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美人皮
第 48 节 美人皮
新婚后,老公在新房挂了一幅女人的肖像画。
说是很值钱的艺术品。
可某天晚上起夜时,我发现老公正赤裸着趴在画前,律动着身体。
嘴里还喃喃低语:
“快了,我们就快能在一起了,我的身体也只属于你。”
1.
现在是凌晨三点,睡眠质量一直都极好的我难得起夜。
我不敢开灯,怕把老公吵醒。
摸黑下床后,我经过正对着床的美女肖像画。
这是幅写实的图画,里面的女人唇如朱砂目似秋水,栩栩如生。我每每擦拭它时,都觉得她下一秒会动起来,从画中脱身而出。
结果现在,她真的动了。
画中女人黑沉的瞳孔缓缓转动,紧接着,一动也不动地死死盯住了我老公。
鲜红的唇瓣翕动,死寂的夜里,她的低语格外清晰,一字不差地撞入我的耳膜。
她说:“以命换命,为什么死人能代替我活着。”
2.
听到这里我没忍住,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再转醒时已是第二天,我睁眼,看见宋怀川满脸焦急地给我额头擦汗。
见我苏醒,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问我怎么会半夜晕倒在床边。
本想和盘托出的我想到昨夜画中女人说的那句话,还是犹豫着换了说辞:“应该是最近工作不好找,压力太大了。”
宋怀川看我没事后也放下心,告诉我他去上班了,有事给他打电话。
走之前他还用干净的湿布把画又擦了一遍,女人嫣红的唇瓣更加娇艳欲滴,感觉能马上就能滴下血来。
我移开视线,实在想不通苏怀川为什么对这么诡异的一幅画珍爱有加。
我认识宋怀川是在我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他大我一届,是迎新大会上的发言人。
站在台上的少年长身玉立,风光霁月,清俊得和周围人好像不是一个世界。
从此我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幸运的是我和他之间,好像不止是我单相思,他也同样钟情于我。
男方主动的告白、相恋、求婚,一切都是如此顺遂且合心,美满得我时不时怀疑自己在做梦。
在一起的四年我和宋怀川从来没有吵过架,唯一起的一次摩擦就是两个月前,我们新婚前夜,他突然失踪了好几个小时,手机也关了机。
深夜回来时他不顾焦急的一大家子人和泪流满面害怕新郎逃婚的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幅画挂在我们的房间,正对着婚床的那面墙。
婆婆急得打他,要他给个说法。
宋怀川却满目柔情地看着我:“宝宝,我只是觉得这幅画长得很像初见的你而已。”
对,这也是我害怕这幅画的原因。
画里的女人五官实在和我太过相似,
截然不同的大抵是我们两人的气质,我从未涂过这么艳的口红,一直都素面朝天示人。而画里的女人气质冷艳且张扬,像雪夜里怒放的玫瑰。
说宋怀川对这幅画是爱屋及乌也解释不通,因为我觉得,他对这幅画的喜爱程度甚至超过了对我本人。
我时常撞见他对这幅画自言自语,眼里的爱意比之看向我时更浓烈深情。
好像...这幅画才是他原本的妻子,而我才是那个替代品。
3.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进了卫生间洗漱。
“嘶...”换衣服时我背上又开始瘙痒起来,皱着眉抓了几下,却不小心把那一大块都挠破了。
我的前胸后背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爆痘,刚开始是零星的几颗,现在却已经密密麻麻的长了一大片,还有了朝小腹和手臂蔓延到趋势。
因为这个,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和宋怀川有过性生活了。
他却全然不在意,只温柔安慰我说身体要紧。
感念宋怀川的温柔,我好几天前就在手机上挂了皮肤科的专家号,今天是我面诊的日子。
可是在医院里,医生仔细看完我做的检查报告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这不是活人身上会长出的东西。你仔细想想,你最近碰过尸体没有?”
尸体,这个词离我的生活遥远得像是在天边,我怎么会碰过这种东西?
我浑浑噩噩走在路上。这一个多月经历的事情在我脑海里挨个过了一遍,怎么也找不出我接触尸体的痕迹。
“看你这块皮肤的病变程度,不仅接触了,还是密切接触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这么严重。”
医生的诊断又在我耳畔响起。我喃喃自语:“密切.....”
