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恶鬼久久
第 32 节 恶鬼久久
我妈妈是村上数一数二的美人。
中秋的前一个月,她被自己好姐妹找的野男人糟蹋杀害了。
为绝后患,七岁的我也难逃一死。
可他们不知道,我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他们杀的,是一个睚眦必报、能夺舍的恶鬼。
1
我爸爸死得早,妈妈倪柔把我拉扯长大。
一年前,徐青红说要带我去城里大饭店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坐上四个轮子的小汽车,欢欢喜喜地跳上了车。
却没想,这一跳,把整条命跳掉了。
在回来的路上,山路太滑,出了车祸。
车上人伤的伤,残的残。
唯有我,葬送了整条命。
“阿柔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病房里,徐青红哭得喘不过气,懊恼后悔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脯。
我成了一只孤魂野鬼,看见妈妈怔然地坐在凳子上,面色憔悴,无声流着泪。
我缓缓蹲下身,试图擦拭着女人脸上的泪。
指尖却穿过皮肤,什么都抓不到。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否则的话,我怎么能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呢?
可还没等我想到接下来该去何处时,病床上闭着眼的女孩忽然慢慢地睁开了眼,微弱地喊了一声:“爸爸?”
床前,我的妈妈和徐青红皆是一愣。
“妈妈,妈妈在这里呢。”
紧接着,妈妈破涕为笑,惊喜地抓住了徐青红的手,没看见徐青红扯出笑容的动作僵硬。
我愣怔在原地,看着病床上自己的身体在自己面前生疏地活动起来,后脊莫名一阵发凉。
病床上女孩漆黑的眸子忽地直逼望过来。
我心尖跟着猛地一颤,惊醒过来——
她不是我。
我强忍着惧意回视她,她却仿佛看不见我,透过我看向了后面的徐青红。
我这是被恶鬼夺舍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她”休养一段时间出院后,我不放心地跟着妈妈和“她”一起回了家。
起初我以为“她”不是个好东西,长时间接触下来,“她”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2
我的妈妈长得漂亮,丈夫却在婚后的第三年死了。
生下我的第二年,我妈妈就成了寡妇。
我的爸爸叫林净,“干净”的“净”。
他是高校毕业生,初到村上,漂亮善良的倪柔学历不高,但有这么一位年轻有为、清瘦帅气的男朋友,令村上无数女人艳羡嫉妒。
自爸爸死后,村里喜欢说闲话的大嘴巴子终于忍不住了,动不动说我妈妈克子、克夫,是个祸害人的妖精。
还有些妒忌的女人,见我妈妈孤身一人,经常当面指着我妈妈,语气大声且嘚瑟地告诫自家男人。
“这越漂亮的啊,越有毒,还好老天叫你娶到了个我这么平凡却不普通的女人,要不然啊有你受的……”
曾经的林久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只会拉着妈妈跑回自己的家,躲着假装什么也听不到。
而现在的林久,会在祠堂办酒席的时候,往大锅里加十包盐让饭菜难以下咽。
会诱使这家的孙子将那家的孙子推下山坡让人摔个残疾。
会在临近稻田收割的时候,放一把大火让整个村子惊惶失措。
炽热的火光燎开了漆黑的夜色,村民们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焦头烂额之际逐渐上演了狗咬狗的大戏。
山顶高处,女孩丢了火把,夜风很大,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却不失美丽。
大风中,她笑得眉眼弯弯,轻声说:
“看啊,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他们欺负妈妈了。”
我安静地俯视下方,唇角慢慢上扬,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
这个林久比我更适合当我妈妈的女儿。
即便她不是个好东西。
3
倪柔在村里开了间花店营生。
生意惨淡,但她还是坚持开着。
“三七、三七二十八。”
花店里,女孩窝在单人沙发里,拿着本数学书背得苦不堪言。
倪柔笑了笑走过来,端了杯莲子汤,“又错啦!三七二十一。”
女孩抿唇不语,气得把数学书甩在了地下。
倪柔笑容愣住了。
而后,她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将散乱的刘海别到耳后,温柔道:“久久乖,把书捡起来好不好?
“一天背不出来我们就背第二天,第二天背不出来不是还有第三天吗?可不能乱砸东西呀。
“乖,把书捡起来,我们先不背了,先喝点莲子汤。”
我在旁边看着,三分瞧不起,七分羡慕。
我是个聪明的女孩,从不需要妈妈这么细心教育我,也不用妈妈炖着莲子汤来哄我。
但是这个恶鬼好像是个笨蛋。
一整个暑假,居然都没有把九九乘法表口诀背出来。
女孩被哄得脸色放柔了些,跳下沙发将书捡了起来,温吞地喝起了莲子汤。
“来,妈妈抽一个问题。”
女孩被莲子心苦地皱了眉,“好。”
“九九?”
“嗯?”女孩疑惑反头。
倪柔笑了,眉眼弯动,“傻久久,妈妈是问你乘法口诀里的九九呢。”
“九九八十一!”
女孩骄傲笑起来,挺着胸脯大声应。
……
自从稻田失火后,村上的大嘴巴子们经常有事忙活不过来,也就没时间说我们的闲话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顺利地过下去。
直到,中秋前一个月。
我妈妈撞见了姜知厌出轨。
4
姜知厌是我爸爸的好兄弟。
大学毕业后,他们一起来了张家村,一心怀揣着为人民服务的抱负。
姜知厌大学时谈了个女朋友,叫徐青红。
因着林净和姜知厌的关系,我妈妈和徐青红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两对夫妻都是在同一天举办婚礼的。
姜知厌出轨的对象叫朱娇娥,是村里有名的风流浪荡女子。
隔天,姜知厌来了妈妈的花店。
他戴着一副眼镜,模样是个知识分子文官样,衣服却遮不住他饱满肚子里的油水。
姜知厌觍着笑脸问我妈,“弟媳儿啊,你昨晚……”
他试探地询问,我却是第一次见我妈妈发那么大的火,她板着脸冷声道:“我昨晚什么都看见了,你还是早点跟红红坦白吧,她脾气轴性子倔,别弄得事情到最后收不了场。”
姜知厌灰溜溜地走了,我看见林久窝在沙发里,依旧拿着本破数学书在背那背了无数遍都背不下来的乘法口诀。
倪柔将门关上,见林久反过来望着她一动没动,歉意地笑笑,“乖久久,刚刚妈妈是不是吓到你了?”
