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中秋节怪谈：天落
第 26 节 中秋节怪谈：天落
中秋节，我和妻女去广寒寺公园赏月，却收到一份奇怪的安全须知。
【在月亮异常巨大明亮时，请停止赏月，就近进入室内。】
【请爱护园内自然生态环境，不要伤害园内动物，特别是蟾蜍。】
【园内售卖中秋特色药膳，但女性游客和属兔的游客不可以食用。如以上两类游客食用了药膳，请在确认自身安全，且保持理智的情况下，立刻停止游园，并离开。】
【许愿线香在游客服务中心有售，其他地方售卖的均是假货，请不要购买，更不要使用。】
【公园内有租赁汉服拍照的服务，租赁时间建议十分钟，最长不可超过半小时。】
【租赁汉服的游客，请不要进入赏桂园。】
【本园未播放背景音乐，如听到中国古典音乐，请务乱走，并向所在区域扮作道士的工作人员反映情况。】
【园内有部分建筑在进行修缮施工，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进入工地。】
……
最后一行，用加大加粗的红字写着：【一旦违反上述规则且发生不适，请立刻去吴刚殿，点燃线香祷告，等待不适感消失。】
我正一头雾水，忽见妻子一脸焦急地跑过来，“菲菲……菲菲她不见了！”
1
“别急，你告诉我，菲菲是在哪儿走失的？”我扶住惊慌失措的妻子可欣。
可欣指着不远处的露天食品摊，“菲菲说饿了，我就买了两个月饼……”
我立刻打断她，“什么颜色的？”
可欣迟疑了下回答我：“酥皮和冰皮各买了两个，菲菲很爱吃，我俩站在摊子前全吃了。”
我心头一沉，翻开安全须知，上面赫然写着——
【园内售卖两种月饼，酥皮红豆馅的月饼可以随意购买，并在任何地方品尝；冰皮白色馅料的月饼，绝对不可以在室外品尝，特别是在月光明亮的地方。】
可欣继续说：“菲菲没吃饱，我又去买了药膳。本来担心有中药味，小孩子不爱吃，没想到菲菲全都吃光了。”
“药膳是用公园的瓷碗装的，我们两个吃完以后，我去还碗，让菲菲在原地等我。”可欣说到这里，露出疑惑的表情，“菲菲说：『妈妈，我就在放音乐这里等您』，但是我明明没听到哪里放音乐呀。”
我的心再次下沉——菲菲是属兔的。我严肃地问，“可欣，你看《安全须知》了吗？”
2
“什么《安全须知》？”她想了半天，“是检票口发的那张纸吗？我随手丢垃圾桶里了。”
我们去了游客服务中心，请工作人员广播寻人。
工作人员听了我们的情况，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违背了两条规则，又听到了音乐……若是大人，冷静下来按照《安全须知》行动，兴许还有救……小孩子的话，恐怕……”
3
“恐怕什么！”
可欣听闻菲菲可能有危险，立刻失去了理智，扒着柜台大声吵嚷，“你们公园如果存在安全隐患，为什么不及时处理？我要报警，让警察来找！”
工作人员没有理会，公事公办地播报了寻人启事。
“现在插播一条寻人启示，来自 XX 市的赵菲菲小朋友，你的父母在游客服务中心等你。请向穿道士服装的叔叔阿姨寻求帮助，他们会带你来找爸爸妈妈。”以上内容是旅游区常见的寻人启事话术，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加剧了我不好的预感。
“请注意，如果你已身处嫦娥殿，请立即离开。如果身处赏桂园，请用一切方法逃跑或躲藏。祝你好运，赵菲菲小朋友。”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内容，可欣更加激动起来，“什么事需要逃跑和躲藏？你们这里究竟有什么危险？是有逃犯潜入吗？还是发生了凶案？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营业！你们太不负责任了！”
“这位女士，我们已经在入园时分发过《安全须知》。”工作人员的表情毫无波澜。
我盯着他的脸，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张毫无特色的大众脸，鼻子逐渐塌陷，眼睛突出，嘴巴骤然裂到耳根……就像一个大活人，在我面前突然变成了一只蛤蟆。
我一惊之下，拉着可欣倒退几步，用力眨眨眼睛，工作人员的脸又变成原样。
4
“冷静点，事情已经发生，吵也没有用。”我虽然同样心急如焚，但是作为她们娘俩的主心骨，这个时候我必须保持冷静。
可欣也渐渐平复下来，“不管怎么说，我要报警。”她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 110。随着电话的接通，她的表情凝固了，紧接着睁大眼睛望向我，面容中带着惊恐。
我夺过她的手机，打开免提。电话里没有报警服务台的答录音，甚至没有人声。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仿佛从遥远空洞的地方传来。
其间夹杂着的，不知是不是人类的惨叫。那声音仿佛是人类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发出的，宛如来自阿鼻地狱的凄厉嚎叫。
