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河神新娘
第 14 节 河神新娘
荒灾年，家家户户断粮已久，我家却煮起了肉汤。
爹娘说只要当了河神新娘就能吃饱饭，后来妹妹当了河神新娘，却被推下了河。
七天后她和鱼虾一起被冲上岸边，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她被村民折断手脚供奉在河神庙里，成了有求必应的河神娘娘。
他们说河神娘娘哭，好运止不住，可他们不知道，好运都是要拿命换的。
1
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肉汤，我和二妹都馋得眼睛发绿直流口水，连熬汤的娘都直咽唾沫。
我们家已经三天连口小米粥都没喝过了，这天灾之年，能吃上一口肉简直是奢侈。
今天爹心情好，分给了我和二妹一人半碗肉汤。
他则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嘴里接连吐出一串细小的骨头，连家里的狗也分到了一杯羹。
二妹仰头就把汤喝完了，还盯着装汤的锅不放。
平时这副样子铁定是要挨揍的，可爹却破天荒赏了她一根肋骨。
她啃着那条细小的肋骨，上面的肉少得可怜，她却恨不得连骨头都吃下去。
我闻着肉香馋得发昏，但还是弱弱地提醒了一句：“娘，三妹找不到了。”
这话换来我爹的一巴掌，打得我摔到了地上。
“晦气东西，不吃滚！”
我被丢了出去，一口肉汤没喝到，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在门口喝了一大瓢水解饿。
屋里二妹撒着娇问爹娘。
“咱们家不是没有吃的了吗？今天怎么有肉吃？”
娘狼吞虎咽地啃着肉骨头，敷衍了一句：“村长家给的。”
爹破天荒和颜悦色的问她想不想一直吃肉。
二妹说想，爹告诉她当河神新娘就可以每天都吃到肉，还会被所有人喜欢。
说村长家送粮食来就是给河神新娘吃的，还说我没有二妹有福气，当不了河神新娘，也不准我吃饭。
谁不想每天都有肉吃，还能被所有人喜欢呢？
可是我明明看见村长送来的是半袋子小米，那碗肉汤底还落着一颗瓷白的小乳牙。
那天后三妹一直没找到，过了几天家里的狗也不见了。
不过没人在意，这年头只要有口饭吃不饿死就不错了。
2
家里连续吃了好多天的肉，二妹每顿都能吃饱，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有时候她会善心大发赏我半个发霉的粗饼，硬得混着水才能咽下去。
她好像生怕我抢走河神新娘的头衔一样，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恶毒，甚至教唆爹娘打我，还让我滚远点别想抢她的东西。
村里人都说她有福气，咱们又要给河神娶新娘了，而我是个没福气的。
二妹出嫁那天已经被养得水灵灵的，身子圆润了不少，特别是腰身，胖了一大圈。
她穿着红色的新衣服和新鞋，蒙着盖头被人搀扶着离开，连爹娘脸上都挂满了开心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恶心的贪念。
临走前二妹还得意地冲我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她要去享福了，而我还得在家里当牛做马吧。
后头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我也跟在其中，一路把二妹送到了河边的祭坛。
祭坛之下是翻涌的河水，昏黄不见底，空气中都是泥土的腥臭味儿。
村长的儿子阿林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福，等他嘴里念叨完，忽得伸手推了二妹一把。
短促的惨叫声消失在湍急的河水里，二妹到死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嫉妒过她能当河神新娘。
而她以为能护着她的人也没等拉她一把，反而要了她的命。
