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餍女
第 41 节 餍女
村里二十年没有女胎降生了。
中秋节,全村男人乌泱泱跪在月神庙。
求月神娘娘赐给他们一个女人。
于是我出生了。
我妈却一心带着我逃跑。
愤怒的男人们将她乱棍打死,分食殆尽。
再后来,男人们的肚子大了起来。
1
我出生在月圆之夜。
每每提起我的降生,生父满面红光。
说我要感谢全村的爷爷叔叔伯伯哥哥。
没有他们就没有我。
他们乞求了二十年,月神娘娘才终于显灵,送来了村子里的第一个女胎。
大家都在笑。
只有母亲眼里全是恐惧。
她瑟缩在角落,趁着男人们不注意,将我拢在怀里。
“月月不要怕,娘带你逃,娘带你逃……”
听我哥说,我刚满月时,她就带我跑了一次。
村子在山沟沟里,地形十分恶劣,各处都有放哨的男人。
她被男人们抓住,生父打断了她一条腿。
“贱婆娘!敢偷走我们老刘家的香饽饽!老子弄不死你!”
可后来,她还是带我跑了第二次。
2
我刚满十岁时,村口满脸疙瘩的二麻子“娶”了个老婆。
哥哥偷偷带我去看过,是个比哥哥大不了两岁的姐姐。
二麻子和一群男人将大姐姐围住,制住她的手脚,用狗链拴住她的脖子,拖进了猪圈里。
每天由我妈给她送饭。
一开始她疯了一般抓着我妈的手,恳求我妈放她离开。
她说自己是大学生,家里有钱,会给我妈很多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大学生是什么。
我妈耽搁得久了,被二麻子发现,听到她求我妈,当即暴怒将她拖了出去。
我妈死死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大姐姐被人挖去了眼睛,割断了舌头。
再也看不见,开不了口了。
3
一开始只有二麻子去地窖。
后来村子里来的男人越来越多。
二麻子暴跳如雷,说这是自己的老婆。
但人多势众,还是村长带头。
二麻子无能狂怒,将愤怒转移到了猪圈里。
他骂骂咧咧地进去,皮带的抽打声和哑巴惨烈的呜咽传遍了村子:
“万人骑的烂婊子!贱皮子!老子花了五千块就买你这么个破烂玩意儿!真他娘晦气!再给老子叫抽不死你……”
没过多久,猪圈里就没声了。
我看到她最后一面时,大姐姐原本白净的皮肉早已青紫发黑,脏污一片。
杂草般的头发蓬住了脸,红红黄黄的血污不断从白布里涌出来……
而我当时偷偷跑出门,正穿着从母亲箱底翻出来的花布裙子。
母亲将我的头发剪得比小男孩还短,脸上常年也脏兮兮的抹着灰,穿的衣裳是宽松肥大破破烂烂的,没想到她也有亮色的花裙子。
我怕母亲打骂我,趁着她不在家才敢穿出门。
几个男人用烂布裹着大姐姐的尸体,正骂骂咧咧:
“这次怎么死的这么快?没用的玩意儿,村里以后又没女人了!”
村长儿子看到我,眼睛都绿了。
“谁说没女人,这不是还有月月嘛?”
村长走过来,目光也死死盯在我身上,几个叔叔伯伯笑着将我围住。
“月月这是去哪儿啊?”
“都长这么高了,月月今年也有十岁了吧?”
“嘿嘿,平时不觉得,这花裙子一衬,小丫头脸蛋长得真水灵!”
他们的口水都快留下来了,母亲从田里回来了。
一把扯过我,扬手给了我个大嘴巴。
“贱蹄子!快滚回屋!”
