己的小聚会。
做戏做全套,我带着盛熠和他的小女朋友一起去酒吧。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默,我正要放首音乐,就听见盛熠说:“你有空再选个婚房,现在的这个茉茉挺喜欢的。”
我点头:“好。”
他不说话了。
寒冬腊月的天,他忽然放下了车窗,冷风灌了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说:“把车窗关上些吧,别吹感冒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动,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把外面的风都比了下去。
张茉白向他身上贴了贴:“阿熠,我好冷啊。”
他回神,摸了摸她的头,顺手按上了车窗。
盛熠说张茉白是大二学生,很干净,是我这种人比不了的。
确实,她看起来挺好的。
晚上的聚会盛熠被他的兄弟们拉着喝酒,张茉白谁都不认识,有些不安地向我靠了过来:“晚媞姐,我好无聊啊。”
我一时都无法确认她到底知不知道我跟盛熠的关系。
我问她:“你知道我跟盛熠是什么关系吗?”
或许是我语气有些重,她不禁瑟缩了一下,但人倒是诚实。
她说:“阿熠说,你是家里给他找的老婆,对你没有感情的,他说等我毕业就跟你离婚娶我。”
正说着话,刚才还跟朋友聊得火热的盛熠就走了过来,他在张茉白身边坐下,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语气很温柔: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他视线有意无意扫向我。
好声好气安慰着张茉白:“你老公在这呢,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盛熠确实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人长得好,身材也很棒,家世更是没得挑,为人也不像一般的三代似的毛病一堆。
能被他爱上的女孩,日子都不会差,但他不爱的,就会很惨。
比如我。
我有些坐不下去了,借着买单去门口透透气。
再回来的时候,见盛熠搂着张茉白坐在他的兄弟堆里。
不同于对待我时的嘲讽,他们在面对张茉白时,异常懂得尊重人,一口一个“嫂子”叫着。
到底是年轻人,他们很快就打成一片。
我听见有人问盛熠:“为什么当初不直接答应封晚媞的求婚?反正最后也还是得结婚,而且封家那么有钱,她又那么喜欢你,你俩结婚,封家的钱还不全是你的?这百利而无一害啊,你一直拖着干什么?”
盛熠的笑有些嘲讽,他说:“你别搞笑了,玩玩而已,五年了,我早睡腻了。”
6
我又退了出去。
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聚在一起难免喝得有点多。
盛熠这会儿被灌酒灌得舌头都大了,但他撒酒疯的方式就只是安安静静在一边待着。
聚会结束,大家纷纷往外走。
张茉白试图扶起他,却被他毫不留情面一把甩开:“你谁啊?滚开。”
紧接着他向我伸出了手,语气不无委屈:
“老婆,带我回家。”
我想了想,最后把他跟张茉白送到了我俩的婚房。
张茉白看起来有些害羞:“晚媞姐,我还是要回学校的。”
我没说话,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屋里一眼,正跟坐在床边的盛熠对上眼。
他似乎已经清醒了,这会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7
我到家的时候,听见我父母正在吵架。
我爸异常愤怒:“我宁可申请破产也不让我女儿受这委屈!我跟盛家这亲家肯定是做不成了!”
