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血色嘉年华
第 39 节 血色嘉年华
凶手通常会在夜间选择隐蔽私密的地方杀人。
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越是大白天，越是人挤人，通常也最好动手。
同时，凶手也最容易逃脱。
1
中秋连着国庆，外出旅游的人很多。
作为一座旅游城市的刑警，其实蛮闲的，因为整个城市的轻松氛围决定了这里的犯罪率很低。
警局就给大部分人放了假，只留下几个同事轮流值班。
这天是节假日的第一天，临到中午饭点，我在值班室里接到了小赵的电话。
小赵是湖边景区的保安，正在卯劲考警校，我中间辅导过他几次。
电话里他语气很急切，还有点兴奋，说湖边死人了。
但，湖边景区不在我的辖区范围内。
“报警啊，120 打了吗？”
“打了，警察和救护车也都到了。”
“那你还给我打什么电话？”
“警察觉得这是意外事故，但我觉得不是，和他们说也不听。”
“说具体一点。”
原来，这天湖边游客很多，几乎是人贴人的状态。
湖边的步行道上隔 10 米就有一棵大柳树，每棵柳树上都住着几只松鼠。
一群游客在一棵柳树下给松鼠投喂零食，突然，一个老人跌跌撞撞冲向柳树，把松鼠都吓跑了。
围观的游客正要抱怨老人破坏了他们的兴致，这时，老人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紧接着，有人看到，老人的腰间渗出血来。
再仔细看，渗血处插着一根铁签子。
瞬间，人群惊叫起来，不仅没有散开，反而越聚越多。
“就是那种电烤羊肉串用的铁签子。”
湖边有很多售卖小吃的摊位，光是这种电烤羊肉串就有十几处。
一般情况下，这种铁签子摊主都要求游客当时当地吃完后投进固定回收点循环利用的。
如果选择带走，得加钱。
“警察怎么说的？”
“他们定性这是一场意外，说有人吃完羊肉串，铁签子拿在手里没来得及扔，前后游客互相一推一挤，铁签子就插进老人腰间了……问在场的人，都说没看见谁插的老人，查看现场监控，也没法确定是谁拿着铁签子……”
没有人会傻到承认自己意外杀了人。
正常情况下，也没人会把铁签子高高举过头顶，一般都拿在胸前，或者握在手里胳膊自然下垂。
人挨人的情况下，监控自然拍不到。
“警察分析得没问题，大概率就是意外。”
“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铁签子那么细，人和人随便一挤，然后随便往老人身上一插，就死了？”
2
新闻出得很快，没一会儿，类似“景区内老人被铁签子意外插进脾脏当场身亡”的消息满天飞。
新闻末尾，提醒各景区一定要控制人流，注意隐患，将广大游客的生命财产安全放在第一位。
这老人也够倒霉的，偏偏被插进了脾脏。
脾脏受伤出血，十几秒钟人就没了……
因为找不到“凶手”，老人的家人只能问责景区，据小赵说，两方就赔偿金的事情争执不下，已经开始走法律程序了。
和我想的差不多。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没过一会儿，小赵打来了第二通电话。
“哪里？”
“我刚才去问电烤羊肉串的摊主了，那个摊主说，那个铁签子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电烤羊肉串都是将羊肉块穿进铁签子后倒立放进电烤箱烤制的，为了防止羊肉在烤制的过程中脱落，铁签子在生产过程中都经过了螺旋式扭动，使其形成螺旋纹……简单来说，这种铁签子插进人体没问题，但倘若想整个贯穿人体，刺入脾脏，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那根铁签子上没有螺旋纹，是直上直下的？”
“没错！”
“而且，我还在电烤羊肉串的摊主那儿做了实验。”
“什么实验？”
“我拿着钳子把一根铁签子的螺旋纹夹平，用力往半只羊的身体里刺去，根本无法贯穿羊的身体，因为铁签子太细了，手根本就握不住，发不上力……如果用手心硬顶进去，手心一定会受伤！所以，如果想把整根铁签子插进老人的身体，一定要戴那种很硬很结实的皮质手套，而且手心一定要有硬物作为依托……”
小赵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被伪装成一场“意外”的蓄意杀人。
“警察那边现在怎么说？”
“哎……他们和我说，家属已经接受这是一场意外，又是跟景区打官司，又是要保险公司赔钱……他们不准备继续往下查了，查也查不到，人流量太大了……”
没错，我刚入行的时候，师傅就提醒过我，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事一件也不要干，常常是吃力不讨好的。
“小赵，你很有当警察的天赋，今年好好准备，再考一次，肯定能考上。”我只能这么安慰他。
“我待会儿给你打过去啊，景区的另一边好像又出事了！”说完，小赵急匆匆挂了电话。
我心头一紧，一种不详的预感开始在我脑海里形成画面。
3
果然，半个小时后，小赵给我打来电话：
“完……完了，一模一样，这次是个女的……在湖的另一边……我就说这肯定不是意外！”
同样，电烤羊肉串的铁签子，从腰部斜向上贯穿脾脏……
同样，没有人看到凶手是谁……
据在场游客反映，当时大家都挤在一起观赏音乐喷泉，音乐声音很大，喷泉喷向高空，风带着水一阵阵潲向岸边的游客，引得大家一阵阵欢呼。
然后，一名白衣女子突然倒地不起，才引起身旁游客的注意，发现时，腰间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我惊叹，凶手真的是胆大心细。
按理说，凶手通常会在夜间选择隐蔽私密的地方杀人。
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越是大白天，越是人挤人，通常也最好动手。
同时，凶手也最容易逃脱。
凶手大概率是利用音乐喷泉转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在游客们欢呼时动的手，如此，白衣女子被刺疼时发出的尖叫声就会被隐没在大家的欢呼声中。
十几秒钟之后，白衣女子倒地，大家一拥而上围观，此时，就更没有人注意凶手的存在。
凶手大可以从容离去。
在柳树旁杀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想到此，我身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因为，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而且，敢在大白天都是人的地方接连下手，足可以说明，此人是多么冷血、凶残、变态……
新闻很快出来了，裹挟着大量自媒体用户的短视频铺天盖地，“4a 级景区惊现连环杀人案”“变态杀人魔惊现湖边景区，已成功得手两次”“某景区惊现人肉烤串”……
但没过一会儿，大量标题浮夸的自媒体短视频又被删除，只有一条官方发布的名为“景区内白衣女子被羊肉串铁签插入腰间受重伤，提醒广大游客和景区注意安全隐患”的视频在不同的账号上滚动播放。
看来，有关部门已经联合视频平台官方开始内容管制了，为了近可能减少大家不必要的恐慌。
同时，上一秒还在激增的评论条数，下一秒再刷时，已经清零。
看来，基于同样的考虑，评论区也被禁言了……
这些举措倒是无可厚非，可接下来小赵和我说的事情着实让我惊讶。
“您还是赶紧来一趟吧，事情有点不对劲啊……”小赵的语气显得很烦躁。
“怎么了？”
4
“景区领导不仅不让警察和救护车进景区，居然还要让他们把警车和救护车开远一点！三拨人正在景区门口吵架，景区领导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几个保安把白衣女子走隐蔽的水路抬出来……这样的话，第一犯罪现场不就被破坏了……”
小赵说的没错，随意挪动死者尸体，首先无法再从死者倒地的角度和位置判断凶手位置和逃脱去向，其次，死者尸体被挪走后，现场的蛛丝马迹立刻会被拥挤的游客踩踏破坏……
景区领导这么做，无非是害怕警车和救护车在景区内一路驶过，影响除事发景点之外的其他游客游览的心情，影响景区的营收……
“你现在在案发现场吗？”
“在的。”
“在挪动尸体之前，赶紧的，把能拍的多拍一点，不同角度，不同远近。”
“已经拍了小一百张了。”
小赵还是非常机灵的。
我松了口气，大局和大环境无法左右，抱怨也没用，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可小赵和我说的下一件事气得我直接爆了粗口。