洪荒年年有，咱们村每三年出一个河神新娘，洪水却从来止不住。
今年恰好轮到咱们家出“河神新娘”，这个是二妹自己争着要去死的，到了那边，她以后都能吃饱穿暖了吧？
说来也怪，这次河神娶了“新娘”后洪水竟然真的退了。
不仅如此，一连七天都有成群结队的鱼游到岸边，也不跑，任由村民们捕捞，家家户户都吃上了饱饭。
3
爹娘拎着一桶桶的鱼，逢人就说是二妹得了河神的青睐，在给咱们回礼。
我家一时间成了村里最受人敬重的，也分到了很多鱼虾，养在水缸里够吃好一阵子了。
只是第七天的傍晚，岸边冲上来的不止有鱼虾，还有二妹。
她浑身被鱼虾啃得稀烂，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眼睛也泡得像是死鱼眼，大得像是要从眼眶里爆出来，连舌头都被吃干净了。
可神奇的是，就算是这样，她竟然还活着，像条快要渴死的鱼垂死挣扎。
村长说二妹成了河神的新娘，我们村得好好供奉她，所以把她请到了河神庙里。
大概是怕她跑掉不再庇佑村里，所以村长让人折断了她的四肢，可这样就没办法坐稳在神龛上了。
所以他们又拿棍子把二妹牢牢地串在了上面，棍子从身下直通后颈，这下就稳稳当当了。
我想二妹大概是疼的，因为她那双泡得发胀的眼睛流出了两行清泪。
没有人在意她疼不疼，包括爹娘，所有人都在跪下祈求许愿。
因为村长说河神新娘哭，好运止不住。
有没有好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妹面前摆满了吃的，可她却吃不到嘴里。
她断掉的双手诡异地耷拉在身前，没有舌头的嘴里发出诡异的哭泣声，眼泪最后变成了血泪。
晚上我偷偷地去看二妹，给她喂水和粗饼。
可是她嘴里的牙也掉了，根本咬不动，我就把鱼肉挑了刺一点点喂给她。
其实我也有心愿，想吃饱饭想过好日子，不过我没有向二妹许愿，因为我不信神是仁慈的，也不信有神。
如果有，为什么人间还有这么多的苦难？而那些恶人却活得潇洒快活。
不过其他人信，外面传来脚步声，我只能悄悄地躲在神龛下。
4
狭小的空间里滴答着腥臭的水，是二妹身上的，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娘，她将什么东西放在了神龛上，开始念叨：“二妞啊，不，河神娘娘，保佑我生个儿子，看在咱们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一定要保佑娘再生个弟弟！”
二妹很安静，她没哭，所以娘瞬间换了嘴脸，拿针扎她的烂肉，掐她手脚折断的地方。
“贱蹄子没良心！保佑其他人都不保自家人，早知道打死你算了！要不是我你能这么享福？”
二妹终于发出了瘆人的呜咽声，娘满意地回去了，连带她端来的半碗小米粥也一并带了回去。
我爬出来擦了擦二妹的眼泪，她的眼睛现在像两颗白球，很难看，像鬼一样。
但我不嫌弃她，因为如果她不当河神新娘我就得被供在这里，其实我们都是没有福气的苦命人。
她还在哭，我想她是怕黑吧，以前她怕黑总挨着我睡。
可我必须得回去了，只有晚上才能悄悄来看她一会儿，不然爹娘发现了会打我的。
在河神庙的夜里，总能听到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见不得人的愿望只能夜深人静的时候许。
让我意外的是大家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娘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变大，胃口也变得奇好，一顿能吃两条大鱼。
缸里的鱼很快就吃完了，我只能每天都去河里抓，抓不到就得挨打。
不过我运气好，有时候收获不少，吃不完的养起来还能再吃几顿。
5
村里的接生婆看我娘的肚皮都说她怀的是男孩儿，我爹每天脸上都挂着笑意，连带对我也和善了不少。
可是明明才一个多月，娘的肚子就大得像怀了六七个月一样，上面青筋遍布看起来很吓人。
但是娘说那是河神娘娘的恩赐，将来肯定能生个状元娃，宝贝得很。
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怀孕的娘，家里的臭味儿却日渐浓烈，像死鱼一样的腥臭气息是从娘身上散发出来的。
