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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洗棺人之血色蔷薇

第 23 节 洗棺人之血色蔷薇

师娘突然自杀,原因未知,尸体便被村民逼着草草下葬。

可他们不知道,有怨者不可封棺,更不可入土。

之后村里怪事频发,村民一个接一个的离奇死亡,桩桩件件,似乎都跟师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命令我清洗师娘的怨气,还他们安宁。

可他们不懂,清洗死者怨气,用的是仇人的鲜血。

我们洗棺人,向来只管死者的安宁......

1

在我们这里,人死后,总会停个两到七天才能下葬。

除了等儿孙亲人回来祭奠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冲怨。

尸体入棺而不封,一更一送到五更。

说的是人死后的第一天或第二天,由其后人(或亲人)带着来祭奠之人,从一更天开始到五更,披麻戴孝在棺前烧纸跪拜后,从家里出发到埋葬地,来回走个五遍。

这便是借生人的阳气,为死者冲怨。

冲怨过后,便可入土为安。

这只针对正常死亡,有些人死于非命,怨气深重,普通的冲怨便没用了。

那时候,就需要一些行家超度,送其往生。

我们洗棺人也做这样的生意,用我们的行话说,这叫洗棺。

有怨者,不可封棺,不可入土,否则,死者不安,生者不宁。

然而当今世上少有人知洗棺人,更不知道洗棺人是如何为死者清洗怨气的?你们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我叫阿也,一个洗棺人,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师娘死后七天发生的事情......

我历练结束回村的那天,说好等我回来为我过十八岁生日的师娘死了——上吊自杀。

那个温柔又美丽的女子,穿着她嫁给师父时的红嫁衣,吊死在村口的桃树上。

她连死的样子都很美。

不像其他的吊死鬼,脱目吊舌,脸色青紫。

她的发髻齐整,妆容精致,头上戴着她最爱的红色蔷薇,那蔷薇上,还坠着朝露。

她微微歪着头,睁着眼睛,唇角含笑,静静地看着村里的方向。

如果不是她的身体随着风在轻轻地晃动,她好像只是站在那里,下一秒就会向我招手。

“阿也,过来啊。”

2

师娘死的第一天,我和师父还没来得及跟师娘好好道别,村长便带了十几个男人冲进了我们家。

他们抬着一口简陋的棺材,不由分说地推开我和师父,将我师娘的尸体抬进了棺材里。

“人都已经死了,还是早些埋了吧,秦先生你身体不好,这事就让我们代劳吧。”

我和师父上前阻拦,被他们打了一顿,摁在地上无法动弹。

村长不屑地看了我们一眼,哼了一声,命令道:“把尸体抬走!”

我大声喊道:“不能走,我师娘有怨,不能下葬!”

他们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眼看就要将师娘的棺材抬离大门。

我瞪着他们,冷声道:“有怨者不可封棺,不可入土,否则死者不安,生者不宁!”

“你们就这样把我师娘带走,是要遭报应的!”

村长回头看向我,眼神轻蔑:“不必拿你们洗棺人那一套封建迷信来糊弄我们,外面那些钱多烧的傻蛋信你们,我们可不信!”

说着还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报应?呵呵。”

“抬走!”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师娘抬了出去。

棺材出门的那一瞬间,浓郁的黑气从棺材中溢出,将村长一群人笼罩在其中。

我听见有人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重?”

我心说怨气沉棺,当然重了。

我有些坏心思的想,谁叫他们不听我的,一会儿要是出事了也是活该。

结果下一秒,我师父就把我喊到了跟前。

“阿也,你去送送你师娘。”

我想说什么,却被师父制止了,他说:“你师娘不喜欢那些人,恐怕不想让他们送,你代替为师好好的送你师娘一程。”

3

我有些忿忿地出发了。

我不懂,师父为什么要我过去送师娘?

我都已经告诉他了,师娘有怨!

他明明很清楚,师娘那么重的怨气,是不可能“好好”地走的,可他却让我送师娘走。

我怀疑他是不是把洗棺人的规矩都忘了?

我开口想问,他却不让我说:“不一样的,阿也,你师娘跟别人不一样,就照我说的做,去吧。”

师命难为,我只好跟着去了。

果不其然到了半路,送葬队伍就出事了。

......

“喂,你,就是你,你来的正好。”

村长的儿子穆允生从前面返回,来到了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胸部停留了片刻,有些猥琐地舔了舔嘴唇。

“赶紧去前面看看!”

出口就是命令,傲慢跟他爸学了个十成十。

我并没在意他的目光,抬头看着前面的丧仪。

十几个村民,他们都回头看向我这边,催促我快些过去。

我不理会他们,步伐不变,慢慢地往前走,心知肚明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穆允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不是林绾那个贱......”

我冷冷地转头看向他,他躲避了我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改口:“哦,你师娘落棺了。”

说着便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舔了舔嘴唇道:“也不知道舍不得谁?”

我看了他一眼,越过他往前走去。

中途落棺,可谓大凶。

我师娘她,果然生气了。

为首的抬棺人呸了一口,瞪着我道:“你赶紧想办法,这臭娘们儿棺材重的很,根本抬不动。”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越抬越重不说,脚上跟有什么东西拽住一样,着实是一步都起不来。”

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那么瘦的人,怎么会那么重,该不会真有什么......”