微不可闻的啜泣声从电话里断断续续地传来，“爸爸……妈妈……我好害怕……好多血……好多死人……救命……”
我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我用我们两人的手机轮番拨打，无论是 110，还是 119、、当地旅游投诉热线，或是给家人朋友打电话，均传来同样来自地狱般的敲击和嚎叫。
我又尝试借用旅游服务中心的固定电话、借用其他游客的手机，均是同样的结果。
我打开免提，请其他游客帮忙听里面的敲击和惨叫，但他们说里面传来的是“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事情至此，到处都透着诡异。
5
我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于是对妻子说：“你还是在这里等着，如果有工作人员把菲菲送回来，也不会扑个空。我去找菲菲，无论找到找不到，都会回来跟你会合。”
正要离开时，妻子拉住我说：“就在刚刚，我好像听到公园里的背景音乐了，你留意下放音乐的喇叭，也许菲菲就在某个喇叭处等着。”
但我根本没听见任何音乐……菲菲很可能正处于危险中，无头苍蝇式的寻找，无异于浪费时间。我不得不强压焦急，翻看手里那张写着《安全须知》的铜版纸彩印传单。
小册子里除了《安全须知》和景区地图，对于景点的介绍，只有寥寥几句。
这座公园原址是一间名为“广寒寺”的寺庙，建于明朝天启六年（1626 年）。由司礼太监刘若愚、钦天监五官灵台郎吴怀庵、高僧济乾及若干地方官员、豪绅所建，供奉吴刚、嫦娥、玉蟾和玉兔。
自明末战乱后一直荒废，直到今年，才被一个旅游景区开发商承包修整，改造成公园。
平日里，对这种牵强附会的历史介绍，我都一笑置之。但怪异的规则，让我对任何蛛丝马迹都格外敏感。
吴刚、嫦娥、玉蟾和玉兔，分明就是传说故事中的角色，连乡土神祇都算不上。为什么要以政府的名义，在这远离京师的地方，建立一座闹着玩一样的寺庙？甚至出动直接受皇帝调遣的司礼太监，这样重量级的人物。还有钦天监的天文研究员和高僧，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参与。
这个所谓的“广寒寺”，到底是个怎样的所在？
6
多想无益，找到菲菲才是当务之急。
按照《安全须知》上的地图，我从入口广场沿着参观步道，依次寻找了吴刚殿、玉蟾宫和嫦娥殿。最后一间玉兔殿院门紧锁，挂着“施工中，请止步”的牌子。
一个长得像蛤蟆的工作人员，没精打采地坐在门口。我向他询问，是否看到一个小女孩从这里经过。
“这边没来人，门都锁着呢，去别地儿找吧。”蛤蟆脸回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态度显而易见的敷衍。
我央告说，别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担心小孩子从哪个缝隙里误入工地，会有危险，请求他让里面的工人帮忙找找。
任我说尽了好话，蛤蟆脸却跟复读机一样，换着法地说没看到人。我被敷衍的来了火气，撸起袖子要揍他。
蛤蟆脸这才抬起头，快裂到耳朵根的大嘴，扯出一抹恶心的笑，“活人进不来这儿。”他说：“要是进去了，就没救了，找也没用。”
“你什么意思？”我按捺住怒火问道。
他翕动着扁平的鼻子，问，“没香味，也没……嗯，你找的孩子，违反《安全须知》了吗？”
我点点头，把菲菲母女吃小吃，和听到音乐的情况，告诉了他。
他又抽着鼻子，仿佛在嗅我身上的气味，“你是不是还没去过赏桂园？”
怪异的脸阴恻恻一笑，“快去吧，也许还有救。就算没救，早点儿过去，也许还能看见尸体呢。”
若是平常，有人对我女儿说出此等诅咒的话，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但诡异的规则，和电话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竟让我对他话语的真实性毫不怀疑。
我按照蛤蟆脸指的方向，拔足狂奔。
7
吴刚殿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往赏桂园，路口被绿植挡住了大半，极其不显眼。如果没有蛤蟆脸的指点，我甚至看不到这里还有条路。
沿着小路越往深处走，体感温度就越低。阴风吹过我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带起一阵激灵。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蛤蟆脸通过嗅我身上的气味，就能够判断我是否来过赏桂园了。清新的泥土气息，和芬芳的桂花香气，夹杂着血腥味和尸臭味，在空气中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也许是人类的本能，让我感到前方存在危险，我拎起路边的灭火器防身。
赏桂园里种满了桂花树，重击声从重重树影后传来，令我想起过年时，老家宰羊剁骨头的声音。
一阵恐惧涌上我的心头，我顾不上危险，循着声音，和愈加浓重的血腥气，快步向前。