“景区领导疯了！不仅不第一时间疏散安抚游客，还临时通知票务处，把之前收费的三个景点现在全部免费向游客开放了，还把夜间的嘉年华表演从一个小时直接延长到两个小时，酒水饮料小吃全部半价，听同事说，景区领导还临时请了两个二三线的明星当嘉宾……”
我真的是……
这太荒唐了。
太危险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么做不仅给捉拿凶手制造了更大的困难，更可怕的是，这会正中凶手下怀，让凶手更加兴奋猖狂。
也就是说，假如凶手原本只打算杀两个人就收手离开的，可这么一来，很可能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游客被杀！
“现场游客现在什么反应？”我焦急地问道。
“只有少数游客离开了……很少数，电子频幕上显示，整体游客的数量还在激增……”小赵绝望地说道。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向我的胸口，压得我有些呼吸困难。
游客的心理状态此时非常容易被带到沟里，盲目的从众心理会让他们暂时失去独立思考能力。
此时，他们就像遇到危险的沙丁鱼一样，在景区错误举措的引导下，闭着眼睛抱在一团互相给与对方安全感。
同时，在免费门票、半价酒水饮料小吃和明星嘉宾的刺激下，更加趋之若鹜。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种疯狂和畸形认知的大环境下，两起杀人案在他们心中已经没有多少警醒作用了，反而会让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觉得刺激、过瘾，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即便自己有可能被杀，概率也是几万分之一，这点概率就像兴奋剂，就像酒精，就像毒品，让他们越发兴奋，越发不能自拔……
就像看恐怖片，就像体验诸如密室逃脱、剧本杀等刺激项目，越害怕越想继续，越要继续……
我正要问小赵其他情况，这时，电话里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粗暴的声音：
“小赵你干嘛呢！？给谁打电话呢？！把手机给我！”
紧接着就是杂乱的叫骂声和摔砸声，还有急促的奔跑声。
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人潮中兴奋的呼喊声和尖叫声。
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过后，电话被挂断了……
5
很明显，连湖边景区工作人员的通信权也被管制了……
说实在的，景区领导的反应速度其实蛮快的，其手下的办事效率也够高够强硬，只是没用对地方。
类似的情况我已经遇到很多次，一开始也着急上火，骂爹骂娘，现在差不多已经适应了。
我无奈地坐在值班室里，看着墙上的钟表。
现在是下午六点钟，还有一个小时，夜幕降临，疯狂的嘉年华也将正式开始。
按照我的推演，一个小时后，第三位游客将被杀。
然后，现场失控，引起巨大混乱，不排除发生大规模踩踏事件的可能。
然后，景区领导即便再努力，纸也保不住火了。
然后，大量警车和救护车前往现场调查、救援。
然后，我这边会接到一通电话，电话内容是由于案情过于重大，湖边景区辖区内警力不足，请求贵辖区出警协同调查……我会说，好的，我立刻向领导请示……
最后，等这一套流程走完，我和我的同事真正到达湖边景区的时候，很可能第四、第五个受害者的尸体已经被抬出来了……
正愣神儿，电话突然响起来，吓得我一激灵。
来电显示号码是一台座机，让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难道是景区领导改变主意求助当地警方了？现在就请求我们出警协同调查？
结果，电话是小赵打来的。
“我被炒鱿鱼了……”
“我知道，你现在在哪儿，现场什么情况？”
“现场情况目前不太清楚，手机也被队长没收了……我回家换了身衣服，戴了口罩和帽子，现在在路边小卖部，待会儿准备买票进景区。”
我心里顿时一紧，旋即明白过来，这个愣头青是准备只身犯险了。
“你不要冲动！你没有任何现场侦查、跟踪和抓捕的经验，也没有任何人配合你，这样很危险，也很愚蠢！”
小赵在电话那边笑了：
“师傅，我是真想当一个警察，从灵魂到外在彻头彻尾的那种，从信仰到实践言行一致的那种……我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当警察的，也不知道怎么算一个好警察，我只知道，这会儿我得上！”
“待会儿可能有危险，所以，这会儿打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想再喊您一声师傅，怕万一那啥来不及……感谢您免费教了我那么多东西……”
又来了，又来了！
我真的是……
这小子每次遇到危险的事都要上，每次上之前我都阻止他，然后每次阻止他他都要跟小学生国旗下的演讲似的把这番话慷慨激昂原封不动说一遍，临终遗言似的，烦都烦死了……
但话说回来，这小子每次说完，每次都会上……
“行了行了！别放那些彩虹屁了……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我骂道。
“我……我能有什么心思……”
“凶手大概率会混进嘉年华现场，你直接去那里守着就行。然后记得穿一件结实点的皮背心，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护住你的后腰，凶手大概率会保持之前的行凶习惯……”
“明白……我穿了一件最结实的皮夹克，剪刀都刺不穿的那种！”
“不行！保护措施必须要隐藏在里面！凶手又不傻，看到你外面穿着皮夹克，要不就选择另一个人动手，要不就会想办法把你的皮夹克撩上去再动手，你穿了也等于没穿！而且，最明显的是，你大夏天的穿个皮夹克，太扎眼了，会打草惊蛇！”
“明白明白……”
“最后，一旦发现凶手行踪，千万不要着急抓捕，再仔细观察一下还有没有其他同伙，然后，等……等我到了再说！”
“嘿嘿，我就知道。”小赵傻笑起来。
6
我以最快速度到达景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再过 10 分钟，嘉年华就要开始了。
路上的这段时间，小赵一直没有联系我。
好消息是，凶手暂且没有再次作案。
坏消息是，小赵还未发现凶手的行踪，待会儿嘉年华一旦开始，就更难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凶手一定会在嘉年华开始之后作案，甚至是疯狂作案……
想到此，我丝毫不敢懈怠，赶紧买票进入景区，直奔嘉年华现场。
路上，人不算多，但越是靠近嘉年华现场，人潮越发汹涌起来。
嘉年华马上要开始了，大家方向一致，都在往那边挤。
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开了过来。
不断鸣着笛，提醒大家避让。
可路就那么一点，人还那么多，车还那么宽，根本没办法给车让出一条道来。
大家都在纷纷抱怨、疑惑，景区怎么会允许这种中型车辆开进这么小的观景道上？
下一秒，大家的疑惑就解开了。
只见车门徐徐打开，一个身穿粉色西装的英俊小生从车里走出来。
我一看，这不就是前段时间挺火的一部古装剧的男二号吗？
景区还真把明星请来了！
瞬间，大家一拥而上，尖叫着把英俊小生和黑色保姆车都围住了。
小赵那边还孤身一人，我不敢浪费时间，转身穿过人群，接着往嘉年华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一个没注意，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顿时，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下一秒，“啪”的一声，一只运动帆布包掉在了地上。
我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下意识俯身捡起，帆布包晃荡着脱离地面的一瞬间，我清晰地听到，里面发出了清脆而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和摩擦声。
加之刚才胸口的一阵刺痛，瞬间让我联想到了什么。
