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湖女的献祭
第 36 节 湖女的献祭
村子里的女人以成为湖女为荣。
只要熬过七七四十九天,
挖肉,扎鳞,双腿织满三千六百枚鱼鳞。
就能出嫁湖神,享受凡人没有的神仙日子。
而我姐,就是这样的湖女。
我嫉妒我姐有个好命。
但我不知道的,湖女要承受的,远没有那么简单。
1.
三天没碰到油星子了,我实在饿得受不了。
看着在饭桌上,大口吃着鱼肉的爸妈,我恳求。
“妈,给我口鱼肉吃吧,我实在是太饿了。”
我妈抬起脚就是冲我脸上踢来。
“天杀的贱驴蹄子,有你口吃的就不错了,还蹬鼻子上脸。”
她将我轰出屋子,指着侧院的厨房使唤我说:“既然你闲得慌,现在就去把厨房剩下的鱼都给处理干净,不弄好不许出来!敢偷懒一点,信不信我饿你三天!”
“妈,别管她了,快回来吃饭吧,肉都凉了。”
我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妈听到是我姐在喊她,瞬间脸上堆起笑容,跟面对我时候的恶毒截然不同。
她笑着回应道:“大丫头,妈知道了,现在就过来。”
转身回屋子之前,还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不敢说什么,只好拖着饥肠辘辘的身子,往厨房那边走。
2.
我要去厨房处理的鱼,是村长前两天送来的。
是我们村里为数不多的存货了。
村子现在在闹饥荒,少有能吃上鱼肉的。
我们一家能不饿肚子,都多亏了我姐被选成湖女。
湖女,是我们湖神村,最神圣的人。
不但可以凡人之身,嫁给湖神,踏入那神界享福。
还能给村里赖以生存的湖,带来新的生机。
因为每年新一任湖女出嫁后,湖里就会重新冒出鲜美的活鱼,
不光可以养活全村人,还能送到外村,卖个好价钱。
湖里产的鱼,不光是熬汤,炖煮,还是清蒸,都鲜美无比。
只要吃过一次就难以忘怀。
3.
“啊!妈,轻点,好痛!”
“大丫头听话啊,忍忍就过去了,这可都是湖神给你的恩赐啊。”
里屋里,传来我姐时不时痛呼的声音。
是我妈又在亲手给她织鱼鳞了。
这是成为湖女的代价之一。选好良辰吉日后,在出嫁前的七七四十九天,需要织上一共三千六百枚鱼鳞。
全都需要生生扎在腿上。从脚踝处开始,直到大腿根部,都要满满当当的扎起鳞片。
过程越痛,越代表湖女对湖神的爱意。
今天是织鱼鳞的最后一天,我姐只要织好这剩下的七十三枚鱼鳞,明天,就是出嫁的好日子。
“二丫头,你是死了吗?就那么点鱼,怎么还没处理好!”
在我听着姐姐痛苦的嚎叫声发呆的间隙,我妈又在骂我了。
我赶紧把手上刮下来的鳞片,用水冲洗干净,放在篓子里端去里屋。
一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我姐冷汗直流,半倚在床上,双腿下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被褥。
她腿上几乎被鳞片扎满,仅剩下两边大腿内侧的一小块,还是好肉。
每扎一枚鳞片,都需要先用小刀,将腿上的那块肉剜下。再顺着伤口,将鳞片生扎进去。
扎完鳞片的伤口,等它自然长合。期间还需要不断清除流脓结疤的部分,保持鳞片的干净。
我妈不耐烦的从我手里扯过篓子,骂骂咧咧:“这点儿活,要干这么久!也就是我心好能留你,这要是生在别家,早赶你出去饿死!”
我姐怨毒的看了我一眼,挑拨离间道:“我看二丫就是嫉妒我织完鳞片,明天就能嫁给湖神爷了,这才故意使坏做得慢了!”
我妈一听就急了,顺手拿起手上的小刀,就是往我手臂上一扎。
“你是不是使坏,是不是,说!”
我没来得及完全躲过,被划了一刀。伤口翻飞流出血,火辣辣的疼。
“你姐跟你这样天生的赔钱货能一样吗?那是马上就要嫁给湖神享福,给我们全村带来希望的!”
见我妈还想打我,我不敢说话,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我妈呸了我一脸口水,又转过头去,从篓里拿出新的鳞片,专心往我姐剜好肉的伤口里扎去。
我姐一边痛嚎着,一边面露向往,跟我妈畅想着出嫁后的美好。
“妈,你说湖神爷,真的像村里供奉的湖神庙里的神像那样,高大俊朗吗?”
我妈笑着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这妈哪有机会见着啊,等咱大丫头过去了,见了神容,不就都知道了。”
我姐抽了口凉气,生生忍住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哈哈,说,说的也是。妈,庙里那些壁画呀,被选中那天我看过,画的都是成为湖女后的生活!
“嫁给去啊,每日就是跟湖神爷,在仙宫里吃着佳肴,有着无数仆人伺候。
“还能听仙乐,看戏舞,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啥都有,奇珍异宝数都数不完呢!”