转过一面石碑，可怖的一幕展现在我的眼前：一个大个子男人，手持一把大斧，向地上倒着的人体砍去，一下，两下，三下……斧头劈砍骨头的声音，在静谧的夜空中回荡。
我拼了命地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咽回去，却在后退时不小心踏到枯枝。
大个子猛然转过头来，枯朽如干尸的面容正对着我。
我这才看清，他的四肢宛如枯骨，之所以显得异常高大，是因为周身被凝如实质的黑气笼罩。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我双手握紧灭火器，准备好迎接怪物的攻击。没想到他用眼窝处的两个黑窟窿，瞪视我半晌，并没有理会我，反而拎着斧子，缓慢没入了石碑里。
8
我赶紧走上前去，发现那是一具肥胖的中年男性尸体，但身上却怪异地穿着公园里租赁的女款汉服。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儿，遇害的不是菲菲。
就算是其他杀人案，也该立刻报警。但如何向警察描述凶手的去向？难不成说凶手进入了石碑里？
我不由地看向怪石碑。
月光照得石碑上一片惨白，上面的字迹风化模糊得不成样子，只能隐约看到墓主的名字——“吴怀庵”，是建造这座寺庙的天文学家！
我哥们儿是明朝历史爱好者，我经常被迫听他高谈阔论，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
“钦天监”相当于古代的国家天文台，承担着观测和研究天文现象、颁布历法的职能。
而吴怀庵所担任的“五官灵台郎”，大致上可算作观测天象的研究组组长。这位已经故去上百年的古代天文学者，究竟存在什么秘密？
我不想在案发现场耽搁太久，毕竟菲菲还不见踪迹，便警惕着四周，快步走出赏桂园。
刚出小径，迎面撞见两个扮成道士的工作人员，我连忙上前，说明了目击犯罪现场的情况，让他们尽快报警，并疏散游客，封锁现场。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似笑非笑地说：“请放心，先生，这里不是杀人现场。”
他扯开巨大的嘴，露出蛤蟆般恶心的笑容，“因为被杀死的，已经不能称作『人』了。”
寻人启示和玉兔殿前蛤蟆脸一号，关于危险和死亡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回想。
到现在为止的一切信息，让我意识到，在这个公园里所面对的情形，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常理来判断。
9
于是，我顺着他的逻辑说：“你说『已经不能称作人』，那是不是代表着，他曾经是人呢？”
蛤蟆脸二号阴恻恻一笑，绕口令般回答，“这里所有已经不是人的人，或者不是人的动物，都曾经是人。”
“那是什么导致他们变得『不是人』呢？”我见他不烦我，继续追问。
“因为……违反规则……因为……没能及时停止污染……”蛤蟆脸二号旁边另一个员工说，他同样是一张蛤蟆脸，但口齿显然没有一号和二号清楚，语音中隐约带有水泡声，和蛤蟆的咕咕声。
“违反规则，就一定会变成这样？”我问，“那，我的妻子和女儿在月下吃了白色月饼，又喝了药膳，还听到了背景音乐，她们会怎么样？”
“已经……污染……被盯上了……”蛤蟆脸三号说。
“如果发现异常时，及时去吴刚殿点香祷告，还可以阻止污染。拖得久了，污染加剧，就危险了。”蛤蟆脸二号说。
“既然有污染，必然存在污染源。”我继续追问，“那又是什么？”
两个蛤蟆脸面色一变，其中一个随手向整个景点的后方指了一下，另一个说：“我们无法说出那个名字。”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无法”，而不是“不可以”。也就是说，他不是主观拒绝说出名字，而是根本做不到。
“如果……发展到严重污染，会出现什么结果？”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两个蛤蟆互相对视一眼，齐声说：“离开这个世界，变得不是人类。”
10
按照两位蛤蟆脸的说法，不仅是菲菲，连我妻子可欣，也受到了污染。我转身就要回去找可欣。
其中一个蛤蟆脸拽住我的袖子，塞给我一张纸。不同于《安全须知》的铜版纸，这是一张 A4 纸打印的宣传材料。上面写着《安全须知——自救指南》，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仅限特殊情况使用。
【当你从工作人员那收到这张纸条，你已经被污染，甚至可能处于危险中，请务必按照《自救指南》采取措施。这其中伴随着一定危险，但你不得不这么做。】
【在月亮异常巨大明亮时，请立刻就近进入室内，不要直视月亮。】
【无论如何，都不要进入玉兔殿，一旦违反此条规则，所产生的后果无法挽回，且园方无法提供任何解决办法。】
【出现轻微不适，或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请尽快在游客服务中心购买正规线香，并进入吴刚殿焚香祷告，直到不适感消失后，立刻离开公园。】