爹被臭得连家都不回，让我照顾好娘，只有娘闻不到那股死鱼味儿，只想着生儿子，也管不着爹在哪儿留宿。
但我知道，爹在村尾的寡妇家里，有天晚上他还去河神庙求二妹让寡妇也给他生个儿子呢。
爹还说寡妇要是给他生了儿子，家里的房子和地皮就都给她。
同样怀孕的还有杏儿，我们年龄相仿，不过她讨厌我，因为我长得比她漂亮，村长的儿子阿林喜欢我不喜欢她。
不过这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阿林的，杏儿的爹娘正闹着要村长家负责呢。
杏儿的肚子跟我娘的肚子一样，才一个多月就像怀了六七个月一样大。
她爹娘说那是河神娘娘的恩赐，村长家不负责就会遭报应。
村长家怕了，当天就下了聘礼，送了很多粮食过去，还有一头母羊。
没过两天，杏儿的尸体突然出现在了河边，像个巨大的大肚子蛤蟆。
她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敞开的肚子里还有个已经成型的婴儿，同样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
没人知道杏儿为什么会出现在河里，只知道后来村长没让她家退聘礼，还多补了几袋粮食。
那之后村里人都说杏儿被河神看上了，所以才带走了她和孩子。
只有我知道，那晚阿林跪在二妹面前许愿，要杏儿消失。
他根本不爱杏儿，也不爱和他一起在河神庙里厮混的每一个姑娘。
看来当初他说会娶我也是假的了，还好我没信，所以死在河里的不是我。
我依旧每晚去给二妹喂水喂吃的，给她清理身上的虫子和伤口，不过她还是臭，跟娘身上一样臭。
6
没几天村尾的寡妇也怀孕了，她的肚子倒没有大那么快。
这天晚上她也来许愿，她的愿望是要我娘死，她要我爹养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二妹真是心软的神啊，所有人的愿望她都会实现，有求必应。
娘死了，难产死的，生下来的确实是个男胎，可生下来就没气了，还散发着腐烂的腥臭味儿。
我爹直呼晦气，捂着鼻子打了我娘一顿，我上去拦，也挨了几拳。
没几天我娘就因为身体虚弱咽了气，身上的臭味儿比死了一个月还要浓烈。
家里就剩下我，我把她和弟弟埋在了一起，可就算埋在土里也还是臭。
之后爹直接搬到了寡妇家里，完全放弃了原来的家，两人似乎很幸福。
没两天寡妇又来许愿了，端着一碗甜面糊糊，二妹最喜欢的食物。
这次寡妇想要爹死，原来她是要咱们家那两间房子和地皮，但又不想嫁给我爹。
二妹吃得很开心，只是这次寡妇的愿望实现得没那么顺利。
我爹回去碰到寡妇正和同村的一个男人厮混，于是打了起来。
我爹那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被人打死在了院子里，脑浆子都淌了一地。
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寡妇不肯说，没人知道。
埋人的活儿又得我来，村长可怜我一个孤女，还给我送了半袋小米。
他拉着我的手摸索着，嘴里说着心疼我的话，另一只手却往我衣服里伸。
粗糙带着烟味儿的手蹭得我的皮肤生疼，和他儿子阿林一个样，不过这次我拒绝了。
那晚阿林带着他的小表妹在河神庙里厮混，我躲在神龛下听得骨头都发痒。
没一会儿村长也来了，里面的阿林和表妹立马躲起来不敢吭声。
7
村长很谨慎，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在才敢说话，他许愿要寡妇死，因为寡妇太贪心了，竟然想携子上位。
村长很要面子，怎么可能娶一个寡妇呢？
哦，原来打死我爹的是村长，可怜我爹，死都不知道寡妇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咱们家终于还是断了香火。
村长走了，阿林和表妹也相继离开，不过阿林好像心情不太好。
等人走了，我擦着二妹的眼泪，自顾自地和她聊天：“为什么人都贪得无厌呢？滥情又恶心对吧？”
二妹没说话，哦，我忘记她没有舌头了。
