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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故事的边界

第 24 节 故事的边界

我是虐文里的恶毒女配,和男二陆泽深针锋相对,两看生厌多年,却被迫联姻结婚。

新婚夜,陆泽深叫了五个辣妹到酒店套房里斗地主。

我喊了七个小鲜肉,在隔壁开了两桌麻将。

两拨人玩得热火朝天。

结果被人举报,一起进了局子喝茶。

当晚,一条新闻冲上热搜——

【新婚夫妇夜战五女七男,因体力不支报警求助!】

1

被警察叔叔带走前,陆泽深挤眉弄眼地问我:

“周雪婷,你今晚收获如何?”

我有些心虚:“也就送出去半年零花钱吧……”

他更心虚:“我送出去一年……”

我俩互相鄙视对方一眼:“菜!”

当夜,标题为【海城新婚夫妇夜战五女七男被抓】的新闻迅速冲上热搜。

配图里那五个辣妹和七个小鲜肉神情餍足地被警察带走,而我和陆泽深两个顶着黑眼圈,一脸虚亏地站在警车旁互相翻白眼。

这模棱两可的标题和配图,成功让网友们想歪了。

热评第一条就是:

【看这夫妻俩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我有理由怀疑是他们自己报的警。】

下面的跟评清一色全是:

【+1】

【+1】

【+……】

警局里,被允许使用手机后,我看着评论区大怒:

“谁虚了!区区七个,七十个老娘都不在话下好吗!”

陆泽深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大怒:

“什么叫你找了七个,我才找五个,说明我不行?贵精不贵多,这群网友懂不懂啊!”

我嗤笑一声:

“网友懂不懂不好说,不过你全身上下只剩一张嘴是硬的,这倒是真的。”

陆泽深冲我翻了一个跟配图一模一样的白眼,不甘示弱地冷笑: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从小到大,除了你爸和我,你怕是从来没有牵过其他异性的手吧?”

“装什么?”

我笑容一僵,虚张声势地瞪着他:

“谁说的!老娘睡过的帅哥起码能组个足球队!”

“我又不是你,要为苏梦欣守身如玉!”

提到苏梦欣的名字,我和陆泽深都愣了愣。

办案的警察一脸无语地用签字笔敲了敲桌面,提醒我:

“让你打电话给家人,不是让你刷微博!赶紧让人来交罚款!”

又看向陆泽深:

“还有你!身份信息核实之前,老实坐好,不要妨碍别人!”

我俩立刻乖得跟鹌鹑一样,一个端正坐姿,一个给家长打电话。

2

虽然只是朋友间玩乐,但警察叔叔还是对我们进行了严厉深刻的批评教育,并处以 500 元罚金。

核实陆泽深身份信息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居然查无此人。

几个办案的警察盯着他的眼神都诡异起来。

我本来正肆无忌惮地嘲笑陆泽深是黑户,嘚瑟着去交自己那份罚金,马上也笑不出来了。

我所有的卡都被停了。

借用陆泽深的卡,也是一样的结果。

作为海城两大知名纨绔,一晚上能挥霍掉一套房的人,现在居然连 500 元的罚金都交不出来。

满警局的人看我俩的神情,真是要多微妙有多微妙。

不得已,我只能给我爸打电话求助。

电话刚拨通的时候,安静的警局里突兀地响起了手机铃声。

我皱着眉头看过去,一个拿着酒瓶的醉汉坐在等候椅上,身上的手机响个不停,却没有接,正笑容猥琐地盯着我。

我有些害怕地收回视线,发现我爸居然直接挂了我的电话。

再转头,那个醉汉已经不见。

我又给我妈打电话,结果她也不接。

我这才想起先前忙着打麻将的时候,我家老周好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当时,他在电话里冲我咆哮:

“新婚夜斗地主的斗地主,打麻将的打麻将,有你们这么当夫妻的吗?”

我一边摸牌,一边推卸责任:

“这不是陆泽深先带头的吗?”