我立刻向帆布包内看去，无奈，帆布包的拉链紧紧地闭合着，什么也看不到。
抬头再细细端详帆布包的主人，只见他一身休闲装，是一个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
“实在是抱歉，您没事吧？”我一边审视他，一边将捡起的帆布包还给他。
“没关系，人太多了……您没事吧？”他微笑着接过帆布包。
帆布包交接的过程中轻轻地摇晃着，我再次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金属撞击声和摩擦声。
我揉着被刺痛的胸口，笑道：
“您这包里装着什么东西，撞的我胸口还真有点疼啊，哈哈。”
中年男人笑道：
“几本书而已，可能书的一角正好对着您，抱歉了。”
还有一个问题，所有人要么驻足围观英俊小生，要么在向嘉年华的方向走去，只有他一人是在朝远离嘉年华的方向走，要不然，我也不会撞进他怀里。
于是，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嘉年华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这会儿走可惜了……”
他坦然地笑着，脸上满是疲惫和倦意：
“哦，那是年轻人喜欢的事，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回家歇着了。”
“好，那我们就……再见？”我向他伸出手。
他没有拒绝，握住了我的手，摇晃了几下：
“哈哈，您太客气了，祝您旅途愉快。”
就在他握住我手的一瞬间，我的心底瞬间涌入一股寒意。
因为，我感受到，他的手心太硬了，太粗糙了，那里很显然有一块结结实实的死肉，像一块野猪皮……
按照小赵的推论，只有这样的手才有可能一把将铁签子顶进受害者的脾脏……
说完，他不紧不慢离开了。
和我想象得差不多，在路过英俊小生以及尖叫吵闹的围观群众时，他一眼都没有往那边瞅。
此人太可疑了，我决定折返方向，跟踪一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7
“喂，您哪位？”
“师傅，我是小赵。”
“你哪儿来的手机？还是个外地号码？”
“迫不得已，从游客那儿顺的……不过您放心，待会儿完事了我就送到景区的失物招领处……”
年轻真好，尤其是对于警察来说，凭着一股热情和信仰，心无杂念，不拘小节。
这可能就是我愿意免费辅导小赵的原因吧，他让我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说事。”
“我发现凶手了。”小赵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我心里一惊，瞬间放慢了脚步。
难道真让我说对了？凶手真的不止一个人？
无数幅画面开始在我脑海中闪现……
在拥挤的人群中，人贴人的情况下，凶手一击致命，将一根铁签子从腰部瞬间刺入受害者的脾脏。
瞬间的疼痛可以达到八级，受害者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凶手。
从脾脏破裂到死亡的十几秒中，受害者有足够的时间指出凶手的方向然后向周围群众呼喊。
即便当时在柳树下和音乐喷泉旁边，人们发出的欢呼声遮盖住了受害者的呼喊声。
但距离受害者最近的人肯定能够听到，或者至少是察觉到。
但奇怪的是，据小赵当时在现场的调查，竟没有一个人看到凶手听到受害者的求助和呼喊。
所以，在场一定有人说谎了，而且是距离受害者最近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不仅听到了受害者的求助和呼喊后置之不理，大概率还利用推搡或其他方式阻碍了受害者进一步向周围群众传递求助信息。
十几秒的时间，他们能做到，把一个濒临死亡的受害者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待受害者彻底死亡后，再如水滴一般，融合进人海之中……
而这几个人，无疑就是帮凶。
“几个人？什么特征？怎么看出来的？”这三个问题都很重要。
“两个人。一个大高个胖子，圆寸；一个小个瘦子，三七分头。瘦子从运动帆布包里抽出一根铁签子，正要对身前的女人动手，被胖子拦下，一路拉扯，拽到厕所里去了。我跟踪到厕所，听见他们发生了争执，胖子对瘦子说，别闹了，等老大回来再说……”小赵说道。
“这两个人你是不是在之前的两次凶案现场都见过？”
“您怎么知道？我正要和您说这事呢……”
没错了，运动帆布包、铁签子、同时在两次凶案现场出现、杀人未遂又发生争执……目前看来，凶手应该有三个人。
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大高个胖子和小个瘦子。
“有拍到他们的照片吗？清晰一点的。”
“有，我现在立刻发你！”
“好，接下来你要注意安全，尽量远离犯罪嫌疑人，他们既然说了要等他们的老大回来，说明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嘉年华现场，也不会杀人，记住，切勿轻举妄动。”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一抬头，我傻眼了，瞬间头脑空白一片。
因为，我看到，被我跟踪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一边接电话，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仿佛射出无数根铁签子，杀光了所有隔在我们中间的人，闪着寒光沾着鲜血向我扑面而来……
8
完了……
很显然，我被发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脚好像被钉住了，一步也挪不动。
我只能让自己的目光偏离，不再看他，转而佯装看被人群围住的英俊小生和黑色保姆车。
英俊小生已经和黑色保姆车的司机以及围观群众达成一致，车往外倒，然后他陪着大家一起步行到嘉年华的现场。
围观群众一阵欢呼，簇拥着英俊小生开始往里走。
我和中年男人之间的游客越来越少，到最后，稀稀拉拉，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我，而且，更瘆人的是，他居然在冲我笑！
那笑容是我从警以来，见到过的最冷血、最让人胆寒的笑！
怎么办？！
师傅教过我，跟踪犯罪嫌疑人被发现之后，第一要义是不要慌。
因为对方大概率只是起疑而已，还并未确认自己被跟踪了。
只要冷静下来，大大方方向对方走过去，该干嘛干嘛，十有八九能打消对方的疑虑。
“两个人。一个大高个胖子，圆寸；一个小个瘦子，三七分头。瘦子从运动帆布包里抽出一根铁签子，正要对身前的女人动手，被胖子拦下，一路拉扯，拽到厕所里去了。我跟踪到厕所，听见他们发生了争执，胖子对瘦子说，别闹了，等老大回来再说……”小赵说道。
“这两个人你是不是在之前的两次凶案现场都见过？”
“您怎么知道？我正要和您说这事呢……”
没错了，运动帆布包、铁签子、同时在两次凶案现场出现、杀人未遂又发生争执……目前看来，凶手应该有三个人。
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大高个胖子和小个瘦子。
“有拍到他们的照片吗？清晰一点的。”
“有，我现在立刻发你！”
“好，接下来你要注意安全，尽量远离犯罪嫌疑人，他们既然说了要等他们的老大回来，说明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嘉年华现场，也不会杀人，记住，切勿轻举妄动。”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一抬头，我傻眼了，瞬间头脑空白一片。
因为，我看到，被我跟踪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一边接电话，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仿佛射出无数根铁签子，杀光了所有隔在我们中间的人，闪着寒光沾着鲜血向我扑面而来……
8
完了……
很显然，我被发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脚好像被钉住了，一步也挪不动。
我只能让自己的目光偏离，不再看他，转而佯装看被人群围住的英俊小生和黑色保姆车。
