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落珠声声
第 21 节 落珠声声
我们落珠村,村子里的女人怀孕频繁。
怀孕的女人大多是一副老妪模样,她们的丈夫却总是些年轻面白的。
即便这样,男人们也盼着她们怀孕产子。
生男婴也好,只是男婴一贯身子差劲,也做不了太多伙计。
生女婴也好,女婴一贯白白胖胖的,长大还能坐胎结红珠,给家里做贡献。
就算是死婴也好,只要产妇活着,便能取下两颗成色极好的红玛瑙。
若是产妇死了,那才是真的亏了。
1
从我记事起,村里的女人基本一直都大着肚子。
哪怕是怀孕,地里的活还有家里的活也是照样需要干的。
因为一年大部分人只能得到两颗“落珠”。
因为,在落珠村,怀孕是一项职业,是女人赚钱的主业。
根据医学研究,人这一生最多可以怀孕 25 次,但是建议怀孕 3 次或 4 次。
落珠村的女人,怀孕次数都在五次以上,七次以下。
但是没有人敢生第八次。
所有试图第八次怀孕的,据我所知,都没能从床上活下来。
村子里怀着孕的孕妇,有刚刚结婚的皮肤光滑的女人,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渴望。
还有步入老态的枯槁妇人,呆呆的坐在门口,看着门前经过的一个又一个孕妇。
可是,她们根本差不了几岁,都在 30 岁以下。
造成他们容貌巨大差异的,正是怀孕。
“用力啊,快用力,头已经出来了。”
“再熬过这一会儿,就能过一阵好日子了。”
随着一声呱呱坠地的婴儿哭声,孩子生出来了。
既然母亲和孩子都还活着,就到了取“落珠”的时候了。
我撩开帘子,进了内屋,闻着满屋子的血腥味,喉头微动。
我瞅了一眼母亲怀里抱着的婴儿,瘦瘦小小的,浑身粘连着血迹,看起来反而更像大黑耗子。
这是我第六次给这个女人取落珠了,我看着她娇嫩的皮肤随着取珠次数的增多变得发皱发黄,没了生机。
我慢慢的伸出手,朝着女人的胸口探去。
2
为了呼吸顺畅,她的衣领已经解开大半。
我摸上了她的胸部,开始用指甲慢慢的抠挖她的乳头。
村里的女人怀孕时,会服用一种特殊的“药”,我之前瞅过一眼,是黏糊糊的,红红的粥一样的腥汤。
喝了这种药,在母亲的乳头处会形成两颗小小的红玛瑙,随着胎儿的长大,红玛瑙也慢慢长大。
村里人管这种值钱的红色玛瑙,叫落珠。
落珠,就是从刚刚生产完的孕妇胸口上,扣下的乳头上面成长的红玛瑙。
取落珠的时候,不能用工具,而且必须是干净少女去取。
否则,就会影响落珠的成色。
成色不好就卖不出好的价钱,可是珠女遭的罪并不会减弱。
村里的女人,20 岁就开始孕育落珠。
我刚刚 18 岁,不知道还能取几年的落珠。
我抓住孕妇的胸部,掐着她的肉,把红色的落珠慢慢的往外挤。
落珠把乳头撑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膜,落珠出来,乳头也掉了。
但是,只要吃过“药”,在坐完月子后,乳头又可以重新长出来。
然后再次怀孕,产子,取珠,陷入了新一轮重蹈覆辙。
我手里出现了一颗颜色透亮的红色珠子,床上的孕妇低声叫着,胸口的血流满了肚子。
我把落珠攒在手里,去抠第二颗“落珠”。
这颗落珠的成色这么好,只要她顺利活下来,他们家就能过一阵子好日子了。
孕妇疼着抽着气,我只能速战速决。
我:“林姐,忍忍,马上了,这次落珠的成色特别好,你看到了一定很开心。”
林姐:“小跃,快点,我好痛,把它取出来。”
我加快了抠挖的速度,用指甲慢慢划开了林姐的皮肤。
林姐小声的哽咽着,我听着稍微有些安了心。
取珠不会致命,但是生完孩子后身体虚弱,再取珠会有危险。
我额头冒着冷汗,终于,第二颗红玛瑙一样的珠子滚落到我手心。
3
我着急忙慌的把珠子送到林姐眼前。
林姐看了看我手上成色极好的珠子,虚弱的笑了笑。
林姐:“好,没想到我这次生产还能有这样的落珠。”
林姐今年 26,已经是第六次生产了。
林姐看向了远处我妈妈怀里抱着的孩子。