没多久寡妇死了，一尸两命，据说凶手是一个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乞丐。
他们把那乞丐丢到了河里，说要他偿命。
我看到了那个乞丐，有些意外，那乞丐明明几年前就被村长带人沉河了，居然命大没死，不过这回估计悬了。
乞丐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村民们欢呼，像是正义的使者，村长家甚至还摆了几桌酒席庆祝。
我也去吃了席，还带了一颗鸡蛋给二妹，这可是稀罕东西，我都舍不得吃。
二妹吃着鸡蛋又哭了，我给她说着八卦想逗她开心：“阿林要娶他家表妹了，村长就给我们每个人发了颗鸡蛋。”
二妹哭得更凶了，我觉得她很烦，没出息，就把剩下的半颗鸡蛋自己吃了。
晚上我给她擦身子，发现她肚子大了很多，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在动。
我伺候娘生了三个娃，一摸就知道，里面是个快足月的孩子。
很快村里人就都知道了，说二妹怀了河神的孩子，咱们村要走大运了。
村长带人给二妹磕头叩拜，还给她供奉了好多好吃的。
8
晚上我和二妹正吃着那些贡品，外面又来人了，我只能躲到神龛下。
是阿林，他似乎一点也不高兴，进来就开始发脾气砸东西，嘴里骂着各种脏话。
和平日里对小姑娘柔情蜜意的那个阿林简直判若两人，他和村长都有两副面孔，可怕得很。
发泄完后，阿林对二妹说：“你既然那么灵验就再完成我一个心愿吧，我要我爹死。”
这几天确实听说村长家天天吵架，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但也不至于要自己亲爹死吧？
二妹不哭也不吭声，阿林就恼了，开始对她拳打脚踢。
“我知道我让你替我表妹去死你不高兴，可谁让你们那么容易当真呢？想嫁给我还不是因为我是村长的儿子！你又有多高尚？”
“贱人你哭啊！快哭啊！”
可是他忘了，明明坏人是他，欺负人的也是他。
二妹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她想护着肚子，可双手被折断她根本做不到。
她还是哭了，两行血泪滴落到了地上，腥臭无比。
阿林满意地走了，还啐了一口：“早哭不就完了？犯贱！跟你那姐姐一样都是贱皮子！”
我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吭声，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晚的恐惧。
阿林说从家里给我偷了点粮食，让我来河神庙取，可他却把我摁在了地上，脱掉了我的裤子……
没等我多想，二妹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我知道她动了胎气，估计要生了。
这大半夜的根本找不到接生婆，也来不及，还好我有经验，二妹三妹和四弟都是我帮着接生的。
只是二妹被棍子串在神龛上，不太好用力。
不过还好，我拉着孩子的头很快就出来了，是个男孩儿，身上满是秽物，腥臭无比。
我把孩子带回了家，把他擦干净后喂了米汤，小东西吃饱喝足就睡了，小脸看着很可爱。
第二天河神娘娘产子的消息就传开了，村长带着人来我家要人，从我手里抢走了孩子。
村长说孩子是河神的后代，得好好奉养。
9
我抢不过他们，被一群男人推搡，还被村长拉进了柴房里。
后来，我衣衫褴褛地跑回了河神庙，拉着二妹露出白骨的手道歉：“他们把孩子抢走了，对不起啊，我知道你讨厌我，以后肯定会更讨厌……”
当晚我就听说村长把孩子从祭坛那里归还给了河神。
他说那是河神的孩子，应该还给河神，肯定能和二妹一样，给村里带来更多的好运。
可是这次他们失算了，河神不仅没给他们恩赐，当晚就下起了暴雨，河水再次暴涨，比原来的势头还凶猛。
哦不，至少河神赏给大家吃不完的鱼虾，连被洪水淹没的房子里都堆满了鱼，可惜他们没口福。
村民们只能往高处逃难，河神庙地势高，很快就挤满了人。
渐渐地大家被困久了，又饿又暴躁，开始怨声载道。
他们习惯了二妹的有求必应，也习惯把过错都归咎于她头上。