英俊小生已经和黑色保姆车的司机以及围观群众达成一致，车往外倒，然后他陪着大家一起步行到嘉年华的现场。
围观群众一阵欢呼，簇拥着英俊小生开始往里走。
我和中年男人之间的游客越来越少，到最后，稀稀拉拉，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我，而且，更瘆人的是，他居然在冲我笑！
那笑容是我从警以来，见到过的最冷血、最让人胆寒的笑！
怎么办？！
师傅教过我，跟踪犯罪嫌疑人被发现之后，第一要义是不要慌。
因为对方大概率只是起疑而已，还并未确认自己被跟踪了。
只要冷静下来，大大方方向对方走过去，该干嘛干嘛，十有八九能打消对方的疑虑。
于是，我将手机装进兜里，迈开步子，笑着向他走去。
他也将手机揣进兜里，笑着站在原地看着我，仿佛是在等我过去。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感觉自己咧开的嘴角正在不断抽搐。
我的腿也有些麻，脚上有些飘，蹬不上劲。
随着距离他越来越近，我的手心湿热起来，我知道，那里已经渗出冷汗。
终于，我站在了他面前，热情又关切地问道：
“您好，我看您一直在看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巧了，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您的帮助。”他一脸欣慰的表情。
“您说。”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朋友要给我发一张图片，但我的手机现在网络信号不太好，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
我心里一惊，这么巧的吗？
我也是让小赵给我发两个犯罪嫌疑人的照片。
如果我把手机借给他，小赵正好给我发来照片，那可怎么办？
想什么来什么，“叮”的一声，短信提示音想起。
十有八九是小赵发来的照片。
那就更不能借给他了。
于是，我把手揣进兜里，护住手机，装作为难，说道：
“实在抱歉，我也不太方便。”
他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紧接着，他握住我的手，说道：
“您这人太有趣了，明明已经帮了我的忙，为什么还要向我抱歉呢？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啊。”
我有些懵，尴尬地笑道：
“不好意思，我没听懂，您的意思是？”
“我朋友已经把图片发给您了呀，打开看看吧。”他松开我的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闪过三分狠戾。
听完这话，我不由自主一激灵，浑身开始发抖。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身上越发冰寒。
暴露是肯定暴露了，这个毫无疑问。
更可怕的是，难道……
“听我的，打开看看吧。”他一脸轻松。
我颤颤悠悠地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点开小赵给我发来的那条短信。
瞬间，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
我猜的没错，照片里是已经昏迷的小赵坐在厕所马桶上的照片……
小赵还是没有经验，跟踪别人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反跟踪了。
胖子和瘦子是故意发生争执，把小赵引到偏僻无人的卫生间，然后在小赵和我打电话的时候，通话内容被他们听的一清二楚……
“现在可以把手机借给我了吗？”他成竹在胸，向我伸出手来。
9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我一边将手机递给他，一边问道。
“现在。之前都是我的猜测和试探。”他接过我的手机，扬手扔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深深的挫败感如湖面上的涟漪向我袭来，他这话说的，真的是杀人诛心……
不过，双方身份互相明确后也有好处，就可以开诚布公了：
“所以，接下来，你想怎么样？”
他不紧不慢地将运动帆布包从肩上摘下，递给我：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包里装着什么吗？给，现在可以看了。”
这样的操作让我很是惊讶，这么胆大又潇洒的犯罪嫌疑人我的确很少遇到。
其实包里装着什么，现在看已经没有必要了。
有必要搞清楚的是，此时他为何敢把这只装着凶器的帆布包交给我？
他不怕我将帆布包扔给一旁的保安吗？
他不怕我将手无寸铁的他制服，然后和他的两个帮凶提出一换一的条件吗？
再或者，他不怕我直接以正当防卫的方式，利用他帆布包里的凶器，直接将他干掉，然后再假扮他的身份把他的两个手下一网打尽吗？
看样子，他是真的不怕。
罪犯不怕警察，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根本就不会考虑销毁犯罪证据和制定逃跑路线的问题。
一种是高智商犯罪，计划相当周密，备选方案起码三套以上，警察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我目前还搞不清楚他属于哪一种，但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将会是最难缠的那一种，也就是，他既属于高智商罪犯，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像电影蝙蝠侠里的最大反派小丑那样……
想到此，大夏天的，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就在我打开他的帆布包，看到里面的几十根铁签子之后，立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很显然，装这些铁签子根本用不到这样又大又笨的帆布包，有很多形状、款式和大小更合适的选择。
他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帆布包里剩余的巨大空间肯定是他专门预留出来装其他东西的。
他要装什么呢？
而且，最让人想不通的一点，嘉年华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将两个帮手留在现场，自己一个人出来要去干嘛呢？
“看完了，然后呢？”我将帆布包的拉链重新拉上，递还给他。
他没有要接过帆布包的意思，转而问我：
“你恨不恨这个景区的领导？”
这种问法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不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他为何发出此问。
“按理说，景区里已经死了两个人，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暂停一切娱乐活动，立刻疏散游客，同时安排足够的警力排查，直到将凶手抓到，对吧？”他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
“可实际呢，景区不仅把警察和救护车拦在门口不让进，还免费开放了三个景区，请了明星搞了更盛大的嘉年华，还把事实真相全部压下来，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意外……你不觉得这么做很荒唐吗？”他接着问道。
“是的，很荒唐。”
“哈哈，最可笑的是，你们师徒俩想进来抓捕凶手，不仅得不到任何配合和援助，进景区居然还要自掏腰包原价买票，以至于现在都身处险境……说实在的，我和我的兄弟们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你难道不恨这个景区的领导？”
景区的领导是有自己的问题，后期追责也一定会让相关人员付出代价。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很显然，他在给我洗脑。
不过，此时我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接着往下说，如此，才能知晓他的下一步要干什么。