从隔壁过来串场的陆泽深听见了,抖着腿表示不满:

“不是你说第一次结婚,要来点刺激的吗?!”

我打出一张七筒,白他一眼:

“我让你去吃屎,你怎么不去?”

没错,我和陆泽深就是故意的。

谁让老周和陆叔装病骗我俩领证。

本来以为是我拒绝走剧情,导致他们受到惩罚。

没想到,我和陆泽深前脚刚从民政局出来,后脚他们就生龙活虎地从病床上跳起来,兴致勃勃地操办婚礼。

虽然知道他们会这样,多半是受到剧情控制,但我不作一下,心里就不得劲。

老周被气得够呛,当场放话要和陆叔一起停了我们所有的卡,除非我们生个孩子,才恢复我们的零花钱。

我一个恶毒女配和陆泽深这个深情男二生什么孩子啊?

我们当时只觉得搞笑,把电话一挂,继续玩得热火朝天,都没当这回事。

没想到他们来真的!

3

我听着手机里再次传来被挂断的语音提示,狐疑地看向陆泽深:

“不会就是你爸和我爸举报的我们吧?”

陆泽深一脸深沉地思索了两秒,点了点头:

“极有可能。”

我:“……”

不带这样坑自己女儿的!

我气极,咬牙切齿地继续拨号、被挂断、拨号、又被挂断……不停地重复。

警局办案厅里都是我用力按手机屏幕的声音,屏幕都快被我按穿了,老周还是不接!

我很愤怒,很难受,很憋闷。

奇怪,刚才那个醉汉明明不见了,可那突兀的手机铃声还一直在响,规律又单调的旋律近在咫尺,好像就在我耳边。

吵得我心浮气躁,忍不住大吼一声:

“能不能把手机关了!吵死了!”

铃声消失了。

整个警局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诡异的目光看着我。

办案的警察走过来对我说:“你可以走了。”

我愣了愣:“可是罚款……”

又看了看还在抖腿的陆泽深:“还有他……”

警察只是摆了摆手,神情里带着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怜悯:

“走吧走吧。”

陆泽深一把拽起还稀里糊涂的我:

“别废话了,你喝茶喝上瘾了,能走还不好吗?”

走出警局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路上到处是拥挤的车流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我们这才想起来一个严重的问题。

两家买的婚房是郊区的一处别墅,从这里打车过去近百元。

我俩现在的口袋比脸还干净,老周又不接电话,这要怎么回去?

最后,陆泽深伸手在他的西装裤兜里掏了又掏,掏出来几个钢镚,数了又数,五块,别无选择地提议:

“咱们坐地铁回去吧。”

4

新婚第二天,坐拥上亿家产的我,穷得只能跟陆泽深一起去挤早高峰地铁回家,居然还需要逃票!

是的,五块钱只够买我一个人的票。

陆泽深身上还穿着婚礼的西装,我身上也同样穿着敬酒的礼服。

我们两人如此衣着隆重地出现在满是上班族的地铁站里,异类得扎眼。

可是所有工作人员像是看不见似的,就这么让陆泽深大剌剌地跟在我身后进站。

我都诧异了:“不是,他们瞎吗?”

“这不挺好的?”陆泽深嬉皮笑脸地拉着我上了地铁。

早高峰的车厢,真是挤得人透不过气来。

陆泽深还算有点良心,用自己的身体和双臂为我撑出一小块空间,跟其他乘客隔开。

可我还是觉得又闷又嘈杂,就跟耳旁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一样让人烦躁。

“吵死了!”

