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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三块馅饼

第 35 节 三块馅饼

小镇东街那家馅饼铺子很出名,爸爸的新老婆格外爱吃。

中秋这天,我爸在馅饼里吃出了碎针头。

他去砸铺子,我抱着他的腿一边哭一边拉架。

他踹了我一脚,恶狠狠地说:“贱丫头,回去收拾你。”

可他不知道,他回不去了。

1

我爸带回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说以后这就是我妈。

这个女人叫苏月,听说是刚从师大毕业的研究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会嫁给我爸这样已经过了而立的老男人。

是图他年纪大,图他没家产,还是图他不洗澡?

我缩在墙根处偷偷打量她,只见苏月笑的温婉甜美,跟我爸对视的时候,脸上却浮现出两朵红云,看着娇羞可爱。

她说是因为爱情。

大概是觉得新鲜漂亮,我爸对她格外宠爱,几乎有什么要求都会一一答应。

我常常自己放学回来,在我的小卧室背单词时,我爸会很大声地敲我的门喊道:“姜木!给老子把嘴闭上!”

是的,我影响了他陪苏月看电视。

苏月在客厅咯咯地笑,而我在忽闪忽闪的坏灯泡下写作业,晕黄的光暗沉沉的,我感觉眼睛都要看瞎了。

灯泡已经坏了很久了,可是我爸一直不管,只催了一次,他直接随意地给我一耳光,让我滚。

于是我便不再提了。

苏月对我还算不错,也没有打骂,也没有苛待。

不像上一个后妈,当着我爸的面,以偷东西为名,直接对着我的脸猛扇,直到我的鼻血喷涌而出,溅到她脸上。

事实上,她没有诬陷我,我的确偷了东西。

从她钱包里偷了十块钱,在外面吃了一大碗面,连汤喝得一干二净,饿了许久,终于吃饱喝足了一次。

可回了家,迎来的却是我爸的当头一棒。

那个后妈张牙舞爪地站在一边,时不时来一次混合双打。

那副恶毒嘴脸摆着,我就想起她说我有娘生没娘养,说我妈早早死了就是活该,被我克死的。

这样一对比下来,苏月仿佛一个天使。

虽然对我不闻不问,但不打不骂,就已经很好了。

镇子东街有一家馅饼铺子,声名远扬,苏月最喜欢吃,我爸每次回家都给她带一包。

那家铺子我知道的。

我每天放学,都会从那里路过,平常人家卖馅饼,店名总是叫什么王婆馅饼,龙嫂馅饼,而那家铺子名字却有些奇怪,叫三块馅饼。

每次经过时,那摊子前永远都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乎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买。

铺子的主人是个年轻瘦高的青年,一直戴着黑色的口罩,还有鸭舌帽,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那双眼睛也总是低垂着,平静地如一潭死水。

他的名字叫乔良,良善的良。

听人说,乔良的身世有些可怜,早年有个嗜酒如命的父亲,整天不务正业,后来他父亲跟别人跑了,他妈就改嫁给了一个省城来的知识分子。

过了几年好日子,乔良他妈就撇下儿子,跟着丈夫去省城生活了,可怜乔良一个人支个馅饼摊子,孤独地活着。

因为常常见到,所以我也发现,他给人装馅饼时,右手的小拇指缺了一截。

某次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一双枯井一般的眼睛静静盯着我,我顿时背后有些发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地狱里的恶鬼盯上了,被直勾勾地盯着,阴翳可怖。

那之后我就不敢再多看了,只是觉得他很奇怪。

2

中秋节这天,苏月照例撒娇要我爸去买馅饼,而我爸命令我去。

我排了好长的队,提着两包馅饼回了家。

他家的馅饼是那种牛皮纸包装的老式馅饼,也不整什么花里胡哨的,都是一样的馅儿,五仁馅饼。

我最先主动地给爸爸和苏月递了馅饼,我爸难得颇为满意地看了我一眼,可下一秒他一口咬下时,直接惨叫一声,几乎瞬间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