“恨。”我说道。
他满意地笑了，打了个响指：
“很好，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们理论理论，帮你出口恶气！”
10
他去找景区领导干嘛，我不知道。
小赵的命还捏在他们的手里，只能是他说去哪就去哪。
此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他的小弟，跟在他的身后，帮他拎着包。
没一会儿，我们就来到景区管理大楼。
楼下接待室的工作人员微笑着向我们走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我想见一下你们领导，有点事和他聊。”
“不好意思，我们领导今天很忙……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
说着，他在手机上简单划拉了几下之后，将屏幕翻转过来，展示给工作人员看。
我没看清他给工作人员展示了什么，但工作人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工作人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看了我一眼，又盯着我身上的运动帆布包看了几眼，咽了口唾沫。
能看出来，工作人员在尽力保持冷静，试着重新将礼貌热情的微笑挂回到脸上：
“好……好，您二位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带我们走到电梯口，门开，先让我们二人走进了电梯。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封闭的电梯里，空气死窒粘稠，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同时，突然的上升，也让人头晕恶心。
最明显的是，电梯里安静得出奇，只能听到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中年男人的呼吸声是平缓的，声音也是最小的。
接下来是我，明显感觉到是在控制，频率不均，声音忽大忽小。
最聒噪的是工作人员，她发出的声音简直跟哮喘差不多了……
而且，她的背影不仅在瑟瑟发抖，后脖颈处的一些细碎毛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中年男人也发现了，轻轻地笑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声轻笑，吓得工作人员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
景区领导的办公室是在 6 楼，“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6 楼时，我临时作出了一个决定。
我和中年男人率先走出电梯，就在工作人员要跟着我们出来时，我一把将她拦下，一只手把住电梯门，另一只手亮出自己的警官证：
“我是警察，现在正在办案。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我需要你配合做好保密工作，下楼之后不可以和任何人说，尤其不要报警，能做到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警官证，点头如捣蒜：
“能，能，能……”
“如果有人看到你现在的状态，问你怎么了，你要如何回答？”
“我……我就说我大姨妈来了，痛……痛经……难……难受……”
“很好，现在告诉我你们领导办公室是哪一间？”
“6……605，哦不不不，是 6……606……”
“到底是哪一间？”
“606，我确定！”
我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松开了电梯门，随即，电梯门缓缓合上。
“哈哈，有这个必要吗？”中年男人笑道。
“这么做，对我们都好，不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11
606 到了，没错，是景区领导的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门口，隔着一道门，能听见里面的只言片语。
“意外！肯定是意外！要不然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没有第 3 个受害者出现？！”
“最大责任是那些卖羊肉串的！景区明文规定不能让游客带走铁签子，肯定是他们收了游客的钱，让人家打包拿走了！”
“他们怎么就算底层了？这帮孙子整个旅游旺季起码能挣几十万，有的都能挣上百万，放心，他们舍不得离开，肯定会交钱的……”
“我怎么知道的？他们已经把钱交过来了……放心，我再拿出一部分先给受害者家属送过去，这事就平了……剩下的……我们皆大欢喜懂吗？”
“总之，节假日才刚开始，任何事情都要给创收让步！”
……
我看出来了，他是故意停在门口不敲门，让我听这些“精彩”的内容。
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向我摊手，仿佛在和我说，你听到了吧……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越过他，粗暴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咚咚咚”！
“先不说了，我这儿来人了。”办公室里响起慌忙挂断电话的声音。
“咚咚咚”！
“来了来了！别敲了！”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挺着个啤酒肚的景区领导把着门，一脸没好气地看着我们：
“你们是？”
“我们是景区的游客，想向您反映点事情。”中年男人缓缓说道。
景区领导很惊讶，心里大概想着接待室的手下怎么没有把人拦下来，又听到要“反映点事情”，瞬间皱起眉头，最后，可能顾及我们是他景区的游客，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请进。”
“您二位要反映什么事情？”坐定后，景区领导不耐烦地问道。
中年男人没有答话，转而看着我，笑道：
“愣着干嘛，跟他说呀。”
我还是搞不懂他要干什么，但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把事件发生后景区的一系列错误举措说了一遍。
我越说越气，几乎是一种问责的语气。
景区领导哪受得了这个，二郎腿一翘，整理了一下胸口的领带，不屑地看着我：
“你是哪个单位的，敢这么大言不惭？”
我在犹豫，要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
不表明的话，一个普通游客人微言轻，说的再对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表明的话，好像也没什么用，景区领导都敢把本辖区内的警车和救护车堵门口不让进，又怎么可能会害怕一个非本辖区的刑警呢？
再看中年男人，完全是一副看戏的表情，他鼓励道：
“快！是时候亮出我们的证件了，警官！”
没办法，我只能听他的摆布，亮出自己的警官证。
和我预想的一样，景区领导抓住我是非本辖区刑警这一个把柄，又是问我要搜查令，又是问我要协同调查的证明文件。
我当然没有。
于是，景区领导的腰板儿挺得更直了，他记下了我的警员编号，要打投诉电话。
此时除了无奈和心寒，我只有一个疑问，这个景区领导这么懂法懂规则，为啥就是不往正道上用呢？为啥都用来挟治自己人呢？
中年男人一脸心疼的表情看着我，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哎……兄弟啊，你可真不容易啊……还是我来帮你吧……来，把帆布包给我。”
中年男人接过我递给他的帆布包，毫不客气地直接丢在了景区领导的办公桌上。
12
景区领导被吓了一跳，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骂道：
“你想干嘛？！跟你明说，谁来都他妈没用，意外就是意外，我的每一步决策都是以大局为重，完全都在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要不是意外呢？”中年男人笑道。