我皱着眉头去掏陆泽深的西装口袋,又去摸他的裤兜。

“不是我!唉唉,你别乱摸啊!你摸错了,那个不是手机……”

陆泽深在我的上下其手中,脸颊逐渐泛起可疑的红晕,扭捏着闪躲。

旁边穿校服的女学生奇怪地看了我俩一眼,从包里掏出自己响个不停的手机,背过身去接电话。

终于清静了。

我讪讪地把手从陆泽深的裤兜里抽出来。

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都说不是我的了。”

那个女学生接完电话后,时不时就看我一眼,就连其他乘客也对我和陆泽深报以奇怪的视线。

我不喜欢他们的眼神,跟警局里那些办案的警察看我们的神情一模一样,沉默又诡异。

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奇葩吗?

5

地铁在隧道里飞速行驶,两侧亮着的 LED 广告牌在车窗上映出光怪陆离的色彩,那迷幻的光影打在陆泽深脸上,有一瞬间的虚幻。

我眯了眯眼仔细看他,他身上的西装有些皱了,袖子里露出的两只手腕上有着一模一样的刺青。

意义不明的黑色图案,如同狰狞的伤口横贯在他苍白的皮肤、淡蓝的血管上,让人很不舒服。

我盯着他的刺青发了一会儿呆:

“陆泽深,你后来为什么不继续画画了?”

还记得小时候为了能学美术专业,他跟陆叔闹了三天绝食。

如果按照小说原剧情发展,他长大后会是个风度翩翩的艺术家。

为什么最后成了一个不着调的纨绔?

陆泽深只是微笑着,并不回答。

“陆泽深,我讨厌你。”我有些恨。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不会和你生孩子的。”

“嗯。”

在原剧情里,被男主陷害入狱五年的女主角苏梦欣刚刚出狱,会在我和陆泽深结婚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回到这座城市,向陆泽深求助。

陆泽深是苏梦欣和男主虐恋情深的牺牲品。

我是陆泽深和苏梦欣爱而无果的牺牲品。

最后,我家破人亡,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被撞死在下着暴雨的马路上。

胎儿被剧烈的冲击从我的肚子里撞出来,落在我身体蜿蜒而出的鲜血里。

那个孩子的存在,仿佛是命运对我的嘲笑。

所以我绝对不会怀上陆泽深的孩子。

可是剧情真的会毫无代价地放任我摆脱它吗?

就像这些年我使尽了手段不想跟陆泽深结婚,最后还是嫁给了他。

就像高三那年,陆泽深再三向我保证,他绝对不会像剧情里那样爱上转学来的苏梦欣,最后他还是处处维护她、针对我。

就像七年前,林燃用力全力挣扎,最后还是从一中实验楼的天台坠落在我面前。

6

第一个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人不是我。

是林燃。

她是男主在孤儿院时的白月光,这是她告诉我的。

我是这个世界的恶毒女配,也是她告诉我的。

其实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高三上学期开学那天,为什么会一个人去实验楼的天台。

但就是那一次无意间的偏差,让我遇见了林燃。

初见那天,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背对着我站在天台的护栏上,举止非常危险。

她说,她在预习死亡。

她说,她在不久的将来会在这里结束短暂的一生,而我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她说,陆泽深会在开学后对转学来的苏梦欣一见钟情,她会成为苏梦欣的挚友。

而我会出于嫉恨,把她为了救男主而长期被孤儿院院长侵害的事宣扬出去,再诬陷给苏梦欣。

她的死,是几年后男主和苏梦欣纠缠的原因,也是他们之间最大的误会,是他们虐恋情深的背景前提。

死是她注定逃不过的宿命。

我当时只觉得这人病得不轻。

别说什么这个世界是一本虐恋小说了。

我和陆泽深那时那么好。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家人在初中时就早早为我们订下婚约。

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缠着我,吃饭缠着我,学习缠着我,去玩时缠着我,哪怕安静画画的时候,也要求我在一旁陪着。

我看着他白皙的手腕轻轻挥动,我的形象就跃然在画纸上。

他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快点到法定结婚年龄,早点把我娶回家。

在遇见苏梦欣之前,但凡有人说陆泽深很快会移情别恋,我都会觉得那人有病。

再说,就算陆泽深真的移情别恋,以我的心性的确会挽回。但如果挽回无果,只会大方祝福,根本不会做出那些所谓恶毒女配的卑劣行径。

林燃笑了。

她说,她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脆弱的人,她遭遇的那些恶心事,并不是她的错。

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了,就算所有人都唾骂她,她也不会因此放弃自己。

可是她第一次站在这个天台上,心里就莫名涌起一种强烈的欲望,蛊惑着她在命中注定的某个时刻坠落。

她问我:“周雪婷,你离开过这个城市吗?”