我们连忙上前查看,我爸已经满口鲜血,他从嘴巴里吐出几根碎针头,尖尖的,上面还挂着血沫儿。

连同细针吐出来的,还有两颗牙,混杂着模糊的血肉,一阵血腥气涌来,我差点干呕。

“天呀!这馅饼里怎么吃出来这些钢针了,那老板疯了吗?呜呜疼死了。”苏月掉着眼泪,看着我爸一脸心疼。

苏月这话一出,我爸更是怒火冲天,他一向脾气暴躁,能动手绝对不动口。

想当年,我妈只是在纳鞋底的时候回了一句嘴,他就直接把我妈的头按在墙上可劲撞,直到妈妈下跪求饶。

妈妈大概是善良的农村妇女吧,每次都会改正错误,下次不再犯错。

当然,对我也是如此。

有些好笑的是,他以前是个老师,教体育的,因为某次上课时把一个一年级的小男孩打进了医院,所以被学校开除,现在是镇子上出了名的无赖,脾气还火爆。

那小孩没有父母,于是我爸一分钱都没给。

丢了工作之后,他就靠着时不时骚扰妈妈娘家的铺子,跟外公外婆要钱,以及妈妈去世后厂子里每月发放的补助金,潇洒的生活。

此时我爸狠狠吐了一口血沫,便直接冲去了那家馅饼铺子。

我担心爸爸,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到了之后横冲直撞地插队到最前面,二话不说直接掀翻了馅饼摊子。

在场的人一下子都愣住了,馅饼稀稀碎碎的掉了一地,刚烤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我爸站在最前面,张着血盆大口给铺子老板看:“狗杂种,你看见没?老子的牙都崩了一颗,你做的什么破馅饼,里面还放细针渣子是吧!”

我抱着爸爸的腿,一边哭着一边拉架,他却直接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恶狠狠地瞪着我:“贱丫头,给老子起开,我回去慢慢收拾你。”

周围的人都对着我投来同情可怜的目光,还有好心的阿姨把我扶起来,问我有没有事,我抿着嘴,强忍着眼泪花,摇了摇头,而余光却瞥向三块馅饼的铺子老板。

那个高高瘦瘦的铺子老板乔良,此时正被我爸揪着领子,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是拎小鸡似的。

乔良的声音软弱,一直在不停的道歉,黑色帽檐下的眼睛却毫无波澜的注视着我爸。

我还在李婶怀里低低的哭着喊爸爸,大家都同情我,李婶更是心疼地说:“真是可怜了小姜木,一早没了妈,又摊上这么个爸,难为你这孩子心善,还担心你爸。”

我的眼眸轻轻垂下,抿着嘴巴不说话。

我是真的担心他,担心他死不了。

3

五岁那年,我妈就死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厂子里的煤气泄漏,我妈被意外锁在了里面,那时我就蹲在大门口,跟两个小孩玩泥巴。

我们都在等大人下班,直到他们被父母火急火燎地带走,我才知道,厂房出事了,死了一个女工。

我爸带着还流着鼻涕的我,跑到厂子里去闹,他们谈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总之,厂子赔了我家一大笔钱。

他拿着好大一摞钱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喜滋滋的,当天就去下了馆子,打包了小酒和卤猪蹄回来,难得捏了捏我的脸,笑呵呵地说:“姜木啊,你妈可真是我的福星。”

我不明白他说的福星是什么意思,只是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此后的数年里,他常常带着不同女人回家,又娶了几个,但也都是一会子热度,转眼又离了。

苏月已经在他身边待了三个月了,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已经算是比较长久的了。

他俩还没领证,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是分开住的,半年了一次都没有同房睡过,我爸一开始还不乐意,也不知道苏月说了什么,他就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我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对我爸总是若即若离,不像其他女人,挨了打,又或者想要钱,总是很听话。

乡镇上的都是些农村妇女,没有什么文化,也没见过世面,大都以男人为依靠,男人就是天,但苏月不一样。

她似乎很懂我爸,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的心意,偶尔会撒撒娇,甚至会闹脾气,就比如某一次,我爸喝了些酒回来晚了,她直接把大门一关,硬是不让爸爸进去。