“如果你有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我作为这个景区的最大领导，自然会负起最大责任，引咎辞职，给广大游客包括受害者家属一个满意的交代！”景区领导义正严辞说道。
一听这话，中年男人乐得前仰后合，转而看我，意思是让我跟着一起乐。
我也乐了，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顺着他的意思，确实是被气乐了。
这不知死活的傻样子，这让人恶心的官腔，这门里一套门外一套的二皮脸，我真的是醉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笑到尽兴处，中年男人伸出手要和我击掌，我毫不犹豫回应了他一下。
“啪”的这一声，清脆、响亮，带着莫名而又无法抗拒的爽感。
我和中年男人乐得都快岔气了，乐得眼泪直往下流。
景区领导一脸懵逼，站在那里依旧保持着一副义正严辞的丑态……
中年男人一边笑，一边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交给我，让我递给景区领导。
交给我时，手机上的视频已经开始播放。
视频里只有一只手，那只手的手心又厚又粗糙，肉眼可见有一层坚硬的死肉。
那只手握着一根铁签子，周围晃动着很多人的后背、手臂和屁股。
镜头在不断地小角度左右转动，显示出正在寻找刺杀目标。
终于，镜头在一件白色衬衫面前停住了。
下一秒，那只手主动发力，将铁签子朝着白色衬衫的腰部刺了进去。
白色衬衫发出一阵轻微的抖动。
可以明显看出的是，第一次发力，铁签子只刺进去小半截。
紧接着，那只手调整了角度，将掌心对准了铁签子的尾部。
同时，白色衬衫左右的两个人在用手臂和肩膀夹击白色衬衫，阻止其转身，并不断将其往后挤。
再加上那只手往前顶，最后，整根铁签子就插进了白色衬衫的腰间。
同时，镜头急速后撤，无数个身体将镜头和白色衬衫隔了开来……
我看明白了，这就是凶手在柳树下刺杀老人的视频，视频左上角显示的拍摄时间对得上。
同时，从拍摄视角大致可以判断出，视频是凶手把微型摄像头挂在胸口位置拍摄下来的。
最后，如果没猜错的话，白色衬衫左右两边的两个人，就是帮凶。
如此，既能把受害者左右两边的游客隔绝开来，又能将受害者往后推挤，使得铁签子更容易插入……
我不禁感叹，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杀人不说，还敢把杀人的过程拍下来……
同时，我也大概明白中年男人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我把播放着视频的手机交给了景区领导。
果然，景区领导只看了几秒就傻眼了，腿一软，轰然坐回到椅子上。
中年男人笑道：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引咎辞职，给广大游客和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还是拿钱把那只帆布包装满？”
景区领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毫不犹豫抓起了那只帆布包，起身走到了保险箱面前。
从我身边路过时，撇了一眼我手里的警官证，不屑地笑了一下：
“以后有事就直说，装什么装。”
我无话可说。
装钱装到一半，景区领导突然回转身问中年男人：
“兄弟，能否留个联系方式。”
中年男人来了兴致：
“什么意思？”
景区领导笑道：
“别多想，单纯觉得以后可能有合作的机会。”
12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我提着装满现金的帆布包跟在后面，一起走出了景区管理大楼。
此时，我有两个疑问。
首先，帆布包被装满后，中年男人答应了景区领导两个要求：第一，视频绝不外泄，让两个受害者继续以意外事件的方式死去；第二，相对应的，不能再在景区里动手杀人。
中年男人居然都答应了。
他真的能做到吗？
我清晰地记得，小赵在跟踪胖子和瘦子的时候，那两个人分明说过，要等老大回来再动手……
其次，景区领导在往帆布包里装钱的时候，中年男人提了一个要求——把扎钞纸拆掉。
现金原本是整捆存放的，将扎钞纸拆掉之后，就变成散落的一张张的，这是要干嘛呢？
算了，不猜了，都已经陪着他犯过勒索和恐吓罪了，还有什么不能直接问的。
“钱也到手了，所以接下来，你们是要撤吗？”
“哎吆，你不说我都忘了。”说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对面是他的两个帮手，他吩咐他们带着小赵先撤，然后到老地方等着他。
果然，他还没打算走，没打算放过小赵，也没打算绕了我。
换句话说，就是他还有事情要搞……
不过，现在就他一个人了，除了帆布包里的钱和铁签子，什么都没有，还能搞出什么事情呢？
而且，几十根铁签子都被现金压在帆布包的底部，他也并没有要拿出来的意思……
目测，他身上也没有其他凶器了……
可当时师傅的一句话突然涌入我的脑海，让我心惊胆战起来。
师傅说，自古以来，无论是敢死队还是恐怖分子，人越少，越厉害。
尤其是当对方只剩一个人的时候，看似孤家寡人，实则是获得了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恐怖的帮手。
这个帮手就是死神。
当对方决定和死神合作的那一刻，死神会在瞬间赋予对方最冷静的头脑、最快的反应速度、最机敏的反侦查能力以及最强的体力和爆发力……
那一瞬间，对方几乎可以说是无敌模式。
只能智取，绝不可强攻……
想到此，我看了看中年男人的背影，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然后，我们现在干嘛？”
“走！嘉年华现场，看会儿演出。”他一脸兴奋，大步向前走去。
我只能提溜着一大包现金，乖乖跟在后面。
他状态越发放松，几乎有些轻盈，就像他并不是来杀人的，而是上了好久的班放假旅游似的。
他一边散着步，一边问我：
“你喜欢旅游吗？”
“还……还行。”
“我年轻的时候挺喜欢的，后来就不怎么喜欢了。”他说。
“为啥？”
他轻轻地笑道：
“十几十二年前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景点也没多少，景区里的人更少。走在观景道上，我带着我女儿，安安静静的，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看看风景，特舒服。现在，啧啧啧……你瞅瞅，这像话吗？”
他指着嘉年华现场方向越发拥挤的人群给我看。
我发现，他们挤着挤着，就开始互相拉扯叫骂，发生争执。
看样子像两个四世同堂的家庭，老少男女齐上阵，开始干架……
周围人上去劝架的很少，大多数都是一脸看戏吃瓜的表情，甚至还有人起哄助威，恨不得两家人互相干死对方……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所以你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那干嘛还要来嘉年华凑热闹？这里的人是最多的。”
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显然来了兴趣，看着我眼睛反问道：
“你家有吸尘器吗？”
“有啊……怎么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兴致盎然地说道：
“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地板的某处纠缠着一堆猫毛、人的头发、纸屑还有灰尘，总而言之看上去让人特别闹心，但是吸尘器嗡嗡一过，瞬间，那块儿就干干净净，就那种感觉，真的是浑身通透，从里到外的爽啊……”
这种感觉我是有共鸣的，因为在我家，家务都是我做。
如他所说，人的头发、猫毛、小块的纸屑和灰尘苕帚确实不太能清理干净，但吸尘器的效果就贼好。
我正疑惑他为何要和我聊吸尘器的事，突然，他像改变了主意似的，说道：
“不对不对，不是这种感觉，应该是……我问你，你知道蟋蟀这种昆虫吗？”
“我知道啊……怎么了？”