林久摇摇头。
“好久久。”倪柔笑了笑,走上前语气试探地开口,“九九?”
“九九八十一!”
林久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着应。
一直就会这么一句,我不免翻起了白眼。
瞧你那高兴的傻样。我瞧不起地想。
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就结束了。
谁承想,三日后,林久去上学,姜知厌来了空荡无客的花店,开始对倪柔动手动脚。
我急得流了泪拼命拿手想要推开倪柔身上的野兽,却什么也触摸不到。
倪柔躺在地板上拿着剪刀要刺向他,却因力量悬殊,剪刀被他甩到了几米开外的地上。
姜知厌兴奋得红了眼,急匆匆地脱下裤子,笑得恶心猥琐,“老子办了你,看你还怎么跟那老黄脸婆告状去……”
在他就要得逞之际,锁住的门开了。
5
倪柔给了红姨花店的钥匙。
红姨尖锐的嗓音从门外透进来,“阿柔你大白天的锁什么门,我刚弄了点绿豆汤,端过来给你们母女——”
话未完,花店里残败不堪的景象落入她眼中。
两人躺在地上,店里各色的花瓣在冲突中洒落到了地上,男女衣衫凌乱,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倪柔眼睛哭得通红,徐青红当即走上来甩了姜知厌一大嘴巴子,声音尖锐,“好你个姜知厌,对你的弟妹都下得去手啊!要不是老娘我及时赶到,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啊?!”
徐青红眼疾手快地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倪柔身上,扶着她起来安慰了好一阵,才拉着自家的狗男人回了家教训。
林久放学回来,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倪柔将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和早上相比并无异常。
我知道,红姨还是会生妈妈的气。
我猜,妈妈会等过段时间红姨气消了,就去告诉她姜知厌出轨的消息。
可三天后,红姨找了个男人来到花店。
我从未见过这样红姨。
动作熟练地点燃香烟,放进嘴里吐了一口烟圈,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中把玩着店里修剪花草的剪刀,勾唇冷笑着。
目光冷冷地看着地上倪柔流着泪挣扎,衣裳被撕碎,男人坐在她身上上下起伏。
待男人结束后,徐青红起身,缓缓蹲下身,剪刀刺穿倪柔的喉咙,红血飞溅,地上鲜血直流。
我拦不住。
我眼泪流干了,无力地飘到妈妈身旁。
盯着徐青红刻薄的面容。
我忽而慢慢绽放了微笑。
抬头,墙上的时钟分针转到了 5。
林久就要放学了。
那个比我更适合当妈妈女儿的林久。
她放学要来花店的。
她的九九乘法口诀还没有背完呢。
6
徐青红既然杀了我的妈妈,自然也不会放过她的女儿。
可徐青红不知道,那个林久早已不是我了,而是个睚眦必报的恶鬼。
花店的窗帘拉上了,店内漆黑一片。
我紧紧靠在妈妈的身旁,耐心地等着恶鬼久久回家。
等着她羊入虎口,被杀。
好久后,门声响动,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最终一声稚嫩闷哼,地上的鲜血又鲜活了一次。
如同有了生命般地缓缓流动。
夜晚降临,我躺在地上,和冰冷的妈妈一起躺着。
夜风冰凉,卷着尘土飞扬,飘在了洁白的窗帘上。
脏了的帘子被风吹开,露出了皎洁的月光。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嘴角浅浅微笑,安静睡在了妈妈的怀里。
久久,你要是个恶鬼。
就该去找徐青红算账。
翌日一觉醒来,我妈妈的尸体不见了。
我着急往徐青红家直奔。
徐青红家里养了两条狼狗,凶狠无比,用绳子绑在门前,是徐青红的爸爸留给她的。
两条狼狗养得极好,肤色黑得发亮。
颜色最黑的那一只叫发财,对我妈妈特别不友好,每次我妈妈来徐青红家串门,它总是对着我妈妈乱嚎。
明明之前我妈妈对它是最好的,什么好吃的都带给它。
我站在阴影处,望见门口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嘻嘻地走远,捡起地上的石子放在弹弓皮筋上,歪着脑袋眯眼对准发财的瞳仁,直直射过去。
一时间,狼狗痛苦嗷叫,女孩愉悦嬉笑。
她是徐青红的女儿,叫姜禾。
笑久了,她竟把眼泪都笑了出来:“以前妈妈在,我不好动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我的妈妈死了,被你的好主人害死了。”
姜禾收起了笑容,慢慢地走近痛苦颤抖的发财。
7
不,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姜禾了。
狼狗瞳孔缓缓流出了红色的液体,我按捺住心中涌起的爽意,飘动着身体朝她的方向走去。
她垂着泛红的眼眸,水光在眸里打着转儿,声音好轻,“我没有妈妈了,没人管我了。”
我怔怔望着她,内心情绪复杂。
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地朝我方向看来。
而后,甜甜的嗓音蹦出了骇人的话。
“既然没人管了,那我就可以随便杀人咯。”
话罢,她微微一笑,手一扬。
一把熟悉的剪刀,狠厉地直捅下去。
“噗呲——”
狗血一下又一下地飞溅在她稚嫩白皙的脸庞上,洁白美丽的裙子上。