我摔在地上,脸上又变得灰扑扑了。
男人们很失望。
生父知道母亲打了我,又把母亲打得皮开肉绽。
母亲看到了大姐姐的尸体后,人的精神就不大正常了。
生父打她也不躲,夜里也不睡,一直死死盯着门口,抱着我,神神叨叨念着:“要跑,一定要跑……”
她带我逃了第二次。
4
可她已经瘸了一条腿。
怎么跑得掉。
这一次被抓住,生父打断了她另一条腿。
母亲痛哭求饶。
村里人却出不了这口恶气。
他们让母亲像狗一样爬着往村子里每家每户走一圈,磕头求饶,才肯原谅。
整整七天,母亲都没回来。
后来是被生父抬回来的。
他把我和哥哥叫来房里,让我们看着母亲挨打,一边打一边骂:
“不听话的女人就是要打!贱皮子找抽!你们好好看看,都给我记住了!”
生父把她的双腿打断,又因她下不来床干不了活,对她打骂得更狠了。
母亲却没什么反应。
自从她回来后,整个人都痴痴傻傻的,好像只剩一具空壳。
只有在看到我时,浑浊的眼珠才会清晰一瞬,要我“逃”。
她死死掐着我的肉,仿佛溺水的人挣扎着抓紧最后一块浮木。
可我不懂。
我不明白的还有,为什么村子里,只有母亲一个女人。
直到那一年,哥哥考上了大学。
他是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
而我也刚好满了 14 岁。
一向抠门的生父,大张旗鼓地办了酒席。
明明是庆祝哥哥考上了大学,可大人们贪婪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我身上。
村长笑眯眯地朝我敬酒:
“月月长成大姑娘了啊——”
生父喝得红光满面:
“14 了,可以提亲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干了。
村长揽住了他的肩膀:
“老李啊,月月可是我们村里人亲眼看着长大的啊,还提什么亲啊!”
“就是啊!我们村就这么一个黄花闺女!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伙都等了多久了?!”
生父脸色微变。
全村就这么一个女胎,我嫁出去收的礼金一定不菲。
可是村里人一轮轮给生父灌酒,灌着灌着,生父就“妥协”了。
痴痴的母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惊恐地把我和哥哥叫来了屋里。
当晚,趁众人酒醉,哥哥带着我逃跑了。
可我们依然没能跑掉。
因为当天,村里的赤脚大仙突然从外地回来了。
正好把我们捉了个正着。
母亲拖住了生父,但没能拦得住其他人。
酒醒后,愤怒的男人们当场将母亲乱棍打死。
哥哥疯了,哭着喊着奔向母亲,被黑瘦黑瘦的赤脚大仙一把抓住,眯眼打量:
“这个娃娃,不对劲……”
他指尖算了算,突然一把撕开哥哥的衣服——哥哥隐瞒多年的女儿身,暴露了。
男人们沸腾了。
5
母亲瞒得太好了,连生父都被骗过去。
愤怒又兴奋的村民们放过了生父,但对已经被打死的母亲依旧恨得牙痒痒。
赤脚大仙说,母亲实在可恶,开了这个坏头,将村里人耍得团团转。
要家家户户从她身上割一块肉吃了,对着月神娘娘发誓以后无人敢隐瞒,这叫歃血为盟。
于是就在月神庙前,一群乌泱泱的人,将母亲分食了。
一开始大家还有畏惧。
但村长儿子开了头。
一个接一个,就都不怕了。
等完事,大家才发现村长儿子不见了。
他这么急,是因为掳走了姐姐。
距上一个死亡的女学生,村子里已经四年不曾有女人了。
等众人赶到村长家,姐姐已经进气少出气多。
但他们反而没了顾忌,一窝蜂地扑了过去……
姐姐死前,眼睛瞪得大大的,嘶哑干涩地喊着我的名字:
“月月,快跑……”
姐姐没了,下一个就是我。
赤脚大仙拦住了意犹未尽的众人。
只剩我一个女丁了。
众人犹豫了。
为了防止我逃跑,他们将我关在了月神庙,不同男人轮流看管。
第一天值守的,是村长儿子。
月神庙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他挂着丑恶的笑,上下打量我,嘴里啧啧不停:
“跟你姐姐比这身板还是差点意思……哥哥好心提醒你,你这小身板就别想着跑了!被抓到了你可承受不住……”
没想到我不哭不闹,反倒朝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我不明白呢哥哥,为什么你们都说我要跑?”