“其实它们叫得蛮好听的，可要是到了睡觉的时间，再好听的叫声也是噪音。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被蟋蟀吵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我就独自下地逮了好多蟋蟀回来，准备用火把它们烧死，听那种噼里啪啦的响声解恨，可我爸教给了我一种更解恨的做法，你猜是什么？”
“什……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爸教我用香油炒了一些白面，炒出来特别香。然后把那些活蹦乱跳的蟋蟀放进一只盆里，撒上炒面之后赶紧拿盖子盖上……然后你就把耳朵贴在盖子上听吧，声音不大，窸窸窣窣的，没有烧的时候噼里啪啦的声音大，但那种口口到肉的真实感真的让人爽到骨子里！”他越说越兴奋，不知不觉双拳握紧，摆出了庆祝的姿势。
瞬间，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感觉了。
炒面粘在每一只蟋蟀的身上，饥饿难耐的蟋蟀在黑暗的环境中只有嗅觉，认定周边的并不是同类，而是食物，于是，开始肆无忌惮地朝着香味散发的方向大口咬去……
被咬的蟋蟀则开始反击，根本分不清谁咬了自己，碰到什么咬什么……
他接着说道：
“然后等盆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再揭开盖子一看，嚯！那场面，简直太过瘾了！”
我当然也能想象到那种场面，蟋蟀尸横遍野，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但最恐怖的是，除了蟋蟀，很多动物都有自相残杀的习性。
比如蜘蛛、螳螂。
比如鳄鱼、鲨鱼。
比如大猩猩、猴子！
比如，人……
人！
想到此，我瞬间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吓得差点没站稳。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我讲吸尘器和蟋蟀的事情了。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带着钱离开而是来人群最密集的嘉年华现场了。
我突然明白他为何要去勒索景区领导，为何要让景区领导在装钱的时候把扎钞纸拆掉了。
他是要……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冲我轻轻一笑，接着大步向前走去。
没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嘉年华的现场……
13
嘉年华人山人海狂欢的场面自不必说，中年男人带着我，直奔后台。
中年男人找到嘉年华总导演所在的帐篷，抓了一把钱走进去，没一会儿就搞定了。
不一会儿，现场的工作人员就给我们配备了一台超大功率的电扇和一张桌子。
没错，拆掉扎钞纸的原因就是方便抛撒……
“准备好了吗？下一个节目就是咱们。”中年男人冲我笑道。
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脑子开始飞速旋转。
完了……
他是要把钱堆在桌子上，然后用超大功率的电风扇吹向现场观众。
可想而知，现场观众会如何疯狂地争抢。
同时，他再将帆布包底部的几十根铁签子抛向观众，那这些抢钱抢红了眼的人无疑会像撒了炒面的蟋蟀们一样，抓起铁签子，互相残杀……
倘若再加上随即发生的踩踏、群殴以及坠湖等情况，那该会有多少人丧命？！
不行，我必须阻止他。
可问题是，小赵还在他的两个手下手里，我一旦阻止他，依照他的行事风格，小赵必死。
怎么办？
阻止他，死小赵一个；不阻止他，死伤无数！
这笔帐其实是很好算的，从数量上来讲，肯定应该选择救下更多的生命。
但是，任何一条生命都不应该被忽视啊……
尤其是像小赵这样勇敢又正直的小伙子……
但是……
没时间了，舞台上英俊小生的演唱马上就要结束了，马上就该我们上场了！
我只给自己最后 5 秒钟的时间考虑！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 5 个数。
5。
4。
3。
2。
1。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小赵说，小赵，对不起了……
如果现在我们心灵相通，你应该也会支持我做这样的决定吧……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背对着我的中年男人，收紧核心，准备一个抱摔将他制服。
可就在我的手马上要触碰到中年男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景区大楼接待室的工作人员，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焦急地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我明白，是让我不要动手。
这小姑娘是小赵的女朋友，我辅导小赵的时候见过她几次，话不多，我和她几乎没有过什么交流。
我一时不太明白她为何不要我动手，但她那坚定的眼神又让我不得不相信她。
我缓缓将手从中年男人的脖子上拿走，放下。
她冲我点了点，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之中。
那意思我明白，她是让我继续顺着中年男人，其他的不要管。
英俊小生的演唱结束了。
“走吧，该咱们了。”中年男人转过身招呼我。
14
前面还是星光熠熠的英俊小生，下一个节目就成了两个索然无味的中年男人，台下的观众不干了，纷纷喊着让我们下去。
中年男人笑了笑，让我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把钱倒在桌子上。
瞬间，台下的观众一片哗然。
但也有人起哄，高喊着“道具！道具！假钱！假钱！”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开始喊“道具！”和“假钱！”
我忐忑不安，使劲在人海之中寻找着那个小姑娘的身影，但人太多了。
而且，台上灯光太亮，台下黑压压一片，稍微远一点，根本看不清人脸……
中年男人没有解释，而是抓起一把现金抛向了观众。
捡到现金的观众自然要举起来对着灯光分辨一番，还有的居然拿出了紫光灯。
紫光灯打在现金上，自然照出了耀眼的荧光标示。
虽然很小，但极亮。
距离再远，也能看到。
瞬间，让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观众彻底沸腾了。
他们不仅发出原始而疯狂的呼喊声，后面的观众也开始蜂拥着往前冲撞、推挤。
因为他们渐渐明白了，现金为何要摊开在桌子上，桌子的旁边为何要放一台电风扇。
于是，他们一边向前拥挤，一边整齐划一地高呼：
“开电扇！”
“开电扇！”
“开电扇！”
……
我心焦如炭，再次寻找着小姑娘的身影，还是一无所获……
不行，这样下去，一切都不再可控。
这样下去，将死伤无数！
我一个老刑警，刚才怎么可以听从一个完全没有刑侦经验的小姑娘的指挥？！
真的是糊涂！
可就在我缓过神来，重新决定制服中年男人时，我发现，一切都为时已晚。
因为中年男人已经众望所归，站在了超大功率的电风扇跟前。
只听“嘎巴”一声，中年男人按下启动键，巨大的扇叶瞬间高速旋转起来。
“哗啦啦”。
“哗啦啦”。
“哗啦啦”。
也就 3 秒钟的时间，桌子上堆起的现金小山被强大的风力瞬间刮平。
如鹅毛大雪一般被抛向空中，四散开来。
现金还在空中飘摇，我看到，一部分心急的观众已经开始压着别人的肩膀，跳起来抓钱了。
最关键的是，现金只在那么一小片地方下落，而观众有一大片。
所以，区域之外的观众都开始争着往区域内涌动……
完了……
这都不用中年男人往下抛铁签子，我能预料到，当空中的现金彻底飘落下来，落在观众的可抓取范围内时，只是赤手空拳，都要死伤很多人了……
就在我濒临绝望的那一刻，“彭”的一声枪响，吓了我一跳。
紧接着，是连续的“彭”“彭”“彭”三声！
我听出来了，这是警用手枪的声音。
而且，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发出的！
瞬间，台下的观众冷静了很多，大部分人都停止了拥挤，开始左顾右盼。
下一秒，我看到，我的两位便衣同事手握警枪跑上舞台。
一位将枪口对准了中年男人，另一位，又是“彭”的一声，朝天空放了一枪，接着，一手将警官证掏出来，另一手握着枪，将枪口对准了台下的观众，大喊道：