这不是废话吗?

以周家的富裕,我从小到大全世界都玩遍了好吗?

可是林燃说:“是吗?你觉得你自己真的去过吗?”

我想回答“当然”,却莫名地回忆不起来那些旅行中的任何细节,明明我不久前刚刚去过瑞士。

那些旅行记忆仿佛只是简短的一行文字,被人生硬地植入我的脑海里,告诉我做过这件事而已,再无其他。

林燃让我去这个城市的边界看一看。

我去了。

我震惊地看见,城市边界外是朦胧一片的白雾,仿佛一层壁障将所有人围困在这座城市里。

无论我怎么尝试,都出不去。

林燃说,这是因为属于我的剧情就只在这座城市里。

她说:“恭喜你,看见了世界的真相。”

7

我害怕了。

我拉着陆泽深再次去了城市边界。

我们看着边界外白茫茫的雾霭,惶恐地握紧了彼此的手。

他向我发誓,他一定不会被剧情影响,看都不会看所谓的女主角一眼。

他抱紧了我:“婷婷,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 22 岁时,能和你在一个户口本上。”

“相信我。”

可是三天后,在苏梦欣转学来的那个午后,所有的誓言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梦欣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班级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后座上陆泽深骤然加重的呼吸。

我看见他那双从前只注视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开始追逐讲台上的明艳少女。

从这一天开始,他整个世界的中心由“周雪婷”变成了“苏梦欣”。

而我的身体里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恶意,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鼓动着,让我去毁掉这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女孩。

命运毫无怜悯,如控制提线木偶般开始操控着我们完成既定的剧情。

哪怕我用尽全力克制,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面对陆泽深维护苏梦欣时,几次失控。

有时候行径恶劣得都忍不住自我怀疑,到底我真的是受到剧情的控制,还是其实我内心厌恶极了苏梦欣。

毕竟如果她不出现,剧情就不会找上我们。

我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曾经把我捧在手心的少年变得冷漠无情,对我恶语相向。

看着他从前只有我一个人身影的画本上,被另一个少女的倩影占满。

还记得他为了学美术闹绝食的那次,我爬树进他房间偷偷给他送吃的。

我问他:“你跑去学美术了,将来你家公司怎么办?”

他舔了舔白皙的手腕上沾上的面包屑,赖在我怀里撒娇:

“不是还有你吗?

“你想学商科,正好以后我家的公司也给你管。

“你养我。”

我摸着他毛茸茸的头发,笑着答应:

“好好好,我养你。”

他好看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那就说好了,我要做一个吃老婆软饭的纨绔。”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却溢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

我们都控制不了,我们都无能为力,只能红着眼眶针锋相对,说着最能刺痛彼此的言语,做着最让对方失望的事。

然后,就到了我们所有人命运转折的那一夜——

8

地铁摇晃的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隧道两侧的广告牌和车厢里的照明灯骤然熄灭。

周围的一切全都陷入黑暗。

我整个人僵硬在那里。

陌生异性的呼吸声、调笑声,不知名物体粗鲁的碰撞声,还有醉鬼骂骂咧咧的吵闹声,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黑暗里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枯燥的节奏,却无人挂断。

铃声和那些混乱的,可怕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异常刺耳。

与七年前那个夜晚那么相似。

我抓紧陆泽深的西装,身体本能地记起了那一晚的恐惧,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对不起。”