他们辛辛苦苦把我求来,我终于要让他们如愿以偿了。
又怎么会跑?
我都等不及了。
高悬的月亮渐渐圆了。
村长儿子笑容渐深,夸我识趣。
解开裤腰带就朝我扑来。
6
赤脚大仙不知何时进来,将他丢了出去。
“今晚不用你守了,你先回去!”
村长儿子面色扭曲,但赤脚大仙在村子里威望比村长好高,他啐了一口,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赤脚大仙是带着他的傻儿子来的。
他儿子傻根,从小就是个天残。
智力低下,侏儒身形,听村里的男人嘲笑过,那个地方,也不行。
此时他歪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口水流了满下巴。
赤脚大仙疼爱地摸着傻根的头:
“根儿,这就是你媳妇,以后你就是咱村第一个有媳妇的了!”
他扭过头,一改慈爱,阴毒地盯着我:
“老实伺候我儿,不然村里男人那么多,你不听话,你娘和你姐可还没凉透呢,到时候我让她们胎都投不成!”
赤脚大仙可不是什么神仙,但村里人人敬畏。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阴邪之术,和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久了,活人身上也多了几分鬼气。
大家暗地里都说傻根就是他的报应。
我低头缩了缩。
门关了,傻根嘻嘻笑着。
看着傻,在这些事上却无师自通。村子里的男人都长一个样。
第二天,傻根嘻嘻笑着离开了。
听到屋外男人们急迫地把他围住,阴阳嫉恨:
“傻根,你小子可占大便宜了!”
“怎么样怎么样?月月这妮子嫩不嫩!跟她姐比……”
……
淫笑声断断续续。
没等天黑,村长儿子就等不及来找我了。
月头刚起,村里就闹成了一团,傻根出事了。
他抱着肚子惨叫连连,赤脚大仙一看,傻根的肚子大的活活像是怀胎八月!
“不好,只怕是鬼胎!阴秽上身,速速现行!”
赤脚大仙拉下脸,当即召集众人找来黑狗血,公鸡血,童子尿,泼的泼洒的洒。
一时间,傻根怀了鬼胎的事惊煞了众人。
可驱了半天,把傻根折腾得口吐白沫了,肚子愣是一点未消。
傻根将自己的肚皮抓出道道血痕,哭着喊着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赤脚大仙急红了眼,拿起浸满符水的烧红铁棒,猛地朝傻根肚子上打去。
一声惨叫,一汪血水从傻根身下溢出。
眼看着肚子终于消了。
没等众人松口气。
到了第二晚,他的肚子又大了起来!
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天,最后傻根生生把自己的肚子挖开了,将内脏器官掏了一地,断气前脸上还挂着扭曲的笑。
赤脚大仙找上门来时,村长儿子刚穿上裤子。
7
“你这妖孽!是你搞的鬼!”
跟来的众人见他拿着驱邪剑要砍我,赶紧把他拽住。
我可是这村里唯一的女人了。
村里人都拦着他,赤脚大仙阴狠的目光如刀割:
“你们不信我,不把她弄死迟早全村都要陪葬!”
他极有声望,村长却开口了:
“仙家,月月是大伙看着长大的,可一直好好的……是不是傻根招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的委婉,可大伙一下明白了。
这是赤脚大仙做多了折寿的事,所以自己儿子才落了报应。
此话一出,除了急红了眼的赤脚大仙,众人表情都松快了。
“就是啊大仙,一个小丫头还能什么好怕的!”
“傻根生出来就不吉利,谁知道是不是娘胎里就带了秽气!”
“你儿子爽完了就不让我们爽了?让开让开!”
“村长儿子天天晚上都在这,人不是好好的?就是傻根命衰!”
听到大家提及,村长儿子紧张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松了口气。
二麻子第一个不服,用力把赤脚大仙挤了出去。
“娘的,老子都荒了四年了!再跟老子抢女人,管他什么大仙小仙全宰了!”