【如果出现上述情况，但无法及时实施上一条的措施，请穿上园内租赁的汉服后，尽快完成上一条的措施。】
【请注意，一旦出现上述情况，汉服的穿着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出现上述异常状况时，千万不要进入赏桂园，否则本园无法保障您的生命安全。】
【当您穿着汉服时，请不要进入赏桂园，理由同上。】
11
【如果你的同伴和你走散，请到玉蟾宫放生池，向金色蟾蜍询问同伴下落。如果金色蟾蜍待在你的手心，捧着它，向它头所指方向寻找。如果金色蟾蜍跳离你的手心，请停止寻找，你的同伴，已经不再是你的同伴，甚至不再是你的同类。】
【当出现严重幻觉或不适，以上规则废止，请就近向工作人员求助。】
前三条是和普通《安全须知》重复的规则，说明月亮的变化需要注意，所谓的施工地区就是玉兔殿，那里是绝对禁区。线香是解决轻微污染的方法。
赏桂园的死者，可能就是出现必须要穿上汉服的情形，却误入赏桂园，因此遭到怪物杀害。
按照《自救指南》，我决定马上找到同样被污染的可欣，带她到吴刚殿抑制污染恶化，然后去放生池找金蟾，去救菲菲。
但当我到达游客服务中心时，可欣却已经不在那里了。工作人员告诉我，她见我久久未归，就自行离开去找菲菲了。
我的心再次重重一沉。可欣和菲菲，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如果她们出了意外，我可能会失去活着的勇气。
事到如今，我只能打起精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买了些线香放在包里，直奔放生池。
12
放生池位于吴刚殿和嫦娥殿中间的玉蟾宫，里面到处都是蟾蜍，普通的和金色的都有。
我伸出手去，一只金灿灿的蟾蜍仿佛通人性般，跳上我的手心。
也许是我看《人与自然》或者《国家地理》看得不多，在我印象里，没有一种动物是这个颜色。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真想拍张照片，发给无穷小亮鉴定一下。
“蛤蟆……额……金蟾同志，请问您有没有看到……”我捧着金蟾，向它描述了菲菲和可欣的外貌特征。
金蟾鼓了鼓鸣囊，一瞬间，我似乎从那张一成不变的蟾蜍脸上，看到了属于人类的悲伤神色。金蟾转身跳下我的手心，消失在众多蟾蜍中间。
“金蟾同志！金蟾大仙！金蟾！”我大惊失色，赶紧又向着蟾蜍群伸出手。
再没有一只蟾蜍跳上我的手心。寒意爬满了我的脊背，难道……她们已经出事了？她们已经变成非人的存在，或是……被那个斧子男……
如果她们出事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想到这儿，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脚边的泥土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我顾不得周围游客的眼光，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在泪光中，却看到一群蛤蟆聚集到我的脚边，有普通的，也有金色的。
我就像看见救命的稻草，赶紧伸出手，却仍没有一只蛤蟆跳到我的手上。它们只是此起彼伏地咕咕叫着，仿佛是在安慰我。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爬上我的心头。
13
如果我和菲菲、可欣一样受到污染，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们了？
蛤蟆脸二号和三号说，污染严重的话，会离开这个世界，变得不是人。
我咬咬牙，做出了接下来会改变我未来人生轨迹的决定。我买了冰皮月饼，一口气吃了仨。
忽然，月亮在我眼前大了几分，也更明亮了。就像月亮没有挂在天上，只是个漂浮在十几层楼高处的，发光热气球。
果然，所谓的“污染”生效了！
我既不是女人也不属兔，喝药膳大概没用。于是我跳过了这一环，来到吴刚殿转了几圈。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贴到我身边，问，“要买线香吗？”宛如九十年代地铁口兜售光盘的贩子。
我仔细打量那个人，是个兔唇，大板牙从裂开的人中暴露出来，眼睛红红的，仿佛得了极其严重的结膜炎。我从他手里买了些线香，很便宜。
来到吴刚像前，我抬眼观瞧，发现这是个男性坐像。说是吴刚像，却穿着儒士服装，头戴四方平定巾，俨然一副明朝知识分子模样。
民间传说中，有说吴刚是汉朝的人物，有说是三皇五帝时期的人物，不管是哪种说法，都是修仙之人。
就算塑像是明朝建的，也没有愣是要给吴刚塑造成明朝儒士的道理。除非……这个塑像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其人根本就不是传说中的吴刚！
14
儒士……我赶紧翻看景区介绍，三个有名有姓的建造者中，刘若愚是宦官，济乾是僧人，只有天文学家吴怀庵可能是儒士打扮！结合斧子男走进他的墓碑，也许这是个重要线索。
我记在心里，点燃了假的线香。