女孩紧握着剪刀在柔软的身体里疯狂刺着,凶狠的狼狗嘶吼嚎叫着,眼里流出的血混杂着泪,可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嗷呜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女孩这才像是没了力气般地松下紧握的剪刀,瘫倒在地上。
汩汩鲜血流到了水泥地上,女孩舔了一口嘴角的鲜血,捡起地上的剪刀,举在太阳底下。
太阳光照得这把剪刀漂亮耀眼,女孩仰头望着,笑得更甜了。
“狗死了。接下来,该轮到人了。”
她身边恰巧有一处阴影。
我乖巧坐在她身旁,太阳照在我们身上。
我跟她一起甜甜笑着。
8
今天是中秋的前一个星期天,张家村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祭祖日,全村人要在祠堂一起吃顿午饭。
姜知厌夫妇去和村长商量活动,很晚才回到家。
我飘着身体,双腿一飘一摇地悬在天花板上华丽昂贵的大吊灯上,弯唇笑看下方的好戏。
月光冷白,狗尸孤寂躺在门口。
没等夫妇开口质问,姜禾就哭着吓着从屋里跑出来,磕磕绊绊解释。
“爸爸妈妈,今天你们不在家,有个坏叔叔,把发财……发财它死了……”
徐青红一脸担忧地抱起了姜禾,擦掉女孩脸上的泪,“小禾不哭,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叔叔是谁?”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下一下抽噎着,伸出巴掌划向自己左半脸说:“他脸上有好长的一道疤。”
徐青红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我双手撑在吊灯上,悬着在空中摇晃的双腿停了。
扯起嘴角,笑了。
这村上,左脸有道长疤的,可不就只有张阔这一人吗?
他可是徐青红找来强奸我妈的禽兽啊。
徐青红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突然,“吧嗒——”。
姜知厌手上的水杯竟没拿稳,摔了。
我疑惑瞧过去。
男人沉着脸坐在了沙发上,一言不发。
徐青红找张阔强奸并杀了我妈,她害怕愧疚是应该的。
姜知厌干什么做出这么大的动静?
“好孩子,哥哥呢?哥哥不在家吗?”
徐青红扫了一眼姜知厌,转过头问姜禾。
对啊。
徐青红还有个儿子,叫姜礼。
我可是一天都没有看见他呢。
9
我飘起了身,飘到了女孩身边。
不知为何,飘在她身边总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估计她是个恶鬼,怨气高。
我挨她近点能吸收点以此来续命吧。
姜禾抬头,满脸泪痕回答,“长脸疤叔叔的儿子早上就来找哥哥玩了,到现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吧嗒——”徐青红愣住,手中的水杯也摔了。
张阔是村长的三儿子。
他生出了个傻儿子,叫胖墩儿。
儿子是个傻的,丈夫不成器,张阔的媳妇儿连夜跑了。
自那以后,张阔成了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
这天夜里,张、姜家两家都不太平。
且不说狗死没死。
儿子丢了,可是件大事。
徐青红半夜疯了样地在张家拍门大喊大叫还儿子,可偏偏胖墩儿是个傻的。
你问什么他都是笑嘻嘻,什么都不说。
徐青红哭红了眼,喊着要见张阔。
可她来晚了,晚饭后张阔跟着大哥去城里买祭祖日要用的吃食去了。
徐青红先是一愣。
忽而又大哭,像个泼妇样赖在了地上死活不起。
“这是算好了的,全都是你们算好了的!”
她像条发了疯的狗,谁劝她她就咬谁。
一时间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闹出的动静太大,好多人围在外边看戏,她也不在意。
她平生最好面子的。
但张阔是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自己的儿子没落在他手上还好,要是落在了他手上,那姜礼……
徐青红简直不敢往下想,双手捧住了自己的泪脸,嚎啕大哭歇斯底里。
姜禾伫立在旁边,凝望着地上痛哭的狼狈女人。
漆黑的瞳仁,冰冷。
我站在旁边,笑脸盈盈。
10
姜知厌不愿丢脸。
见张老太爷实在拿不出孩子,劝了好久,才黑着脸把两眼红肿的徐青红牵回了家。
我跟着姜禾,缓缓飘着。
凄冷月光下,女孩影子脆弱瘦小。
我皱眉,靠过去紧紧贴着她身子。
想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形单影只。
欣喜返头,却大失所望。
我是没有影子的。
月光冷寂,路上依旧是女孩孤影一只。
……
回到家,姜知厌带徐青红回房,没再出来。
夜深处,姜禾从床上醒来。
她拿起了剪刀,迈着轻轻的步子出了家门。
我跟着她来到了一处荒了的猪圈。
有个人被麻袋套住了头。
姜禾轻轻地走上前,蹲身,将地上那双细嫩的大巴掌摊开,剪刀在月光下亮出锐利的光芒,她微微一笑。
剪刀刺穿姜礼整个手掌的时候,一声鬼哭狼嚎惨叫声刹那响彻云霄。
女孩用力按着剪刀慢慢旋转。
细细感受利器在皮肉里转动的快感,轻声笑问:“姜礼,你说我是该喊你哥哥呢?还是喊你个不要脸的私生子呢?”
我站在旁边,一下愣了。
男生惨叫着不说话。
血缓缓地流出。
姜禾像是失了兴趣,“算了,跟我没关系。
“我就问一件事,倪柔阿姨的尸体,妈妈真的没跟你说吗?”