今晚可该轮到他了。
我看着被挤出门外气得浑身发抖的赤脚大仙,微微一笑。
一个个来,不要着急。
都跑不掉。
第二晚,二麻子的肚子也大了。
和傻根一模一样,他正在村口跟人打牌,打着打着就抱着肚子蹲地上嗷嗷大叫。
几个男人眼看着他的肚子鼓起来,纷纷吓傻了。
联想到傻根的遭遇,二麻子吓得脸色惨白,但死活不去医院。
我默默提醒:
“村长伯伯,说不定麻子哥怀上的,是个女胎呢。”
刚刚还惊惧的众人,这下表情各异。
村长找来了十里八乡外一个有名的哑婆娘,她在乡野间接生了数十年,算得上半个大夫。
这事太诡异,没人敢告诉大夫二麻子是个男人。
他蒙着面,哑婆娘也没多想,摸了摸他的肚皮便摇摇头。
意思是,肚子里是个赔钱货。
村长儿子盯着二麻子的肚子,双眼发直:
“没想到真能怀啊……”
送走了哑婆娘,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村长开口了:
“二麻子,你肚子里是个女娃娃,这是月神娘娘显灵了啊!”
二麻子听到这话则疯了。
仿佛肚子里是什么怪物,抡起拳头猛捶肚皮:
“显个屁的灵!打掉!快给老子弄掉这个怪胎!”
几个男人赶紧将他按住。
二麻子扯着喉咙大喊大叫,村长使了个眼色,他儿子便拿起抹布堵住了二麻子的嘴。
男人怀孕再怪,到底不是自己生。
村子里的人或许不懂什么叫竭泽而渔。
但他们知道,别人生了女儿,自己就能占便宜。
荒废了好几年的猪圈再次派上用场。
原来是二麻子用来关女学生的,现在被五花大绑关进去的,成了他自己。
8
刚开始还一天三顿饭地给他送,后来他像条疯狗一样见人就咬,没人敢靠近他,吃喝拉撒又全在地窖里,恶臭四溢,后来送饭的人每天就往里扔两个冷馒头。
没多久二麻子就哭着喊着要见村长。
村长捂着鼻子远远站在门口,看似苦口婆心:
“二娃啊,叔也不想把你关起来啊,等孩子生下来了我们就把你放出来,村里上下都会感激你为大伙做的贡献!”
他话还没说完,猪圈里就响起二麻子凄厉的咒骂,不堪入耳,极尽恶毒,就差没把村长祖坟挖出来骂个遍了。
村长脸都绿了。
二麻子怀孕后,就没人再关着我。
今晚,正逢中秋佳节,月圆之夜。
我悄无声息地走进猪圈。
二麻子脏污得看不清面目,此时正捂着肚子惊恐地叫。
他的肚皮上,有一道裂纹。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一道月光透过屋棚,照在他的肚皮上。
那道裂纹顿时破开了。
一朵金黄色的小花,长了出来。
越长越大,越伸越长,花枝从二麻子的肚子里破了出来,一直延伸到了我面前。
我伸手摸了摸。
金黄的花骨朵便瞬间绽放,花蕊猛地绽开。
花枝的另一端变得鲜红,像是人的血肉被急速吸收。
在二麻子的惨叫声中,一个被包裹着的女人掉了出来。
她掀开湿漉漉的发,面色红润,五官极美,正是那个被二麻子拐来凌虐至死的女大学生。
幽幽黑眸垂下来,朝我叩拜。
赤脚大仙不知从哪跳出来,身后跟着一帮子人。
“——我就说她是妖孽!快把她抓起来!”