那天我见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我爸居然没闹腾,去隔壁李叔家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去哄苏月,我人都看傻了。

要是在以前,他早就开始砸门了,然后像对我那样,劈头盖脸扇巴掌,在角落里拳打脚踢。

我试过,就在苏月成功置气的几天后,因为初一开学,学校要收书本费,他压根不搭理我。

于是我便学着苏月将房门反锁,任他怎么锤门我都不开。

后来的结果是,我爸大半夜把门给拆了下来,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不停地磕,我被撞的晕头转向,脑瓜子嗡嗡的,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大概是没过瘾,又顺手从一旁拿起一个铁丝衣架,在我的胳膊上,脊背处狠狠的抽打,我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的声嘶力竭。

最后还是苏月来劝阻了他:“她哭的我都睡不着,大半夜的睡觉吧,我好困。”

她随意地靠在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一件纯白色的吊带睡衣显得她格外可爱清纯,好像很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借着昏暗的灯光,我分明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我爸果然听她的话,直接就把衣架扔在我的身上,便跟苏月出去了。

我一瘸一拐地爬上床,第二天准备豁出去偷我爸的钱包,不管怎么说,我是一定要上学的。

我小学的班主任说,像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小镇女孩,如果不学习,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被卖给那种大龄的男人当老婆,给娘家换彩礼,要是赶上命不好,生不出儿子,就完了。

一辈子像猪狗似的圈在这深山中的小镇里,我宁愿死了。

我已经做好了偷钱回来,被往死里打的准备了,然而早晨出门时,我爸居然出乎意料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拦住我的路,狠狠瞪了我一眼,抬手的一瞬间我立刻捂住头,还以为他要打我,他却扔了几张票子给我。

“拿了钱赶紧滚。”

我识趣地将钱捡起来揣好,生怕他反悔,拔腿就跑。

后来听到我爸跟苏月不满地说:“也不知道把钱给那个贱丫头干什么?”

我才知道,原来是苏月的主意。

她居然会帮我。

她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记得曾经还在她的卧室里看到过,柜子里插着三炷香,挂着佛像类似的东西,她双手合十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拜什么。

那天在馅饼摊子那里闹事之后,我爸拿着一沓钱得意洋洋的回来了。

而在他的身后,除了人群的指点议论声,我还看到了乔良有气无力地靠坐在摊子边,用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的眼神阴翳地盯着我爸的背影,嘴角却若隐若现地勾了起来,神情中似乎透露着一股兴奋。

4

我爸在苏月的陪同下去卫生所处理伤口,苏月在一边梨花带雨,我爸疼的龇牙咧嘴,还得在苏月面前忍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冷眼瞧着,有些想笑。

才这点疼,就受不了了?

想当初,他硬生生用扳手拔下了我的一颗牙,只因为听某个云游的老和尚说,八岁女孩阴气重,取一颗牙放在他枕头下,才能镇住所谓的阴气,保他平安。

我哭喊的几乎断气,也没得到他的一丝怜悯犹豫。

那一晚上,我爸将我的那颗牙洗干净,放在枕头下,一觉睡到大中午,而我捂着嘴巴,疼了一晚上,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那时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他也可以感受一下我的痛苦,哪怕是十分之一,我能给老天爷磕几个响头。

当天回家之后,苏月就对我爸提出结婚领证的想法。

“老公,我找大师算过了,明天就是个好日子,但是领证前,我想去后山祭拜一下我的爸妈,他们很早就不在了,你陪我好不好?”