没说完便被村长打断了。

其实不用他们说,我也看见了。

他们的感觉,在我眼里是具象化的视觉。

在我的眼里,师娘棺材周围的黑雾宛若实质,它们像灵蛇一般涌向四周,紧紧地缚住抬棺者的双腿。

对他们张牙舞爪。

我的师娘她,不愿意走。

4

一名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从队伍后面款款过来。

她身着艳色旗袍,脚上还踩着高跟鞋,妆容浓厚,嘴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得意。

师娘也经常这般打扮,可两个人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师娘温婉,内敛,举手投足,都极其雅致,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可眼前这女人,一举一动都是浑浊的风尘气息。

柳青丝,跟师娘差不多年纪,一直没有嫁人,住在我们家隔壁,就是她时常串门,总是在院子里喊话师娘,话里话外的阴阳,嘴里头没一句好话。

大家都说,她喜欢师父,才为了师父终生不嫁。

她经常打扮的花枝招展,在师父面前搔首弄姿,赖在家里赶都赶不走。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师父从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并不在意师父的冷漠,上赶着给做饭煲汤,还给师父做新衣裳。

每做一次,便话里话外地阴阳我师娘,还说些难听的话。

“其实你不做也好,毕竟你真做了,也没人敢吃敢用。”

“啧啧啧,真是想想都恶心......”

师娘从不会出来跟她争辩什么,但是我不行,我每次听见,都要拿扫把给她赶出去。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话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曾经和师娘有过什么过节?

可在我心里,我师娘天下第一好,谁都不准说她!

这柳青丝前些日子去县城打工去了,这是听说我师娘走了,特意赶回来看热闹。

她扭着腰走到师娘的棺材前,指着师娘的棺材就开始阴阳怪气。

“哎呦,人都死了,还舍不得走呢?”

“我当时就说过,就你这种人,嫁给秦川可是要折寿的,这不就应验了吗?我说你就赶紧走吧,平白留在这里膈应大家。”

秦川,就是我师父的名字。

“你放心,你走后,我自会替你好好照顾秦川的......”

说着,就捂脸一阵咕咕咕地笑。

柳青丝越说,师娘棺材上黑气就越浓,最后竟有遮天蔽日之态。

一时间,阴风四起。

连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前方的引魂幡突然断裂,扛引魂幡的少年大声叫了一声,丢下引魂幡转身就跑了。

“我不去了,有鬼啊!”

他这一嗓子吼的,众人都有些怵,他们向中间聚集了一些,叫我赶紧想办法。

村长更是直接威胁我,说如果十二点之前师娘不能下葬,就让我和师父好看!我想起师父的交代,咬了咬牙道:“我先跟你们说好,我师娘怨气很重,若是不下葬,我还能为她清洗怨气,若是现在下葬,之后有什么后果,你们就要自己承担了。”

村长顿了一下,依旧一意孤行:“别废话了,赶紧的!”

我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才抬脚往棺材前走去。

5

棺材周围浓郁的黑气一接触我的身体,就争先恐后地后退,仿佛害怕触碰到我一样。

如果有人能看见这种异像,就会发现,那些没来得及退开的黑气,全部都被我吸收进了身体里。

我没管那些黑气,抬手轻轻按在棺木上,将额头也抵了上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念了几句。

而后退开,站定。

慢慢地,肆虐的阴风停了。

那些黑雾,也从抬棺人的腿上撤离。

有人惊呼道:“真奇了,身体好像没那么重了,身上也不冷了。”

“我也是......”

村长则不悦道:“装神弄鬼的把戏,这世界上有没有鬼神,你们还不清楚吗?”

他此话一出,我注意到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有人嘿嘿一笑:“那倒也是,要真有鬼神,那我们岂不是......”

村长打断道:“行了,赶紧的吧!”

我没管他们,而是捡起地上断掉的引魂幡,扯下幡旗,扔掉木棍,将幡旗挂在了穆允生脖子上。

他惊叫一声,就要伸手拽掉。

我及时制止:“你拽掉,我们就都走不了,不信你就试试看?”

他浑身僵硬,回头看向村长:“爸,我才不要给那个贱......林绾引路呢!”

村长让我换人,我说换不了,要么走,要么就在这边等着,反正我不急。

他阴森森地看了我一眼,喊道:“起棺。”

抬棺人试探性地抬了抬,很顺利就抬了起来。

大家都松了口气。

我走的很慢,再次落在众人身后,没有人看见,我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十二、十三......”

有人从身后推了我一把,将我推了踉跄,我站稳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柳青丝。

她满脸嫌恶地看着我,还用手帕捂着鼻子,好像我身上有什么味道一样。

“你在这里嘀咕什么呢?我问你,林绾那个贱人死了,你师父可伤心吗?”

不等我回答,她就自以为是道:“肯定不伤心,他应该开心才对,毕竟终于能摆脱这个污点了。”

说着,她轻蔑一笑,抬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突然看向我,脸上是藏不住的恶意:“哦对,话说你还不知道吧?你师娘以前可是......”

她靠近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说完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抬眼,目光在她殷红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问道:“你知道什么叫口业吗?”

她不解地看着我:“什么......”

我打断了她:“造口业者,是要受拔舌之刑的。”

她顿时就怒了:“你这丫头,真是跟林绾一样讨厌,成日里满口胡言!”