“是是是。”我妈附和着,言语中都透着骄傲劲儿,“那可都是神仙才能享受的。你能当湖女啊,妈生你才不白生呢!”
“不像某些吃闲饭的。”我妈视线又看向我,无比的嫌弃。
我麻木的听着她们的对话。拿着帕子,从旁边的盆里沾满热水,细细的擦拭姐姐双腿的鳞片间,凝结的血痂。
盆里的清水很快变成红黑色,我准备出去换一盆继续擦。
我妈手里的鳞片也扎完了,把篓子仍到我盆里,站起身来吩咐我:“把你姐服侍好了,腿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的知道不?”
我听话的点头:“知道了妈。”
“小扫把星。”我妈还是没一句好话,丢下这句,就出了里屋。
4.
我打好清水,重新端着盆子进里屋。
屋里就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了。
我用帕子把刚才没清洗到的地方,小心擦拭。布料擦过鳞片,带走上面沾满鲜血的地方,鳞片重新焕发出银灰色的光泽。
而我姐像一个胜利者一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的动作,神情傲然。
“贱丫头,你嫉妒我也没用。”
我低垂着眉眼,手上继续擦拭,无奈的反驳。
“姐,我没有嫉妒。我只是在想,鳞片扎在腿上,真的很痛。”
“痛?你懂什么叫痛吗?活在这里才叫痛!”我姐一把推开我,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辈子是没这个福气了。等我嫁给去,跟湖神爷就能过神仙日子了,你羡慕都来不及!”
我不发一言,但被姐姐说中的是,我心中是有羡慕的。
我和我姐其实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出生也是前后脚,就差几分钟。
只是从小性格迥然不同,我姐性格强势泼辣,而我软弱善良。
但同样的是,我和姐姐都是在爸妈的打骂中长大的,就因为是女孩,所以总不被待见。
爸妈对姐姐的态度转折,是在她选为湖女之后。
我妈一朝甩掉了生不出儿子的大帽子,每天走街串巷都备受街坊夸赞。
说她有个好肚皮,生了个有福气的湖女。
而我爸则被村长单独关照,不光好吃好喝的都优先送我们家,还能跟村长称兄道弟,好不威风。
我家日子好过起来,但我更怀念从前。
5.
我姐以前其实对我很好。
爸妈嫌弃我们是女孩,是赔钱货,每次打骂,姐姐都会挡在我前面,像个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手,替我挡下扇下的巴掌,挥来的拳头。
我们的吃食不多,总是吃爸妈吃剩不要的。我妈厌恶我们,时不时就会克扣吃的,这时候姐姐就会省下她自己的那口,偷偷留给我吃。
还笑着劝我,她吃不下,不饿。
那么好的姐姐,我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对我恶语相向。
她成为湖女后的每天,我看着她,都像在看着一个披着姐姐皮的陌生人。
那个我唯一的亲人,去哪里了呢?
成为湖女,真的那么好?嫁给湖神爷,真的就是福报吗?
如果是真的,那凭什么姐姐可以,而我不可以?
当晚我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成为湖女的是我,就能脱离苦海,再也不用过着忍饥挨饿,饱受白眼的日子了。
魔怔一般,我从稻草铺成的床垛上起来,出了屋子。
我睡的是院子最北面的偏房,旁边就是厨房和杂物间。屋子离姐姐睡的里屋和爸妈的主屋都有距离,为的就是方便让我干活。
当然,以前姐姐是跟我一同睡偏房的,是选为湖女后,才睡上了里屋的炕上。
我压着脚步声,朝院子边上,靠近围墙处放好的新娘轿子走去。
我着迷的看着新娘轿子,幻想明天出嫁的人是我。如此想着,我爬到了轿子顶端,掀开上面的木板,钻进了轿子。
跟普通的新娘轿不同的是,湖女的新娘轿两侧是没有窗户的,整个轿子用木板严丝合缝的卡死了。
新娘上轿,是需要从顶部还未密封的一处,一人宽的开口进的。
等到新娘要沉湖时候,这个开口才会密封。
当然,村长说过,被湖神庇佑的轿子,是不会进水的。等湖女沉到湖底深处后,湖神爷就会来迎娶她。
夜深人静,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轿子里,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一闭上眼,就仿佛成了真正的湖女,此时正在轿子内,随着轿身缓缓沉入湖底,等我睁开眼时,就会有一个高大帅气的神祇,迎接我出去。
在轿子里坐得太久,加上长时间的饥肠辘辘,让我变得虚弱。不经意间,我竟然睡死在这轿子里。
再次清醒过来,是被院子里的喧哗声吵醒。
6.
“二丫呢,二丫死哪里去了!这贱骨头,她姐都要起轿出嫁了,还不见人影!”
我妈骂骂咧咧的在院子里走动,到处找我。
我心里一激灵,完了,现在出轿子被发现了,那不得被狠狠毒打一顿!