我这才知道,我爸公司的资金链断了,在事情爆出来之前,他是想借着盛家度过危机,但现在看来,这条路行不通。
我爸申请破产那天,久未谋面的盛熠忽然来找我了。
我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能卖的东西我都卖了,所以行李也没多少。
盛熠静静站在我的房间门口,没有落井下石,只是问我:“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没有抬头,我实在是被他那没有感情的眼神给看怕了。
以前我有万贯家财撑腰,所以勉强能跟他打个平手,现在我一无所有,连底气也没有了。
我想了想,跟他说:“这次我们是彻底分开啦,非要我说什么的话,那我就祝贺你吧。”
8
我们是在深夜离开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跟当初从老家出来时一样。
搬回老家之后,我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
我之前的圈子跟盛熠重合了大半,那些人总是借着关心的名义来看我笑话,我不太喜欢。
破产后的日子过得还挺充实,我找了很多兼职,我父母也没闲着,我们只想把贷款快点还上。
至于盛熠。
柴米油盐让我没有多余精力再去肖想飘渺的爱情,所以当我在兼职的饭店看见他时,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9
我端着盘子站在桌边等着上菜,他就坐在菜道的位置,张茉白坐在他身边,两人偶尔交流,很和谐。
在我们分开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他好好说过话了。
我放盘子的时候,不知道谁转了下桌,滚烫的鱼汤溅到我手上,我强忍着没出声。
有人眼尖看见,开玩笑说:“你倒是看着点啊,把人家服务员妹妹都烫到了。”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我。
我慌忙低头,甚至连回应都不敢。
正想落荒而逃时,一道声音从我身边传来。
“等一下。”
10
我僵在原地。
盛熠说:“茶水凉了,麻烦你再换一壶。”
我松了口气。
出门之后,我跟隔壁包厢的同事商量:“张姐,你帮我看下这个包厢行吗?我真的得走了,再不走我接孩子放学就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响,正要说话的张姐看着我身后,忽然沉默。
我没敢回头,只听见盛熠的声音几乎是贴在我耳后响起:
“我们的茶水还没好吗?”
张姐这才反应过来:“好的先生,这就给您送进去。”
盛熠说:“不是这位女士负责我们包厢吗?让她送就可以了。”
11
我只能又一次返回包厢。
要走时盛熠说:“你就在屋里吧,不然我们一次次叫你也麻烦。”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只是语气显然冷了不少,我知道他已经认出我了,也不想再伪装。
我说:“盛熠,不要搞我,我真的有事要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不无嘲讽:“我认识你吗?”
12
屋里很热闹,他们说着春城最近发生的事,但那好像已经是离我很远的回忆。
我安静在角落里站着。
饭店的薪水每月有五千块,跑腿的收入就不太稳定,上个月我们延期还款好几天,但银行的人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我觉得很不正常,但又不知道不正常在哪。
盛熠不让我走,我就只能退掉跑腿的订单,毕竟我不能失去服务员的工作。好在他没有再为难我,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们走时,盛熠从我身边路过,我收拾着满桌狼藉没有回头。
有些路确实回不了头。
张姐进来催我:“晚媞你快点,后面好几伙客人等着呢。”
我加快手里动作。
没一会儿,门又被人推开,我抢先开口:“张姐,我马上就好。”
没人理我。
一只装着烫伤药的购物袋被放在我手边。
盛熠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封大小姐这半年就过的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话已经伤不到我了,但我还是不想让他看见我满是油污的手,所以我下意识把它们藏到了身后。
盛熠看起来很闲。
我在忙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说:“你很懊恼吧?因为没有成功骗我跟你结婚,所以你当初打赌的那些钱一分都捞不到是不是?
“这半年你会不会时常后悔,如果当初……”
他像是一个因为无理取闹被人丢弃又重新找到家长,所以散发着怒气的孩子。
我打断他的话:
“盛熠,我没有后悔过离开你。”
他愣住了,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说:“当初跟你在一起,真的就只是因为一个赌约,你当时是听到了的,不是吗?”
13
我跟盛熠在一起,是我追的盛熠。
当时是因为跟朋友打了个赌,赌我能不能拿下圈里最难搞的盛家公子。
我做好了打攻坚战的准备,但意外的是,我跟他的感情道路还挺顺利,顺利到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以猎物身份出现的猎人。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应酬喝多说酒话,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清楚我追他是因为一个荒唐的赌约,但他还是不想让我输。
他那时候说,刚知道的时候他挺痛苦的,他甚至开始怀疑整个世界,但是他更怕说清楚之后我离开他,所以就装不知道,装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
那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呢?
这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线索应该还是在我朋友身上。
我跟盛熠在一起的第三年,她贼兮兮说:“人都收了,什么时候变成合法的啊?咱俩再打个赌,你要能跟他结婚,姐把我爸公司股份送你点。”
我开玩笑说:“睡了三年,腻都腻了,合什么法啊,赶明儿有更合适的就把他踹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摇摇头。
睡到后半夜,我被他摇醒。
他很认真地问我:“我们明天去领证好不好?”