可是我这段时间恰逢毕业,整日蜗居在家投简历,密切接触的只有宋怀川一人。
我猛地回想起昨夜画中女人的低语,死人代替她活着。
不可置信的猜想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型,难道我的老公,已经死了吗?
4.
“宝宝,你怎么在这里?”
宋怀川的呼唤将我从恐惧中拉回神。
我这才发现我出神时不自觉走到了宋怀川公司楼下,正好赶上他下班和我撞个正着。
男人逆着夕阳沐浴在光下冲我挥手,眉眼间都被丝丝情意浸透,笑得温柔又缠绵。
我摇摇脑袋逼迫自己丢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这样鲜活真实的爱人站在我面前,我怎么能怀疑他是死人?
明天再换个医院看看吧。
我向不远处的宋怀川小跑过去,可他在我快要接近他时让我停下,自己又往后退了几步掏出香水对身上一顿猛喷,才上前抱住我。
“工作完一身臭汗,我怕熏着我家宝贝。”
宋怀川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黏黏糊糊地撒娇。
我却在一瞬间如坠冰窟,死死咬唇遏制住自己拔腿逃跑的冲动,颤抖着伸手回抱住了他。
他在骗我。
现在明明是早就裹上大衣的深秋,何况宋怀川是极其不易出汗的体质,三伏天都身上都凉得不行,现在又怎么会有汗味?
反而是紧贴着他冰冷的脖颈时,我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
5.
腐烂的死肉腥膻味混着甜腻的花香直冲我的天灵盖,我被熏得几欲落泪作呕。
我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和他拉远了点距离。
“宝宝,明天安装空气净化器的工人会上门,你记得盯着点。”宋怀川紧牵着我不放,细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死白中隐隐发青。
“家里的不是才买两个月吗,怎么这就要换了?”
“明天的那个是最新款效果更明显,你天天待在家里,空气不好怎么行。”
宋怀川笑眯眯的和我解释。
到底是为了我在家更舒服,还是因为普通的空气净化器已经遮不住你身上的腐肉味了呢,老公?
我冷眼看着他,明白过来这才是宋白昭不和我同房的真正原因。
尸体都开始腐烂的人,又怎么会有行房的能力。
6.
回家后我借口去做饭,实则却是躲在房间门口听起了墙角。
果然,宋怀川回家后又是第一时间去对着画聊起天。
这房子隔音不错,我只能模糊听到几个字。
“到时间了...”“陪你...”
我努力贴着墙想再听真切些,却听到宋怀川起身的声音。
我着急忙慌回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冰凉的水流从指尖滑过,我想到的却是宋白昭一直低得不正常的体温,比深秋的自来水还要冷上几分。
自从和他相识以来一切不正常的迹象在此刻被细线串成完整的长链,所有我刻意忽略的诡异小事在此刻都显露出了真面目。
比如宋白昭的瞳孔比之常人更大更幽深,乍一眼看去已经到了吓人的地步。他以前和我自嘲过这是天生的没办法,现在想来,明明是人死了后会出现的瞳孔涣散。
还有他在三伏天也冰冷的体温,死白的皮肤和不出汗的体质……
以及最近出现在他身上的大块青斑。
宋怀川告诉我这是他下班急着回来见我时,不小心被磕伤的。可哪有磕伤的地方连皮肉都脆弱得一按一个凹陷,最近还有了向外扩散的趋势。
现在想想反倒是有了真正的解释,那是尸斑。
我的丈夫不仅是死人,而且死了很久了。
7.
“叮铃铃”
半夜三点,我的闹钟准时响起。
宋怀川睡前的牛奶里被我下了安眠药,现在睡得正熟。
我下床静悄悄绕到画边,对上了画中女人的眼睛。
女人果然和昨晚一样动了起来,她死死盯着我不肯错开眼珠子,舌尖缓缓舔过鲜红的唇瓣,我甚至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躺在床上的宋怀川身上的尸臭交缠在密闭的房间内发酵,逼得我无法呼吸。
“嗤嗤。”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她诡异地笑了起来。
“你要死了。还有三天,阴棺封盖,尸油浸身,你也等着剥皮被做成美人画吧。”女人尖利的声线划破长夜,好像有千万根针扎进我的脑仁,疼得我连站立都困难。
“你在吓我。”我扶着墙大口喘气,努力在极端恐惧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昨天明明说了能以命换命,你代替宋怀川去死了对不对?他死了你就能出来了。”
女人听到我的话后骤然停了狂笑,眼底的戾气又开始翻滚,紧盯着我和我无声对峙。
“你能杀了他?”月色倾洒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片诡异的惨白,血红的唇瓣又开始一张一合:“你真的能杀了他?”