林姐:“这孩子,比他的哥哥姐姐瘦多了,委屈他了,咳咳咳。”
我刚刚为林姐止好血,他的丈夫就不管不顾闯进了产房。
一进门,孩子都不看,直接找刚刚掉下来的落珠。
落珠在林姐的手里攒着。
林哥明明和林姐差不多的年纪,甚至林姐还要年轻些,但是林哥是一个看起来只是有些瘦弱的小伙子。
可是林姐的头上蔓延上了白发,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林嫂了。
林哥不管刚生产完林姐的虚弱,直接从林姐虚虚握着的手里抢过来落珠。
轻轻的吹了吹那鲜红色,成色极好的红玛瑙,眼睛里止不住的贪欲。
我看着满盆子的血水,还有屋子里浓重的血腥的刺激的我反胃。
我:“林哥,林姐她是第六次生产了,现在她很虚弱,需要好好养养。”
林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看了看脸上渐渐布满皱纹的林姐,满脸嫌弃。
林哥:“这珠子够她过一会儿好日子了,我还要养着我儿子呢。”
好日子,在再次怀孕的时候结束。
林哥终于想起来他的儿子了,看着我妈妈怀里瘦小的婴儿,终于露出来一丝笑意。
林哥:“可惜了,不是个女娃。”
林哥:“哎,男娃也很好,真可惜,就剩下一次喽。”
林姐还没有出月子,她的男人想的却是林姐的价值还有一次。
村子里的男人都想要女儿,因为儿子生下来瘦瘦小小的,身体也不会很好。
但是如果生下是女儿,不仅会长得白白胖胖的,而且长大之后还能给家里做贡献。
也就是继续做珠女,取落珠。
所以在我们村子里反而是有些“重女轻男”了。
林姐是第六次取珠,二十六岁的年纪,看着却和大龄产妇没什么区别了。
倘若不是女子 20 岁才能孕育落珠,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女孩子被迫提前走上这条路。
妈妈慢慢的把新生儿放到林家的女儿手里,我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无人问津的林姐,抬脚跨出了门。
我丢下妈妈,跑到后山,找了一个清净之地疯狂呕吐。
听着周围潺潺的流水声和山间鸟鸣,我慢慢平复了心情。
我绝对绝对!不要做珠女!
整个落珠村的女人,都是隐形的珠女。
可是不做珠女,又会被整个村子摒弃。
用血肉孕育落珠,所以怀过孕的女人都衰老的很快,当然,死亡的时间也很早。
但是,会有一大批一大批的女孩子慢慢的补上。
我们落珠村,反而是更喜欢女孩子。
我在后山坐了会儿,刚顺了一口气,突然听到了嗯嗯啊啊的声音。
4
居然有人在后山做这种事。
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人主动愿意怀孕?
明明落珠是从她们身上剜下的肉,衰老是她们承受的,疼痛也是她们承受的,除了落珠卖掉之后带来的价值。
我往后面的林子里慢慢的挪了挪,想要把身形遮掩起来。
我躲藏的很完美,没有踩到一根树枝。
我刚刚轻轻的呼了一口气,突然一阵呕吐感直充咽喉。
我反应迅速,死命的捂住自己的嘴,但耳边听着那样的声音,终是没忍住,呕了一声。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林子里的声音停了。
我被发现了。
下一秒,我撒丫子就跑。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跑到村子里就好了。
女人:“快!抓住她!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我身后传来了一阵声音,看来女人在穿衣服,让男人来抓我。
别的不说,落珠村的男人虚虚弱弱的病秧子还想跑过我?
可是后面的脚步声居然越追越快,我能感觉到身后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我咬咬牙,拼了命的往前跑。
快了!就快出后山了!