有人带头就有人附和，一群人开始对二妹拳打脚踢，要她退洪水造福村里。
这次二妹没有哭，在孩子被丢进河里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已经哭干了，所以换来了村民们更厉害的打骂。
我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二妹在他们的折磨下没了动静，害怕自己也会被迁怒。
只是我低估了人性的恶，村民们很快提出再献祭一个新娘给河神，目光就都转向了我。
我蜷缩在角落里小声争辩：“河神发怒肯定是因为你们换了新娘。”
没错，当初该献祭的是阿林的表妹，是村长用半袋小米换成了我们家。
只用了半袋小米，就买了二妹的命，还有她腹中可怜的孩子。
在利益面前，亲情什么的都显得微不足道，村长最后一言不发地点了头，让人把小表妹绑了祭河神。
除了阿林之外没人站出来阻拦，包括小表妹的父母，他们抱着一个几岁的小男孩，神情冷漠。
在这里，女儿和粮食一样重要，也不重要。
阿林跪在村长面前，低垂的眼眸里是熊熊的仇恨。
“她怀孕了，我的孩子，你的孙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根本没有什么河神！没有用的！你明明清楚……”
说完他脸上就挨了一巴掌，村长怒骂道：“亵渎河神你不想活了！都是因为你！不然河神怎么会发怒？！”
说完村长就让人把小表妹带走丢进了河里。
10
伴随着小表妹的惨叫，是村民们的欢呼声，他们又能得到一个有求必应的河神新娘，又能在家里等着老天喂饭了。
三天后，河水不退反涨，已经淹到了河神庙下。
村民们聚集在小小的河神庙里，粮食都见了底，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连供桌上发霉的贡品都吃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让村长想办法，怪他们家私自换新娘才会惹怒河神。
村长抽着旱烟，吃了最后半块粗饼，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一个新娘不行那就两个，反正村里女娃多！”
那些年经常饥荒，家家户户都养着女娃当储备粮。
我没有慌张，只是淡淡地说：“如果不是你们把河神的孩子丢进河里淹死，河神怎么会发怒？就算你们把我丢下去也没用，换新娘杀神子，河神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时只剩一口气的二妹突然哭出了血泪，村民们人人自危惶恐不已。
他们把怨念转移到了村长身上，觉得今天的不幸都是村长的决断造成的，村长的威信开始土崩瓦解。
村民们没再打我的主意，怕会遭到更加残忍的报复，留着我也等于多了一口粮食。
大家又开始祭拜二妹，求她让河神息怒，求她继续护佑村里。
他们的两张面孔可真虚伪啊！
面对他们的乞求，二妹不哭了，连带着两颗泛白的大眼珠子一起掉在了地上，上面还爬着蛆虫。
我好心提醒：“翻过那边的山有地，耕种也能活下去的。”
没人搭理我，他们觉得山太远，耕种太累，祖祖辈辈都在那里，他们习惯了大自然的馈赠，谁愿意再费劲劳作？
他们宁愿多献祭几个新娘去取悦河神，指望河神再赏他们饭吃。
可惜了，山那边的风景真的很好，那边的人也生活得很幸福吧？
11
当晚，有孩子失踪了，女孩儿，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根本没人在意，大家只在意饿了小半个月，终于有口热乎的肉汤喝了。
我蜷缩在角落里，拽着一小块粗饼，看着满脸邪恶争相喝肉汤的村民，眼神冷漠。
和我一样没有去喝汤的还有阿林，他手里拽着什么东西，表情狠戾。
我把半块粗饼塞到了他另一只手里，目光温柔，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呢。
阿林拿过那块粗饼，怨恨地看向我，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但是饼他却狼吞虎咽地吃了。