不同于之前我在吴刚殿闻到的，真线香淡淡的桂花味，假线香是浓郁甜腻到令人恶心的气味，带着一股油脂烧焦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有些腐臭和血腥。
吸入的香气越来越多，我的头猛的一晕，隐约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优美的中国古代音乐传进我的耳朵，我不懂音乐，没听出什么名堂。但显然，这不是从景区那全损音质的广播喇叭里放出来的。
我忍住直冲脑门的恶心，尽可能多地吸食假冒伪劣的香气。再多污染一些，再彻底一些，我才能尽快找到我的妻女。
这样想着，忽然，我感到殿外一阵通明。我扔了线香，冲到殿门口，眼前的一幕令我目瞪口呆。
月亮，硕大无比的月亮，占据了大半个天幕，遮挡了头顶的天空和繁星，明晃晃地宛如压在我的头顶。
【当出现严重幻觉或不适，以上规则废止，请就近向工作人员求助。】我看看《自救指南》中最后一条大红字规则，心想，这是不是严重的幻觉？
15
忽地，我听到吴刚殿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在地砖上拖动，发出的令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我回过头，但见在赏桂园看见的斧子男，正从吴刚像中走出来，斧子在地砖上擦出电火花，向我一步一步走来。
从他黑洞洞的眼窝方向看，这次，他是冲我来的。
我环顾四周，想找工作人员求救，却发现刚才还都是游客的大殿，空无一人。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斧子男已经来到我的近前。我就地一滚，劲风擦着我的胸口掠过，我的背包带被割断了。
看着斧子男的动作，我察觉到，无论是起身还是向后爬，这段时间都够他把我砍成两节。
千钧一发之际，我摸到了身边的灭火器，举起来，迎向利刃。干粉灭火器的金属外壳大半破碎，斧子男的身影顿时被烟雾吞没。
趁这空当，我手足并用地爬出了大殿。
果然，所谓的“污染”生效了！
我既不是女人也不属兔，喝药膳大概没用。于是我跳过了这一环，来到吴刚殿转了几圈。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贴到我身边，问，“要买线香吗？”宛如九十年代地铁口兜售光盘的贩子。
我仔细打量那个人，是个兔唇，大板牙从裂开的人中暴露出来，眼睛红红的，仿佛得了极其严重的结膜炎。我从他手里买了些线香，很便宜。
来到吴刚像前，我抬眼观瞧，发现这是个男性坐像。说是吴刚像，却穿着儒士服装，头戴四方平定巾，俨然一副明朝知识分子模样。
民间传说中，有说吴刚是汉朝的人物，有说是三皇五帝时期的人物，不管是哪种说法，都是修仙之人。
就算塑像是明朝建的，也没有愣是要给吴刚塑造成明朝儒士的道理。除非……这个塑像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其人根本就不是传说中的吴刚！
14
儒士……我赶紧翻看景区介绍，三个有名有姓的建造者中，刘若愚是宦官，济乾是僧人，只有天文学家吴怀庵可能是儒士打扮！结合斧子男走进他的墓碑，也许这是个重要线索。
我记在心里，点燃了假的线香。
不同于之前我在吴刚殿闻到的，真线香淡淡的桂花味，假线香是浓郁甜腻到令人恶心的气味，带着一股油脂烧焦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有些腐臭和血腥。
吸入的香气越来越多，我的头猛的一晕，隐约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优美的中国古代音乐传进我的耳朵，我不懂音乐，没听出什么名堂。但显然，这不是从景区那全损音质的广播喇叭里放出来的。
我忍住直冲脑门的恶心，尽可能多地吸食假冒伪劣的香气。再多污染一些，再彻底一些，我才能尽快找到我的妻女。
这样想着，忽然，我感到殿外一阵通明。我扔了线香，冲到殿门口，眼前的一幕令我目瞪口呆。
月亮，硕大无比的月亮，占据了大半个天幕，遮挡了头顶的天空和繁星，明晃晃地宛如压在我的头顶。
【当出现严重幻觉或不适，以上规则废止，请就近向工作人员求助。】我看看《自救指南》中最后一条大红字规则，心想，这是不是严重的幻觉？
15
忽地，我听到吴刚殿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在地砖上拖动，发出的令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我回过头，但见在赏桂园看见的斧子男，正从吴刚像中走出来，斧子在地砖上擦出电火花，向我一步一步走来。
从他黑洞洞的眼窝方向看，这次，他是冲我来的。
我环顾四周，想找工作人员求救，却发现刚才还都是游客的大殿，空无一人。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斧子男已经来到我的近前。我就地一滚，劲风擦着我的胸口掠过，我的背包带被割断了。