她眼含秋水地望着我爸,轻轻扯他的袖子,我爸哪还能拒绝,也不顾牙疼,惊喜的连连答应。

他俩一大早就要去后山,倒是苦了我,天还黑着就起来蒸馒头,煮稀饭。

这些我早就做惯了,从小就跟在妈妈屁股后面打下手,后来她离开以后,就学着踩着凳子在灶台上忙活,包揽一切家务。

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勤快,或者多么天生聪慧,而是因为,如果不做,就会挨打,做不好也会挨打。

以前年纪小摔碎了一只碗,我爸追着我打了一条街,抓到我的时候,抄起鞋底抽我的手,后来我再也没摔过碗。

至于让我读书这件事,是因为国家有九年义务教育的政策,镇上的孩子都要读书的,反正也不需要学费。

我爸说,初中念完,就让我进厂去打工,他也给我选了一个好人家,满了十八就刚好可以嫁人。

他看中了镇上办事处主任的儿子,足足比我大十岁,长得瘦猴似的,常常跟一群混混蹲在网吧,晚上就堵着漂亮姑娘调戏。

可我不想嫁,也永远不会嫁。

次日早晨,苏月跟我爸吃了饭,便出发去了后山。

我悄悄尾随身后,看见苏月从卧室的那个焚香前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着布的盒子,带着一起去了。

今天不用上学,我便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一起上了后山。

5

后山荒凉,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来,听说以前是有豺狼虎豹出没的,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都是大人们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说法,其实后山就是一个坟场,堆满了孤零零的小土包,很多连牌位也没有。

大清早的天才蒙蒙亮,山间雾气重,不过刚好掩盖了我跟踪的痕迹。

后山的小路有很多条,他们走的这条路,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因为我妈也埋在这里。

我爸说,我妈是被活活烧死的,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有,也没有给姜家留下儿子,不配进祖坟,于是草席子一卷,就直接扔到了这里。

我时常偷偷来祭拜,却只知道妈妈被扔在了这条路上,但陌生的骨堆太多,我认不出来,便会爬到路的尽头,对着天跪下磕头。

我知道,这条路通往山顶最顶端,那里有三个挨着的坟墓,并没有墓碑姓名,我偶尔来时,总能看见那三个坟墓前,有许多饼干碎渣似的东西,几只老鼠挤在那里吃着。

坟堆附近的野草已经三尺高,只不过前面的路却像是人走过,干干净净。

我有一次撞见过那个来祭拜的人,是三块馅饼铺子的老板乔良。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布料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在坟墓前挨个放了三块馅饼,很奇怪,他对着孤坟,说了许久的话。

我远远的听到他叫爸妈,吓得差点被石头绊倒。

明明他的父母,早都抛弃了他离开镇子,他们的坟墓怎么会在后山上出现?

我记得那天看见他的时候,刚好就是中秋节的后一天,也就是今天,苏月要和我爸结婚的日子。

苏月一路无阻,带着气喘吁吁的我爸走到了最山顶,那三堆坟墓的跟前。

“老公,这就是我爸妈的坟墓,还有弟弟的。”

我爸爱屋及乌,赶紧依次跪拜,喊着岳父岳母,样子十分滑稽。

我藏在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透过雾气看过去,隐约能看到苏月的眼神有些凄婉,她将手中的盒子放到我爸的面前,然后再次开口。

“老公,我家有规矩,外来女婿都要祭拜我们家乡的土,磕三个响头,才算虔诚,土地公公会保佑我们的婚姻幸福的。”

这次我爸犹豫了,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我了解他,他一向都是火爆脾气,横行霸道惯了,为了跟高材生美女结婚,给岳父岳母跪了也就罢了,现在还要给一盒土,磕三个响头,几乎触犯了他的底线。

只是底线这种东西,在欲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苏月只是撒娇委屈,眼神怜人,他便又心动了。

我爸咬牙在盒子面前重重地磕下响头时,我远远的看到,苏月的眼眶泛红,两行清泪滑落,她立刻悄无声息地擦去。

祭拜完之后,他们就渐渐走远了。

我正看着,想转身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把我一把抱住,炙热的男性呼吸吐在我的脖颈间,我吓得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姜木宝贝,我跟了你这么久,可找到机会抓住你了,快让哥哥好好疼疼!”