我心头一跃,突然一个男人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怔住了。
5
面前的男人,是我哥,常贵。
他势在必得的截住了刚漏出笑意的我,我转头一看,后面的女人也追上来了。
看着我哥手里拿着的菜刀,我突然就不想跑了。
我被抓住了,拽进了小树林里。
我看着面前哥哥熟悉的脸,又看了一看旁边双脸微微发红的李家媳妇。
李家媳妇,我对她有印象,她只怀过一次孕,所以看起来比村子的里的人年轻很多。
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家日子过得清苦,而且他唯一的儿子一直体弱多病。
李家很着急,但是李家媳妇却一直没有怀孕。
不能怀孕就意味着缺少了一份赚钱的生计,也不能给他那病恹恹的儿子治病。
原来就算是提着刀也要追上我,是因为我发现了李哥的绿帽子。
6
我被紧紧的绑在树上,不能动弹半分。
看着面前眼神冰冷的两人,我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我:“姐姐,您看您现在相好的是我哥,我亲哥。”
我:“那您就是我亲嫂子,咱就是一家人,这样关着我不太好吧。”
李家媳妇儿抓起我的脸端详了一下。
李家媳妇:“我确实和你哥私通没错,但是谁告诉过你他是我相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啥,看着我哥拿着棍子一下一下的挥着,心里有点慌。对上我哥幸灾乐祸的目光,我只得谄媚一笑。
心里气呼呼的想:我真的一点都不关心你俩是不是相好的,我就是怕你手里的斧头没拿稳,就这么横在我脖子上落下去。
我:“那您的意思是?”
李家媳妇儿慢慢的摸上了我的胸口。
我看着李家媳妇儿的手,她的手还算是白皙娇嫩,因为她只取过一次落珠。
李家媳妇:“我家很缺钱,你是知道的。”
我:“嫂嫂,你这话就说的见外了,我有钱。”
我:“我还是攒了一点私房钱的,我愿意都给您。”
李家媳妇:“你的钱有什么用?我要的可远远不够。”
李家媳妇:“我必须要怀孕。”
李家媳妇:“我要成色最好的,最大的落珠。”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今天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她需要我帮她,也只能我帮她。
我幽幽的抬起头,慢慢答了一句。
我:“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提供足够的“药”。”
7
她同意了。
我知道“药”对于珠女的诱惑力。
而“药”,在村子里只有我母亲会做。
我的母亲拒绝过她。
所以她只能找我。
她饶过了我。
我刚想要离开,我的亲哥哥常贵,便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眼睛怔怔的看着他眼里的薄情。
常贵:“你不怕她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
李家媳妇:“她不敢。”
李家媳妇冲着我哥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
李家媳妇:“况且,家里不是还有你看着他吗?”
李家媳妇儿说对了,我不敢。
因为偷“药”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是会受到整个村子的仇视。
哥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常贵:“小跃,哥哥会好好的看着你的。”
常贵:“你知道的,家里还有父亲和弟弟,你最好不要打什么歪心眼。”
常贵用了力气,掐的我头晕眼花,我只能拼了命的点头。
我被放开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我哥也已经到了娶亲的日子。
虽然家里母亲负责接生,我负责取珠,但是我们家也并不富裕。
母亲心善,从来不多收钱。
她只是想每个女人过得日子都能好一点。
母亲为了承担接生的这一项工作,连着三年生了我哥,我还有弟弟。
哥哥已经 19 岁了,而我 18 岁已经成年。
可是家里只有我和我母亲两个女人。
村子里的高龄产妇并不是没有,只是很难活下来。
她们到了那样的年纪还想再拼一把,明明在外面,她们是正常的孕妇。
可是在我们落珠村,她们是年老的高龄产妇。
被松开之后我连滚大爬的往村里跑,狠狠的喘着气。
要尽快、尽快的帮他们弄到“药”,不然我还会再次被他们抓住的。
我跌跌撞撞的跑回家,看到在门口干活的弟弟常安。
常安:“姐,你怎么跑的这么急?”
我:“待会儿再说,咱妈呢?”
常安:“咱妈在屋里做药呢。”
对!对!药!
刚好趁这个时候,我倒是要看看“药”到底是什么。
它怎么这么神奇,让这么多的人趋之若鹜。
只要让我看到,让我看到,我就……
刚进到屋子,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又是这样的味道,我强忍着想呕吐的不适,慢慢往屋子里走。
妈妈正在桌子上的小缸上搅拌着粘稠的液体?
屋内灯光昏暗,我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母亲费力的搅拌着。
难道这东西原来是固体,现在被搅拌成了液体?