猛然惊醒,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到最后,他的脸色在我的沉默中变得越来越苍白。
14
盛熠被我气跑了。
今天下班早,回去的路上我顺便接了个跑腿订单。
门开之后,我看见裹着浴巾的张茉白站在门里,身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盛熠皱着眉走过来,在她肩上搭了件外套。
动作很自然,这件事应该是已经做了成百上千次。
他的目光很专注,一直放在张茉白身上,见她一直看着门外,这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都凝滞了。
我开始回想他们买了什么。
好像是感冒药和退烧药,以及一盒避孕套。
张茉白看起来比我还尴尬,她说:“我……”
我向二人颔首示意,转身离开。
等电梯就用了差不多一分钟,我走到楼下,盛熠追了出来,他死死攥住我的胳膊,问我:“为什么是你送东西过来?”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趁他愣神,我抽回手臂,他只来得及在最后抓住我的手。
在看见我生满冻疮的手之后,他愣住了,表情不再像刚才在饭店时的那样。
他呆呆看着我,视线又落在我穿的衣服上,直到此时此刻,才像是终于接受了曾经高高在上的封大小姐从神坛坠落的事实。
他飞快转过头,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我原本想笑他心肠太软。
一抬头,看见张茉白站在阳台的位置往这边看,到嘴的话变成了:“你该回去了,别让人等急了。”
盛熠肉眼可见变得烦躁不堪,他说:“屋里还有其他人,我刚才弄脏了她的衣服,所以……”
我看了眼手机,打断了他的话:“很晚了,我该回去休息了。”
我说:“我们已经分开了,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这些的。”
他像是没听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现在就做这些?”
我点头:“饭店的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一些,上午我可以做点其他兼职。”
他说:“你来我公司上班。”
我知道,哪怕是分开,他也从来没想过让我不好过,他确实是很好的人。
盛丰员工的待遇我一早就有耳闻,业内没有几个能比得上的,所以我也没有矫情,我问他:“你能给我开多少?”
他说:“三万加分红。”
我同意了。
第二天去到公司才发现张茉白的工位跟我挨着。
见我来了,她落落大方跟我打招呼。
我确实有些意外,我说:“盛熠还让你出来工作?”
她笑的时候,脸上有个小酒窝,她说:“姐姐你还看不清事实吗?
“我就是他找来气你的演员啊,我们明码标价说好的。
“他挑我就是因为敢肯定我不会喜欢上他。
“你走之后,他就跟我分开了。
“你们错过了这么久,还是要把误会说清楚比较好,人这一生多短暂呢,怎么能都用在赌气上?”
我觉得挺好笑的,没有任何恶意地问她:“那你自己敢肯定吗?”
我俩无声对视半天,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转过头去继续忙刚才没有忙完的工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姐姐,恋爱脑该死。”
15
这半年盛丰的重心向海城转移,所以盛熠也留在了海城。
从早上来之后,我就没看见他人。
张茉白说:“今天银行的人来谈合作,估计一时半会儿完事不了。”
正说着,就看见一边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西装革履的盛熠跟张茉白打了个手势。
张茉白立马去茶水间冲咖啡。
两人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但默契十足。
张茉白端着咖啡向会议室走到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生硬地停住了脚步,她把托盘放到我桌前:“晚媞姐,我肚子疼,你帮我送一下吧。”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们的公事已经谈完了,这会儿正在闲聊。
我听见有人说:“盛总,你当初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替封家还完贷款的事真的不打算让封小姐知道?”
我一晃神,托盘脱落,滚烫的液体洒了我一身。
瓷器碎裂的声音引起里面人的注意,盛熠猛地推开门出来,我没有忽略他眼底的紧张。
看见是我之后,他脚步微微停了一瞬,然后更快速地向我走来:“是不是烫到了?”
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他把我拉到办公室处理烫伤。
他仔细地用冰袋敷着我的小腿。我不自在地去抢冰袋:“我自己来就行。”
他呵斥住我:“别动。”
很快,张茉白拿着一盒烫伤药进来。
盛熠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就收了回来,张茉白也没有看他,一直低头给我上药。
想了很久,我问盛熠:“为什么帮我?”
他有些没好气:“你明知故问是吧?”
我说:“你还爱我吗?”