看着斧子男的动作，我察觉到，无论是起身还是向后爬，这段时间都够他把我砍成两节。
千钧一发之际，我摸到了身边的灭火器，举起来，迎向利刃。干粉灭火器的金属外壳大半破碎，斧子男的身影顿时被烟雾吞没。
趁这空当，我手足并用地爬出了大殿。
斧子男会出现在吴刚殿，这一条规则里没说啊！我不知道危险还会从哪里出现，只能到处寻找。
巨大无比的月亮仍低压压地悬在头顶，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明晃晃的月光就像汽车大灯一样，照在我的头顶，带来一阵光污染的眩晕感。
现在，我的视野里，已经没有任何游客。幸好，我找到一个工作人员——又是个蛤蟆脸。这个公园是蛤蟆开的吧？
见到我，他马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16
“你……你……你怎么被污染成这个样子，还到处乱跑？”他说。
“我老婆和孩子不见了，她们应该也被污染了。”我抓住那个工作人员，语无伦次地向他描述可欣和菲菲的外貌。
“如果同样是污染者，也许在这里能够碰到。”蛤蟆脸四号说：“前提是，三个人都有命在。”
我想起那个斧子男。如果可欣和菲菲在被污染的状态下遇到他，又怎么有机会活命？但是，一分钟找不到她们娘俩，我就不能放弃希望。
“请问，我在哪里能找到她们？”我急切地问。
蛤蟆脸四号又递给我一张纸。
【当你收到这张纸的时候，你已受到严重污染，『它』已经准备狩猎你了。】
【月光会加剧污染。】
【无论如何，都不要进入玉兔殿。】
【汉服已经不能掩盖你的活人气息，因为你已经不是活人。现在，它只会加速你的异化。】
【进入吴刚殿并吸食大量的真线香，可以帮助你缓慢从污染中恢复。但『吴刚』会在那里等你，是否冒险进入，请自行斟酌。本规则不对你个人选择的后果负责。】
【蟾蜍是守护者，金色蟾蜍会保护你。】
【兔子是狩猎者，看到兔子，请立刻逃走。】
【请不要和宫娥交谈，更不要跟随她们进入嫦娥殿。】
【如果已经进入且无法离开，请找到金色蟾蜍，捧在手心里原路返回，即可离开。】
【如果你被『吴刚』追逐，且无路可逃，可以考虑进入赏桂园，寻找一线生机。本规则不对这一选择的后果负责。】
【如果听到玉兔捣药的声音，请停止向该方向前进，并立刻躲藏起来。】
【本规则无法提供帮助你离开的方法，请自行尝试。】
17
新的规则中，对变异月亮和玉兔殿的事又重复了一遍。
斧子男会出现在吴刚殿，这一条规则里没说啊！我不知道危险还会从哪里出现，只能到处寻找。
巨大无比的月亮仍低压压地悬在头顶，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明晃晃的月光就像汽车大灯一样，照在我的头顶，带来一阵光污染的眩晕感。
现在，我的视野里，已经没有任何游客。幸好，我找到一个工作人员——又是个蛤蟆脸。这个公园是蛤蟆开的吧？
见到我，他马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16
“你……你……你怎么被污染成这个样子，还到处乱跑？”他说。
“我老婆和孩子不见了，她们应该也被污染了。”我抓住那个工作人员，语无伦次地向他描述可欣和菲菲的外貌。
“如果同样是污染者，也许在这里能够碰到。”蛤蟆脸四号说：“前提是，三个人都有命在。”
我想起那个斧子男。如果可欣和菲菲在被污染的状态下遇到他，又怎么有机会活命？但是，一分钟找不到她们娘俩，我就不能放弃希望。
“请问，我在哪里能找到她们？”我急切地问。
蛤蟆脸四号又递给我一张纸。
【当你收到这张纸的时候，你已受到严重污染，『它』已经准备狩猎你了。】
【月光会加剧污染。】
【无论如何，都不要进入玉兔殿。】
【汉服已经不能掩盖你的活人气息，因为你已经不是活人。现在，它只会加速你的异化。】
【进入吴刚殿并吸食大量的真线香，可以帮助你缓慢从污染中恢复。但『吴刚』会在那里等你，是否冒险进入，请自行斟酌。本规则不对你个人选择的后果负责。】
【蟾蜍是守护者，金色蟾蜍会保护你。】
【兔子是狩猎者，看到兔子，请立刻逃走。】
【请不要和宫娥交谈，更不要跟随她们进入嫦娥殿。】
【如果已经进入且无法离开，请找到金色蟾蜍，捧在手心里原路返回，即可离开。】
【如果你被『吴刚』追逐，且无路可逃，可以考虑进入赏桂园，寻找一线生机。本规则不对这一选择的后果负责。】
【如果听到玉兔捣药的声音，请停止向该方向前进，并立刻躲藏起来。】
【本规则无法提供帮助你离开的方法，请自行尝试。】
17
新的规则中，对变异月亮和玉兔殿的事又重复了一遍。
汉服可以掩盖活人的气息，也许能帮助活人争取到一定时间。但代价是加速污染。
斧子男=“吴刚”=天文学家吴怀庵，他会砍杀污染者，或穿着汉服、被误认为是污染者的人类。
如果“吴刚”是现实中存在的人类，那“嫦娥”又是什么？会存在什么样的危险？
怀着这些疑问，我继续搜寻。
突然，毫无征兆地，我的眼睛变得模糊，肿痛，人中处撕裂般的疼痛，口中立刻充满了血腥味。地面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近。
我的手已经快要摸到地面，我就要像兔子一般，四肢着地跪下。忽然，无名指上一个东西硌了我一下。