8
我轻轻的抬脚,慢慢的往前走,企图看得更清楚点。
“药”是棕黑色的,带着点不详的红色。
我屏住呼吸,慢慢的,慢慢的往前走。
马上就能看清楚了,我抑制住疯狂跳动得心脏,既害怕又期待。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儿我就能看到那碗“药”的全貌。
妈妈猛的一回头,用身子挡住药,我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我急忙收回我兴奋的表情,讪讪的和妈妈打了一个招呼。
我紧张的等着妈妈的下一句话,生怕她问我悄无声息的溜进来干什么。
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当着我的面,把那个小缸封好。
“药”一旦封好,再次打开的时候只能是“药”成。
没有机会了!
我慢慢张口,叫了一声妈。
妈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慢吞吞的吐出了一句话。
妈妈:“怎么了?”
我:“这个药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妈妈擦去了罐子上沾染上的尘土,轻轻的说了一句。
妈妈:“你要知道,“药”的神奇,不是天赐的祝福,而是村子里女人一生的痛苦。”
我:“妈妈,哥哥已经成年了,而弟弟明年也要成年了。”
我:“我们家……”
我们家,是要我成为珠女,去供养我的兄弟吗?
妈妈打断了我没有说完的话。
妈妈:“你还没有 20 岁,先不要管这些事情。”
因为 20 岁之前孕育落珠的,没有一个活下来。
哪怕那些男人再想逼着女人赚钱,也必须让女孩子 20 岁之前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 20 岁之前尚且可以逃避,那么 20 岁之后呢?
妈妈:“出去吧,去找找你哥哥怎么还没回来?马上就要吃饭了。”
我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
肯定是和刚刚拿刀顶在我脖子上的女人你侬我侬呗。
但是我不敢说,只得慢慢的应了一声。
我拉起弟弟,就往门外走。
常安:“姐,你怎么往村外面走啊?”
我不说话,只是拉着弟弟拼命的往外跑。
弟弟虽然奇怪,但是他很听话。
我:“常安,你的身上有“药”的味道。”
9
常安:“姐,你在说什么?我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有药的味道呢?”
我:“告诉姐姐,你把剩下的药渣扔到了哪里?”
常安无意识的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常安:“姐姐,你在说什么啊?药渣都是没用的东西,当然都扔了。”
我:“姐姐就是好奇,你能不能带姐姐去看一看,你把药渣扔在哪里?”
常安没有回答,牵着我的手往村子里面走。
我狠狠的甩开常安的手,把他拉回来。
我:“不要往回走了,告诉我,“药”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什么普通的药,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如果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会让村里的女人为了钱一次又一次的怀孕,受这样大的苦。
如果对身体没有影响,那为什么怀孕的女人迅速衰老,生下来的孩子骨瘦如柴?
还要我活生生的把珠子从女人的身体里面抠出来。
这“药”明明就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恶鬼。
常安无奈的摇了摇头。
常安:“姐姐,你不会想要知道那是什么的,答应我,不要再去问,好吗?”
我紧紧的抓住了常安的手。
我:“姐姐已经成年了,再过两年,我也不知道要嫁到哪家去,成为他们家的珠女。”
我:“可、可是,常安,姐姐真的不想当珠女。”
答应给李家媳妇取药,我也有私心。
如果知道了“药”是什么,那我能不能毁掉“药”的原材料?
毕竟看母亲的意思,这个“药”并不好找。
终结我成为珠女的命运,终结全村女人悲惨的一生?
我:“难道你想看着姐姐连三十五岁都活不到吗?”