“我能。”我坚定地对上她的视线:“你故意挑我起夜的时候吸引我注意,不就是想我杀了他吗?”
“但是在我动手之前你得把一切都告诉我。我怎么会长得和你这么像,什么是阴棺封盖,你又为什么会被剥皮做成美人画?”
8.
我就地席坐隐匿在黑暗中,看画里的女人扯下宋怀川的一张人皮,听她讲过去八年里他腐烂生蛆的过往。
画中人叫谢未清,是宋怀川的邻居姐姐,大他三岁。
谢未清从小就把宋怀川当亲弟弟看,对他百依百顺,却没想这样反倒纵容暗地里滋生了宋怀川对她的贪婪与病态的爱慕。
在谢未清高考完的那天晚上,准备告白的宋怀川撞破了她和男友在小巷里拥吻。
宋怀川接受不了自己心中早已定下的女友居然投入他人怀抱的“事实”,发了狂拿出随身携带的弹簧刀要和谢未清男友单挑。
她的男友被迫卷入扭打后被刺伤,当晚被送进 icu,成了植物人八年未醒。
而宋怀川气急误伤自己,一刀贯穿咽喉。
那晚巷子里被沉凝的鲜血铺满,入目所及之处皆是刺目的赤红。谢未清在新生的十八岁夏夜迎来的却只有鲜血和死亡,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晕倒在路边。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关在地下室。宋怀川的父母重金请了道士,来请他帮忙以命换命。
把谢未清的命格,移到该死的宋怀川身上。
地下室的风水被布局成了阴棺,三天里不准任何人出,只剩她独自一人,被不吃不喝强制浸在尸油里。
等谢未清只剩最后一口气时,再活剥了她的皮做成美人画,以朱砂和狗血描唇涂指,将人皮嵌在框内。
美人画最多能八年不腐,这便可保宋怀川八年内尸身不坏。
那晚宋怀川迟迟未归是去道观取描补过后的画,而婆婆焦急关切的模样也并非作假。她在担心宋怀川如果不能及时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那娶我的意义就不大了。
毕竟像我这样和谢未清从眉眼到命格如此相像的替死鬼,世上再难找到第二个。
毕竟在一年内阴气最重的日子结的冥婚,才最为滋养宋怀川的尸身。
“你皮肤上长的东西,不止是因为和宋怀川亲密接触。”
“是因为他把尸油滴在所有能接触到你皮肤的护肤品里,养了起码三年。”
宋怀川确实三年前就开始承包了我所有的护肤品和彩妆。他说这些东西应该是男朋友来置办,每次都会掐着我要用完的时间再给我买新的,到现在也没断过。
“还有你平常做菜用的油,也有那东西在里面。”
我想到厨房里摆着的几大桶颜色混浊的油,忍不住趴在地上扣嗓子眼干呕。
“后日就是宋怀川的生日,他夺命剥皮的最好时机。”
“明天凌晨一点四十分,取他书房保险柜里的符咒烧成飞灰,兑水涂在画上,能让我出来帮你。”
谢未清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低得几不可闻。我还未从如此可怖的事实中抽身,正欲再问她些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阴冷的男声。
“宝宝,你坐在地上干嘛呢?”
9.
我僵硬地扭头看去,宋怀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坐在床上冲我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不小心跌了一跤而已。”
我软着腿爬上床,下一秒宋怀川又贴了上来,带着腥臭的冷气飘到鼻腔附近“老婆,不准…离开我。”
我“嗯”了一声,状似无意地提起:“明天我要拿房产证去银行办流水,起床后把保险箱打开吧。”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宋怀川搭在我腰上的手渐渐收紧,似乎要将我拦腰折断。
然后他把我揽入他的怀中,正面与我相贴,鼻尖对着鼻尖,漆黑涣散的瞳孔直直盯着我打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诡异地笑起来:“嗬嗬…好啊。”
“夜深了,明天再说,快睡吧。”
我如他所愿闭上了眼,却暗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敢真的入眠。
即使被阖下的眼帘阻挡,我也能感受到他贪婪的目光,代替他本人一遍遍舔舐着我的身躯。
和他看画时一模一样。
10.