我听着动静,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将轿顶的木板,掀开一个小缝隙,观察院里的情况。
刚一探头,发现我爸正从主屋走出来,视线往我这边看来。
我吓得手一放开木板,脚也没站稳,从轿子的座位上滑下来。
啪,脚突然踢到轿子底部一块突出的木板上。
木板猛的一震,露出一丝细小的缝隙,若不仔细看,绝不会发现。
我好奇的凑过去,试着用力掰这块木板,竟然能直接抬起来!
而下面竟然是个中空的地方,供一人蜷缩着躲在里面应该够。
这一发现让我惊喜不已,来不及细想,我将木板完全打开,脚试探伸进去试试宽度,发现可以容纳后,又将整个身子都往里面挪动,躺好后,盖上木板便不动弹了。
我这边刚藏好,就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快速往轿子处靠近。
我爸的声音响起:“我看时间差不多了,等下大丫装扮好了,就按老规矩,抬轿子去湖神庙吧。”
几个男人应和着说好。
等我姐收拾装扮好新娘妆的时间里,几个男人就一直守在轿子旁边,我爸在陪着他们闲聊。
我躲在轿底的中空处,根本没有机会出来,此刻就算后悔也没用,只有跟着我姐出轿,再找机会溜出来。
待我头顶的木板,响起落下的脚步声的时候,我知道我姐已经坐进来了。
下一秒,就感觉到轿子腾空而起,颠簸着往前走去。
我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发现。
7.
湖女出嫁是只能家中的男人陪同的,所以我妈把我姐送入轿子,就没跟上来了。
而我爸则一路陪着几个抬轿的男人,往湖神庙那边走。
在正式举行沉湖仪式之前,湖女都需要在庙里跟湖神像相处一段时间,这是十几年来,都一直遵守的规矩。
这象征着湖女了却在俗世间的七情八苦,洗刷干净了,再跟湖神的真身相见。
这一步骤,村里的所有成年男人都会来到庙里,做现场的见证人。
但女人却不能靠近湖神庙,除了被选中的湖女,平时女人也是不允许轻易接近这座庙的。
几个男人脚程都很快,没过多一会儿,轿子就抬进了湖神庙。
我听到了厚重大门合上的声音。
庙里本就人声鼎沸,随着轿子进来,男人们的躁动更明显了。
轿子刚停稳,顶上的木板就被打开。
我听到我姐一声惊呼,接着就被拉出了新娘轿子。
“哟,刘家大丫头总算是来了,俺可是就盼着这天呢!”
“三娃,可收收你的哈喇子吧,等下有你的份!”
“不是我说,你们这些没婆娘的,就是猴急。”
男人们肆意的在庙里开着玩笑,甚至说着荤话。
我越听越感觉不对劲。
这湖神庙不是最神圣的地方吗?能随便开这种玩笑?
紧接着,我就在男人们激烈发泄原始欲望的动静中,明白了我姐的遭遇。
我的三观都被震碎了,脑中不断回荡着村里流传的,和湖女相关的传说。
无不都是夸嫁给湖神多幸运,能进湖神庙那种神圣的地方,是三世修来的福报。
所以说,这些都是用来骗村里的女人,让她们能自愿成为湖女的吗?
而沉湖之前,进湖神庙的仪式,其实是拿来给村里的男人,发泄见不得人的欲望的?
8.
我呆在轿子底下,听着耳边仿佛噩梦般的声音。
这时我听到平时道貌岸然的村长,说着禽兽般的话。
“这性子烈点的丫头,就是来劲。刘壮啊,你这女儿生得好啊,就是不知道你家二丫,哈哈哈。”
村长话没说完,我爸立马意会:“呵呵,二丫头能有福气当陪嫁当然好呀,只是这到时候分鱼的数额嘛……”
村长笑骂:“你这算盘打得精啊!行,多久没这么爽快过了,你只要现在把二丫头叫过来……”
“不可以!”
一直沉默着,只是小声哭泣的我姐,突然间大声吼了句。
我爸怒骂:“喊什么!小丫头片子,信不信我抽死你。”
“爸!你答应我了,你说过你不会动妹妹的!我自愿替她当湖女,你就会放过她啊!”
我姐的一句带着哭腔的悲嚎,话语间的内容让我恍然大悟。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身子也因为震惊,在不断发着抖。
原来姐姐早就明白了成为湖女的真相,她是为了保护我,才代替我成为湖女的。
本来应该躺在轿子外,裸露着被人糟蹋的,是我啊!
所以那些对我无比刻薄的言语,是我姐为了就算有一天,我碰巧知道了湖女的真相,也不会太伤心她的遭遇。
她想我记恨她。
她不愿意我难过。
我升腾起一股冲出轿子,把姐姐救出来的冲动。
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怎么斗得过全村的男人。
我出去就是送死,我出去就是白费了我姐承受的痛苦。
9.