屋里安静下来。
盛熠下意识去看张茉白,但刚偏了点头就硬生生停住了,以至于他这会儿看起来有些僵硬。
好一会儿,他说:“爱。”
听起来有些决绝,像是告诉自己这样回答才是正确的。
我说:“如果你还爱我,我们好好谈一场恋爱好不好?”
16
张茉白给我上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很快收拾好东西,笑容还是很得体。
她说:“都处理好了,我先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盛熠一直盯着我被烫到的地方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叹了口气:“我开玩笑的,如果吓到你了,抱歉。”
直到我离开,他依然蹲在那里。
我出去之后就没有看见张茉白,她桌上的咖啡杯还在冒着热气,杯子是纯白色镶金边的咖啡杯,很好看,我在盛熠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个纯黑色的,里面的咖啡已经没了一半。
他以前从来都不喝咖啡。
17
快要下班的时候,秘书处一个姐姐一脸难为情地过来,问我:“晚媞,你有男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
她说:“我说这话还挺冒昧的,我表弟也是单身,最近家里因为他的事都挺愁的,我早上看见你就觉得跟你挺投缘的,犹豫了一天才敢来找你,如果你有谈恋爱的想法的话……”
我说:“咱俩先加个微信?”
话音刚落,就听见盛熠的办公室里传来很响的一声,像是在摔东西。
下一秒,他冷着脸一把拉开门:“封晚媞,你进来。”
秘书姐姐被吓了一跳,表情有些呆滞:“盛、盛总。”
我也愣住了。
盛熠像是不耐烦,直接过来搂住我的腰,咬牙切齿说:“你疯了?你是单身吗封晚媞?
“你刚才不是要跟我好好谈一场恋爱吗?好啊,谈啊。”
文件夹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循声回头,看见张茉白惨白着脸站在电梯出口,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再看盛熠,他直接扬长而去,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张茉白。
18
从公司离开,已经快九点了,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盛熠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我的桌面:“走了。”
他没向我旁边偏过一丁点视线,看起来像是刻意不让自己往那边看。
张茉白一直在做表,似乎也没有发现盛熠似的。
我问她:“一起走吗?外面下雨了。”
她笑得有些勉强:“不用了,我约了朋友,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盛熠站在电梯里,并没有催促我。
上了车,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叹气:“那可是太多了。”
他说:“那咱们一样一样去吃,全都吃到。”
我说:“不了吧,有时候其实回忆比现实更美味,我真的吃到了,说不定就会失望了。”
他嗤笑了一声:“歪理。”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看见他借着并道的机会从后视镜看着身后的公司大楼。
我知道他在看哪一层。
19
他换了车,车载香水的味道我在张茉白旁边闻了一天。
或许是很久没有坐过豪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哪哪都不习惯。
他从后座拿了一个腰靠给我,是卡通人物的图案,一看就是小姑娘用的。
他说:“这样会舒服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让他停车。
他问我:“一会儿先去吃什么?”
我说:“不吃了,我还不饿。”
事实上,这半年我们一家人都很少吃晚餐,能节省一顿是一顿。
一直到车停到我家楼下,他都没有再说话。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的时候,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说:“晚媞,不急,我们慢慢来。”
到家之后,我父母已经睡了,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盛熠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
我回拨过去,他很快接起,说:“开门。”
我蹑手蹑脚打开门,看见他拎了好多吃的站在外面,有给我的,还有给我父母的。
他披着一身的雨气,嗓音都湿漉漉的,他说:“都是你爱吃的,一会儿一定要吃点,不吃饭怎么能有营养?”
我有些局促,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你进来坐坐?”
他失笑:“太晚了,等哪天白天我再来。”
我又把他送下楼。
他隔着车窗向我摆手:“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点头。
我没急着上去,静静看着他的车在出了小区门口之后,点了下刹车,几秒之后,向左驶去。
我家左边只有一条路。
是通往他公司的路。
盛熠家在右边。
20
第二天他来接我的时候,脸上挂了些疲惫,我问他:“昨晚没休息好?”
他应了一声。
到了公司,我发现旁边的工位空了。
“张……”
我正要扭头问他张茉白去哪了,却发现他已经越过我进了办公室。
中午我俩出去吃饭,他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却没吃什么东西。
我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时看见他正看着窗外,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问他:“你不吃点吗?”