后半夜我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见宋怀川给我送花,花心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蛆虫,我惊恐地向他求助,却发现这虫子正从他腐烂的眼眶往外蠕动挣扎。
他离我越来越近,掉下的眼球被他踩爆,冰冷粘腻的汁液沾满我的脚踝。
“老婆,你和未清姐姐一样美,我一定要把你的皮完整地剥下来。”
“老婆,醒醒,吃饭了。”
现实中宋怀川的声音和梦里的一起响起,把我拉了回来。
我睁眼时,看到的就是在我面前放大的,宋怀川的脸。
他的脸已经开始腐烂,眼眶边缘的皮肉摇摇欲坠,随着微笑的动作掉到了我的鼻尖上。
空缺处并未流血,黑洞洞的,像是被虫蛀过一般。
他恍若未见,我也不动声色拂去烂掉的碎肉,和他一起去了客厅。
想到这几天的事我食不知味,吃得慢吞吞。宋怀川已经吃完了说要去拿房产证。
我赶忙放下筷子跟他一起去了书房。
我来的时候慢了一步,宋怀川已经开了柜门。我没看到密码,只能凑身上前和他一起翻起保险柜,想浑水摸鱼找到符咒。
正好这时门被敲响,宋怀川去开门,我也在最拐角处看到了明黄色的一角。
宋怀川带着他妈妈进书房时,我刚把符咒塞进口袋。
谢未清和我提及的往事里,宋怀川的父母都是帮凶。
于是我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婆婆想拉我手臂时恰巧捞了个空。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泛黄的眼白翻上来盯着我不放,而后强迫似的扯开了更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到耳边。
“早饭吃一半就停了怎么行呢。走,妈再做点吃的给你补补身子。”
比宋怀川还枯瘦的手臂死死拉住我,拖拽我时指甲死死嵌进了我的肉里。
我被强迫按在座位上,看她端上一盘色泽诡异的肉,在灯光照射下泛着莹莹红光。
“吃啊,妈特意大早上赶去城郊村子里买的肉,新鲜着呢。”
我强忍着恶心拿起筷子拨弄几下,却发现了半枚长甲,上面还镶着钻。
这肉是从女人的尸体上砍下来的!
拿着筷子的手止不住的发颤,宋怀川母子的脸却离我愈来愈近,他们脸上的皮肤开始一寸寸的掉落,自己却好像根本没有发觉,只是不断地重复质问我:
“吃啊,怎么能不吃呢?”
恐惧扑天倒海地朝我袭来,我再次晕了过去。
11.
睁眼时天已经黑了,我被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卧室没开灯,门虚掩着,隐隐能看到外面的光亮。
我第一反应是找到白天穿的外套,摸到符咒还在才松了口气。
人皮画仍静静地挂在那里,我凑近去看,画的边缘已经开始腐坏。谢未清没骗我,宋怀川真的等不及要杀我了。
这时门外有响声传来,我扒着门缝想偷看,却猝不及防和推门进来的宋怀川撞个满怀。
“噗”
我听见了类似泄气的声音。
宋怀川开了灯,问我是不是太累,今早吃着早饭都能睡着。
还说他等会和婆婆要出去,让我晚饭自己解决。
他的脸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语气亲昵又正常,好像今早发生的都只是我的噩梦。
我笑着回他可能确实是这样,然后踮脚亲了下他的唇瓣。
白炽灯照耀下,宋怀川脸上细密的针脚显露无疑。除此之外,地上还有一滩蜿蜒的黄色尸水,随着他的动作流到地下,上面漂浮着层彩色的油。
宋怀川走动时身上的关节咯吱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听到没走远的这对母子在小声低语:“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尽快把你媳妇送下去陪谢未清吧。”
12.