他们看清了女大学生的面容,脸色大变,纷纷不敢靠近。
眼尖的发现了猪圈里二麻子的尸体,他整个“人”像被吸干了,薄薄的皮耷拉在骨头上,血肉不复存在。
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吓软了脚跟,脸色青白。
赤脚大仙大骂他们没用,持剑朝我戳来。
女学生幽幽避开剑锋,直接掐上他的脖子,单手将他举了起来。
赤脚大仙的脸色很快变得青紫。
围观众人这下全都清醒了,意识到女学生和我都不正常,惊恐地到处跑。
“鬼啊!鬼杀人啦——!”
“救命啊!道长救命!”
我呵呵一笑,让女学生把他们呼嚎求救的赤脚大仙放下来。
他气都没喘匀,脚刚着地就持剑戳在我胸口。
顿时绿色的血液从我胸口流出。
见我僵住,他得意冷笑:
“——这回看你死不死!”
他的脸色,渐渐发沉。
因为我眉头都没皱一下,把剑生生拔了出来,伤口很快也止住了。
“大仙、大仙这可怎么办啊……!”
阴毒的神色从他眼里闪过,他掏出一个小瓶子,那里面是母亲和姐姐的血。
一开始两人的尸身交给他处理,便没安好心。
他将这血混着腥气扑鼻黑狗血,兜头朝我泼下,恶狠狠道:
“你母亲和姐姐的尸身被阳气镇压已经投不了胎,我又将她二人炼化,你就是再厉害也斗不过母女成煞!”
我目光一闪,一动不动。
抹了一把身上的血,擦在一旁的老树根上。
那血竟有了生命一般,游走于大树的脉络间,叶随风动,忽然开了满树的花。
我笑了:
“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母亲和姐姐还找不到母体呢。有了根……就可以生了。”
话音刚落,村长儿子就捂着肚子,惨叫着跪在地上。
在月光的照耀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肚子像个气球,一点点膨胀起来。
9
这下大家彻底吓疯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月神娘娘救命”。
众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都纷纷跑去月神庙了。
只有村长还拖着自己大着肚子的儿子不肯跑,求我放过他们。
我疑惑歪头:
“当初不是你们向月神娘娘求女胎么?这会怎么又不要了?”
他连连磕头,可我只觉得他和他儿子的哀嚎都十分吵闹。
“村长伯伯不是说大家要为村子做贡献吗?现在就轮到你儿子了。”
我沾着血的手指在他肚皮上一点,一条红色的裂缝便绽开了。
紧接着,在两人的惊恐尖叫中,姐姐“破土而出”。
她生前因为要装成男娃,一直把自己弄的又丑又黑,死的那天又格外凄惨,对从小就欺压她又把她弄死的村长儿子怨气尤甚,将他的血肉直接吸没了,要不是我拦着,连骨头都不剩。
当然,留着这副骨架,自然是有用。
村长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和二麻子的尸体扎进泥土里,诡异地长成了两棵树,整个人吓得疯疯癫癫,瘫软在地上: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冷笑:
“我不是你们向月神娘娘苦苦求来的吗?村长伯伯,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啊。”
“你们求来了我,我自然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姐姐慢慢朝村长走去。
村长连滚带爬,试图向姐姐求情。
姐姐幽幽笑了。
她的头发诡异地蔓延成枝条,死死勒住村长的脖子:
“村长为什么要跑呢?你试过肚子被捅穿,扎了无数个洞的感觉吗?血啊肠子啊一直流,可是人却不会死呢……当时你和你儿子弄死我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村长的眼珠惊恐地瞪大,一根枝条猛地扎穿了他的肚子。
血没有流出来,反而被枝条吸收殆尽,一个湿漉漉的婴孩从枝条中诞生,紧接着又一个,一个接一个,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直到圆鼓鼓的肚子瘪成了一层皮包骨。
他被轻飘飘地扔到了地上,喉咙嗬嗬地挣扎,恐惧爬满了整张脸。
那些女婴,有的是他曾逼村里人打掉的女胎,有的是这些年他残害至死的无辜女性。
她们睁着漆黑无光的双眸朝他爬去。
将他围成一圈,啃噬殆尽。
我带着她们,朝着月神庙逼近。
10
月神,主生育。
一开始看到村民们给自己立庙供奉祭拜,便广施恩泽。
于是家家户户都有了子嗣。
但不知何时起,祭拜的村民们开始求男胎,且只求男胎。
月神娘娘不解。
男女本是阴阳两合,缺一不可。况且母体才是繁衍子嗣的根本,只求男胎,不就断了源头?