可欣！那是我们的结婚戒指！顿时，我的灵台一片清明，我立刻站起身来，却发现身边围着一群兔子，正瞪着血红的眼睛，宛如看向猎物的食肉动物般，望着我。
我踢飞两只假兔子，拔腿就跑，直跑到放生池旁。一群蟾蜍咕咕叫着跳出池子，把我围了起来，我这才瘫倒在地，喘着粗气。
我想起那些蛤蟆脸工作人员，还有兔唇的线香贩子。
我再次向蟾蜍们询问可欣和菲菲的情况。蛤蟆们咕咕乱叫，一些转过身子，面向嫦娥殿。另一些对它们又叫又跳，似乎不想让它们告诉我。
“谢谢你们。”我说：“我的妻子和女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为了她们，就算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蟾蜍们又是一阵咕咕乱叫，还有几只蹦到我的身上，似乎是要阻止我。
18
“我知道你们是在帮助我，但如果她们不在了，我也就失去了活着的勇气。”我说：“如果我真死在那里，也算和可欣、菲菲在一处，我也心无遗憾了。”
蟾蜍们停止了鸣叫，从我身上跳了下去。地上的蟾蜍为我让出一条道，方向直指嫦娥殿。
我扔掉外套，解开了两颗衣扣，深呼吸，向前迈进。
离开玉蟾宫，陆陆续续有宫娥跟上来，就像火车站拉客的黑车司机，邀我去嫦娥殿。吃了兔子的亏后，我不敢跟宫娥搭话，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前行。
嫦娥殿和吴刚殿形制相同，只是多了些宫娥。我抬头仰望嫦娥像，果不其然，和吴刚一样，是个明朝打扮的命妇。
那造像虽然面貌平凡，但仿佛有种说不出的魔力，吸住我的目光。甚至连我的魂魄，都快要被吸进去，心中有种感觉，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该有多好。
忽然，胳膊被人拉了一下，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再次清醒过来，却见一个宫娥拉着我。
“可欣！”我惊叫起来。
那个宫娥，虽然眼神和其他宫娥一样呆滞空洞，但眼眶里却汩汩流出血泪。
“可欣！可欣！你怎么样？快跟我走，我们……我们去找金色蟾蜍，它们应该能帮上忙，然后我们去找菲菲！”我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却没料到，在剧烈地摇晃下，她的头掉了下来。脖子的断面，是腐烂发白的肉和骨头截面，没有血流出。
19
我吓得手中一紧，她的两个胳膊也随之脱落，身体倒在了尘埃中，四分五裂。白花花的尸块从衣服中滚出来，在探照灯般的月光下，泛出死白色。
可欣的尸块中，散发出假线香，夹杂着血腥尸臭的甜腻气息。
我呆立当场，头脑一片空白，手中的人臂掉落在地。
“啪啦”一声，一本册子从她手中掉落——《消防安全检查记录》。这一定是可欣最后一刻也要给我的！
不知不觉间，宫娥们围了上来。她们张开大嘴，嘴角裂到耳后，上半个头颅随着过度张开的嘴，向后翻起，尸体腐烂的恶臭，从发黑生蛆的腔子里喷出。
正当我担心敌众我寡时，脚边咕咕声传来，一只小小的金蟾正往我裤子上蹦。我一把捞起金蟾，夺路狂奔。
《消防安全检查记录》，前半部分都是潦草的安全检查相关内容，记录者的身份是街道消防巡查员。记录时间从今年公园建成开始，每周一次。记录越到后半，内容越是与消防安全无关，最后已经变得癫狂，无法理解。
一篇笔记映入我的眼帘，【1626 年天启大爆炸】，字迹和消防记录截然不同，虽然凌乱，却仍不失风骨。
内容已经被干涸的血迹掩盖，很多地方引用了文言文，里面的天文学词汇我无法理解，只能看个大概。
20
这一历史事件，我在《世界十大未解之谜》纪录片中看到过，与印度死丘和通古斯大爆炸齐名。
说是明朝天启年间，北京发生了一起巨大的爆炸，炸飞了半个京城，死伤两万余人，皇宫都差点给掀了。皇上身边的两个御史、若干侍卫、宦官，当场身亡，还是婴儿的太子被活活吓死。
从笔记中可以辨认的只言片语中能看到 年，即天启五年的中秋节，钦天监五官灵台郎陈某易，观测到月相有异，且与某个名称看不清楚的星宿，形成某种角度，并上报监正。
出于笔记中无法看清的原因，钦天监对每月满月时的月相和星位进行记录，那个我无法理解的角度，逐月发生变化。
1626 年，即天启六年农历四月十五，大爆炸发生前的一个月，时任五官灵台郎吴怀庵上报，内容似乎与月亮和星位有关。
紧接着，五月，发生了天启大爆炸。
能辨认的细节，与纪录片或猎奇书刊，内容接近。但是结合我在广寒寺的经历，发现了几个关键点。
爆炸现场附近，地安门的守门人听到三段音乐。
轻度污染时听到的音乐。
爆炸中心的几座寺庙，未受到大面积破坏。
参与广寒寺建造的高僧济乾，正是其中一座寺庙中人。
死者肢体四分五裂，未着衣物。
可欣摔碎的尸块。
21
我接着往下看，一段看不清的字迹以后，就是广寒寺的建寺。
原因是钦天监上报有 XXXXXX（看不清）随“天落”而来，宿于某地。这个某地就是广寒寺所处城市的古称。
下面有对此物的定性，也无法辨认，只能看出“惑人心智”、“化人为妖”……中间夹着一张打印的照片，应该是从古籍中拍摄的。