深夜,钟上的数字一点点向一点四十逼近,宋怀川和他妈妈却依旧没回来。
我不再犹豫,点燃符咒,看它在火光下一点点湮灭成飞灰。再把它和水混匀涂抹在谢未清的身上。
我大气不敢出地等着奇迹发生。
时间随着电子钟细微的“嘀嗒”声一点点流逝,现在已经到了一点四十三分。
可卧室里还是如坟墓般的沉寂,我甚至听不到往夜小区里的蝉鸣蛙响。
世上好像只剩下我一人,与被禁锢在画里的谢未清遥遥相望。
紧接着,我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外的脚步,宋怀川阴冷的问询,婆婆诡谲的笑声,阴冷的风纷至沓来向我逼近。
我连滚带爬躲进衣柜,瘫软在最拐角的地方,自欺欺人地企图能蒙混过关。
房门被打开后,房间内却久久没了动静。
除了腥臭的尸体味萦绕在房内久久不散外,刚才短暂的声响好像只是我的臆想。
我活动了下酸麻的手脚,犹豫着要不要从柜子里爬出去再涂一遍符水。
我爬到柜门旁,想从缝隙里看看房内情况,下一秒鼻尖却触上了冰冷的软肉。
是宋怀川的眼珠。
绝望和窒息一刹那自头顶贯穿而下,将我包裹个了彻底。
宋怀川不知扒在这里盯了我多久,见我发现后,他松垮的皮肉堆积在一起扯出扭曲的笑容,黑黝黝的瞳孔几乎占了眼睛的三分之二,开口时嗓子像卡了痰一般沙哑迟滞。
“老婆,我等你好久了。”
“你终于看见我了。”
13.
宋怀川把我从衣柜里扯了出来,婆婆站在画边,手指蘸了点符灰水送进嘴里。
看见我时她发出了阴森的笑声,在沉寂如死水的夜里格外刺耳:“符是假的,符灰水又怎么会有用呢?”
宋怀川把我推倒在地,冰冷的刀尖顺着我的下颌滑到脖颈,到我小腹处时微微用力刺破出一点血,似是已经考虑好了怎么把我生吞活剥。
婆婆还在不远处,浑浊的眼珠凝视着我,脚下却生了根似的不动弹。
宋怀川似是被血腥味引诱,比划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痴迷地跪趴在地上舔着我肚脐附近的伤口,黏腻湿滑的舌头不断摩擦着我的小腹。
就是现在,跑!!
我一脚踹开宋怀川,抱起美人画看向门外冲去。
出门、下楼、报警。我脑子里只有这六个字。
只要出了这栋楼,我就能活下来。
大门没反锁,我的出逃意外顺利。
走廊里悄无声息,只有安全出口的提示灯发着莹莹绿光,我没敢等电梯,转身向楼梯道跑去。
画上谢未清的脸紧紧贴着我的胸膛。还有半个小时到凌晨三点,她就能动能说话帮我破开面前死局。
下最后三阶台阶时我一口气向下俯冲,却没刹住车,眼看着就要撞上墙壁。
可惜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来,迎接我的是带着尸臭味的怀抱。
我撞进了宋怀川怀里。
他迟缓地转动了下眼珠,像是猫戏弄老鼠般的嘲笑我:“阴棺封盖,老婆,你躺在棺材里当了我两个月的鬼新娘,逃不出去的。”
我惊恐地环视四方,却发现四周仍是婚房的布局,甚至宋怀川的妈妈还是站在不远处,除了美人画真的在我怀里以外,一切未变。
混沌的大脑开始刺痛,我努力在一片蒙昧中寻到一闪而过的清明。
画...只有画真的变了位置。
婆婆为什么一直站在画边不肯挪步?
宋怀川为什么对画摆放的地方那么在意?
我猛地抬头,玄机就在挂画的那块墙壁!
我不着痕迹地往后挪步,抓住时机闷头向那块墙壁冲去。
意料之中的,墙壁是伪装成的密室大门,门被我推动,我跌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狭窄空间。
14.
比起我和宋怀川的新房,这里更像是“阴棺”。
狭小又阴湿,我摔进来后恰好能把空隙填满,翻身都难。
不知是什么设计原理,我进来后密室的门自动关上,宋怀川母子被隔绝在外。
门外的撞击声不停,婆婆尖利阴诡的叫声不曾停歇:“天亮了人皮碰到太阳会被晒毁,再不剥了她的皮就来不及了!!”