于是月神不理会。
可她没想到村民们为了求男胎,开始堕女胎。
哪家哪户生了女胎,便斥赔钱货,全家人都在村里抬不起头。
谁家媳妇偷偷生了女胎,村里的臭水沟,村外的山沟沟,乱葬岗,便是这些可怜生灵的归处。
月神看到自己赐予的恩泽被这些村民如此糟蹋对待,神灵大怒。
从此村民求男便只得男。
于是怪异的现象发生了。
整整二十年,再也没有女胎诞生于这片土地。
家家户户男丁旺盛,这本是他们所求。
但是村子里的女人,越来越少了。
每家都只生的出男胎,不仅如此,生产过的女人往往因难产或各种怪异的原因离世。
村里成年的男性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走出村子。
这片供养了他们的村子,也将他们生生困住了。
于是他们开始偷,开始抢,开始拐别人家的。
那些拐来的女人,在村子里往往活不过一个月。
村子的名声臭遍十里八乡,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到这炼狱。
接男胎,打女胎,到如今,没人会想到,村长带领村民们,乞求月神娘娘再次显灵。
只为求得一个女胎。
当时,村子只有母亲尚能生育。
她是被父亲拐来,唯一存活下来的女性。
但月神早就给过他们机会。
我并不是村里第一个出生的女孩。
姐姐才是。
姐姐一出生,生父就发现了她是女胎。
母亲如何瞒得过生父。
那个时候,家家户户依旧在打女胎,弃女婴。
是母亲哭着求着生父,被生父打得半死不活也要留下姐姐。
姐姐考上大学了,总算可以逃离这里了。
但她不知道,生父从未想过让她走出去。
我的身份村子人众所周知,可没人知道姐姐也是个女娃。
我留在村子里,生父还可以偷偷把她卖出去。
母亲知道生父的主意,才趁众人酒醉拖住父亲,让我和姐姐赶紧逃。
母亲从小就告诉姐姐,只有男孩才能在村子里生存下去。
如果被发现女孩的身份,就会死。
会死得很惨。
她没有说谎。
后来她和姐姐都死了。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母亲和姐姐才是月神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而我,我来到这个村子。
从来不是为了逃跑。
相反,我的使命,是带她们回家。
11
月神庙里,跪满了乌泱泱的男人们。
他们匍匐着叩首,姿态十分虔诚。
谁能想到这些潜心乞求月神娘娘庇佑的人,戕害了那么多明明和他们一样的无辜生灵。
愚昧,残忍,无可饶恕。
随着我和身后怨气冲天的女人们逐渐靠近。
月神庙里点燃的烛火左摇右晃,无风自灭了。
村民们围在一团,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初他们抱团围猎女人时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被狩猎的是他们。
“妈呀,怎么这么多女鬼!”
“大仙、大仙我们要怎么办啊……”
“不用怕!月神庙有神仙保佑!妖魔鬼怪不敢靠近!”
“对!月神娘娘一定会保佑我们——”
不知是谁刚说完,庙中心一直稳如磐石的月神雕像便四分五裂倒了下来,差点将说话的给砸死。
我冷眼旁观:
“看来月神娘娘不想保佑你们这些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呢。”
赤脚大仙站在最前面,咬牙死死瞪着我:
“大家不要慌!只要我们一起汇集了阳气,她不敢妄动!”