我懒得理会她,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任由她在我背后破口大骂。

师娘下葬时,又出了一些异端。

明明是现挖的墓,土就堆在旁边,结果到填土时,填了半天,却连棺材都遮不住,七月的天,他们急得满头大汗,又把我喊了过去。

眼看就要到时间了,我才随手指了数处地方,叫他们挖那边的土过来填。

他们在我指定的挖了十几个坑,才终于堆起了师娘的坟墓。

我给师娘磕了三个响头,抓了一把她的坟头土,带在了身上。

“师娘,再见。”

6

我到家时,师父就站在厅堂,负手看着墙上挂着的他和师娘的合照。

他没有回头,沙哑着声音问我:“有好好把你师娘送走吗?”

我回道:“送了。”

只是送了,好好地是不可能的。

师父沉默了半响,“嗯”了一声:“送了就好。”

半夜,我在院子里给师娘烧纸钱,风携裹着纸灰和纸钱特有的香气,朝上空飞去,不知落向了何处。

将所有纸钱都烧完时,隐约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

有点像哭声,也有点像是惨叫声,还有些像歌声。

仔细去听,觉得更像是风声。

我没有在意,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灰尘,往房间走去。

经过师父的房间时,看见他的门下还透着灯光。

这个时间了他还没睡,想来,是在思念师娘吧?

师父很爱师娘,他前些日子离开村子,就是为了给师娘准备生辰礼物,是寻了好久的大师,雕刻的一朵盛开的蔷薇。

代表他对师娘永不凋谢的爱。

然而天意弄人,爱未凋零,斯人已逝。

唯留生者念念不忘。

我睡觉没有关窗。

半夜有风吹过时,将一缕缕淡淡的蔷薇香气送进了房间,跟师娘身上的味道有些像。

我睡得不沉,依稀间觉得有一段时间,那香气里夹杂了一丝奇怪的腥味......

天还没亮呢,外面就响起了巨大的拍门声。

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正是昨天跟村长一起拉师娘去下葬的那些人。

“秦川,开门!”

“赶紧开门!”

我只好下床去开门,他们乌泱泱一群人涌了进来。

映着院内的灯,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一个个眼圈乌黑,精神萎靡,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他们的脸上,带上了不安和恐惧。

跟昨天早上,他们看见师娘尸体时的表情一样。

7

他们在夜里都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时而凄楚,时而凄厉,仿佛就在耳边,吵的他们一夜不得安宁。

而且,他们还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好像就在他们房间里走来走去,就像是一个人光着脚在地上走,除此之外,还有怪异的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一直在响。

他们实在睡不下去了,开灯一看,差点吓死。

之间他们家里的地板上,全部都是血脚印,还有点点滴滴的血迹。

那画面,就好像有人带着满身的血在他们家里里里外外走了一遍一样。

特别是村长家,血是最多的。

他们还说,他们听见的哭声很像我师娘,所以便怀疑是我和师父故意吓他们。

“秦川,夜里是不是你们在搞鬼?我警告你不要搞这些小动作,否则,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师父麻木地抬眼看向他们,声音毫无生气:“我有没有搞鬼,你们不清楚吗?我看你们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村长拦住要对师父发难的人,阴森森道:“秦川,你最好没有,否则,我们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这话中的威胁和警告连我都能听出来,但是师父却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不知道,师父和师娘跟这些村民有什么渊源?明明这些村民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也不肯离开这里。

还有这次,他们那么野蛮地将师娘的尸体拉去埋葬,师父明明知道会出问题,却也不阻止。

我都不懂,可不妨碍我讨厌他们。

所以我故意道:“或许不是我们搞鬼,而是真的闹鬼呢?”

“我跟你们说过,我师娘怨气很重,她肯定是在地底下不安宁,所以又回来了。”

师父呵斥我:“阿也,闭嘴!”

我没听他的,继续道:“是你们非要将师娘下葬的,师娘要是回来,第一个去找你们!”

我突然提高声音,吓了他们一跳。

一个名字叫穆刚的矮个子男人上前就要抓我:“死丫头,我让你胡说!”

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脸色煞白地“啊”了一声,他指着门口,颤着嗓子道:“是林绾,林绾她回来了!”

8

只见将亮未亮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子,那身嫁衣,赫然就是师娘死时穿的那一件。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正在滴血的布袋子。

“啊!”

“鬼啊!”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地叫了起来:“她真的回来了,有鬼啊!”

师父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拨开混乱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绾绾!”

9

穿嫁衣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门口,纵然隔着红盖头,也给人一种她在往里看的错觉。

刚才还想抓我的穆刚,此时已经吓得软倒在地,腥黄的液体从他的裤子里溢出来。

他浑身颤抖道:“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她回来找我们报仇了......”

话还没说完,村长就向前给了他一个巴掌:“闭嘴!”

穆刚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闭上了嘴。

我看了他一眼,跟着师父身后跑了出去。

师父已经揭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

“绾绾......怎么会是你?”

门口的新娘子不是师娘。

而是柳青丝。

她此刻完全就是师娘死时的打扮,身着嫁衣,头戴红色蔷薇,妆容也不像她往常那般浓艳,而是师娘习惯的精致淡雅。

甚至,连眼尾唇角带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连我都觉得,这一刻的她很像师娘。

师父一把甩开了她,怒声道:“柳青丝,谁准你和绾绾穿同样的嫁衣的?立马给我换下来!”