那个熟悉的猥琐声音吓得我一激灵,我瞬间就知道他是谁了。

这人是镇上办事处主任家的破烂儿子,张勇,也就是我爸给我找的那个好亲事。

他常常在校门口堵我,说要带我去骑摩托去玩,我不傻,每次放学都会绕路跑开,就会经过三块馅饼的铺子。

此时那双手紧紧掐着我的腰,我强忍着恶心挣脱开,惊吓地退了两步。

“姜木,你早晚都是我老婆,在这儿装什么?”张勇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他虽然瘦弱,但也是个男人,我的胳膊被捏的生疼,捏出几道红印。

“我,我想上厕所......我快去快回。”

我怯怯地说出这几个字,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松动,便赶紧朝着远些的地方去了。

我自然没有再回来,一路小跑着从后山另一头的跑了下去,那条路很隐蔽,藏在草丛里,还是小时候偷吃猪肉被我爸追着打,一口气跑到后山,才发现的。

等我回到家时,苏月却已经安安稳稳地站在阳台,瞧着外面西沉的太阳,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见我回来,她也只是淡淡偏头瞥了一眼,嘴角露出淡淡的嘲讽笑意。

我在沙发上坐下,静静等待着时间的流逝,苏月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支烟,阳台隐约地飘散着淡淡的烟雾。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互不打扰,直到深夜时分,还不见爸爸回来。

他平日里回家积极,就算喝酒耍乐,也总是很准时地回来躺着,收看九点钟的访谈节目,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苏月用手指掐灭烟头,零星的火光在漆黑夜色中被湮灭,她转过身来,撩了一把乌黑的秀发,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姜木,恭喜你。”

“苏月,同喜。”

6

我爸死了的消息是在第三天的早晨传来的。

有人早上出摊, 就瞧见我爸斜七八扭地躺在路边的臭水沟里,一身的酒气,叫也叫不答应,那人上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我还在上课的时候,老师忽然把我叫了出去,犹豫地告诉我,家里出事了。

我回去,却看见家里都挂起了白布,围了一圈人,见我回来了,都心疼怜悯地看着我,窃窃私语。

“姜木这孩子真可怜啊。”

“就是啊,先是没了妈,现在这个不成器的爹也死了,留下这孩子一个人,可怎么好。”

“听说了吗?那个后妈也跑了,这女人,真的是......”

我扒拉开人群,看见我爸就躺在地上,蒙着白布,一时间眼泪哗哗地流出,扑通一下跪下,哭喊着叫了声:“爸!”

我悲伤的不能自已,几乎下一秒要昏厥过去,那个镇子主任也来了,挺着个大肚腩,光头锃亮,一双眼睛贼眉鼠眼地盯着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悲悯:“傻孩子,不哭了,还有伯伯在呢,反正迟早你都是我家人,伯伯会好好养你的。”

我心下觉得恶心,面上却哭的更厉害了,周围也有主持正义的,就比如早年丧女不能生育的李婶。

她男人是县里的干部,也是个不得了的大官,向来都是心直口快。

这会听这个腌臜主任就想乘人之危,立刻护在我身前,横眉冷对:“张秃子你滚,孩子已经这么可怜了,你还要做什么?把姜木丫头养在家里,供着你家混小子?”

她出口直接点破了张主任的心思,虽然对方恼怒,但也不敢回怼,还得恬着脸陪笑。

我一个孤女,邻里乡亲可怜, 便一起为我办了简陋的葬礼。

我捧着我爸的遗照走在最前头,披麻戴孝,满脸的泪痕,而后面是众人抬着的棺椁,街上的人们都站在自家门口瞧着热闹。

走到三块馅饼铺子那里,店门居然还开着,三三俩俩的人在摊子前买新鲜出炉的馅饼。

乔良神色自然,依旧默默地站在摊子前。

队伍经过的时候,他还撒了一把路钱,白色的纸片在半空中纷纷扬扬,空隙中,我看见了那双带着些许遗憾的眼神。

有人感叹道:“乔良老板真是好心肠呢,那天被打的那叫一个惨,居然还为这种人渣撒钱,真是善良。”

可我明明瞧见,他的眼神划过一丝不经察觉的笑意,就在这时,他也看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我们对视。