轿子外,男人们发泄欲望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我爸,早就出了湖神庙,到处去村里找我了。
我泪流满面,一次又一次的把拳头握紧又松开。嘴唇因为愤怒,被牙齿咬出了血痕。
我还在犹豫纠结着。
而在这个期间,我姐的哭泣声音越来越弱,渐渐的,没了声响。
“没气儿了?”一个男人惊讶的声音说。
“看来这大丫漂亮是漂亮,就是不经玩啊。”另一个男人冷漠的声音,“我说村长,大丫她爸啥时候带二丫头来啊,等不及了。”
正说着,我爸推开湖神庙的大门进来,沉着声音告诉村长没找到。
村长尽管有些扫兴,但距离湖女沉湖仪式举行的时间,并不长了。
只好作罢的,吩咐着村里的男人,把我姐收拾好了,尸体好好的抬进轿子里。
等下准备沉湖。
10.
我被随着轿子,一同也抬到了大湖边上。
这片巨大的湖泊,就是村子赖以生存的根源。
只是这每一次举行仪式的背后,原来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丑恶。
村里的妇孺老少都来了,湖女出嫁给湖神的沉湖仪式,是村里每年的大事,所有人都会旁观。
“村民们!”
村长站在人群的最中心,身后摆放的是湖女乘坐的新娘轿子,此刻已经被抬到一艘巨大的木船上,即将驶去湖面中央。
“湖神,是庇佑我们村子,最神圣的存在。而我们今年有幸被选中的湖女,正是刘家的大丫。”
周围响起热烈的欢呼声,人群里都是祝贺我爸妈的声音。
“跟以往一样,被选为湖女的那家人,会拥有最多份额的黑鱼。
“而成为湖女的女人,将会嫁给神圣的湖神爷,享受仙女的待遇。
“那现在,沉湖仪式正式开始,看看今年湖神爷,会送来多少的黑鱼!”
轿子被船只带着离了岸边,缓缓朝着湖中央滑去。
我此时依旧蜷缩在轿子底部,根本找不到机会脱身。
我绝望的透过头顶木板的缝隙,看到穿着新娘服,一动不动的我姐。
也许同生同死,是我们的宿命。
轿子被抬起来,随着一晃荡,我感受到轿身在往下沉去。
周围变得寂静无比,我能感到四周水压的增加,我还在不断往下沉。
轿子并不像村子里大家说的那样,密封得严丝合缝。刚入湖不久,水就随着木板间细小的缝隙进来了。水慢慢淹没我的脖子,空气一点点变少,窒息的感觉袭来。
我的脚无意识的在轿底乱蹬,突然间,不知道是触碰到哪里,我身下躺着的木板,挪开了一丝缝隙。
我伸手探过去,果然跟我头上能打开的木板一样,底下的这块木板,居然也是可开合的。
我能从轿子底下直接出去!
当我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空气已经很稀薄了。
但我不愿意丢下我姐,一个人逃走。
尽管我知道,她已经只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我努力的掀开头顶的木板,钻上去,想要拖着我姐,从轿底下面离开。
但当我靠近她,掀开了新娘红盖头的时候,意外发现,我姐还有一口气!
我拍拍她的脸,她虚弱的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我,无比惊讶。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我现在的处境,水已经完全将轿子内部淹没。
因为空气不够,我又常年虚弱,此时我脸憋得都快紫了,再耽搁一会儿,就算有出口,我也没力气出去了。
但我还想带姐姐一起走。
她看着我,淡淡露出一个笑容。
做了个口型。
我看懂了。
是“走吧,别管我了。”
我眼泪涌出,和湖水混在一起。
她用最后力气推开我,然后便咽了气。
我哭着,往轿子底下游。很快,便通过打开的木板,从轿底游出来。
我来不及回头再看轿子一眼,憋着气不断往上游。
再次上岸的时候,我在离村子比较远的一处湖边,我大口用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劫后余生。
11.
湖的那头,靠近村子的方向,村民们正在大声欢呼,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这边的情况。
我往湖面上看去,一条又一条硕大的黑鱼,正在不断浮上水面。
很快形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男人们仅是站在湖边,用渔网,就能网下一堆一堆的鱼。
今年的黑鱼收成,比往年都要多,足够村里所有人吃喝,并且还能卖到邻村,换来不少钱。
可这些都是用我姐的命换来的。
按照村子里以往的习惯,沉湖仪式举行成功的这天晚上,全村会大摆全鱼宴,让村民们吃鱼肉,喝鱼汤,感谢湖神。
我不敢回村子,但现在饥肠辘辘,也走不了太远离开这里。
我从湖边起身,慢慢往湖旁的一处小山丘走去,这里偶尔会有兔子和野鸡出现。
我布了个陷阱,等待猎物。
然后藏在树林间休息,恢复力气。
12.
村子那边,村民们纷纷拿出了大锅,将处理好的黑鱼肉,下沸水煮熟。
大锅中,清澈的泉水,逐渐被熬成奶白色。切成大块的鱼肉,在浓郁的鱼汤中翻腾。
锅里飘出奇异的香气,闻到就令人食指大动。
所有人都陶醉在这鲜美无比的鱼汤里。
远远听去,村里此刻没有多余的说话声,吵闹声,只留下大口咀嚼的吃喝声音,和锅中鱼汤沸腾,冒出的咕咕声。
深夜,刘壮家中。
“啊!鱼鳞,身上怎么会有鱼鳞!好痛,受不了了!”