我:“你想想哥哥已经成年了,而你明年也要成年了。”
我:“我们家里唯一年龄合适,能够做珠女的人,只有我。”
村子里的女人,在怀孕的时候,过的日子能比之前好一点儿。
不仅丈夫控制着自己的言行,不会打骂妻子,而且伙食也能比之前好一点。
是因为孕妇需要足够的养分,才能够养出晶莹剔透,成色最好的“落珠”。
其实我一直都在怀疑“落珠”吸取的养分,不仅有母亲的,而且还有孩子的。
10
被取珠的母亲,生下来的孩子,大多都比正常的孩子小。
倘若生下来的是男孩儿,这种情况便更加明显。
新生儿就像是被吸干了全身的精血,抱在怀里像一只大黑耗子,只能勉强的活下来。
常安沉默了一下,抓紧了我的手,不说话,开始带着我往一个方向走去。
常安:“姐姐,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成为珠女。”
我跟着弟弟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家废弃的院子里。
面前是一株高大,但是早已了无生机的桃树。
弟弟带着我跪下来,慢慢的用手拨开新鲜的,刚刚被填埋进去的黄土。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点点的挖开带着血腥味儿的黄土。
这就是药”,能够孕育红玛瑙的“药”。
当我挖到东西的时候,我心里一寒。
我停住了。
弟弟慢慢的拿起了那一截东西,轻轻的吹去表层的土,递到我面前。
原来!原来这就是那神奇的“药”。
我的牙齿轻轻颤抖,后背发凉。
拿起那一截软烂的,带着血腥气的“鸡爪”。
它太过瘦小,真正的鸡爪兴许都比它肥硕些。
这就是“药”。
怪不得村子里总是有源源不断的“药”。
因为“落珠”孕妇产下的婴儿身体羸弱,很难活下去。
怪不得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他们去埋葬去世的的孩子——
这是一个让人作呕的“循环”。
我把那截断指狠狠的攥在手心里,开始疯了一样的挖土。
但是我不管我怎么挖怎么挖,都凑不全一副身体。
我开始开始止不住地呕吐。
怪不得那“药”是稠稠的,还需要搅拌——
我放声痛哭,弟弟强硬地从我手里抢过了那截断指,把它重新埋在了地底。
原来珠女埋葬的不仅有自己的美貌,寿命,还有她们孩子的生命。
11
我和常安埋葬了罪恶,整个村子污浊的,肮脏的罪恶。
我们两个人搀扶着回了家,还没进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痛骂。
我和常安对视一眼,迅速的跑进了院子。
哥哥正跪在地上,被母亲狠狠的用棍子抽打。
常安迅速的跑了上去,把常贵护在了自己的怀里。
常安:“妈,你不要生气,哥哥身体虚弱,受不了这样的棍子的。”
妈妈迎面狠狠的踹了哥哥一脚。
妈妈:“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就来给他求情。”
妈妈:“好好,你们兄友弟恭的,就只有我是恶人,对吧?”
我急忙上前扶住了母亲,拿过了她手里的棍子。
妈妈:“他出去玩我不管他,可是他怎么能祸害人家好女儿,好媳妇儿的?”
我心头一惊,妈妈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当时发现了这件事情的还有其他人?
我猛的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常贵。
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妈妈,你是怎么知道的?”
妈妈:“我是怎么知道的?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他身上带着那么浓重的味道摇摇大摆的就进来了。”
我心里静静的舒了一口气,还好。
然后我对上了哥哥似笑非笑的目光。
刚刚假装准备求情,突然老张家的孩子哭着跑到屋里来找我的妈妈。
孩子:“大姨,你救救我妈妈,我妈妈她好疼,流了好多血。”
妈妈也不管跪在地上的哥哥和弟弟了,拉着我就往外跑。
妈妈:“我算的日子还没到啊,怎么会突然早产?”
妈妈:“草根儿,我给你妈妈说让她别干重活,好好的在床上休息,她有没有听话?”
草根儿:“大姨,我妈妈这段日子一直都躺在床上不敢活动,她前几天就开始感觉到疼,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所以让我来找你。”
妈妈:“为什么不早醒来找我?她本来就是第七胎了,还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妈妈:“为了这个家,她是连命都不要了吗?”
草根儿的妈妈,我有印象。
我已经为她取过六次“落珠”了。
只要熬过这一次,活下来,她就永远的解脱了。
12
跑到散发着一股臭味的屋里,蓬头垢面的女人紧紧的抓着我妈妈的手。
女人:“大姐,救我的孩子,一定要救我的孩子。”
可这一次,我被妈妈推出了屋外。
里面传来女人痛苦的嗷叫,可是迟迟听不到婴儿的哭声。
她这是,难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始终没有把我叫进去,为女人取珠。
里面的女人,大概是,不行了。
我慢慢的推开帘子,走进了这一间被黑暗笼罩,弥漫着血腥和臭味混杂的屋子。床上的两个人都没能活下来。
既然这样,也取不到“落珠”了。
她没有熬过第七次。
我突然为这个不幸的女人感到庆幸。
珠子会自己碎裂,也不会有人不管不顾她的尸体,强行取珠。
就算这次她侥幸活了下来,她的后半生虽然不漫长,但是也会绝望。
各种各样的产后问题和产后焦虑的折磨,她只能自己藏起来。
也许会在深夜,孤独的舔着自己的伤口。
母亲把死寂的襁褓带回了家。
我知道,这次她又要做“药”了。
不过这一次,我拦住了妈妈。
落珠村这个地方,珠女的富裕,是时候该消失了。
我:“妈妈,把“药”给我吧,我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
妈妈欲言又止,看着我怀里的婴儿,叹了口气。
妈妈:“我就知道,你肯定瞒了我什么。”
妈妈:“你也觉得我们珠女应该消失了对吧?”