我带笑的脸僵住了。
妈妈的尸体,不见了。
男生呜咽着依旧不说话,套着头的麻袋拼命摇了摇。
“是我忘了,你妈妈叫朱娇娥,可不是徐青红。”
姜禾轻笑了一声,目光转而变得狠厉,“我最后再问一遍,你要不说出倪柔阿姨的尸体在哪,另一只手也别想要了。”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麻袋里传出惊慌急切的声音。
“啊——”
寂静的深夜里,又是一声惨叫。
11
两日后,姜禾跟着胖墩儿,在猪圈找到了双掌残废的哥哥。
姜礼回到家后性情大变,特别是看到自己的妹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不出来。
儿子双手残废了,徐青红哭得最凶。
还生了一场大病。
她还不知道这是她老公在外头养的小三的孩子。
看着她替别人的孩子眼睛哭肿成了核桃仁儿,我想高兴,心里却压了百斤重的石头——
妈妈的尸体,还没有找到。
晚上的月亮越来越圆。
祭祖日子到了。
一场大病过后,徐青红容光焕发。
发财死了,屋门口就剩恭喜这一条黑狼狗了。
姜禾坐在门口,静静望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禾啊,你跟妈妈去祠堂吧。哥哥不愿去就不让他去了,我们到时候端点饭菜回来。”徐青红正在屋里打理着自己的头发。
姜禾软软应声,“好。”
安静了一会儿,她像是不甘心,“妈妈,咱们不给哥哥和发财报仇吗?”
徐青红换鞋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变了脸色,“小孩子别管那么多,这是我们大人的事。”
走之前,我亲眼看见。
姜禾将那把藏着的干净的剪刀,带走了。
张家村内的道路崎岖不平。
好几年没修了。
上头拨了钱下来,路没修,村民们起初还滔天怒火。
但五年前来过一个戴着斗篷的道士,说路啊崎岖点好,恶鬼找不上村。
要是把路修平了,这鬼就好走路了,村子里会闹邪气的。
这一说,闹腾的村民们渐渐消了火。
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他们不恼了,甚至因为能辟邪鬼,反而沾沾自喜起来。
12
今天是个周年纪念日。
为了让张家村的祖宗们顺利回家过中秋,村子批了一点钱下来修了一小段路。
“你还别说,五年前那蒙脸道士的话说得可真准,这路啊,还真不能修。”
一村子人聚在祠堂,摇着蒲扇的老婆子低声地说:
“你看,这才修了这么一段到祠堂的路,村子里今年就发生这么多怪事,我看啊没准咱们这地下住着土地公呢,这修路不就是变着法儿把人老人家的屋给拆了吗?”
一旁的婶子听见,连声附和,“对呀对呀,这修路哟,吵死人了,吵得人土地公睡不着呢。”
立在旁边的大锅灶烧菜正烧得热气腾腾,汤锅里的热水沸腾着。
姜禾在人海中找到了胖墩儿,把他拉到了一个隐蔽角落,给了他一面残破的镜子。
“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胖墩儿傻笑着流了口水,“嘿嘿,好。”
姜禾笑着将胖墩儿手中的镜子举起来对着她。
镜子照出女孩白净无瑕的脸。
她手上剪刀突然举起,刀尖对向了自己。
我心忽地一颤,情急之下伸出手。
“不怕。”姜禾轻声说。
她睁着漆黑的眼眸,微笑着看向镜中的自己。
锋利的刀尖毫不犹豫地划过她柔软的皮肤,一道丑陋的血痕划烂了整张脸蛋。
胖墩儿从来没见过这种游戏,笑得更大声了。
我吓得屏住了呼吸。
今年汤里的肉饼比以往都多。
一个个婴儿拳头般大小的肉饼在滚烫热水里滚了又滚。
“哎呀村长今年舍得花钱了,买这么多肉。”
“还别说,今年的肉饼汤格外的鲜”
“啊——”忽然一声尖叫。
角落处,胖墩儿手中拿着沾血的镜子。
徐青红从胖墩儿手上抢回自己的女儿,像母鸡护崽般,颤抖着把女儿搂到了自己怀里。
张阔迈着大步走来。
我下意识躲开,往姜禾身边凑。
13
胖墩儿还在傻笑,徐青红直接一巴掌呼在了他脸上。
“啪——”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一掌——
第二掌声音更加洪亮。
张阔的一掌直接把徐青红甩得扑倒在了地上。
女人狼狈地倒在了地上,披着的头发凌乱散开,脸上留下了一个大红印子。
姜禾低头抽泣着,披头散发。
脸上的鲜血还在不停地流,小小的巴掌遮住自己的脸。
她整张脸被头发遮住了。
旁人看不清,但我比她矮。
仰头睁着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黑色长发下,抽泣的女孩弯唇正无声笑着。
我看着,不自觉地踮起脚尖,轻柔地吹了吹她流血的脸。
而后弯起眼睛,陪她一起笑着。
儿子残了手,女儿毁了脸。
徐青红夫妇总不可能还干坐着不动吧?
胖墩儿死了,是溺死的。
夜里落水,早上村里的朱娇娥在湖边洗脸,惊慌一叫。
正午,张阔阴沉着脸闯进了姜家。
仅仅一个上午,徐青红给姜禾的脸就上了三四次药。
我仔细看着上药的动作,一边凑上前轻轻地吹着。
女孩痛得眼睫轻颤,没忍住地小声轻嘶。
“哎哟,疼吧?”