柳青丝后退了几步,继续站着不动,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眼睛也不眨一下。

师父还要说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

我接着道:“是的,师父,她已经死了。”

我话音刚落,柳青丝动了。

她微微歪头,裂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红色的鲜血从她口中滴落下来,在地面上开出点点血花儿。

在众人的惊叫生中,她突然张大嘴巴。

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口中空无一物。

竟是被连根拔去了舌头!

“啊!”

村长带来的人吓的哇哇乱叫,他们不敢出去,就往屋里躲,可是客厅里摆着师娘的遗照,正对着他们笑,他们又尖叫着跑出来,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穆刚已经语无伦次:“是她,一定就是她回来报仇了,你们还记得她当时说过什么吗?她说过,如果她化为恶鬼,第一个就是拔掉柳青丝的舌头!”

“她不会放过我们的,她不会......”

村长终于反应过来,一个手刀劈晕了穆刚,对身后的人命令道:“看住他,莫要他乱说话!”

他恶狠狠地瞪着柳青丝:“装神弄鬼是吧?老子可不信这些!”

说着,他就大步向前,一巴掌怕在柳青丝脸上。

“我要你装!”

柳青丝被他扇倒在地,身体却诡异地扭动起来,最终变成了扭曲的跪姿,以头朝西北的姿势跪在了地上,看着像是在磕头。

与此同时,她手里的布袋子散开了来,一个圆形的物体骨碌碌地滚到了村长的脚边。

那是,一颗头颅......

10

“允、允生啊!”

那颗脑袋,正是村长的儿子,穆允生的脑袋。

他睁着眼,嘴角还弯着,形成了一个古怪的笑......

“啊啊啊,我的儿啊!”

村长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捞自己儿子的脑袋,快要碰到时又收回了手,嚎了两嗓子,眼睛一翻身子一挺,就晕了过去。

“真的是她,是她回来了,她说过不会放过允生的......”

我扭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注意到我的视线,连忙闭上了嘴。

......

师娘死的第一天,村里死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看我师娘不顺眼,处处与她为难,还在她棺前乱嚼舌根。

一个是曾经仗着自己爹是村长,时常对师娘污言秽语。

前者被拔了舌。

后者被砍了头,身体却怎么也找不到,村长带人到处去找,他的妻子则在家里哭晕过去好几回了。

村里人怀疑是我和师父用了什么邪术,便用铁链锁住了我们家大门,还叫人日夜守着,生怕我们再搞鬼。

我觉得他们实在可笑,若我们真有那个本事,仅靠一把锁和两个人,又怎么可能困得住我们?

但是我懒得跟他们争辩,我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惜动用武力,也要尽快埋葬师娘?以及,师娘到底为什么自杀?

.....

第二天的夜里,我依旧在院子里给师娘烧纸钱。

烧到一半,外面下雨了,我便端到大门底下继续烧。

我听见外面守门人的说话声。

先是一个轻佻的声音:“要说这林绾,还真是厉害,都那样了,还有秦川护着,死了还有徒弟给她烧纸,她凭什么啊?”

接着是一个不屑的声音:“凭什么,就凭她那张脸呗,当初村里的男人,哪个不为她神魂颠倒?就说秦川,为了她,连自己未过门的妻子都不要了。”

“要说这柳青丝也是可怜,原本和秦川马上就要结婚了,就因为林绾一句话,秦川直接跟她退了婚,还拿什么洗棺人不能婚配为由,结果退婚不到一个月,转头就娶了林绾,甚至为了林绾常住在咱们穆家村,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管了。”

“可不嘛,还非住在柳青丝的隔壁膈应人家,我要是柳青丝,我也得天天去骂她!”

他们说的这些,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知道的,一直都是师父师娘两小无猜,结为伉俪,我一直以为,柳青丝是单恋师父。

毕竟她这些年,明知道师父和师娘是一对儿,还总是毫不避讳地纠缠师父,时不时在院子里阴阳怪气一番。

师娘从不见她,也从不争辩。

我每每想找她理论,也都被师娘拦住,她不在意,也让我不要在意。

所以我一直都很讨厌柳青丝。

可此刻一听,怎么柳青丝倒是受害者了?

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对过去讳莫如深,我没有人可以问,只能静静听着门外人的交谈,试图从中寻找过去的蛛丝马迹。

我的纸钱就要烧完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这声音虽然有些变调,可我依旧听出来了,这是那个穆刚的声音。

奇怪的是,门外两个人竟然很安静。

就在我疑惑时,大门突然被推动,接着就是门外人惊恐的叫喊。

“开门,救命啊,快开门!”

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晃动的火光将门缝中的影子拉成了扭曲的形状。

“开门,有鬼啊,开门!”

我低低地回答:“开不了啊,门,被你们锁死了,不是吗?”

随着我的回答落下,门外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接着,是他们奔跑的脚步声,

大门剧烈的晃动了几下后,逐渐恢复了平静。

雨停了,我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蔷薇香气,其中夹杂着一股血腥气。

跟师娘身上的味道一样.....