以我的文化水平，只能猜出，费了好大力气，死了好多人，折腾了一个多月，终于令那个“天落”陷入长久的沉眠，并修建了这座广寒寺，作为镇压之所。
也许沉睡的“天落”仍具有某种潜在危险，朝廷派遣吴怀庵和卜筮巫者郑显娥，并一干兵勇、巫者、僧人各色人等，共同镇守此地。
我又翻开里面夹着的东西，几张文件的复印件，大体上是说破获了几起邪教案件，共同特征是拜月。还牵涉出几起谋杀案，包括用人血人肉喂兔子，用杵臼碾碎人肉和活蛤蟆做灵药，或是用人类脂肪做香烛。
而另一份则是本地晚报的剪报，也就是广寒寺公园的开业宣传报道。其中，广寒寺公园最大的投资商齐某海，正是在拜月邪教中被捕，却因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能看清的内容就是这些。凌乱的字迹和胡乱塞进来的纸张，看上去就像一个人面临绝境时，随便抓到一个本子，匆忙留下自己所知线索，供后人知晓。
在斑驳的血迹中，我看到几行扭曲到几乎难以辨认的文字。
【如果采取一切方法，仍无法找到出口，一切规则全部作废。】
【解放被折磨的英雄，杀死背叛人类者。】
【进入玉兔殿。】
【人类会感谢你的牺牲。】
【愿真实的月亮和为人类而战的先人保佑你。】
最下面是一个番号，和一个被血迹覆盖的名字。
22
鲜血浸透了我的衬衫，沿着我的裤腿滴落。
我的手上拿着“吴刚”——天文学家吴怀庵的斧子。
我知道在赏桂园能找到他，他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他只是一个被“异化”的人类。一个愿意为了保护人类而牺牲，即使失去意识，还在执着于清除污染者的科学家。
我用上了旅游景点的防爆盾、防爆叉、消防斧，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异化人的力量远非常人所及，但我居然侥幸成功了。
吴怀庵终于倒下了。他干瘪的嘴唇扯出看上去狰狞的笑容。
但我知道，他从沉重的责任和“天落”百年束缚中解脱了。
疼痛，剧烈的疼痛，眩晕，恶心……
我一个平民百姓，能在被吴怀庵所伤之后，支撑到现在，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的眼里全都是我最爱的可欣，临死前的血泪。还有我最珍视的女儿，在电话里的求救声音。
敲击声……惨叫声……对了，敲击声！
我记得发现菲菲不见时，打的报警电话里，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和宛如来自阿鼻地狱的凄厉嚎叫。
【如果听到玉兔捣药的声音, 请停止向该方向前进, 并立刻躲藏起来。】
仔细想想，那不就是所谓的“玉兔捣药”的声音吗？
只不过“它”捣的“药”，是活生生的人类。活着的人被扔进臼中，再被药杵一杵杵捣成肉泥。可不是会发出身处阿鼻地狱般的惨叫吗？
23
我要去救菲菲！
我提着吴怀庵的斧子, 一瘸一拐地走向玉兔殿。
果然, 在走过嫦娥殿时, 沉闷的，混杂着人类惨嚎的捣药声, 就在眼前。玉兔殿门前的地上, 铺满了死去的蟾蜍。
那是随同吴、郑二人镇守“天落”的兵勇等众，和他们的后人。
他们一代一代遭受污染, 最终“异化”成玉蟾宫的蟾蜍, 但依旧坚守着人类对抗“天落”的防线。
玉兔殿的大门……不，我没有迈进大门。已经占据整个天空的巨型光球, 直压下来，我的全部神经和感官, 被灼热的光线占据。
等我再次恢复感知时, 敲击声和惨叫声就在耳边, 几乎穿透我的耳膜。
我被尸臭和血腥笼罩着，手触及的地方，即使视力没有恢复，也知道那是粘稠的血肉、破碎的内脏、硌人的骨渣，还有已经腐烂发臭，变成一滩的腐肉尸液。
“爸爸！爸爸！救救我！”女孩的声音响起，就在附近！
“爸爸！你怎么了？爸爸！快醒醒！”声音由远及近。
“爸爸快逃啊！”女孩尖叫。
是菲菲！
我努力瞪大眼睛，菲菲就坐在满地碎尸血肉中，瞪着那双和可欣一模一样的大眼睛, 里面不只有恐惧，还有惊喜、希望和期待。
头顶，“玉兔”的药杵高高举起，即将落下。
吴怀庵的斧子就在我手边, 我抱紧菲菲, 抡起斧子, 砸向药臼的壁。
今天我要让“天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非常知名的故事，叫做……司马光砸缸！
24
这是我镇守广寒寺的第几个年头？我已经记不清了。
这里曾经是个旅游区, 但发生了一系列恶性刑事案件, 很快便荒废了。
我就在这个无人看管的地方住了下来, 伴着我的斧子。
原本，这有座坟墓, 埋葬的是一个叫吴怀庵的男人。
后来，我在旁边修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写着——爱妻付可欣之墓。
又到一年中秋节小长假, 学校放假了。我的女儿赵菲菲要从远在京城的 Q 大来看我了。
今年的中秋，又是我和可欣、菲菲三个人的中秋。想到此，我不由地心生喜悦。
“吴前辈，今儿高兴, 咱老哥儿俩喝点吧。”
我靠在吴怀庵的墓碑前，将泸州老窖倒进泥土里。也让明朝老知识分子尝尝现代的酿酒手艺。
群星已经归位。不远处，“天落”正在安静沉眠。
又是一年好明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