我心焦如炭，再次寻找着小姑娘的身影，还是一无所获……
不行，这样下去，一切都不再可控。
这样下去，将死伤无数！
我一个老刑警，刚才怎么可以听从一个完全没有刑侦经验的小姑娘的指挥？！
真的是糊涂！
可就在我缓过神来，重新决定制服中年男人时，我发现，一切都为时已晚。
因为中年男人已经众望所归，站在了超大功率的电风扇跟前。
只听“嘎巴”一声，中年男人按下启动键，巨大的扇叶瞬间高速旋转起来。
“哗啦啦”。
“哗啦啦”。
“哗啦啦”。
也就 3 秒钟的时间，桌子上堆起的现金小山被强大的风力瞬间刮平。
如鹅毛大雪一般被抛向空中，四散开来。
现金还在空中飘摇，我看到，一部分心急的观众已经开始压着别人的肩膀，跳起来抓钱了。
最关键的是，现金只在那么一小片地方下落，而观众有一大片。
所以，区域之外的观众都开始争着往区域内涌动……
完了……
这都不用中年男人往下抛铁签子，我能预料到，当空中的现金彻底飘落下来，落在观众的可抓取范围内时，只是赤手空拳，都要死伤很多人了……
就在我濒临绝望的那一刻，“彭”的一声枪响，吓了我一跳。
紧接着，是连续的“彭”“彭”“彭”三声！
我听出来了，这是警用手枪的声音。
而且，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发出的！
瞬间，台下的观众冷静了很多，大部分人都停止了拥挤，开始左顾右盼。
下一秒，我看到，我的两位便衣同事手握警枪跑上舞台。
一位将枪口对准了中年男人，另一位，又是“彭”的一声，朝天空放了一枪，接着，一手将警官证掏出来，另一手握着枪，将枪口对准了台下的观众，大喊道：
“全部举起手来，不许动！谁要是敢捡一张现金，一律按照妨碍执法和抢劫罪提起公诉！”
鸣枪加警告，又看到中年男人被我的另一位同事戴上手铐，观众们终于冷静下来……
我也松了口气，目测，现场有人受轻伤，但应该没有重伤和死亡。
我转身看向中年男人，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反正你们待会儿还得把我放了，何必多此一举？”他笑道。
我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对啊，小赵还在他的两个手下那里。
看来，他的下一步计划是让他的两个手下用小赵和他一换一。
我的同事冷笑一声，对他说道：
“你哪儿来的自信？半分钟前，你的两个手下已经和我们取得联系，愿意交出受害者并且自首，而且，他们还愿意转做污点证人，指出你的所有罪行。”
他愣了几秒，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但实话实说，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15
在景区大楼的电梯里，我掏出警官证，告诉小赵的女朋友不要声张，尤其不要报警。
同时，我举着警官证的左手的无名指指着我所属辖区的地址。
我的意思是告诉她，不要打 110，而是要给我所属辖区的同事打电话，告诉他们当下的情况。
说实在的，我不奢望她能理解我的意思，毕竟，她当时已经被吓傻了。
我想的是，小赵已经深陷险境，只要能让她安全离开就行。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的聪慧超乎常人。
办公室里，我问了她以下几个问题，她一一作答。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给你暗号？”我问。
“你认识我，我也知道你是警察，但你装作和我不认识，还郑重向我亮出警官证，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她答。
“我让你不要报警，但你为何知道要联系我的同事，还让他们便衣买票进来？”我问。
“你左手无名指都快把警官证戳破了，我再看不出来也太傻了吧……其次，景区领导拦截警车和救护车的事情我们整个景区大楼的人都知道，你作为另一个辖区的警察千里迢迢来缉凶，自然是没有得到当地警方的支持和配合，其中缘由也是你在辅导我男友的时候讲过的。”她答。
“拖到撒完钱再动手，是你的主意吗？”我问。
“是的。”她答。
“为什么？”这是我最疑惑也是最感兴趣的问题。
“首先，你和凶手大张旗鼓走进景区大楼，我判断出两点，一个是小赵肯定出事了，要不然你作为师傅，不可能跨辖区亲自到场；另一个，凶手肯定还有帮手，小赵大概率在他们手里，要不然，凶手不可能那么嚣张。其次，这个人我认识……”她答。
“什么？！你认识？！”这是我没想到的。
“没错……5 年前，也是国庆节放假的第一天，就在嘉年华那个位置，他带着他女儿来玩。他女儿吃羊肉串的时候，被拥挤的游客推了一下，摔倒了。等他再把女儿抱起来的时候，铁签子已经从他女儿的嘴里插入，后脑穿出，当场死亡……事件最终被认定是意外，保险公司、游客、羊肉串摊主和景区领导互相推责，最后不了了之……当时他比现在胖至少 20 斤，坐在接待室里，我给他递过一杯热茶，他没有接，也没有抬头。所以，今天他走进景区大楼，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认出他了，但他没认出我来……”她答。
我想起来了，5 年前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只是当时我还不认识小赵，没人跟我细说过。
原来，中年男人做这一切的动机在这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在嘉年华那里撒钱，是在祭奠自己的女儿。而你同情他, 想让他把祭奠仪式完成之后再抓捕他？”我问。
“同情归同情, 但他这么做肯定不对, 我肯定是反对的。”她答。
“那又为何这么做？”我问。
“为了切断他和他手下的合作和信任关系，为了救我男朋友。”她答。
“能具体说说吗？”我问。
“我不清楚他有几个手下，也不清楚他的手下和我男朋友在景区内还是别处, 但我清楚一点, 他的手下时刻关注着景区内的动向, 等着他把钱拿回来。如果在他撒钱之前抓了他, 他的手下不会觉得是他的错, 很可能把我男朋友撕票, 或者继续利用我男朋友和警察谈判；可是, 当他的手下通过现场直播看到他不仅没有把钱带回来, 还大张旗鼓地全部撒出去的时候, 他的手下会怎么想呢？”
我恍然大悟，原来节骨眼在这儿。
“我明白了……他和他手下的合作关系会瞬间破裂，他的手下不仅不会遵照他的命令干掉小赵，还会利用一切条件自保……他们没有直接动手杀人, 只是帮凶，所以, 对于他们来说，归还人质加自首再加转作污点证人是最好的选择。”我说。
“而且, 依照我男朋友的性格, 绝不可能给他爸妈给我给你打电话的, 他会跟他们死磕到底……”说着，她叹了口气。
我也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 我还有一问题想问。
“你毫无实战经验，仅凭我在给小赵辅导时旁听到的一些粗浅的刑侦知识怎么就敢下这样的判断？”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我在景区接待室干了 5 年，看到过各种各样的争吵和纠纷, 两年前我家老房子拆迁，原本和睦团结的一个大家族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我太清楚人在哪一刻会翻脸不认人了……”
16 尾声
经调查，小姑娘所说属实, 凶手确实是 5 年前的那位在景区里失去女儿的父亲。
他也因故意伤害罪、勒索罪等多项罪名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判处死刑。
同时, 在整个案件中被牵扯到的相关人员有失职之处的, 也进行了相关论处。
当然, 有表现优异突出的，相关部门也给出了相应的奖励。
比如, 小赵的女朋友。
得知女友不仅救了自己, 还得了奖, 小赵明显高兴不起来。
但他明显在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表露出来, 返回岗位认真工作的同时，积极备考警校。
我当着小赵的面儿建议小赵的女友也考一下试试：
“说不定你一下子就能考上的。”
小赵瞬间一个激灵，局促不安, 立刻提高了好几个声调, 把一些法律条文背得震天响。
她笑了笑，对我说：“我肯定考不上的，还是算了吧。”
其实, 我知道，景区已经给她升职了，只不过她没讲出来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