我立刻低下头去,装作悲伤哀悼的样子,

过了东街,便是几栋别墅,都是镇上的富户建造的,洋气得很。

几家人听到动静也纷纷探出头来瞧,其中就有那天为我说话的李婶。

我目视前方,懂事又坚强的捧着我爸的遗像往前走着,越往前走,眼前就晕晕乎乎的。

终于,在李婶的家门前,我伤心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7

醒来的第一眼,我看到的便是李婶慈祥的脸,一脸担心的看着我。

我迷迷糊糊地,直接一把抱住她,脱口就道:“妈妈,是你回来了吗?我想吃桂花糕。”

李婶的身躯明显一怔,还没等说话,我又晕在她怀里了,嘴里还喃喃着:“妈妈,爸爸没了,我没有亲人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晚些时候我醒来的时候,居然连李婶的男人也回来了,都站在床前,有些激动地看着我,李婶更是眼神爱怜。

“李婶,李伯伯......”我有些不明所以地开口,小女孩家的奶音,软软的,一下子让他们的眼神更柔和了。

“好孩子,你想不想,以后就在这儿生活,当我们的女儿?”

李婶的眼睛有些泛红,还用手绢擦了几把,李伯伯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说实话,我几乎没见过李家这么和谐的家庭,李伯伯出了名的老实能干,对李婶好的没话说,不像其他人,把老婆只看做是自己的物件。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这对夫妻,最终点头答应。

第二天,李家夫妇就带我去了县上,去办了收养手续,我改名叫了李思思。

李婶还说,等李伯伯节后升职,就带我去市里生活,念最好的中学。

李婶常常给我做桂花糕,端着满满一盘子来到我跟前,献宝似的,叫我“思思”时眼神格外温柔。

我都笑的甜甜的,答应着,享受着这些好。

我知道,李婶的亲生女儿李念念八岁那年发高烧,临死前,就哭着想吃妈妈做的桂花糕,这是他们一生的遗憾。

但却将是我一生的护身符。

就在我成为李家养女的同时,张主任家的儿子张勇,失踪了。

大概是一个周还没回家的时候,张家终于发现不对了。

其实张勇常常混迹网吧,整天流里流气,自由耍乐惯了,镇子上谁不知道这个混世二祖,所以一开始压根没当回事。

直到问了跟张勇一帮子混迹的人,才知道他已经失踪几天了,张家几乎发动了半个镇子上的人找,可惜地方偏远,没有监控,连影子都没找到。

整个张家一片哀嚎,这可是他家的独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前几天还嚷嚷着我是他家人的张主任,几乎是晕了醒,醒了晕,一家子天翻地覆。

乔良老板心善,还送了份馅饼过去,说是张勇给他爸特意定的,中秋的礼物,他忙完了。

听说张父含泪吃了馅饼,哭得死去活来,吐了哭,哭了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穿着李婶新买的织花裙子,坐在别墅的小阳台吃糖糕,正好看到对面的张家院子。

独苗啊,真是可惜了。

我在李家待着,只等着过几天就能离开镇子,去市里念书,离开前夕,苏月送来了一封信,约我在后山见面。

8

后山几乎没有人来,尤其是那条路,乔良每年都去祭拜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苏月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了。

听见脚步,她转过来,冲我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姜木。”

我不可置否,苏月接着说:“要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就替我弟弟报仇,不过我也算帮了你,以后,你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我假装没有看到她袖子里一闪而过的寒光,拽了拽她的衣角:“苏月姐姐,我见过你弟弟,他以前被人欺负,我帮过他,他就送了这个给我,我想还给森森的,可是后来,就没机会了......”

苏月的目光忽然一怔,她接过我手上的玉坠子,红了眼眶,泣不成声。

我贴心地拉着她的手安慰,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什么被欺负送的,这话当然是我编的,这个玉坠子,当然不是她卢森森给我的,而是我偷的,在我爸床底下的柜子里偷的。

苏月进我家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她脖子上一模一样的玉坠子,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为了卢森森来的。

卢森森是我爸的学生,也就是当年那个被我爸打残的小男孩,还有些先天性智力低下,又是无父无母,被人扔到医院,很久后死了。

我隐约瞧见过一次,那小孩被打的浑身青紫,指头都被生生掰断了两根,小小的坐在卫生所的侧门口,脚上全是血。

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扑闪着,可怜极了。

我曾经看见过,三块馅饼的铺子老板,乔良去看过那小孩,他在卢森森面前站了很久,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就是那样一个沉默冰冷的人,居然还出乎意料地给了卢森森几口吃的。