11

师娘死的第二天,村里死了三个人。

一个叫穆刚的,死在自己床上,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猪。

另外两个,是夜里守在我们门外的人,他们死在自家院子里,全身赤红,像是被剥了皮一般,同样极其扭曲的姿势,朝着西北方向跪在地上。

那是赎罪的姿势啊。

我师娘她,就埋在西北方向呢。

第三天的夜里也很热闹,又死了三个人,他们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像一坨烂泥,跪姿都不那么标准了。

第四天,所长把剩下的五个人聚集在一起,来到了我们家里。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但是他们好像以为,只要跟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有事了。

事实证明,他们太天真了。

当天夜里,一个穆坤的男人最先出事,他是村长的左膀右臂,说难听点,对村长唯命是从的走狗。

他们赖在在我们客厅,将我师父也拘在那里,不准他离开。

他们正打瞌睡时,穆坤突然开口:“你们听,是不是有人在喊我?”

其他人凝神听了一会儿,都说没有。

“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就是风声而已。”

说话的人看了一眼在一旁打坐的师父,又看了看在院子里烧纸的我。

“再说了,有他们两个在,我们有什么好怕的?秦川会保护我们的,对吧,秦川?”

师父没有理他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说话的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嘀咕了一句:“装你妈呢,真以为自己清高呢!”

然而穆坤精神依旧很紧绷,没有片刻,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门外道:“她在喊我,我听见了,她就是在喊我,你们没有听见吗?”

这时,大门微微晃动了一下。

穆坤顿时就叫了起来,他后退了好几步,指着门口:“她是不是来了?你们看,门外是不是站了个人?”

其他人刚想说叫他不要一惊一乍时,大门又响了一下,这一次的动静很大,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下。

这一下,所有人的精神都紧张起来。

“哈哈哈......”

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接着,便是有些空灵的声音。

“穆坤......穆坤......”

12

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师娘的声音~

穆坤要疯了,他吓尿了裤子,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直接跪倒在地,用力的磕头。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不要杀我,是他......”他突然指向村长:“是他,都是他逼我的,我也不想的。”

村长大怒,一脚把穆坤踹翻在地:“你在胡说什么?闭嘴!”

穆坤瑟缩了一下,门外的声音又开始喊他的名字。

“穆坤,到你了,到你了......”

穆坤再也受不了了,他嘶吼着掀翻村长,红着眼睛掐住他的脖子。

“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逼我上她的!”

“你自己做了禽兽,就逼着我们跟你一样当禽兽!”

“她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放过你,我们都得死,都怪你,我要杀了你!”

我的手一抖,纸钱掉在了地上。

另一边的师父虽然没有睁眼,可他的拳头却紧紧握了起来。

他们两个正在互殴时,大门忽然开了。

一身红色嫁衣的师娘就站在门口,她歪着头,笑着,看着屋里的人。

“师娘......”

“绾绾......”

我和师父刚要起身,比我们更快的是穆坤,他松开了村长,直愣愣地站了起来,朝着大门口跑了过去。

“害死你的人是穆允生,是穆朝阳,你去杀他们啊,我是被他们逼的......”

师娘朝他伸出了手。

那一只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洞穿了穆坤的胸口,将他的心脏握在了手中。

“啊!”

所有人都在尖叫,唯有村长还保持着冷静。

他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刀来,从背后抵住了师父的脖子,冲我吼道:“你,你不是那劳什子洗棺人吗?你的工作不就是清洗死人的怨气吗?去,你去洗干净她的怨气,把她弄走!”

我紧张道:“你放了我师父!”

他的手一动,师父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

“把她弄走!不然,我就杀了你师父!”

我连忙答应:“好,好,我这就去!你不要伤害我师父。”

师父对自己脖子上的刀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师娘,嘴唇微动:“绾绾......”

我走到师娘身边,她身上的黑气瞬间就包围住了我,彻骨的寒意争先恐后的往身体里钻。

“师娘......”

13

第五天,村长在我的指使下,带了三个人挖开了师娘的坟墓。

他们震惊地发现,师娘坟墓上的土,几乎浸透了血,连同她的棺材,都染成了红色。

一个人被那些血吓到不甚摔倒,脑袋正好磕在铁锹上,当场死亡。

村长花了大钱,才找到人将棺材抬回了我们院子里,他绑走了师父做威胁,要求我立刻清洗师娘的怨气。

我同意了。

但是我告诉他们,师娘怨气太重了,就算是清洗,也没有那么快。

经历过前四天的惊险后,我的话,他们不信也得信。

他们不敢留在村里了,便去了镇上,决定在师娘往生之前,就住在镇上的旅馆了。

第六天,一个人死在村长的房间门口,他倒吊着,身上的血都流干了。

现在,就只剩下村长和另外一个叫穆林的男人了。

或许是太过害怕,第六天的晚上,穆林留下一封遗书后,喝农药自杀了。

村长疯了。

他又回了村里,拿着刀闯进了我们家院子里。

挟持了我。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所有人都在尖叫,唯有村长还保持着冷静。

他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刀来,从背后抵住了师父的脖子,冲我吼道:“你,你不是那劳什子洗棺人吗?你的工作不就是清洗死人的怨气吗?去,你去洗干净她的怨气,把她弄走!”

我紧张道:“你放了我师父!”

他的手一动,师父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

“把她弄走!不然,我就杀了你师父!”

我连忙答应:“好,好,我这就去!你不要伤害我师父。”

师父对自己脖子上的刀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师娘,嘴唇微动:“绾绾......”

我走到师娘身边,她身上的黑气瞬间就包围住了我,彻骨的寒意争先恐后的往身体里钻。

“师娘......”