刘壮此刻浑身上下的皮肤,被生生长出的鱼鳞撑破。血水混着着鱼鳞分泌出的粘液,滴滴答答的涌出。
他又痛又痒,想要抓绕身上的皮肤,但一抓,就会有一块皮肉生生掉下。
旁边的刘壮媳妇,被他的异状吓得浑身发抖,她战战兢兢的说。
“大丫,是大丫头来报复咱了......”
刘壮听闻,眼睛瞪得血红:“她是我生得种,活着是我的东西,死了老子也不怕!”
吼了几句,他张着嘴,像是喘不上气一般的,着急喊着:“水,给老子水!”
刘壮媳妇拿着脸盆,连忙跑出去打水,不断将盆里的水,浇在刘壮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身体上。
有了水的滋润,刘壮才像又获得重新呼吸的机会,大口的喘息起来。
屋子外,村里一户又一户的人家灯光亮起。
皆是因为变异而惊醒的人家。
男人们,拼了命的,从屋子里用扭曲的姿态,爬行到屋子外。
村子的小道上,横七竖八都躺着因为爬行,剧痛到无法忍受的男人。
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行动,去湖边。
因为要时刻有水的滋润,才能顺畅呼吸。
有女人看不过,背着自家的男人,就往湖边跑去。
越来越多变异的男人,来到湖边,将自己浸泡在水里,才重新获得了呼吸。
月光下,湖里的男人们,像一尾尾溃烂变质的腐鱼,泡在水里,随着水浪起伏。
村长家也被惊醒了,但他们家里平时吃喝充足,还没来得及烹煮今天收获的黑鱼,也就侥幸逃过一劫。
他听到屋外其他村民家里,发出了奇怪的动静,急急忙忙跑出屋子查看,这才发现全村大部分男人都遭了秧。
看到男人们身上诡异的鱼鳞,还有痛苦的神情,他意识到,是今天的沉湖仪式出了什么问题。
“天爷诶,我现在就去隔壁村请秦大师过来!”他招呼着剩下还安好的部分男人,还有村里的女人们,“快快,你们把得病的人,都拖到湖边去,不能耽搁了!”
村民们有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村长找了匹快马,连夜往邻村赶去。
13.
我吃过烤好的野味,就在林子里睡过去了。再次醒来,是被湖边的动静吵醒。
我抬头往村子那边看去,只见来往走动的村民,举着火把,拖着人,纷纷往湖边走。
而湖边的浅水处,沉浮着若干的村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我看清他们身上都长满了诡异的鱼鳞。
就像是我姐当时被插满鳞片的双腿。
只不过他们更严重,鳞片布满了全身。
我趁乱,移动到离村子更近的地方,藏身在一个废弃的土屋里,这里正对着湖边,能很清楚的看到湖边的情况。
村长带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马匹上下来。
“秦大师啊,我们全村不知道遭了什么邪,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叫秦大师的男人,凑近湖边,一个尚在挣扎,满身鱼鳞的男人查看,再眺望了一下湖面。
沉吟片刻,摇摇头说:“作孽,作孽啊!你们做的事,有违天道。”
村长着急:“我们村子几十年来,可都是这样靠着给湖神献祭,活下来的,难道这次做的有什么不对,得罪湖神了吗?”
秦大师没说话,皱着眉头,扫视了在场的男人们一圈,叹道:“非湖神开罪,而是湖中有冤灵形成了湖鬼,用怨气在报复你们。”
“湖鬼!什么湖鬼啊,大师你说清楚!”旁边一个妇人听了,连忙急着询问。
“你们献祭的,是用活生生的女孩吧?”
秦大师背着手,遥望着湖面中央。
“是,”村长点头回答,“村里每年都会选出湖女,再举行沉湖仪式,献给湖神。这个办法,是十几年前,一个云游过村的高人,教会我们的,把我们村从困苦中解救出来。”
村长疑惑:“秦大师,难道这个法子,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若好生献祭,虽有违天道,但由于入湖之前,女孩往往已然死去,万不会到怨气堆积,化为湖鬼这一步。”
秦大师叹息着,接着解释道。
“而你们不光在女孩死前百般凌辱,还是活活将她沉湖淹死,这必会化为湖鬼啊!加上此湖风水特殊,加大了她怨气的程度,这才给你们下了诅咒,要你们百般痛苦,如她一般死去!”
“不可能啊!”村长惊讶,“大丫明明,入湖前就死了,难道说……”
“是的,根据我的判断,她受难后并未完全断气,但你们没有察觉,还是将她沉湖了。”
村长连连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唉声叹气;“疏忽了,是我疏忽了……”
他上前恳求秦大师:“大师啊,那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挽救吗?我们村里的男人,大多都中了诅咒,这死绝了,我们村就完了啊!”