徐青红动作小心翼翼,“不怕不怕,这药我们还是经常换的好,要不然像你昨夜儿里,这红血从眼角直直地慢流下来,看得怪瘆人的……”
我双腿悬在床沿处无聊来回摇晃。
听见,冷笑了声。
昨夜。
姜禾起来,去了厕所。
面对镜子,举起剪刀,久久未出。
徐青红夜里起来上厕所,一开门。
黑暗中女孩僵硬地慢慢转过头,唇部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地机械弯动,脸惨白到瘆人,漆黑的瞳孔下缓缓地流出了两道笔直的鲜血。
正轻声笑着唤:“妈妈。”
14
徐青红吓得身子一个趔趄,不稳地扶住了门墙,“哎哟我的天爷,小禾你脸怎么又流血了,吓死妈妈了。”
厕所里的窗户在安静的夜里忽地吱呀响动,风把女孩的裙子吹拂了起来。
她轻飘飘地站在原地,看着惊恐的女人,笑着轻声问:“妈妈,小久妹妹和柔柔阿姨去了哪里呀?”
徐青红脸上彻底失了色。
她稳住身形,眼神闪躲,声音结巴,“小、小禾,你怎么好好地问起了她们?”
“没。”
女孩轻轻摇了摇头,低着头若有所思,好久才出声。
“就是梦见小久妹妹了。她哭得好惨,我被吓醒了。妈妈,你告诉我好不好?”
女孩忽然急切地走上了前,徐青红下意识后缩。
女孩一愣,紧接着焦急上前抓住了徐青红的手,“柔柔阿姨和小久妹妹到底去了哪里?她们、她们是不是出了事……”
两人的后面就是窗户,对着风口处。
女孩睡裙宽松,风一吹,女孩的头发就吹动了,露出了背上的红色圆形胎记。
惊慌闪躲之际,徐青红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红色。
她霎时就定住了身。
她脑海划过了什么,镇定下来,神情严肃地抓住了姜禾的手。
屏住呼吸,将她背后的黑发撩开。
皎洁的月光下,我睁大双瞳。
亲眼看到红色的圆形胎记在我面前瞬间消失不见。
女孩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徐青红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神情疲惫道:“小禾,你柔柔阿姨和小久妹妹去城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看你脸上又在流血,你快到房里等妈妈,妈妈上完厕所就去给你敷药。”
……
徐青红始终不肯说出尸体的下落。
张阔主动上门,是个打听尸体下落的机会。
15
张阔不是来找徐青红兴师问罪的。
他跟着姜知厌,去了偏房。
“一百万。”一进房,张阔就狮子大开口。
姜知厌也不急,耐心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
偏房在一楼。
我和姜禾躲在屋子外头的窗户下。
“阔兄,来,你先喝杯茶,我这茶可是上好的。”
张阔失了耐心,暴躁大叫:“我告诉你姜知厌,你别我搞这些花头!老子的儿子死了!死了!你他妈的要是不给我弄到钱,老子就把你当年做的丑事全给抖出去。
说着想起了什么,他冷笑一声,“你别忘了,那件斗篷还在我手上!要是村里人知道了我就是五年前你为了贪公钱找来的假道士,他们会放过你吗?”
姜知厌脸色顿时难看。
我身旁的姜禾忽地怔了神。
她弯曲身子紧绷着,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我不免好奇多打量了几眼。
没想到,接下来的对话。
直接把我打入无底深渊。
姜知厌露出了本性,冷笑。
“告诉村里人?张阔,你难道没拿钱?你手上难道就不脏?
“事情虽然是我谋划的,可你别忘了,动手的是你,陷害林净的是你,将他逼死的,也是你!”
怒着大声说完,姜知厌像是想到了什么,敛了神色,轻描淡写笑了,“从始至终,我姜知厌可没露过面啊。”
他跷起了二郎腿,风轻云淡坐在沙发上悠闲品茶。
我一怔然。
喉咙像是突地被什么哽住了,胸口刺痛。
五年前,我两岁。
中秋节那天,林净去了坟山。
这一去,没再回来。
16
当初,他以一己之力想要修路,却因为凭空出现的一个假道士,全村人以死抗拒,开始与我爸爸针锋相对。
最后,村里所有人一起逼疯了我的爸爸。
我爸爸的尸体躺在去往坟山的必经之路上。
村里有人路过,却无动于衷地走过。
丝毫记不起当年他们看见博学多识的年轻后生,初到村子里说要带领他们发财致富时,他们脸上露出的璀璨笑容。
隔壁村里有好心人,不忍心看到尸体在太阳底下发烂发臭,通知了我妈妈。
曾经,村里人都说——
我爸爸因为硬要修路,不听道士的话,得罪了邪灵,所以疯了。
大晚上的去坟山,也活该死了。
可现在老天又告诉了我另一个真相——
全村人都在姜知厌的算计当中。
我爸爸的疯、我爸爸的死。
不是意外。
身体彻底失了力,我扑通一声瘫软地跪在了地上,双眼失神空洞地望着屋内。
“吧嗒——”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地上。
我愣愣转头,女孩倒在地上,一双眼眸通红得厉害。
细瘦的胳膊强撑在地上,她低头笑得双肩直颤,而后,她又带着满脸的血水笑着缓缓抬起头,目光泛着冰冷刺骨的寒意,狠厉死死地盯着屋里的男人。
“我唯一牵挂的儿子都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可你不一样,你有一个家啊。”
屋内,张阔得意地笑了起来,嘴脸丑陋。
我不知道他们后面交易是什么。
我看见女孩颤抖着身体,摇摇欲坠地站起了身。
她一步一步走远,怔怔地笑了,口里喃喃:“别活了,都别活了,整个姜家都去死吧……”
……
夜里,徐青红来给姜禾上药。
女孩看着她,装作随口一提,“妈妈,爸爸说明天要去柔姨那里买花送你,柔姨明天会回来吗?”