珠女,从来就不应该存在。
它给本就受苦的女性又打上了一层枷锁。
妈妈:“可是,我们在这样的社会,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妈妈爱怜的抚摸了一下我的头。
妈妈:“相信妈妈,妈妈不会让你变成珠女的。”
我抬头,眼睛对上了妈妈那张长出皱纹的脸。
我:“妈妈,把剩下的“药”都给我吧,让我来毁掉吧。”
13
妈妈怔了怔:“你比我勇敢的多,我始终不敢结束这一切。”
我和常安细心地把这个孩子埋葬了起来。
等到“药”成熟的时候,我找到李家媳妇,打开了罐子。
我有些疑惑,我记得我当初见到这个罐子里的时候,它是满满的。
可是现在明显的少了很多。
我把罐子抱在怀里最后的问了她一次。
我:“你真的要吗?”
李家媳妇苦笑的一声,从我手里接过了罐子。
李家媳妇:“你说如果不这样,我又能有什么样的办法呢?”
我:“我希望你是落珠村,最后一个珠女。”
李家媳妇惨淡一笑:“也许吧。”
一周后,李家媳妇怀孕了。
我哥整个人心情看起来都好了很多,李家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村子里的男人纷纷道喜,而村子里的女人,怜悯、无助、笑中含泪地看着五年之后再次怀孕的李家媳妇儿。
村子里的人互相说了很多祝福的话。
但是第二天,李家媳妇和别人通奸的事情,在村子里悄无声息的传了出来。
怎么会突然被人爆出来?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这一切都是被人早就安排好的。
李家媳妇,有危险!
14
我刚跑出屋门,结果就被当头一棒,后脑传来阵痛。
我慢慢的晕了过去,最后一眼是这个破败陈旧的村庄。
我醒了。
我慢慢的睁开眼,胡乱堆积的木柴,破风的屋顶。
是李家。
我的手被绑在了木桩后面,脚上的绳子绑的稀稀拉拉。
哦,也对,媳妇儿无缘无故的怀孕,老李确实有可能会绑我。
门嘎吱一声,我连忙闭眼乖乖装晕。
过了很久,不洗澡的汗臭味随着开门涌进来的风吹到了我的身上。
我强忍着喉头的呕意,静静等待。
我本来以为他要高高在上的批判一番,亦或是自己爆点儿料。
没想到他解开了我脚边的绳子,然后,抓住了我的衣服,伏在了我的身上。
他怎么敢?
待他俯身到我的脖子上,我屈腿,狠狠地踢了他的腹部一下。
这一下我估摸着得给他踹的胃疼一段时间。
老李疼的跪在地上嚎叫。
不能让他叫出来,这个蠢货,绝对有同伙。
我拼命的伸腿,狠狠的踹了几下他的头。
终于,他被我踹晕了。
我慢慢的,耐心的,用事先藏在袖子里的镜子片儿磨开绳子。
自从上次被抓住,我就长了个心眼儿。
绳子即将被我割开的时候,我又听到了脚步声。
是老李的同伙。
我加快了速度,拼命的想要割开绳子。
15
吱吱呀呀破败的门,开了。
我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是常贵。
我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和他对视。
原来!原来这就是他们合起伙来演了一场戏。
原来他们早就已经勾结在了一起。
我自嘲的一笑,还是低估了人性,低估了财富对他的吸引力。
想到了可能是他,但我始终不愿意承认。
我不再演戏,直面出击。
我:“哥,你整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啊?”
常贵带着笑,掐住了我的脸。
常贵:“我的好妹妹,你应该知道,哥哥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了吧?”
他居然,居然想把我当珠女。
想让我成为赚钱的工具?