“不难,我做法将湖鬼的尸体引出湖面,再对其作法招魂,然后打散魂魄。随后你们将这具尸体沉湖,这个诅咒自然就会消除。但就此之后,你们祭拜湖神的仪式,万不可再做了。”
村长打马虎眼:“害,这以后的事情,还说不准呢!秦大师,咱们做法现在能开始吗?报酬啥的,好说!”
秦大师却摆摆手:“不急,我手边还缺几样关键器具需要准备,明日破晓时分,我会再过来。”
村长急的团团转:“大师,那我们今天晚上怎么办啊!”
“尽可能催吐出吃下的鱼肉,然后保持浸泡在湖里的状态。应该可以撑到明日早晨。”
秦大师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村长没办法,只有组织起留在湖边的村民们,让他们按刚才秦大师的方法做。
14.
我听到秦大师答应村长,要作法将我姐的魂魄打散,心中又急又气。
为了挽救村里这些畜牲般的男人,村长活活害死我姐还不够,还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姐魂飞魄散。
从秦大师对于沉湖仪式的不认同里,我能感觉到他跟村长的冷血不同,至少是个有良知的人。
也许,我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我偷偷跟着秦大师溜出村子,一直等他走出村道,周围完全没有人了,我才放松警惕,跑出林子,拦在了秦大师跟前。
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不等他说什么,我红着眼睛,啪的跪在他面前,边流泪边恳求道:“秦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姐吧,不要打散她的魂魄好不好?”
秦大师伸手将我扶起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问:“孩子,你姓什么名什么,生辰八字可知道吗?”
“我叫刘二丫,7 月初 7 出生,今年 15 岁了。”
秦大师让我伸出手,看了看我的手相,感叹道:“极阴之命,还是双生女,孩子,你跟你双生的姐姐一样,命途坎坷啊。”
我听到大师提及姐姐,心中更难过了:“大师,他们选去沉湖的,就是我姐姐。她是个很善良的人,成为湖鬼是有苦衷的,你能不能放过她啊!”
秦大师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后,将我拉到路旁的林子里,小声跟我说:“你放心,我不会真的害你姐姐。”
随后,秦大师将所谓湖女和沉湖仪式的真相,一一讲述给了我听。
15.
原来村长口中,所谓居住在湖中的湖神,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活了上百年的邪物。
湖底有一处古墓,为古时候一位达官显贵所修建的。
而墓底是洞通一个巨大的地下湖,里面生长着黑鱼,但由于地下湖中有大量陪葬的尸体,所以这些鱼常年以尸体为食,本身就是带有邪性的。
这湖中的邪物,又是以这种尸鱼为食,为的就是吸取尸鱼上沾染的怨气。
十几年前,云游到此处的一位风水师,发现了这个秘密,动了歪心思。
他告诉村长,用湖女献祭的方式,可以让湖中涌现大量的鱼,改变村子贫困的命运。
村民们照做后,果然有鱼涌出,也就对这个仪式深信不已了。
但实际上是,通过献祭受过七七四十九天剜肉钻心之痛,又承受百人凌辱的湖女。
在死后沉入湖中,会带有大量的怨气。
天然会吸引湖中邪物吞食。那邪物吃了足够的怨气,就会陷入休眠,不再吃尸鱼。
尸鱼繁殖生长都极为迅速,一旦没有天敌,就会在湖中大量涌出。
这就是沉湖仪式的真相。
而那个风水师做这些,就是为了用生魂饲养湖中的邪物,同时让十里八乡都吃这种黑鱼。
人们就会越发积累阴气,成为天然的聚阴容器。
邪物大成后,他会第一时间收复邪物,再用这里的村民献祭,让邪物功力大涨。
“高人强调过,湖女沉湖之前,务必是已经气绝的状态。这是湖中设了禁制,天然会压制进入的死尸。
“但你姐姐恰巧在凌辱中途昏死,也就被村民疏忽了。在湖中才被活活淹死,禁制对她的约束力量变弱,才让她化为湖鬼,保留一丝神志,避开直接被邪物吞噬。
“这湖中被有意饲养的邪物,十几年来生吞冤魂,早晚会成为威胁周围村庄的存在。
“以我现有的法器,还难以制服,但你姐姐的情况难得,如果能设法激化她,让她湖鬼化煞,是能够与湖中邪物一斗的。”
秦大师热切的看着我,见我沉默着不说话了,继续鼓动:“我知道,你不舍得让你姐化煞,但如果湖中邪物不除,长期以往,你姐姐依旧会被它吞噬殆尽!”
我犹豫着:“这样做,真的可以帮到我姐吗?”
秦大师点头:“能,并且我答应你,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能放任你姐姐,去复仇该复仇的人,满足她的遗愿。反正这个村子的人,也犯下了天大的罪责。”
我嗯了声,最终答应了秦大师的做法。
16.