他一直在出神,根本没听见我的话。
隔壁桌一个姑娘忽然笑了一声,跟同伴说:“哎呀,我吃不了辣的,你忘了吗?”
声音跟张茉白有八分像。
刚才还在发呆的盛熠忽然回过神向隔壁桌看了一眼。我没有错过他眼底瞬间涌起的千层巨浪,后来,那片浪花又沉寂成一片死海。
下午他外出开会,晚上我自己回的家。其间我俩一直没有联系,我睡前刷了下朋友圈,看见两个小时前他发了一条动态,也是他朋友圈唯一的一条动态。
是很普通的街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路两边摆满了茉莉,点点白色像是月光。
21
我生日那天,盛熠说:“给你放一天假,带薪。”
我问他:“你陪我吗?”
他说:“当然。”
他遵守承诺,陪我疯玩了一整天,还带我去了游乐园。
进园的时候,我跟风想去买一个发箍。
我拉着盛熠:“你帮我挑挑看。”
他视线扫过一排排货架,最终拿了一只兔子耳朵的,认真替我戴好后,他轻轻捏着我下颌左右看了看:“就它吧。”
我照了下镜子。
其实这款并不适合我。
当烟花秀开始时,他静静看着天空发呆,嘴角噙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一定是无关于我的。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盛熠,我们还没有一起照过相。”
他失笑:“这有什么难的吗?”
他揽过我,举起手机,我一眼看见拍摄键旁边的相册默认的第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合照,女孩头上戴着卡通的发箍。
是兔子耳朵的。
22
盛熠一愣,很快按灭了手机,他说:“我手机照相不好看,用你的吧。”
我说:“行啊。”
我举起手机,在按下拍摄键的瞬间,听见嘈杂的声浪中响起一道无比清晰的男人的声音,他说:“张茉白,你看着点路行不行啊?”
照片里我傻笑着,身边的盛熠只有一张侧颜,虽然只是虚影,但很轻易就能看出他的表情很难看。
我静静看着他在人海中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人潮涌过来的时候,我放开了跟他十指相扣的手。
我隔着人海看他渐渐消失,再没有回头。
23
出了园区,我跟人事经理在电话里沟通了一下离职事宜,用邮件给她发送在入职那天就准备好的离职申请之后,我就关了机。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春城,去见我唯一的朋友,就是当初跟我打赌那个。
在接到我电话的第一时间,她哀号了一声。
“封晚媞,算你狠。”
当初我家在破产之后,我俩吃了最后一顿饭,那天她又跟我打了个赌,她赌我跟盛熠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我笑着摇头:“我赌他会来找我。”
朋友猛一拍桌子:“行,要是他真找你了,之前欠你的股份我给你补上,要是你俩最后真成了,我给你翻一倍。”
我说:“成不了。”
我太了解盛熠了,如果不是他真的喜欢,他不会让张茉白出现在大家面前。
朋友不信邪:“都找你了还成不了?要真成不了,我再给你翻一倍。”
我还是摇头:“如果一切都被我说中了,你直接让我入股你家公司。”
她挑眉:“行啊,就这么说定了。”
我这次来,就是来让她兑现当初她的承诺的。
24
盛熠给我打了很多遍电话,我都没有接,在最后一通挂断之后,他也没有再打来。
我换了号码。
偶尔,也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他的近况。
他跟张茉白在一起了。
朋友给我看了两人的合照。
他们官宣的合照很美,他拥着她,背景是大片的茉莉花海。
我是在很久之后的一个深夜接到的盛熠的电话。
此时我家的债已经全部还清,我带着父母又回到了春城。
刚接通的时候,那边是一片沉默。
我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俯瞰着春城的夜景。
我又想到了最后那通被他挂断的电话。
我想,如果一个人想找到你,怎么都会找到你,如果找不到,或许当时的想法就是“算了吧,就到这吧”。
过了很久,他说:“封晚媞,我要结婚了。”
我应了一声:“恭喜你啊。”
他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说到底是我们的手握得不够坚决,所以哪怕是微风,都会把两个人吹散。
他结婚那天,我没有去观礼,只托朋友给他带去了一个红包,想了想,还是在背面加上了一句话。
山水一程,三生有幸。
那天我破天荒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又回了趟海城的游乐园。
当烟花秀照亮天空时,我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在十九岁时朝天空开的那枪,击中了二十九岁的我。
我倒下时,身后空无一人。
番外 1
盛熠第一次见封晚媞其实不是在大学。
那是盛家刚迁来海城的很普通的一天。
盛熠上学迟到,一出门就跟一个男生撞个满怀。
男生的书散落一地都来不及收拾,爬起来就跑。
他的身后,一道纤瘦的身影手里抓着一只拖鞋对他穷追不舍。
女孩长得很白,眼睛大大的,光着一只脚跑得飞快,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席卷而过,她大声吼着前面的男孩:“封昊然,你有本事晚上别回家,你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从小围绕在盛熠身边的都是名门淑女,像面前女孩这么泼辣的倒是真的少见,所以他对她印象很深刻。
很快,两人就有了第二次见面。
那是在电梯里。
女孩抱着肩,一副高冷的模样,跟之前光着脚追人跑的时候没有半点相像,校服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
封晚媞。
他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两人的第三次见面是在学校。
他作为课代表去给老师送作业。
教师办公室里,她垂头丧气听着老师的批评。
“封晚媞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父母花钱是送你来陪同学聊天来了?