徐青红动作一僵,下手忽地重了。
“嘶。”姜禾蹙眉,“妈妈,痛啊。”
17
隔日晚上,徐青红脸色难看回到家,一声不吭。
我知道,她去了我妈妈开的花店。
在我爸爸题的“奉公廉洁”笔锋遒劲的四个大字下,姜知厌在和别的女人行苟且之事。
深夜。
姜禾坐在沙发上慢慢咬着月饼。
我蹲坐在下方靠着她的腿,无聊地玩着茶几上的月饼。
女人失神落魄地回了家。
我飘起来,笑盈盈地迎上前。
歪头细细打量着她一张尖酸的脸拉得老长。
再过一天就是中秋节。
张家村一直有中秋前夕邻里交换月饼的习俗。
今天要发生大事。
门口的恭喜不见了。
绳子松开了,有人主动放走它的。
徐青红坐在家中,高兴地哼起了小曲儿。
姜禾找了个借口说要去送月饼。
我跟着她一起跑出了家。
幸好出来得不晚。
还能看见黑色凶猛的狼狗锋利牙齿咬着小孩的小腿,正吃得津津有味。
男孩已经死透了。
肢体残缺地躺在地上,血肉模糊。
这是姜知厌的另一个儿子。
养在朱娇娥的身边。
狗低头嗅了嗅,又上前将骨头咬得嘎吱响。
地上惨状不堪、血肉黏腻。
姜禾咬了一口手中的月饼,垂眸静静欣赏着,忽地肩膀直颤了起来。
她笑着,笑红了眼,嗓音甜甜。
“死了好呀,最好全都死了,一个别留。
“这人啊,竟然比鬼都还要吓人些。”
晚饭的时候,听说朱娇娥那边出了事。
徐青红冷笑一声,继续吃着手中的饭。
没等她嚼完口中的饭。
姜知厌从外头直接闯入了门,一巴掌大力打在了徐青红的脸上。
18
脸火辣辣地疼,徐青红侧着脸,转过头来。
看着暴怒的丈夫,不怒反笑,“心疼啦?”
她嘻嘻笑疯了,“那小贱种死了活该呀!恭喜和发财是我爸留给我的,恭喜今天把那小贱种给吃了,这么一想也算是我爸在替我抱不平啊。”
姜知厌青筋暴起,肚子跌宕起伏。
一张脸黑得可怕。
我在旁边笑着飘动了身体,鼓起了手掌欢呼。
好呀好呀。
全疯了,全疯了。
见男人不说话,徐青红越说越起劲儿。
“那贱女人不管好自己的儿子,什么好路不走,偏要走歪路,死路!
“一个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就算恭喜不去咬他,说不准他儿子哪天就掉下悬崖死了呢。”
“你!你——”
姜知厌气急败坏,恨不得再扇一巴掌上去,想要说什么,却衣袖一甩,什么都没说大步出了门。
姜知厌走后,女人像是泄了气的轮胎。
泪水终是忍不住地下流了。
她着急惊慌地抱住了自己的女儿,“小禾,小禾。”
她倒在地上,头埋在自己女儿的怀里。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已经报警了,放心,小禾你放心,这个中秋过完他就要去蹲牢,一辈子都出不来!”
徐青红目光渐渐变得恶狠,“既然他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让他跟那个贱人双宿双飞!”
姜禾安静任由女人抱着。
她垂眸注视女人的后脑勺,静静笑着。
犯了错,就要一招毙命。
居然还留恋着。
傻子,夜长梦多啊。
我也笑嘻嘻蹲下身,看着这个可悲的女人。
19
中秋这天,圆月高高挂在了天上。
姜知厌还是没有回家。
相反,来了个不速之客。
饭桌摆在了院子。
女人身姿窈窕,风姿摇摆,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徐青红迎上去拦着,冷笑讽刺,“这自己的儿子死了还能这么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你仇人呢。”
朱娇娥笑而不语。
“你来干什么?他呢?”
徐青红冷着脸问。
“哎红红姐,这说的什么话呢。”朱娇娥软着嗓音,“知厌他可是真真地被你气到了呢,你好狠的心啊,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我今天来呢,也不为别的事,就是来传个话。
“知厌他不想看到你,特地叫我来说,明天城里民政局见吧。”
“什么?!”徐青红直接叫了起来,“我都还没提离婚,他倒是先提了出来?!”
“别生气呀姐。”朱娇娥笑着想要拉徐青红的手,“你没娘家扶持,没儿子,就这么一个脸烂到狗看见都作呕的女儿。
“你什么都没了,还是好好地听知厌的安排,把这婚呀,赶紧离了吧。”
“胡说!我家阿礼明明……”
徐青红瞪眼反驳。
说到一半,她对上女人含笑的眸。
蓦地哑了声。
朱娇娥正勾着红唇笑望她,不言一语。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徐青红忽地像是着了魔。
低着头看地上的月光,不停地摇头否认,“这不可能!”
朱娇娥看着她,笑着伸出了手。
朝站在不远处的男孩勾勾手指,“来,阿礼,到妈妈这里来。”
亲眼看见自己养了八年的儿子,笑着跑进了勾搭自己老公的小三怀里。
徐青红一下子愣住了。
呆在原地像个傻子。
20
院子门忽地开了。
姜知厌走了进来。
徐青红气得脸通红,绷不住,怒气冲冲大步走上前就要甩上去。
可手臂刚扬起,就被男人擒住。
她彻底崩溃,用力嘶吼着:“姜知厌!你不得好死!
“枉我当年跟我爸决裂,跟你在一起!我当初怎么就不听我爸的话呢,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穷人渣呢!”
大把大把的泪流下来,徐青红眼眶瞪得通红指着姜礼,撕心裂肺地喊叫。
“我养了他这么多年啊!你今天告诉我他是这个贱人的儿子!那我的儿子呢?!”