13

第五天,村长在我的指使下,带了三个人挖开了师娘的坟墓。

他们震惊地发现,师娘坟墓上的土,几乎浸透了血,连同她的棺材,都染成了红色。

一个人被那些血吓到不甚摔倒,脑袋正好磕在铁锹上,当场死亡。

村长花了大钱,才找到人将棺材抬回了我们院子里,他绑走了师父做威胁,要求我立刻清洗师娘的怨气。

我同意了。

但是我告诉他们,师娘怨气太重了,就算是清洗,也没有那么快。

经历过前四天的惊险后,我的话,他们不信也得信。

他们不敢留在村里了,便去了镇上,决定在师娘往生之前,就住在镇上的旅馆了。

第六天,一个人死在村长的房间门口,他倒吊着,身上的血都流干了。

现在,就只剩下村长和另外一个叫穆林的男人了。

或许是太过害怕,第六天的晚上,穆林留下一封遗书后,喝农药自杀了。

村长疯了。

他又回了村里,拿着刀闯进了我们家院子里。

挟持了我。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你根本就没有想救我们!”

“你跟林绾那个贱人一样,都是嘴里说一套,背后做一套!”

他像一只被逼到极点的困兽,已经没了理智。

他抓着我的头发,用刀抵住我的脖子,将我带到了之前埋葬师娘的地上,一把将我摔在地上,狠狠踹了我几脚。

“小贱人,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吧?这些坑,是不是你为我们准备的?你想给林绾报仇对吗?”

他说的坑,正是师娘下葬那时,我叫他们在周围挖的那十三个坑。

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村长,也就是穆朝阳,他将我拽到最最后一个坑边,一把将我推了进去。

“十三个人,十三个坑,分别对应了我们十三家的住址,你这是叫我们自己给自己挖坑!这最后一个就是我的,对吗?”

我噗嗤一下笑出来,从坑底抬头看着他:“你终于发现了,我还以为,到最后你们都发现不了呢。”

穆朝阳满脸的狰狞,挖了一铁锨土倒在我的身上。

“昨天挖坟,我就发现地里的那些坑只剩下三个了,我记得当时分明有十几个,当时,我们还剩下三个人,我意识到那些坑可能有什么问题。”

“后来,我趁人不注意又过来看了看,依着记忆挖开了一个,没想到,竟然在里面看见了我儿子的尸体!他跟那些人一样,朝着林绾的坟墓跪着......”

“我索性全部挖开看,果然如我猜测的那般,里头是死去的那些人,我站在林绾坟墓的位置,往周围看的时候才发现,每一个坑的方位,对应的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家。而这些坑的位置都是你指定的,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说到这里有些气不过,挥动铁锨砸了我一下,我躲了一下,被砸到了肩膀,鲜血顿时就染红了衣服。。

“贱人,你敢害老子!那我就让你死,这个坑,你就留给自己用吧!你替我死了,我就能活下去了!”

我笑了笑:“穆朝阳,你确实很聪明,只可惜,你一点都不了解洗棺人。”

“什么?”

我看向的他的身后,笑眯眯地解释:“我们洗棺人,清洗的并非是棺材,而是棺内人的怨气。你该不会以为,这个清洗,就是简单的念念咒语,或者是拿水冲洗一遍吧?”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正要回头,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14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从坑底爬了出来,期间扯到肩膀上的伤,疼的我龇牙咧嘴。

但是,我依旧将剩下的话接着说完。

“洗棺人洗的是死者的怨气,你知道是用什么洗吗?”

我低头,看向地上已经没有人形,却还维持着一口气的村长,笑着对他说。

“是仇人的鲜血。”

说完,我一脚将他踹进了坑里。

“进去吧你,你自己给自己挖的,怎么能便宜别人呢?”

不用我动手填土,黑气便携裹着那些土,很快将坑填平了。

我有些踉跄着站稳,看向站在面前的师娘。

她身上的黑气,并未完全消散。

15

没有人知道,我将师娘从桃花树上放下来的那一刻,就知道师娘是怎么死的了。

她不是自杀,而是被勒死的!

是穆允生那个畜生。

他以前就经常偷偷趴门缝偷看我师娘,见我师娘长得好看,便一直心存龌龊。

那天,他见我和师父不在家,便翻墙进去,想对师娘行不轨之事,由于师娘反抗的太厉害,他担心被人发现,便用自己的腰带勒死了师娘。

她的脖子都被勒断了,所以才会歪着头。

穆允生害死我师娘后,害怕被人发现,便喊了他爸,也就是穆朝阳,连夜将师娘伪装成自杀的样子,挂在了村口的桃树上。

可他们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师娘竟然凭空换了一身衣服。

穆朝阳这人说是不信鬼神,其实比谁都害怕,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都干多少缺德事。

他隐瞒了自己儿子杀人的事实,喊来了他以前的同伙,用以前的事情做威胁,商量该怎么处理师娘的尸体?

我回来时,他们还没商议出结果。

是我亲手将师娘的尸体放下,我看见了她的脖颈处那条几乎勒断她脖子的深紫色痕迹。

我用自己的手帕系在了师娘脖子上。

师娘那么美,身上不应该留下那么丑陋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我看向了村长他们。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师娘就站在他们面前,直直地看着他们。

所以那时我便知道,他们就是师娘怨气的源头。

“阿也,帮我......”

我怎么也没想到,手把手将我培养成洗棺人的师娘,竟成了我第一个委托人。

是的,虽然我喊秦川为师父,可真正教我的人,一直都是师娘。

她仅靠一本残破的古籍,便教会了我洗棺术。

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才教我这些?