是啊，他的小表妹被沉河也有我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不记恨我呢？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吃饱喝足了，阿林也靠着墙在休息。
我摸了摸二妹的手，悄悄走出了河神庙。
外面月光璀璨，河水翻涌，河面上漂浮着人和牲口的尸体以及一些杂物，河水浑不见底。
第二天阳光明媚，河水没有再继续上涨，我拎着后边林子里抓到的兔子回到了河神庙。
滔天的血腥味儿比河里的腥臭味儿还要浓烈，大家围着汤锅吃得满嘴流油，神庙里都是肉香。
二妹嘴干得起皮，没人喂她一口吃的。
我拿着捡来的刀子给兔子剥皮清洗准备熬汤，阿林突然恶狠狠地过来抢走了我的刀子。
确实，刀子比他手里那块碎瓷片更锋利，只是可惜剩下没处理完的兔子只能这么煮了。
大家都有肉汤喝，没人抢我的兔子肉，只有阿林。
不过他吃不完那么多，我终于吃了顿饱饭，还给二妹喂了一点汤。
她嘴里的牙都掉光了，只能喝汤，吃不了肉。
人饿的时候会脾气暴躁，吃饱了的时候也闲不住，有些村民没事就拿二妹出气，邪恶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连。
12
每天我都小心翼翼尽量降低存在感，也不敢出面保护二妹，只有大家都休息的时候才抽空给她吃点东西。
这几天阿林习惯了从我这里找吃的，也多亏他才没人打我的主意。
我每晚出去早上回来，给他做饭，他就在石头上磨刀。
村里人多，没多少天女娃就都失踪了，大家又陷入了饥荒中。
这几天我也找不到吃的了，大家在饿了几天后终于女人也开始“失踪”
那天，绵绵细雨中，我问坐在石头上的阿林：“你觉得山那边的人生活得快乐吗？”
阿林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原本生锈的刀子已经被他磨得锋利。
看来他也跟他爹一样，从来没想过去山那边看看。
其实只要去山那边看看就不会饿肚子了啊，明明只要翻过那座山而已。
洪水不退，细雨连绵，河神庙里气氛越发低迷，大家每天都吃得饱，可他们却好像都不开心。
人越来越少了，小小的河神庙也越来越宽敞，只是腥臭气久久不散。
二妹供在神龛上，双眼只剩下两个黑洞，身上都是被村民们折磨出来的伤，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村民们觉得她不会再保佑村里，她成了大家无聊时的消遣，村民们的嬉笑声听起来诡异极了。
我大多数时间都不在这里，而是在去往山那边的路上来回流连。
到山下得几天吧，翻过山还得几天，我一晚上来回只能走一小段路程，找些野菜什么的也能吃饱。
13
那天我运气好，抓到了一只小野鸡，准备回去给阿林做吃的。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次走得远一些，耽搁了时间。
阿林阴森森地看我，要不是需要我做饭，他可能会打死我吧。
一锅野鸡汤阿林没给我留肉，今晚他吃得格外多，像是发狠似的。
我喝了剩下的汤，给二妹喂了点，又缩进了角落里，现在人群里已经没有几个女人了。
村长愁出了满头白发，他作为村长自然要解决村民们的问题，思考许久，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要不咱们去山那边看看吧。”
大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不少人都反对。
但是村长这次是思考良久才下定的决心，容不得大家反驳，至少现在，在这里，他还是有威信的。
他说：“趁现在还有口吃的，咱们还能走到山那边。”
是啊，等女人们都没了，他们就只能对老人下手了，村长家可还有一个老娘呢。
可惜，村长的觉悟太晚，如果他早点听我的提议就好了，现在他们已经没办法去山那边了吧。
晚上大家睡着了，我又悄悄地离开了河神庙，这次带上了二妹，以后大概我也不会回来了。
阿林看了我一眼，他手里拿着磨得锋利的刀子，没有阻止我，大概是怕闹出动静惊醒其他人吧。