我听见陆泽深语带哽咽地说。

这句话,他七年前也哽咽着对我说过。

七年前,国庆假期结束的那晚,我下晚自习后刚走出校门,就被陆泽深粗鲁地拖上金色欧陆。

他开着车,如剧情里那般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要收买地痞混混去欺负苏梦欣。

我惊慌地否认。

林燃曾说过,这件事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在原剧情里,因为苏梦欣差点被那几个地痞混混毁了,陆泽深一怒之下把我载到城中村,抢走了我的手机,把我扔在一个都是酒鬼的巷子里。

他本来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开车转一圈后就会回来找我。

可受到惊吓的苏梦欣哭着打电话给他,他情急之下抛下了我,只通知了朋友来找我。

他的朋友没有来。

在他奔赴向挚爱的时候,我会在那条阴暗的巷子里,被一群酒鬼糟蹋。

我父母会因此逼迫苏梦欣离开这座城市。

陆泽深也会因为亏欠,不得不与我履行婚约。

而我会为了泄愤,在第二天把苏梦欣最好的朋友林燃被孤儿院院长伤害的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再诬陷给苏梦欣,导致林燃的身亡。

以至于后来男主为了给林燃报仇,对苏梦欣进行了疯狂的报复。

所以,为了阻止这一切事情的发生,我整个国庆假期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跟任何人联系。

甚至为了克制住自己对苏梦欣的恶意,我还去医院开了安眠药和镇静剂,在药物作用下,那几天我一直都是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但好在,我总算是没有犯下那个错误。

9

可是陆泽深却哀伤地看着我:

“那些流氓说,是你授意朋友去收买他们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脑海一瞬间陷入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命运终究不肯放过我。

世界自动修正了剧情。

金色欧陆在夜色中飞驰向治安混乱的城中村,在我惊恐的目光中,停在那条附近满是酒鬼的小巷。

这辆车是陆泽深 18 岁收到的生日礼物。

他曾说过,拥有第一辆车后,第一件事就是载着我逛遍大街小巷,看月升日落,人间烟火。

现在,他却用这辆车载着我驶向命定的深渊。

被拽下车的时候,我疯狂挣扎,拼命哀求着陆泽深:

“陆泽深,不要,你知道你如果扔下我,我会遭遇什么!”

“求你!不要那么残忍,不要这么做!”

陆泽深的脸上满是痛苦,白皙的手腕上青筋毕现,可他还是无法抵抗剧情的摆布,用颤抖的手,一步一步将我拖进那条阴暗的小巷。

他好看的双眼在流泪,在哭泣。

他哽咽着:“婷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真的对不起……”

最后,他如同原剧情里那样,在接近午夜 12 点的时候,将我扔在那条充满危险的小巷里。

但在离开之前,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将我关进小巷边上一间仓库,并从外面将仓库门上的挂锁锁死。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听见他的车子逐渐远去。

仓库内,未知的漆黑中有老鼠和蟑螂四处爬动窸窸窣窣的声响。

仓库外,传来酒鬼地痞们结伴来来去去的笑闹声。

有人在呕吐,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唱歌,有人砸碎了酒瓶在吵架,还有人猛踹了仓库门几脚,还拽得门上的挂锁打在门栓上哐啷作响。

我听着那些可怕的声音,用力把身子蜷缩进角落,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自己,祈求着他们快点离开。