我冷笑。
他真是高看这些人了。
他们嘴里的“女鬼”纷纷上前,刚刚还互相鼓励的众人不少软了腿脚。
被活活凌虐至死的女人滴滴哒哒留着血,质问丈夫为什么要挖了自己的眼睛打断手脚把她扔给一群男人糟蹋。
刚刚五六个月大却没有机会来到世间看一眼的女胎们爬向自己的生父,凄厉地哭叫着,满地都是血印。
高大的,矮小的,年老的,年轻的,全成了软脚虾,吓得四处逃窜,满地乱爬。
一时之间,哪还有什么阳气?
只有阴气,怨气,浓浓的血腥气和令人作呕的秽气。
慌不择路间,有人持刀砍来,可无论怎么砍,我都纹丝不动。
我看见了他们彻底绝望的神情。
眼见着所有人都跑了,只剩下赤脚大仙。
他猛地举起火把,几个还未成型的婴灵避之不及,尖叫着被烧成灰烬。
他又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火圈,一时之间我和身后众人都无法靠近。
赤脚大仙抹了把冷汗,眼冒精光:
“果然……木怕火。”
他知道我的真身又如何,不过是强弩之末。
我带着众人,向挨家挨户前进。
12
明月高悬,月亮正圆。
幽幽白光洒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
我们的脚步声很轻。
但每家每户的灯火依旧熄灭了。
我挨家挨户敲门,幽幽道:
“刘爷爷,开门呐,我是月月……”
屋内传来的声音直打颤:
“月月啊,刘爷爷一把老骨头了,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求求你大发慈悲……”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飘在空中,留着血泪,如泣如诉:
“好痛……浑身都好痛!”
屋内声音顿时消失了。
小女孩死死盯着屋内,猛地捶门:
“爷爷!是你把我扔下山!我的骨头全都摔断了,好痛啊啊啊啊!”
门忽地开了。
小女孩猛地冲进去。
屋内传来惨叫。
不一会儿,一朵花枝幽幽开了出来,小女孩的魂灵有了实体,从花苞中诞生。
他求的慈悲,我给不了。
早在他将自己刚出世的孙女扔进山沟沟时,属于他的慈悲就不复存在了。
我继续往前。
……
“张伯伯,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啊,是你从小看到大的月月来了。”
“我没进庙!我没碰你!月月你要找找他们啊!找我做什么?!”
他的两个儿子也躲在里面,显然搞不清楚状况,还在一旁帮腔:
“爹,我们没碰她,不会有事的——”
“没错,我和大哥都没碰!我们一家是无辜的!你要报仇你去找那些害死你的啊!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找我们……”
“无冤无仇?”
姐姐的声音幽凉如冰:
“我死后,你和你的两个儿子把我拖到这里……我的尸体还没冷,你们不记得了?”
他们的死不悔改彻底激怒了姐姐。
姐姐将三人拖了出来,树枝洞穿了他们的手脚,让三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活吞噬干净。
就像当初姐姐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糟蹋一样。
……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让剩下的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吭声。
我也懒得再一一敲门了。
打一个响指,“叭”地一声,屋内人的肚皮便开始胀大。
无数女婴、女童、少女、女人从他们的肚子里爬出来,跟在我身后。
……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的家。
向来暴怒爱打人的生父此时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听到我的声音后,屋内发出沉闷声响,像是摔倒了。
没等我敲门,生父便瑟瑟发抖:
“月月啊,我可是你亲爹啊!我辛辛苦苦将你养大,没有生恩也有养恩啊……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你就放过我吧——啊啊!!”
我轻轻搓搓手指头。
“哎呀,母亲等不及要出来了……”
母亲是怨气最甚的那个。
生父千不该万不该自己找死提及她。
不等我引导,她便生生撕裂了生父的肚子爬了出来。
看在他多年殴打虐待母亲的面子上,我没有让他那么轻易死掉,只是让母亲折断了他的手脚,再看着自己一点点血流殆尽而死。
如果不是他告密,村里人不会那么快追上来。
我和母亲还有姐姐,或许是有机会逃出去的。
母亲怎能不恨毒了他。
13
突然间,姐姐的身体冒出了黑烟。
众人担忧地围了上来。
她们的身体也开始冒烟,只是没有姐姐这么厉害。
我飞到了月神庙,只见那赤脚大仙正放火烧起村长儿子化身的那棵树。
他是有几分邪性的,看穿了树的本体。
她们本是靠这些“树”供养,虽砍不死,但若把树烧死,她们的魂魄也就无法托生了。
赤脚大仙自以为掌握了我的命门,狞笑一声:
“早知有今日,当时就该把你这个小贱种弄死!我一时仁慈竟酿成大祸!”