破晓时分,秦大师带着做法所需的三清铃,招魂幡,还有若干用来画符咒的黑狗血等器具,匆匆忙忙的赶到了湖边。
湖里备受着折磨的男人们,见到秦大师到来,纷纷激动的叩拜过来。
“大师,大师啊,快救救我,真的太痛了!”一个全身都快被抓烂的男人,爬上来抓住秦大师的裤脚哭嚎。
村长不耐烦的将男人拉开,恭敬的对秦大师说:“秦大师,能开始做法了吧?再等下去,我怕村民们受不了了。”
“可以,我现在就画符招阴,你们退开些,不要被误伤了。”
村民们自发让出一大块空地,给秦大师。
秦大师拿出水碗,倒入准备好的半碗水,取出三根香,点燃,插在碗前。
然后用黑狗血,围着水碗和香,画出一个圆圈,仅仅在尾部,留下一个空隙。
最后在圆圈内,用黑狗血画下生辰八字。
但并没有写下所招之人姓名。
秦大师对着招阴阵,默念起咒词来。
湖面上,慢慢飘起一具穿着大红新娘服的尸体。
有村民大喊:“大丫,是大丫的尸体!”
17.
其实这具所谓的尸体,是我假扮的。
秦大师所需要,让我姐激化煞气的方法,就是用我的血肉献祭。
亲骨肉相食,会大大增加恶鬼的功力,从而让她能与湖中邪物所抗衡,还能挣脱湖中对她的压制,获得自由。
秦大师在我身上贴了符咒,能起到障眼法的作用。
此时的我,已经慢慢飘到了湖岸边,胆大点的村民围上来。
但无论如何看,我都是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并且容貌身形,跟我姐一模一样。
见我上岸,秦大师走上前来,用准备好的小刀,在我胸口上划动。
血从伤口流出,很快,胸前便刻上了繁复的符咒。
这个符咒,能将我姐,从湖里引来。
秦大师招呼着村长过来,告诉了他截然不同的说法:“我已经将她的怨气尽除,魂魄也在符咒的作用下打散了。现在她已经是一具纯粹的躯壳,你让人将她沉湖就没事了。”
“好好好,太好了!”村长兴奋的叫来几个身强力壮村民,让他们将我运上船,划到湖中央扔下水去。
我的身体一接触到湖水,就被那刺骨的凉意给惊到,似乎快要将我的血液都冻住。
但我没有挣扎,缓缓的任由自己往湖的更深处沉去。
在被快要冻得意识模糊,窒息感也将我笼罩的时刻。
我隐约看到一个一身大红新娘妆的身影,朝我飘来。湖水将她的头发荡开,露出的,是我熟悉的面容。
我姐终于来了。
我知道此刻身为恶鬼的她,不再拥有人的意识,她会遵从最原始的本性,将我的血肉吞噬。
明明自己要死了,但我心中没有任何害怕,反而是无比欣慰的。
我和我姐,本就是一体双生,现在,只是回归在娘胎里,最原始的状态罢了。
我和她,有一个能活下来,就够了。
18.
我姐靠近我,贪婪的吸食着,从我胸前划了符咒的伤口处,流出的血液。
血液在水里散开,染红了我面前这小小的一片水域。
她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了,突然间张开嘴,狠狠的朝我胸口啃食上来。
剧痛袭来,但我没有挣扎,而是伸手抱住了她。
我感受到怀里的姐姐,在不停的颤抖着。
在咬下第一口后,她突然收口,抬起头,直直的跟我对视了片刻。
她原本只有眼白的双眼,慢慢的,恢复了一丝神采。
“姐?”
我试探张嘴做了个口型。
但她猛然推开我,像是发狂般,在水里张着嘴,嘶吼着什么。
然后我便看到她的身体隐隐被一些细碎的光点包围。
随着她睁大双眼,七窍涌出乌黑浓稠的气流。
气流不断流逝,周身光点越发黯淡,最终,光点散开,消失不见。
19.
我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我姐身上的光点散开后,她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娃娃,飘在湖水里,不再动弹了。
而此时湖底,发出了地动山摇的声音。
一个又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从湖底裂开的石头缝隙里飞快的往上游动。
她们快速朝我聚拢,足足有十几个人。
我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容,明白了她们正是村子里十几年来,被沉湖仪式选中的湖女。
其中一个去年被选为湖女的女孩靠近我,我还记得她的名字,马招娣。
此时马招娣将手伸到我的额头上,用魂识将信息传递给我。
这种信息是直接刻进灵魂深处的,只接触了不过一秒,我脑中就明白了所有事情。
明白真相的一瞬间,我悲切的落下泪来。
20.