卢森森那傻小孩,几口吃的,就露出白牙一个劲的笑,居然还叫那个乔良:“哥哥。”

从思绪中折回来,苏月的袖子里已经是干干净净,刚刚的敌意也不复存在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毕竟是个大人,如果杀人灭口,我怕是难逃,可如果不来,话说不清楚,她还是不会放过我。

姜家的房子归我,我可以靠着李家的资源去读书,生活,我最大的障碍也都不复存在了。

苏月告诉我,她要离开了,带着弟弟的骨灰,去见京城的父母。

虽然一直没有想到,那个傻子的家世居然这么好,但总算一切都好了。

“本来该被拐卖的是我,是我害了森森一辈子。”苏月一双眼睛兔子一般红红的,最终抱着那个骨灰盒,和弟弟一起离开了不属于他们的小镇。

我当然也将开始我的新生活。

如何报仇是苏月告诉我的,利用乔良的馅饼铺子,也是她告诉我的,她只说乔良是个杀人犯,冷血无情。

只是,她并不知道,其实关于乔良,我很早就知道。

很小的时候,在工厂外边等母亲,太馋了,便乱跑到了三块馅饼的铺子,正撞见了人家做馅饼。

我躲在柴垛后面,想着等人走了,就偷吃两块。

我看到青年老板从大缸里挖了一勺水,浇在馅儿里,不知为何,我总是嗅到一股臭臭的味道,然后他捏好放进烤炉里烤,却又跟往日一样,香喷喷的。

我等着老板走了,立刻爬到那水缸处,黑黢黢的,我凑近去看。

那大水缸里,软踏踏的泡着什么巨大的物体,我好奇地去看,忽然一对发白的眼珠子直接晃在我的眼前,像死鱼一样死死的盯着我。

借着昏暗的月光,我甚至看到了被泡的软烂的手指,五根手指,那是人的!

就在这时,我看到脚下出现了一道影子,我的身后有明显的呼吸声,我脊背发凉,瞬间如同弹簧一样蹦了出去,那人差点抓到我的领子。

跑的途中,我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那双阴翳冷血的眼睛,毫无生气,犹如恶鬼。

那就是三块馅饼铺子的老板,乔良。

番外

我家是小镇上开馅饼铺子的。

家里就我跟我妈两个人,她不大管事,小作坊里就我一个,再忙也没有请过帮工。

以前我爸倒是也在,只不过,他没了。

我妈跟外面人哭,说我爸跟别的女人跑了,抛下了我们娘俩。

邻里邻家的,见了我总是要摸摸我的头,偶尔有好心的,塞给我一些他家小孩不穿了的衣服,说一声:“乔良可怜,拿去穿吧,反正我家孩子也不穿了。”

那些家的小孩,也总是嘲笑我穿他们的旧衣服,吐口水,堵墙角,扒了裤子把我抬起来,美名其曰,一起玩。

他们叫我野种,说我爸跟别人跑了。

我习惯性地用手擦去嘴角和鼻子流出的血,却不禁扯开嘴角笑起来。

他们说的是错的,我爸没有跟别人跑,他只是死了,而已。

我爸最喜欢的就是喝酒,可以说是平生最爱,而每次喝的醉醺醺的回家,我和我妈就是他的打气筒。

他长得高大壮实,摇摇晃晃地,却还能像拎小鸡那样,提着领子把我揪起来,一把就甩到了桌角,这个时候,我妈往往缩在小角落,躲闪着眼神,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被注意到。

他有一次是提着酒瓶子回家的,在我睡觉的时候,一个酒瓶砸下来,直接砸在我的脸上,满脸的鲜血,我疼的惊醒大叫,大哭大叫着去拍我妈的门。

可她死死地抵着门,不让我进去,甚至借着门缝的空隙说:“阿良,妈求你了,他会打死我的,你不要推门了!”