......

师娘下葬那天,因怨气太重,不肯离去,我当时靠近棺材,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告诉她,让她别急。

那十三个坑,对应的正是那些人的位置。

我带走了师娘的坟头土做引子撒了一路,每天夜里在家点燃引魂香,为师娘引路,以便于她可以找回来。

第一夜,她最先找到的就是柳青丝。

她是造成师娘悲剧的第一人。

也是她因为她的话,我才拼凑出师娘的过去。

16

二十四年前,师娘十八岁,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美人,也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河神新娘。

那是一种古老的习俗,由每一代老去的河神新娘,为河神选择下一任新娘。

我师娘便是那一代被选中的河神新娘,五岁便去了河神庙,和上一任新娘一起长大。

每年的几个节日,村民都会来河神庙祭拜,师娘要记下村民的愿望,然后跳祈神舞,为村民祈福。

正是因为一场公开的祈神舞,让师娘迎来了她的悲剧。

她实在是太美了,在那样的乡野之中,美到不可方物。

以至于,看了那一场祈神舞的男人,都对她念念不忘。

这其中对师娘痴迷的人,就有师父。

而师父那时,跟柳青丝已经定了婚。

柳青丝此人善妒,不仅是嫉妒师娘的美貌,更嫉妒师娘得到了师父的关注。

她被妒忌支配,开始散布谣言故意坏师娘名声。

她在师父面前,故意造谣师娘作为河神新娘,却不知检点,跟别的男人在河神庙幽会。

可师父压根不信她的话,还让他不要胡说。

柳青丝更加气愤,心想你不信我的话,那我就将这些话变成真的。

于是,她开始撺掇穆朝阳,在穆朝阳面前,编排师娘,让他认为师娘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穆朝阳没有师父那么理智,他经不住诱惑,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做这种事,于是,他便找到了自己的玩伴......

在一个晚上,他们偷偷潜进了河神庙......

他们在河神庙中对师娘施暴时,柳青丝一直在外面守着。

事情结束后,她还特意去师娘面前奚落,之后更是大肆散播师娘勾引男人的谣言。

在那样的时代,谣言是可以杀死人的。

师娘被村民以有辱神职为由,拖出神庙,施火刑惩戒,平河神之怒。

最后关头,是师父站了出来。

他亲口承认是他强迫师娘,一切都与师娘无关。

师父的家世在当地有些权势,没人敢动他,只好任由他将师娘带走。

师父本想带师娘远离这里,师娘却执意留在这里。

我想,她留在这里的原因,便是复仇吧。

她只是一个被赋予神称的普通人,活着的她斗不过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所以死后的她,一定找他们报仇。

第一个是柳青丝,杀了她后,师娘上了她身,用她的手砍掉了穆允生的脑袋。

担心师娘会忘记那几个人的家,我特意引着她多走了几遍。

那些脚印和血迹,便是这样来的。

后来我发现,那些人真是没有一点悔改之心,他们理应给我师娘下跪道歉。

既然活着的时候不肯道歉,那死了也得跪着,在师娘的怨气消散之前,他们哪怕生蛆腐烂,只剩一具骨架,也只能跪着赎罪。

可师娘的怨气依旧没有消散。

17

到家时,师父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师娘常坐的那张贵妃椅上,抱着她的照片轻轻擦拭,好像害怕弄疼了她。

这七天里,他瘦了很多,原本黑色的头发,此刻已经两鬓斑白。

我以前在话本上看过,只有极为深刻的爱,才会为一人两鬓斑白。

师父看来,真的很爱师娘呢。

他见我回来,问道:“你师娘走了吗?”

我回:“没有,师父,师娘依旧有怨。”

我看着他,问道:“您说,师娘还怨谁呢?”

他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了我。

我微笑着与他对视:“师父知道吗?”

他垂下眼睛,继续擦师娘的照片,动作却不似方才那么轻柔了。

“你既然可以和死者沟通,怎么不问问你师娘呢?”

我摇头:“因为师父你说过,不能在师娘面前提起这些事。”

他收起了软布,将师娘的照片摆正。

他看着照片对我说:“你师娘很疼你,你应该好好地送她离开的。”

我“嗯”了一声:“无论她是不是我师娘,做为洗棺人,理应为自己的委托者清洗怨气,送入往生,师父,这是你教我的,我记得呢。”

“所以,为了师娘,我可以跟师父聊聊吗?”

他终于转头看我:“阿也想聊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聊一聊,师娘最恨的人为什么会是你吧?”

18

师父的瞳孔微颤,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我慢条斯理地给他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上。

其实,师娘和师父的相处方式一直都有问题,只是以前我没见过其他夫妻的相处方式,便也未曾发觉。

但是,我师娘眼里的落寞,和她与众人的不同之处,我一直都看得见。

师娘就像是一枝遗世独立的白莲,出于浊世而不染尘埃。

她总是待在院子里,从不出去,话也很少,我听的最多的便是那几句。

“出去后,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回来了,累了吧?好好休息。”

大多数,她都是在对我说话。

反倒跟很爱她的师父,很少说话。

更多时候,她都在院子里坐着,看看空中飞过的鸟儿,再看看院子里露着肚皮晒太阳的猫。

家里一旦有外人来,她就会立马进屋,客人离开之前,她绝不会出来。

她跟村民也完全不来往,有时候邻居会特意过来讽刺她几句,她也从不理会。

我有一次实在好奇,在吃饭时问了一嘴。

“师娘,你为什么从来不见那些村民啊?”