“仁慈?”我气极反笑,“你若是仁慈,这世上便没有万恶不赦之人!你留着我,也不过是为了给你那好儿子吸其他人的气运!你让村子里的人分食母亲血肉, 便是为了操纵众人心智下咒, 你阴德太亏, 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背负太多血债,只能借他人气运来偿还,这些村人原本没有这么极端,你这蛊惑人心的老道罪不容诛!”
赤脚大仙脸色微变,眼神恨毒:
“我儿生下来是天残又如何?我偏要为他逆天改命!这些蠢货的气运本该就是我儿的!女人不会生儿子, 有什么可求的?求来也是折寿折运!她们母女二人碰上我便该死!”
我后悔当时让他儿子傻根死的太便宜。
就应该让他好好生,生个十个八个。
才算满足赤脚大仙的需求。
我身后女人的魂灵们激起了仇恨,咆哮着扑向他。
他一把火点燃了老树根。
以木为托的魂灵们不慎碰到火,发出哀叫,却依旧前仆后继, 宁愿灰飞烟灭也要将这老东西弄死。
高悬的圆月突然亮得惊人。
清辉如水般洒了下来,火瞬间消失了。
一个皎洁的身影在彩云后出现, 月光四射,照人心魄。
我垂首叩拜:
“月神娘娘。”
赤脚大仙浑身僵硬。
“月、月神?……不可能!你们到底是什么妖孽?!”
这里最大的妖孽只怕就是他。
月神冷哼:
“无知小儿,你既藐视十月怀胎产子之苦, 吾便让你好生受着, 时时刻刻都记着罢!”
她微微扬手,赤脚大仙便被数根藤蔓缠绕, 他的脚底扎进了泥土, 他的头顶抽出了枝条, 他的每根血管都化作了千丝万缕的脉络。
和其他人一样, 他化作了一棵月桂树。
但他不曾失去意识。
他仍然有知觉, 只是十月怀胎的辛苦汇聚为每一瞬, 一夕之间树枝便开出繁盛的花朵,他的所有精气和血肉都被供养给了枝头的每一簇嫩芽。
树干抽搐颤动着,仿佛能看到赤脚大仙扭曲的脸,听到他痛苦的哀嚎。
这便是每个女人生育养育子女时经历的。
奉献自己最珍贵的心血,汇聚成那一小簇嫩芽,再看着她们抽枝, 发芽,开花, 结果。
生命本是神迹。
但在这些无知愚昧的凡人眼里,供养生命的母体竟如此不堪。
月神便决心让他们好好感受, 自己来时的路,有多不易。
如此,方知敬畏。
14
村子渐渐被一棵接一棵拔地而起的树木覆盖。
那些树树干扭曲盘绕, 褶皱的树纹近看像是一张张极其痛苦的人脸, 枝头却开着金色饱满的小花。
风一吹, 桂香满园。
月神吹散了污浊之气,这些秽气便尽数吞进了天狗的肚子里。
我带着吸收完精气的姐姐妹妹回到了月宫。
月神助她们重新投胎, 再不受前世之苦。
厌女之地,如今供养了“餍女”们的血肉, 这是他们该赎的罪孽。
我又当回了宫中那棵月桂树。
砍不断, 烧不烂, 好生无聊。
只等下次不知何时,月神娘娘再次派我下凡渡劫。
但等了许久,也不见月神唤我。
大概这样的劫难, 在人间越来越少了。
月神贪杯喝多了,抱着玉兔靠着我的树根打瞌睡。
这回的中秋,是真正的阖家团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