不可能。
我狠狠地咬住了我嘴边的手,用了死力气。
常贵啊了一声,用另一只手给了我一巴掌。
好疼,我的脸火辣辣的。
常贵:“你这样难训,老李对你念念不忘,求着让我帮他。”
说完,常贵踢了踢被我踹倒在地的老李。
常贵:“我也是为你好,你成为珠女的话,总比妈成为珠女好吧?”
常贵微微一笑:“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妈也怀孕了。”
常贵:“妈一大把年纪了,我本来也舍不得让她当珠女。可是妈太爱你了,舍不得让你当珠女,只能她自己来了。”
16
怪不得,怪不得罐子里少了那么多“药”。
我本来还以为是最后成型的“药”是那些,没想到被妈妈喝了。
这个畜生!
把妈妈逼到这种境地。
我知道我的父亲因为妈妈是接生婆的缘故,对我妈很好,只是性格有些怯懦。
但是妈妈那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
常贵再次对我出手,我故技重施,使了大力气,把他狠狠踹倒。
就这种被取了“落珠”才出生的的男人,身体虚弱,被我实打实的踹了一脚,爬了好久才站起来。
常贵咳了一声,拿着粗壮的木柴朝我走来。
我划出了手里的刀片, 装作动不了的样子, 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这样的人,活着也是给这个社会添堵。
常贵挥起了粗壮的木头,朝我袭来。
我也准备好了手里的镜子碎片,看着时机。
就在木柴想要挥下的刹那, 常贵身后出现了一只棍子, 然后是实打实的一声。
常贵被一棍子打晕。
举着棍子的常安出现在后面,双手依旧高高的举起棍子。
不枉我提醒了常安, 只要有一阵没看到我就去哪了了。
我身上的绳子被解开,活动了一下身体 把常贵和老李绑在了一起。
老李媳妇呢?
怎么这么久都没有看到她?
我和常安围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在狗屋找到了头发乱糟糟不成人样的老李媳妇。
17
你说这一切荒诞不荒诞, 可笑不可笑。
我们站在她面前。
静静的看着窝在狗窝里的老李媳妇儿。
我们对视了许久,然后她慢慢的从狗窝里爬了出来。
她并没有被绑住,原来真正束缚住她的, 是她自己。
她自己慢慢的从狗窝爬出来之后,就抱着我痛哭。
她后悔了。
落珠村这种带给女性痛苦, 孤独,绝望的地方,该消失了。
母亲确实怀孕了。
她想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哥哥和弟弟的媳妇儿。
我要让我的妈妈和李家媳妇是村里最后的两个珠女。
不, 也不完全是。
第一个月, 孩子是可以被打掉的。
回到村里,我召集了所有的女性,想要聊一聊“药”和“落珠”的事情。
我坐在炕头中间,一字一句:“我没有骗你们, “药”真的没了,而且你们倘若是知道, 也不会愿意再喝的。”
我:“所谓“落珠”,掉下来的,其实就是你们、还有你们孩子的血肉。”
我:“我们村里的婴儿, 从生下来就比别的、正常的孩子瘦小。你们难道不好奇你们吃的“药”是什么吗?这世界上哪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一位老妇拍了拍心口, 张着嘴, 小心翼翼的问。
我记得她,25 岁的田巧儿。
我点了点她的肚子,神情庄重。
我:“你猜这些年生下来就夭折的孩子都去哪了。”
我让她们看了看自己惨败的身体, 衰老的面容, 还有那些无辜的,因为人的欲望、贪婪失去了未来的孩子。
她们静默着, 一脸菜色, 有人在呕酸水, 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们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孩子的去向,只是村子里总是压榨着她们仅存的价值。
也有人犹豫着,思量再三,想从我这再得一批药。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带着她们去看了一个连坟包都算不上的小土堆。
她们清醒了, 没有人再追着求着我做“药”。
有时候, 我们得庆幸这里是落珠村,男人向来虚弱。
他们拦不住女人们不吃“药”,更不能打骂已经决计不再结珠的女人——
那反倒会给他们自己招来围殴。
我给妈妈和李家媳妇儿打掉了孩子, 她们一生还很长,不应该被责任二字束缚一生。
落珠村的女人不必再用生命为男人的财富铺路。
从此,落珠村和珠女不再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