我的话刚出口,师父脸色就变了,他几乎立刻放下手中的碗,将师娘打横抱起往房间里跑。

我看见师娘一瞬间变的惨白的脸色,和她手中被捏断的筷子,以及被尖锐的竹刺扎的鲜血淋漓的手。

我愣了愣,想要跟过去,却被师父狠狠瞪了一眼。

“滚!”

那一刻,我知道师父是真的生气了。

后来有半个月,师娘都没有出屋。

夜里的时候,我偶尔会听见师娘的哭声,只是听见,都觉得窒息的绝望。

奇怪的是,深爱师娘的师父,却极少过去安慰。

我想去,他还会拦着我,说师娘需要一个人静静,不让我去打扰她。

师娘再次出屋时,我看见了她不经意露出的手腕,那上面缠着渗血的纱布。

接下来有许多日子,她的身上总是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那是连蔷薇香都遮不住的味道。

那时我就在想,师父真的爱师娘吗?

我觉得,师父表现的很爱师娘,可他的行动,却跟表现背道而驰。

可如果不爱,为什么他要娶师娘呢?

“师父明知道师娘被那些畜生伤害过,却宁可顶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宁愿忤逆父母离开家里,也要娶师娘。”

“如果说师父因为爱,不介意师娘的过去,可这些年来,你又跟师娘分房而居。我印象中,师娘是会煮饭的,也会缝制衣服,她给我们两个都做过新衣裳,后来却突然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

“现在我才突然想起来,师父好像从来没有吃过师娘做的饭,她给你做的衣服,你也从来没有穿过。”

“很奇怪不是吗?明明你是那样的爱她,爱她爱到不顾所有人的眼光娶了她,可你却又嫌弃她,师父,你在嫌弃师娘脏吗?”

19

师父的手抖得厉害,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他痛苦地摇头,哑声道:“我没有嫌她脏,我只是......我只是......”

我替他接着说下去:“你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对吗?可是师父啊,你明明可以不娶师娘的。”

“若没有那件事,纵然你再怎么喜欢她,也没办法娶她的。”

师娘是被选中的河神新娘,被予以神称,受村民供奉。

在那个时候,被赋予信仰的师娘,就是普通人无法触及的神女。

纵然师父有千千万万的爱意,也无法到达师娘的身边,他们之间,是信仰的鸿沟。

我不想用恶意去揣测我的师父,可是男人的爱,真的是现实又残忍的事情。

他们爱的前提就是得到、占有。

“你发现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她,所以你选择将她拉下神坛。所以你利用了柳青丝对你的爱,你利用她的嫉妒,将师娘从一个不染尘埃的神女,变成柳青丝的假想敌。”

我语速越来越快,师父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流言最严重的时候,你去找过师娘吧?你想带她走,可是她拒绝了你。”

“于是你又想,光是流言蜚语,是无法将她拉下神坛的,只有让她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被神抛弃的普通女人。”

“师父,师娘差点被处以火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在众人面前不顾一切拯救她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你不会是在想,你终于得到她了吧?”

“闭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是这样的......”师父崩溃了。

他摔了手里的杯子, 双手抱住头,痛哭流涕地否认:“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

我看向地面上四分五裂的杯子,有些嘲弄地笑道:“你摔碎的是师娘的杯子, 你看, 你都这么伤心了, 却依旧记得, 那是师娘的杯子, 因为是她的, 所以你连用喝一口水都不愿意......”

“不是的!”他狼狈跪倒在地, 慌乱地用手去捡那些碎片, 手指割到鲜血淋漓,也像是没有知觉。

“不是的这样的, 我只是......我是真的喜欢她......”

我看着他颤抖的身体, 看着他的砸在地面上的眼泪,看着他宁愿血肉模糊, 也要收拢所有碎片的珍惜......

看着真的好爱啊。

可是, 真相却是那么的丑恶。

“你以爱为名, 毁了我的师娘,也毁了所有人的信仰......”

师娘是最后一任河神的新娘, 那件事发生之后,这里的村民不再相信神明。

此后穆朝阳他们, 更加心安理得肆无忌惮的作恶,因为觉得,哪怕他们亵渎了河神新娘,也没有任何惩罚, 所以这个世界不存在神明。

人一旦没了信仰,便是丧失人性的开始......

所以, 他们成了真正的畜生......

“师父,你说怎么办呢?师娘心中有怨,她不肯离开啊。”

20

师娘死后的第七天, 师父也跟着去了。

他用自己的血, 将当年的真相写了下来, 贴在了村口。

然后,他选择了用自焚的方式赎罪。

我不知道烈火焚身有多痛,整个燃烧过程里,他都没有挣扎, 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的身体成为焦炭倒下的那一刻,师娘身上的怨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我将师娘葬在了东南角的山上,那里风景很好,我还在坟墓旁边,种了一些蔷薇。

下次回来, 应该就能看见蔷薇花开了吧?

“师娘, 我走了, 再见。”

下山途中,我遇到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女生。

她全身都被黑气包裹,眼中流出了血泪。

“求你, 帮帮我......”

“当然,走吧。”

世间不乏有捍卫生者正义的人。

而洗棺人的存在,只为了死者的安宁。

(全文完)

作者:傅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