徐青红像是想到了什么。
脸色大变。
听到这,朱娇娥搂着儿子娇笑地走上前。
语气是藏不住的得意,“红红姐,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感觉呀?”
刹那间——
徐青红身上所有的力气全被抽干了。
她像条落败的丧家之犬,垂着脑袋呆滞着。
朱娇娥笑着不停奚落,“还真是狠心,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娘——啊!”
徐青红一双眼眸冒着怒火。
她气得全身发抖,耗尽了全身力气,使劲抡了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没想到多年的夫妻情谊在这一刻也消失不见。
姜知厌上前也是一巴掌。
徐青红被直接甩到了地上。
恭喜从不远处门口急匆匆地飞奔跑来。
一路汪汪嚎叫个不停。
院里闹出的动静很大,吸引了其他人。
徐青红被甩飞到了女儿姜禾的面前。
女孩伫立在原地没动,地上的泥泞溅了起来,她也没躲开。
月光下,她背上的红色胎记闪了又闪。
我知道,她很愉悦。
这是她情绪激动的表现。
21
我弯眼笑嘻嘻。
直到——
趴在地上的徐青红眼眸忽地一冷,抓住姜禾的手,用力把她拽下来。
背上的红色圆形胎记这次没有消失。
徐青红看着它在月光下闪了又闪,愣了好久。
突然,她像是魔怔了。
开始笑起来。
徐青红仰着头,满眼泪光地颤抖着手抚摸女孩的脸。
上面的新刀疤覆盖旧刀疤。
“错了,是我错了。
“是我对不起阿柔。”
她又去看身后背部的红色胎记,轻轻地笑了,“你是林长吧。”
说的是陈述句。
很轻。
却震耳欲聋。
我浑身上下瞬间开始从头到脚冰冷、发麻。
“那年,怀孕的时候,阿柔肚子太大不好走动,我就替她去了寺庙祈福。”
徐青红缓缓地开口。
像在述说千年前的古老传说。
“我去的时候运气好,碰见了个好久未出山的神仙老和尚。他问我求什么,我回他——
“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安落地,幸福一生。”
“老和尚当时回道:『施主,幸福二字看似简单,可分量却太重了。』”
徐青红看着女孩,忽地笑了,“好多年前的事儿了,我都忘了老和尚当时怎么回的。我只记得后来我又找了个年轻和尚,给了他许多香火钱,求你一生幸福。
“可哪里知道,你最后,是死在了我的手上。”徐青红笑得讽刺。
我一字一句听着,身体逐渐发冷、僵硬。
脸颊也忽地划过了湿意。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林长,林久。
爸爸妈妈给我们的祝福。
在我前头,妈妈还有个女儿,死在了八岁生日。
那天,是中秋佳节。
22
徐青红说出来的话,林长漠不关心。
她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平静地与徐青红对视。
冷淡漠视刺到了徐青红。
她恶狠狠地拽得林长弯下身,凑近低声威胁,“想知道你妈妈和妹妹尸体的下落吗?我告诉你可以,你得替我杀了那个贱人。
“我知道你可以的,你胎记里有东西。
“放出来,放出来他们就全都会死的。”
徐青红越说越激动兴奋。
仿佛下一刻,面前这几个人就会七窍流血惨死在她面前。
林长却不受影响,神情淡淡抽出了手。
她站直了身,环视一眼周围。
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了。
外圈围着内圈。
林长又转身睨眼,看徐青红,冷笑质问:“凭什么?”
“凭什么?!”徐青红叫起的声音尖锐。
她仰着头冷笑,恶毒地嘴里吐出字,“就凭张阔那不是人的东西把倪柔和林久的尸体剁成了肉泥,哈哈哈……”
说着说着,倒在地上的徐青红笑疯了,“真是可惜了……”
没等她话完,突然狂风大作,树叶窸窣作响。
我喉咙骤然溢出了一股黏腻湿意。
院子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天上挂着的圆月突然泛起了血红色的光。
妖邪的红光越来越深,越来越多,渐渐吞噬了所有的皎洁银光。
有人吓得想要走,却“啪”地一声——
院内大门被紧紧锁住了。
我无声流着泪水,侧头一看。
大风吹得女孩黑发在夜色里张扬飞舞。
两道血泪在她的脸颊上淌下来。
“既然你们害死了我的妈妈和妹妹,逼死了我的爸爸,我要你们全村人陪葬,不过分吧?”
她满脸血泪痕,慢慢地弯唇笑起来。
眼眶却红得吓人。
当然不过分呀!
我在一旁,破涕为笑。
23
天边的月亮血红可怕。
女孩光洁的背部,闪起了妖冶的红光。
村里的八婆们都没错过看今晚这场好戏。
这下也好,一个都漏不掉了。
我飘在上前,泪流满面。
却笑容甜甜一个一个数过去。
“张八婆、李八婆、陈八婆……嘻嘻,没少,一个都没少。”
我愉快笑着,返过头。
不远处桂树下,女孩漆黑的瞳仁直直地射过来。
我心蓦地一紧。
“姐姐?”
我犹疑,试探性地开口。
女孩一下流出了泪。
大风刮得厉害,雷声炸响。
村里人痛苦地在雨中呻吟嗷叫,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互相残杀会消减痛苦。
他们尝到了爽意,伸出獠牙疯狂地撕咬皮肉,锋利五爪捅破肚皮,掏出连在一起的血腥内脏器官……
大雨滂沱,地上水洼的雨水红了又红。
成了血水,四处乱溅。
我飘到了姐姐身边,静静笑着观望。
不知怎地渐渐现了形。
露出了干瘦的尸骨。
徐青红靠着墙,看到我的模样。
她在大雨中着魔般地笑了,笑得喘不上气。
“报应啊,都是报应。”
我在风雨中站得笔直。
睨了她一眼,慢慢笑着走过去。
是啊,都是报应。
我现在才知道,是爸爸来错了。
村子里的人,他救不了。
一群从小就没有受过启蒙开智的人,怎么可能劝得动呢?