我姐死了,永远的死了。
她为了不伤害我,挣扎着克制住了自己生食魂魄的天然欲望。
并且在恢复清明的一瞬间,选择用魂魄献祭,打破了湖底,上百年来禁锢着此处生灵的封印。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结束这场沉湖仪式的献祭悲剧。
她为了拯救我,也为了拯救在这里所有被禁锢的湖女魂魄,牺牲了自己。
此时,远处一个鱼尾人身的精怪,朝我游来。
我根据脑中的信息明白,这就是村民们口中的湖神。
可笑的是,真正的湖神,并不是什么神灵,而是由这片湖中风水,孕育而成的精怪。
而湖神也不是什么男性,而是一尾身姿妖娆,长相绝美的女精怪。
应该叫她湖神娘娘。
一百多年前,一位替达官显贵勘探陵墓的风水师,此人也正是秦大师的先人,发现了这处风水绝佳,孕育着灵气的湖泊。
他用邪术,布下天罗地网,镇压了湖神,让她失去意识,彻底只剩下本能。
并且利用她,作为了看守陵墓的邪物。
两代人后,一位风水师路过此处,发现这里正是祖上曾在留下的书籍中,记录过的地方。
他比他的先祖更贪心,想要炼化这里的邪物,为己所用。
这才有了村里湖女祭祀的传统。
而这位邪修的风水师,正是秦大师自己。
昨晚他告诉我的,只是真相的一部分,他才是一切的罪归祸首。
并且他在发现,能利用我,最大程度即发已经成为湖鬼的我姐,心中的煞气时,更加贪婪的,用谎言欺骗我,就是为了激化我姐完全成煞,最终和已经大成的湖中邪物一起,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只可惜他低估了我姐对我的执念,此刻湖中历代的湖女,和湖神都已经恢复清明。
等待上岸后,将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21.
一个接一个的湖女,从湖中犹如鬼魅般现世。
看到异状的村民,纷纷惊呼着往后跑。
而那些身上长满鳞片的男人,动弹不得,只能像烂泥一样在水里挣扎。
“不要杀我,啊,不要!”
一个湖女撕咬着面前男人的血肉,一块接着一块的烂肉被活生生扯下,男人痛苦得像粘板上的鱼,无力扑腾,但只能被压在身上的湖女啃咬。
我走上岸,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已经被诅咒,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我爸。
他此时身上的腐肉,都快要掉光,四肢露出森森白骨,身上也被抓得血肉模糊。
他像狗似的,趴在湖岸边,嘴无力张合着,拼命的想多呼吸一口气。
周围的湖女啃咬着村里的男人们,但都默契的避开了我爸。我明白,他们是想将我爸的命,交到我手上。
我走到我爸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和我姐,长得跟我爸是很相似的,但这种血脉相连的羁绊,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痛吗?爸。”
他忍着巨大的痛苦,侧过头看到是我,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贱,贱蹄子,原来是你害的老子。”
“不,这些痛苦,是我姐还给你们的,我只是,帮她完成遗愿罢了。”
不远处,我妈看见这一幕,颤抖着身子,但还是爬着过来,挡在我爸身前。
她哭喊着求我:“二丫,二丫是妈不好,妈知道错了,你放过你爸好不好,她是你亲爸啊!”
“亲爸?”我笑了,指着我爸怨恨的说,“他有过一刻,把我和我姐当作亲生骨肉吗?就是因为少了那一根东西,我们就不配在这个世上活着,是吗!”
“不是, 不是你听妈解释......”
我根本没听我妈说完, 抬腿就往我爸两腿直接踢去。他全身被鱼鳞盖住, 处处腐烂脆弱的血肉,受不得一点力道。
仅这一踢,那一根东西便脱离身体, 掉在地上。
“不!”
我爸和我妈同时痛呼着, 我爸是因为痛苦,我妈是因为永远失去了再要个男孩的希望。
“这一脚,是为我姐。”
我说完, 便不再理会他们, 任由他们苟延残喘着。
我爸受了这样的重伤,肯定活不长了, 活着, 反而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
至于我妈, 我也不会杀她, 因为对于她来说,失去希望, 比死了更痛苦。
湖边的复仇还在继续。
无力感和绝望,笼罩住了湖边每一个曾经做过恶的男人。
就像他们曾经对湖女们做的那样。
只是此刻,他们是被主宰的那一方。
村长和他那几个儿子,被活生生开膛破肚, 血淋淋倒在湖岸边。
秦大师正站在距离村长尸体,不远的地方。
他举着手里的桃木剑,惊恐的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湖神。
落地后,湖神的鱼尾自动化为双腿, 此刻她犹如一个绝美的人类女人一样, 全身裸露着,身上沾满了鲜血。
但她的神情高傲又圣洁,她伸手, 虚空一抓, 将秦大师硬生生隔空拽到身前。
还没等秦大师的桃木剑挥出,湖神的另一只手,一瞬间便长出无数锋利的鱼鳞。
狠狠的往秦大师的胸口一捅。
心脏被生生扯出, 秦大师眼神瞬间失去神采,倒在了一旁。
杀绝村里所有的成年男人后, 湖女们和湖神, 对我点点头致意,随后再次沉入湖底。
只不过这次, 她们自由了, 不用再做一个被操控的邪物, 可以为自己而活。
22.
事后,由于村子的男人都死绝了,而剩下的女人们,受了刺激,能搬离村子的, 都搬走了。
我抱着我姐的尸身, 在村子后的一处后山上,立碑将我姐入葬。
这是湖女们替我捞起来的。
做好这一切,我最后一次回头朝这片湖水眺望。
此时的湖面, 安静祥和,不再是那副常年笼罩着黑雾的景象。
我转身离开了村子。
带着我姐的遗志,开始了新的生活。
(全文完)
作者:小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