月光下，昏黄的河水里，鱼儿成群结队地在盘旋，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当晚小雨又变成了大雨，天空中电闪雷鸣，水位上涨，很快淹到了河神庙。
我带着二妹在一处破屋里躲雨，直到天空放晴，一个浑身是血的乞丐走了进来。
他就是那个被村民诬陷杀了寡妇，被丢进河里的乞丐。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发硬的饼子递给他，他接过后坐在了我的身边，啃着饼子说道：“都死了，河神庙也被洪水冲垮，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是啊，所有的一切都被河水冲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阿林蓄谋已久，终于在昨晚杀了他爹，连同那些在睡梦中的村民。
那些把他的心上人丢进河里的凶手，他一个都没放过。
大概是杀红了眼吧，河神庙里的活物他一个都没留，当然，我每天放在汤里的草药也功不可没。
至于阿林，我看了一眼乞丐沾满鲜血的衣服，笑道：“换一身衣服吧，太臭了，等天亮我们就去山那边。”
乞丐只是笑笑，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发现他和二妹都不见了。
等我追到河边，正看见他抱着二妹跳进河里，消失在了汹涌的河水中。
昨晚有人在我耳边说：“山那边很美好，去看看吧，不要留下遗憾。”
我记得我昨晚问乞丐，河神存在吗？河神到底有没有娶我妹妹做新娘？
他只是笑着告诉我，河神不爱苍生。
那一刻，他的眼里一片荒凉。
那天过后河水退了，据说那之后这里再没有发过洪水。
至于河神存不存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恶人都会为自己的贪念买单。
还有，站在山上看日出真的很美，那延绵的大山充满了生机，有着吃不完的食物。
番外：
村里有个乞丐，听说他是来找妻子的，从我小的时候就在，后来我长大了，他的样子还是没变过。
每次看到我都会把不多的口粮分给他一点点，后来也就从他嘴里了解到了一些。
当年他陪妻子定居在山下，可没多久妻子就消失了，村长说是河神带走了那个女人。
可他却听人说是村长带走了他的妻子。
后来男人三天两头就去村长家要人，终于有一天被村长打得奄奄一息，丢进了滚滚大河里。
那之后洪水暴发得越发地频繁，村里献祭新娘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可根本就没有用。
直到二妹被丢下去，她成了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河神新娘。
她应验了所有村民们的欲望，在痛苦中诅咒每一个恶毒的人，让他们死在了膨胀的欲望中。
傻妹妹啊，其实该成为河神新娘的是我，该承受这一切的也是我。
二妹故意抢着喝汤，顶替我成为河神新娘，她以为自己肚子里怀着村长的孙子，阿林的孩子，他们会护她一命。
出嫁那天她冲我笑了笑，那时候她还自信满满，以为阿林会护着她和孩子。
她真傻，就跟那晚去找阿林替我讨公道一样傻，如果她没有去找阿林也就不会被欺负。
那些日子里我在河神庙里陪着二妹，听着那些肮脏的愿望，暗中助力，一一帮他们实现。
娘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一点点咽气，她一开始还能骂我，后来就骂不动了。
等寡妇和村长厮混的时候我又把爹引到了她家。
村长打死了爹爹，哦不，我埋爹爹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求我救他，不过我没钱，只能把他埋了。
还顺便告诉了爹爹，寡妇肚子里的孩子压根不是他的。
后来寡妇要携子上位，村长狗急跳墙灭口，谁知道当年被丢进河里的乞丐会突然冒出来。
他心虚啊，就索性一并灭口，把杀寡妇的罪名按在了乞丐的头上，再次把他丢进了河里。
至于杏儿，她是和小表妹争执的时候被推进河里的，她想让小表妹知难而退，结果小表妹和阿林一样是个狠角色。
小表妹也没想到，最后她也会葬身河中，报应不是吗？