姐姐站着无法动弹。
天上的血月要吸食她的红色胎记来维持魔瘴。
我的皮肉渐渐回来了。
走到徐青红面前,我蹲下,拿起银色的剪刀,一击刺向她的肚子。
红血溅在了我的脸上,我眼睛没眨一下。
握着剪刀,我忽地想起了妈妈惨死的那天,仰起头深深咽了一口气,又是狠厉一刀下去。
徐青红痛苦地闷哼,我冷眼看着她。
“他们虽然样子惨,可都是感到爽的。
“你可不一样,姐姐特意留着你,是留下来给我玩的。
“你可不能死得太快啊。”
24
我笑着把玩手中沾满了血的剪刀,用力地把她脸掰过来,捏紧她的下巴,捅向她的舌头喉咙。
女人嘴张成了 O 型,越来越多的血从她的嘴里溢出来。
她神色痛苦后仰着,独眼里露出了惊恐害怕,我越来越兴奋激动,深深呼吸,咽下喉咙涌起的爽意,剪刀往下捅的动作越来越快……
见她眼睛一翻,就要丧命。
我兴奋红了眼。
拿起剪刀,刚要刺穿她的颈脖。
忽然——
“久久。”
远处,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握着剪刀的手定在空中没动。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
天边的血月渐渐失了血色,露出了银白的柔光。
姐姐站在月下,泪流满面。
看到我呆傻的样子, 她哭着扑哧一下又笑了。
转头背对着我,她带着哭腔笑着大声答:“九九八十一!”
“傻孩子, 我是在叫我的久久呢。”
远处的女人温柔嗓音含笑。
外头坡下, 缓缓地露出了几道熟悉身影。
高大清瘦的男人紧紧牵着女人的手走了上来。
我怔然。
高挑的女人另一只手上牵着一条黑到发亮的狼狗。
是发财。
银色皎洁的月光照着女人漂亮眉眼。
我手中的银色剪刀, 直直掉了地。
忽然,我流着泪开始往前跑。
跑进了姐姐的怀里, 躲着拼命低下了头。
“不哭, 久久不哭。”
姐姐抱着我哽咽安慰我。
我埋在她的怀里, 哭大了声音。
“姐姐坏蛋, 不让久久哭,明明你也在哭。”
“好,姐姐不哭,久久起来,回头看一眼爸爸妈妈好不好?”
我满脸泪痕地从姐姐怀里出来, 转了头。
回头处, 爸爸牵着妈妈,妈妈牵着的发财。
他们在那头笑着,等我们回家。
我突然一个哽咽。
25
中秋是团圆夜。
三界里的每一家都是要团圆的。
地府也不例外。
阎王爷格外照顾这一家。
他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中秋天上圆月高照, 阖家团圆。
皎洁月光洒满了大地, 小女孩突然拉起大女孩, 两道灵魂飞奔了过去。
狠狠抱住了两道高大灵魂。
铃铛般的喜悦喊声响彻了整村,渐渐消失。
“爸爸!”
“妈妈!”
25
张家村发生了件怪事。
全村人都忘记了他们中秋那天是怎么过的。
中秋过后, 警车鸣笛声在村里响了一天。
姜知厌和张阔都被抓走了。
是他老婆徐青红举报的。
朱娇娥后来也死了。
死在家中,听说是食物中毒。
她是个风尘女子,无依无靠。
尸体在家里发臭发烂也没人管。
徐青红也怪。
当初自己的儿子不见了, 在地上撒泼打滚也要找儿子。可她居然把自己的残废儿子给卖了。
徐青红说卖给了一户有钱人家。
可谁知道呢?
后来, 徐青红也不见了。
有人说,她改嫁了。
也有人说,她自首了。
为什么去自首呀?
没人知道。
有人在她家门口捡到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假道士的阴谋。
可不知道被村里哪个不识字的捡起来擤鼻涕了。
张家村又换了领导。
领导要修路,又遭到了村里老人的以命相抗。
他们还记着当年道士的话呢。
不想弄出人命,修路的事就这么一直拖着。
领导于是将钱花在了办学校的事上。
一年又一年过去,村里的小孩子们都读上了书。
读上了书好啊。
懂知识, 懂科学。
又过了好多年,张家村终于修了路。
路越修越多, 越修越好。
后来, 各个村子里之间都在传——
张家村的路,居然要比任何一个村子都要干净整洁、平坦顺畅。
番外
中秋那天是大女儿的生日。
林净怕她一个人孤单。
吃完晚饭后, 他走着夜路去了坟山。
大女儿感情同他最好。
第一声学会的, 不是妈妈。
而是爸爸。
林净欣慰着,却更痛苦了。
走到一半,在路上碰见了姜知厌, 说一起去吃饭喝酒。
林净拒绝了。
张阔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他跟姜知厌一起,强拉着林净往馆子的方向走去。
林净没有防备。
猛地被姜知厌推了一下。
他脑袋直直地撞上了大石头。
鲜血直流……
发财这天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跟着出来了。
它认识这个死不瞑目的男人。
他有个温柔的妻子, 会经常给它好吃的。
它目睹了全部过程。
两个凶手笑着走了,留下发财一个。
它走上前,围着倒下的尸体团团转儿,斯哈喘着气。
再后来, 男人的温柔妻子一来它家。
它就汪汪大叫。
它不是凶她,而是想告诉她——
这家散着恶臭,已经腐烂了。
这里危险。
别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