可是他们不仅没有走,还坐在仓库门口开始斗地主,嘴里讨论着上一轮麻将桌上的输赢。

突然,仓库里响起了急促的手机铃声,引起了外面酒鬼的注意。

那是我的手机,亮起的屏幕就在仓库门不远处,大约是陆泽深违背剧情仓皇扔在那里,留给我求助的。

我的心在一瞬间提了起来。

我看见有人趴在地上,从仓库门底的缝隙用手机的照明往里看,然后惊喜地叫着,说我的手机看起来还挺值钱的,要想办法弄出去。

我看见有人拿了棍子,从仓库门底的缝隙伸进来,想要去够手机。无果后,又气急地踹门,嘴里叫嚣着要把锁撬开。

我听着那一声比一声更重的踹门声,惊恐地流着泪,却拼命捂紧了自己的嘴,咬紧牙关,压抑着不许发出一丝声音。

更不敢去捡手机,打电话求助。

我害怕剧情不肯放过我,害怕这些酒鬼会从门底的缝隙看见我,害怕他们真的会把仓库门撬开,害怕我终究逃不过他们的施暴,害怕我的人生会从此支离破碎。

那一夜充满恐惧的黑暗,冰冷急促的手机铃声,成为了我七年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10

地铁车厢的黑暗里,刺耳的手机铃声依旧在响。

我捂紧了耳朵,可那铃声仿佛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脑海里,刺得我的头一阵阵地生疼。

“到底是谁的手机在响,吵死了,能不能赶紧关掉!”

我痛苦地悲鸣着、叫喊着,却发现车厢里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照明。

所有乘客都沉默地看着我。

我讨厌他们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吃惊、可怜、嫌恶。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头,一个个质问他们。

“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

“是不是你的?!”

“是不是你?!”

他们如同看见疯子一般惧怕得连连后退。

最后,只有陆泽深一个人还站在我的面前。

他好看的双眼溢满了熟悉的悲伤,轻声说:

“是我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缓缓伸出手,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不停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苏梦欣”三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命运不曾手软,剧情终究如期而至。

我恶狠狠地把陆泽深的手机砸碎在地上。

可铃声没有停,从广播里,从每一个乘客身上,一声一声地传来,刺耳又无情。

我拉着陆泽深冲出到站的地铁,冲出人潮汹涌的地铁站。

奇怪,明明我们上车的时候还是早上,可现在天色却已全然沉黑。

街道上灯火通明,周围林立的高楼大厦上,各种巨大的 LED 广告牌和大屏幕上全都放着手机广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手机铃声如影随形,将我们淹没。

每一个手机屏幕上都闪动着“苏梦欣”三个字。

我紧紧抓着陆泽深的手,带着他逃亡,所有的光影破碎地被我们甩在身后,整座城市仿佛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型怪物,疯狂地追捕着我们。

脚上的高跟鞋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掉了,我光着脚狂奔,却奇迹地没有一丝痛感。

我知道我们不能停,因为那如命运般催促着我们的手机铃声还在响。

它在催促着陆泽深接电话。

它在催促着我们接受宿命。

终于,我们携手逃到了城市的边界。

这里没有林立的高楼,只有寂静的星空。

边界外的白雾在我眼前弥散,显露出远处的灯火和初升的残月,那是外面自由的世界。

我欣喜地踏出一步,拉着陆泽深的手想带他出去。

他没有动。

“婷婷,你知道的,我出不去。”

他眼中的边界之外依旧是白蒙蒙的一片雾霭,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可以,你却不可以?!”

我站在边界之外,崩溃大哭。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边界之内,神色悲伤地看着我。

11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在黑暗中几近崩溃,可我恐惧的事情却没有发生。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在来开门的仓库主人诧异的眼神中,跌跌撞撞地离开。

我想那是我生平形容最为狼狈的一次,头上挂着蜘蛛网,脸上身上满是木屑和灰尘。

可我的心情却难得轻快。

我终于成功逃脱了一次命运。

直到我在路边便利店给响了半个晚上早已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后,才看到班级群里的消息。

大家都在议论林燃的丑闻。

还有人发了一个视频——

实验楼的天台,林燃穿着宽大的校服,如初见时那般站在护栏上,楼下都是围观的师生。

世界再度修正了剧情。

我慌乱地打车赶往学校,在路上给林燃打电话,着急地解释:

“林燃,不是我曝光你的秘密,我没有做!”

“我知道。”

林燃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所谓是谁的漠然:

“周雪婷,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命运不会放过我们。”

“不,不!命运是可以摆脱的!”