村长哪里又会想到，他最后会死在自己心爱的儿子手里？
其实我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也给过所有人机会，他们宁愿死，宁愿吃孩子吃女人也不愿意去山外面谋求生路。
村长不过是想继续留在这一方小土地当他的土皇帝，害怕到了外面就失去了现在的地位和快乐，再没有作威作福的本事。
那些村民们也愚昧无知，内心丑恶，好吃懒做，画地为牢。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们自食恶果。
至于乞丐为什么淹不死，大概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妻子。
乞丐番外：
我是河神，一条修炼了几百年的鲤鱼，不过河神只是那些人给我的称号，我只是一只妖怪而已。
那年洪水又泛滥了，我根本不想管，甚至在翻涌的河水里畅游，让浪花更加猛烈。
可是上面的人却丢下来一个女人，正好落在我跟前。
女人很漂亮，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所以我带她上岸，化作人形，想要和她过人间夫妻的平常日子。
可是有一天她不见了，一群人绑走了她，等我找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却不承认。
他们说我的妻子是河神的新娘，我玷污河神的新娘会遭到天谴，我妻子也罪不可赦。
可我就是河神啊, 我告诉他们, 可是没人信我。
我找遍了河里都没有妻子的身影, 只能去村长家要人，妻子说过她是村长的妹妹, 我想人应该在他家里吧。
可村长不愿意把她交给我, 还把我打了一顿丢回了河里。
我没办法伤人, 一旦伤人就会招来天罚道行尽毁，那样我就更加没办法寻找妻子了。
后来那些人又丢了新娘下来, 我一个都不喜欢, 直到最后一个, 她告诉我村长杀了我的妻子。
她要我帮她报仇，作为交换会告诉我妻子的尸体在哪儿。
我和她做了交换，也确实按照她说的地方找到了妻子的尸骨。
原来村长早就杀了我的妻子，就埋在一墙之隔。
我要复仇，却不能用自己的修为，所以我借助了那个人类女孩儿的力量。
她如行尸走肉，活不了多久，但就是这样她也甘愿再去人间走一遭。
因为她说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她要护着姐姐去山那边, 那是她们约定好的。
我去见了她的姐姐，原来是几年前给我食物的那个善良女孩儿。
她跟我的妻子一样，漂亮又聪明, 不该在这淤泥里发烂发臭，她应该在温暖的阳光下欢笑。
于是我在河里听着那些人丑恶的欲望，看着他们一点点被欲望吞噬，一点点消亡。
澎湃的河水是我雀跃的心情，是我翻涌的仇恨，我真想把他们全都淹死，不过这一切她们姐妹俩会做的。
那天晚上，村长的儿子阿林心怀怨恨已久，终于对自己的父亲下了手。
血红的刀子一连落在村长身上几十下，阿林嘴里诉说着父亲这些年作的恶。
原来当初祭河神根本就不是用活人的, 而是一些食物。
献祭新娘是从村长的妹妹开始，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哥哥欺负姑娘的丑事, 坚决要揭发他的丑恶嘴脸, 所以遭到了灭口。
那些年村长祸害的女人不止一个，除了寡妇之外没有几个是自愿的。
村长的老婆也因为这些事郁郁而终，这一切在河神庙那晚被阿林所知晓，并在小表妹被沉河之后得到了发酵。
阿林内心的仇恨被唤醒, 在得知村长爹连续害死了他的两个孩子之后，他终于起了杀心。
对，村长死的时候才知道，他丢下去的河神之子其实是自己的孙子。
那个善良的姑娘是聪明的，她给了阿林武器。
每天加了草药的肉汤也给了阿林足够的力气和疯狂。
那晚, 阿林杀了河神庙里的所有人, 血腥味儿比河里的淤泥更加甜美。
我本想杀了他, 解决掉最后的恶，可他没等我动手，直接对着自己连捅数刀, 鲜血溅了我一身。
是时候该雨过天晴了。
我带着两具尸骨沉到了河底最深处，从此不问人间事，不佑苍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