我的小拇指就是那一晚,被生生剁下来的,因为我爸找不着我妈,大发脾气,也是那晚,我的脸,从此多了许多丑陋的疤痕。

有一片玻璃渣子扎得很深,卫生所的医生拿镊子取时,手都在抖,护士同情地都掉了眼泪,而我妈却始终没有露面。

那一年,我十一岁,戴上了这一世都摘不下来的口罩。

我妈特别怕我爸,从前我护在她身前,后来,我被她拽着挡在前面。

那天家里来了个送菜的叔叔,我认识,就是菜市场口子卖菜的,然而跟我妈说话声,好巧不巧,正撞见我爸回来。

他喝的不多,但脸色阴沉得厉害,我妈想拽我时,我却已经反手把自己关进了内屋,也抵着门,死死不开。

外面踢里哐啷一片,我妈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我听到我爸骂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婊子,她不断地磕头求饶。

我还是不忍心,出去了。

那天我家打架打得很凶,不过镇上谁不知道我家这点破事,邻居们也都没人敢理会,那天我妈被打的鼻青脸肿,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压制久了,她居然也反抗了。

趁着我爸没站稳脚,猛地推了他,巧合的时,就正正好撞在一把尖刀子上。

我妈当时就吓得脸色发白,她喃喃着自己杀人了,我却看着死不瞑目,瞪大了眼睛的我爸,觉得自己心底似乎有一股兴奋的情感在疯狂跳动,这种感觉,几乎令我沉醉其中。

我妈并不知道,我当时就站在我爸的身后,那把意外出现在那里的刀子,是我故意放的。

他终于死了,死在我妈手里,我帮着妈妈隐瞒,欺骗邻居,告诉她:“妈妈,以后我们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我妈从那天起,一边对我说着:“幸好有你,”一边又时常对我抱着异样的眼神,仿佛是看一个异类一样。

我将爸爸泡进水缸里,他眼珠子发白,整个人也被泡的发白,好像在瞪着眼睛盯着我。

而我神情自若地舀了一勺他尸体浸泡的水,浇在五仁果馅上,然后做馅饼,这样做出来的馅饼,果然比以前的更香,有一种妙不可言的味道。

只是后厨一向是我搭理,我只说把爸爸解决了,我妈难得有了松快, 压根不管。

我们守着馅饼小摊, 就这样过了几年, 我妈带回来一个男人,说是省城来的教授,戴着金丝边的眼镜, 穿着大方得体, 就在我所在的学校念书。

我妈特别依赖继父,经济,精神上都离不开继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魔咒, 我妈居然说,继父是她的命。

总之, 继父说什么, 她就做什么, 但凡没有做好, 便又会换来一顿毒打。

但继父跟我爸这种粗人不一样, 每次打了我妈,他总是单膝跪下,不停地道歉,说只是因为太爱她了。

我妈信了。

于是每次都打, 每次都信。

后来那个人说,要给我画人体肖像,我妈居然同意了。

他的金丝框眼镜下, 那双眼睛像是猎豹一样闪着光彩, 盯着我残缺的小拇指, 舔了一舔,那股粘腻腻的温热湿意,几乎令我作呕。

后来, 他们就都没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一人打理馅饼作坊,张家那个混小子张勇倒是常来捣乱, 他自小就瞧不起我, 也都是带着人来欺负,他爸也不是好东西, 往往拿着主任的名头耍威风。

他把死老鼠塞进我嘴里, 几个人一起哄笑时,我就在思考, 应该怎么让他死呢, 剁碎包成馅饼, 送给他爸吃,那一定很有趣。

此后, 我家的馅饼出了名的好吃,一直生意火爆。

中秋这天, 有个男人插队耍泼, 掀翻了馅饼摊子, 硬是嚷着吃出了针头,我猜,大约是我爸那个老东西的碎骨头渣子吧。

我不停道歉, 他却张着血盆大口给我看证据。

这人呜嗷喊叫,我望着他满口鲜血的样子,眸色逐渐染上了一丝兴奋。

(全文完)

作者:苏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