“我给你放在女生堆里你聊,我给你放在男生堆里你还能聊, 那万鑫的抑郁症都让你给治好了,他母亲还要来感谢你呢,我是不是非得给你调到讲台旁边跟我平起平坐你才能消停啊?”
盛熠没忍住笑出了声。
刚才还低着头的封晚媞忽然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晚上放学时,盛熠刚出教学楼就看见背着书包的封晚媞慢吞吞走在前面。
盛熠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傍晚的余晖给大地万物镀了层橘色光圈。
天气闷热,好容易走到一处阴凉处, 封晚媞脚步渐慢, 低头想拾起脚边的一片叶子。
斑驳的光点洒在她身上, 盛熠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想破坏这份美感。
封晚媞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微微偏了头, 等发现不远处的他后, 像是看见了变态, 直接勒紧书包带向前疯跑起来。
等他走到小区门口,前面早已不见了她的身影,大概是躲到了什么地方。
盛熠不禁笑出声来。
风挽起少年的发丝。
盛熠想,大概是春天来了。
番外 2
盛熠和封晚媞在一起的第三年的某一天。
张柠柠贼兮兮跟她说:“你把人都收了, 什么时候变成合法的啊?咱俩再打个赌,你要能跟他结婚, 姐把我爸公司股份送你点。”
提到盛熠, 封晚媞不自觉勾起了嘴角。其实从上个月开始, 她心里就有了计划,她准备在他生日那天求婚, 但是这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装作不在意地说:“睡了三年,腻都腻了,合什么法啊, 赶明儿有更合适的就把他踹了。”
她心里想着, 到时候她直接把结婚证甩在朋友们面前,非得吓她们一下。
张柠柠咋舌:“你这不是渣女吗?咱俩再打个赌……”
封晚媞打断了她的话,她很认真地告诉张柠柠:“我不赌了,之前咱俩打的赌也作废。”
张柠柠挑眉:“怎么着?赌王金盆洗手了?”
封晚媞但笑不语。
张柠柠不会懂的, 她现在是真的喜欢盛熠, 她想跟他好好的, 不想让“赌约”这两个字来亵渎这份感情。
之前是她的错, 她以后一定会好好弥补他。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敏感地发现盛熠的情绪好像不太对。
她从身后抱住他, 问:“你怎么了?是公司有什么事吗?”
盛熠笑得有些勉强,但依然安抚她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等晚上她刚睡着后,他忽然把她摇醒,她茫然看着他,听他问她:“明天我们去领证好不好?”
至今,封晚媞都没有办法形容在听到盛熠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心情。
就好像小时候她一直惦记着买一只狗狗, 有一天, 当她攒够了钱想去买时, 推开家门却发现狗狗已经坐在家门口等她。
她迟迟没有从巨大的惊喜中脱离,以至于等她反应过来时,盛熠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她拉着他的手:“好……”
“好啊”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 盛熠就抽出自己的手,他说:“我是说笑的,你该不会是当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