薄脆的门板摇摇欲坠,我一刻不敢停地摸索起这个空间的每一寸。
符咒事关谢未清能否复活,她不会骗我。既然在新房里我从未看到过符咒的出现,那它唯一可能的藏身之地只有这个密室。
门板被撞出了不小的裂缝,宋怀川枯瘦的手臂已经伸了进来,短短两天,他的指甲已经长到一指长度,差一点就能抠下我大腿上的肉。
我蜷缩着向密室深处爬去,终于在尽头的墙壁摸到了一块鼓包。
用尽全力把它砸开,符咒的真身终于显露出来。
我努力够到外套里的打火机,点燃把符咒烧成飞灰。
找不到纯净水,可我脚边就放着半碗没用完的狗血和零星的几根香烛。
我胡乱把血和着符灰涂抹在画上的每一寸,腐烂的边角也不肯放过。
密室门被彻底破开的瞬间,画里的女人也一点点爬了出来。
15.
先钻出来的是几缕头发,渐渐的,头发越来越多,有生命般的裹住了宋怀川的双手。
然后是四肢破开画面,最后谢未清整个人都出来时,宋怀川的半边身子已被头发密密麻麻地裹住。
我战战兢兢地跟在谢未清身后爬出密室,看见婆婆气定神闲的表情被万分惊恐取代。
下午才缝好的脸皮,此刻针脚处又出现了裂纹。
谢未清本人比画里还要摄人心魄,红唇黑发,真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要索命的厉鬼。
“宋怀川,你捅死阿然时,你在你妈的纵容下生食了我的血肉养身时,你把我的人皮囚在画框里日夜相对整整七年时,你可曾想过还有我来找你索命的一天?”
她的声音凄厉又悲楚,似杜鹃啼血,走向宋怀川母子的每一步都踏着八年来她流下的血和泪。
“你呢?这么多年杀了不下十个年轻女孩就为了给你续命,开膛破肚,趁着她们还有最后一口气啃食了她们的心肝,再把她们的精血滋养你的废物儿子。”
“人肉吃得可还高兴?”
谢未清转头逼问婆婆,双目泣血,字字悲戚。
“害了我一个还不够吗?竟还要去糟蹋这么多人命去养你们的烂心肠!”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被逼至角落的宋怀川母子,原来受害的还不止我一人?
我只是恰巧最特殊对他最有用,才让他在我身边蛰伏了三年之久而已。
也许在无数个我与他刚缠绵完的夜,又或是和他逗趣完又睡去的清晨,他都作为一具死尸,蜷缩在密室里,等着年过七十的母亲喂食他刚死去的新鲜女孩的血液。
宋怀川母子渐渐被逼到绝路,谢未清却仰头畅快地大笑起来。
“这么多年只想着维持你那具烂肉身子,当那不阴不阳的活死人,像寄生虫一样靠吸食别人的血肉过活。这样的日子可还快活啊?”
“宋怀川,我现在杀了你轻而易举。”
16.
谢未清的控诉未停,尾音愈发尖利起来。
“你以为我今天只代表着我和阿然吗?还有那些被你拆吃入腹后还被你们的阴符镇压不得入轮回的女孩们,她们都在这里看着你呢。”
像是应和她的话,远处刮来阵阵冷风,似是女孩在啼哭,如泣如诉。
刚才没用完的狗血有了出路,谢未清让我帮她拿来,用手指蘸了几下后在空中虚画出几个符箓,再随着谢未清的动作打在两人身上。
宋怀川母子扭动着向我脚边爬去,细长的指甲无力地擦过我的脚踝,似是还未放弃地想抠下我一层皮,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后退几步到谢未清身后,看随着她的符箓越画越多,他们俩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小,尖叫声逐渐弱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两个活死人精心维护了八年的尸体在此刻终于迎来应有的归宿,我看他们的皮肉迅速脱水发黑,最后烂成一滩肉泥,只剩从腹腔内钻出的蛆虫在其中蠕动。
我卡在嗓子眼里的心还没放下,就猝不及防地迎来结局,一时间还有些惶然。
“……一切都结束了吗?”
我惊魂未定地问谢未清。
“差不多吧,等我最后看一眼阿然,就能放心走了。”
走。走哪去?
我下意识看谢未清的双脚,却发现她从脚趾到脚踝,也和之前的美人画腐坏的边缘一样,烂了个彻底。
17.
谢未清不说,我也没揭穿,只安静收拾着卧房内最后的狼藉,等待着天明。
霞光染红了半边天时,坐在床边发呆的谢未清才堪堪回过了神,问我记不记得第一医院的路怎么走。
我点头说知道,和她一前一后出了门。
现在是清晨六点半,早点铺刚刚开张,菜贩子刚铺开油布摆上蔬菜开始张罗买卖,很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谢未清走得很慢,经过每个摊子都会近乎眷恋地打量过摊上的一蔬一菜,连摊主招客的吆喝也很享受地眯眼倾听,像是在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补回她被尘世抛弃的八年时光。
我眨眼忍下泪意,走上前去对谢未清并肩小声解说着早市的变化。于是她偏头对我露出了个小女儿家的笑,天真又柔软。
一点都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她还浑身布满鲜血地从囚禁了她八年里的三寸地狱里爬出。
“原来刚出炉的宝子是这个味道,我都记不清了。”
到医院后我无能为力,正发愁怎么才能打听出她男友住的病房, 却看谢未清径直坐电梯上四楼, 向一个方向走去。
“宋怀川和他妈在八年前提过一次阿然的病房号, 我记住了。”
“在画里待着的这八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可我一点都不敢忘记这串数字。”
“我想,万一哪天我能出来呢?还能看他一眼。看来做鬼也要有梦想,这不还是给我等到了吗。”
谢未清语气轻松地和我开玩笑, 可眉眼间却盛满了脆弱的悲伤。她小心翼翼地隔着玻璃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她的恋人。
明明旁人都看不见她, 可谢未清还是不敢上前一步。
“我离他远点是最好的。”
这是她凝视阿然的半小时里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18.
看完阿然后我和她一路无言, 彼此却也都心照不宣,这是我们一起走的最后一段路。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后, 她微笑着向我告别, 说自己还有事要办。
“我去村子里祭拜一下被宋怀川他妈妈杀掉的女孩子们。告诉她们大仇得报阴符已毁,可以安心投胎去了。
“那你呢?”我迫不及待问出口。
“我有我的去处。
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宋怀川和他妈妈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鬼, 我杀他们和杀人无异。
鬼造了杀孽, 自是要领罚的。”
“何况,没有这刑罚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人皮画的保存期是八年, 被囚禁在里面的鬼魂, 也只能活八年。八年后魂飞魄散, 不入轮回。”
“左右都是个不入轮回, 我好歹在八年的期限到之前,替我自己也替枉死的姑娘们报了仇。阿染, 谢谢你啊。”
谢未清很认真地和我道谢。
我咬着唇忍下眼泪, 竭力忽略她已腐烂的下半双腿, 拼命想把她对我微笑的模样镌刻在脑中。
“如果有时间就去城郊的东云村看看吧,姐妹们告诉我了, 她们以后还要投胎去那儿,哪怕是当只村里的小猫也好。
至少不像人,还有那么多歪心眼,从根子开始烂透。”
这是谢未清彻底离开我之前, 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叮嘱。
19.
半年后我从宋怀川的阴影里走出来, 履行了诺言往村子里去了好几次。
居委会的大妈们和我已经很熟识, 还特意在办公楼里给我留了间防盗措施最好的卧室,每每临近天黑我要赶路回家时她们总会不准。
“我再不想看到有闺女头天还和我说话, 第二天人就没了。”
后面我在东云村住的日子越来越多,直到一天夜里,我听说王大妈,也就是最爱留我在她家吃饭的大妈, 家里的两只母猫下了许多猫崽子,刚刚好十只。
自那天后我便向单位发了申请,自愿调到东云村完成基层建设,办公室里的那间卧房也真正成了我的家。
我卖了当初的婚房,再拿出全部的积蓄, 一半成立了流浪猫狗救援中心, 一半用于投资女性安全和性教育宣传保护。
十只猫崽子被王大妈分到了失去女儿的每一个阿姨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姨们也终于愿意抱着被精心招呼的小猫们出来再晒晒太阳。
正好,东云村的天总是没有阴霾, 不管什么时候出门,总是能看见朗朗晴日。
我想,日子总会变好的。
就和不曾被乌云遮住半点的太阳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