我下车奔向实验楼,着急地组织着语言阻止她:

“我昨晚没有出事,我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你不要放弃,我们再试一试!

“再坚持一下,求你!”

林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

“我很努力了,真的。

“那个声音每天都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鼓动着我站上这里,不停地告诉我这才是解脱。

“我被它逼得快要发疯了!”

我终于赶到实验楼楼下,挤进围观的人群。

我仰头,正午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绝望地哭了起来:

“就算一切都按照原剧情发生,可也不该是在今天!”

她最后笑了一声:

“比原定的剧情早一天结束这一切,是我唯一能对命运做出的反抗。”

下一秒,她从高空坠落,摔在我面前。

我怔怔地看着她身体下洇开的大片血迹,那血色艳丽得残忍。

在这一刻,我想是我的确是恨极了苏梦欣。

我知道不是她的错,我知道她也被剧情裹挟。

我知道故事需要冲突,我知道主角需要磨难,我知道故事里的每一个配角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带着完成剧情的使命。

我也曾为他人笔下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流下自己真实的泪。

可当我自己身为故事中人时,才发现一切都那么令人绝望。

我在人群中一步步后退,落荒而逃。

我流着泪,如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城市里逃窜着,尝试着从围困我们的边界逃出去。

一次又一次,一处又一处。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眼前的白雾忽然缓缓散开。

我看见了边界外绵延的山峦,波光粼粼的河流,还有不属于这里的蓝天。

这些风景稀松平常,我却无言地注视了很久,那是我向往已久的自由。

我不知道剧情为什么突然如此仁慈,对我宽容以待。

但我那颗本已如死灰的心再度跳动了起来。

那天,我望着那代表自由的风景,给陆泽深发了一条微信:

【陆泽深,我看见边界之外了。】

许久,他只回了我四个字:

【是吗,真好。】

12

剧情终究没有宽待陆泽深。

如今七年过去,他依旧只能站在边界之内,与我无言对视着。

刺耳的手机铃声在沉默中再度响起,在安静的夜空里如无法逃脱的诅咒一遍遍回荡。

明明陆泽深的手机已经在地铁上被我砸碎,可他缓缓把手伸进口袋,却拿出了完好无损的手机。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手腕上的刺青狰狞可怖。

手机屏幕上不停跳动着三个字——

“苏梦欣”

这三个字在我眼前逐渐溶解,汇成一片漆黑的深渊。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13

我是在安静的单人病房里醒来的。

还没来得及说话,守在床边的我妈先惊喜地喊人:

“老周,快叫医生,婷婷醒了!”

老周慌慌张张地和一群医生护士一起涌进来,看着他们帮我检查身体。

我的思维忽然变得很迟钝,一时想不起来先前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被仔细包扎起来的双脚。

“爸,妈,陆泽深呢?”

老周和我妈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

“怎么突然问起他?

“当年他把你在仓库关了一晚上后,我们两家就断交了,再也没有往来。

“听说他们全家已经移民国外了。”

“什,什么?”

我有些难以理解,目光落在我包着纱布的脚上:

“怎么可能,我和他不是结婚了吗,我昨天明明跟他一起——”

我妈满脸忧郁地叹了口气:

“婷婷,你病了。”

老周也跟着叹气:

“七年前,你亲眼目睹你那个叫林燃的好朋友去世后,就受了刺激。

“幻想世界是一本小说,你自己是小说里的人物,受到剧情控制。

“这些年,你的病情时好时坏,每次发病的时候,总说听到手机铃声,还会幻想你和陆泽深被我们逼着结婚。

“你昨天突然光着脚跑出去,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人昏倒在路边的你。”

“不,不对,怎么可能呢?”我还回不过神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昨天在警局和地铁上,我们明明——”

我顿了一下,忽然想起那些警察和乘客沉默又诡异的眼神。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没有剧情,没有宿命,没有边界,没有所谓的男女主,我也不是恶毒女配?

就连跟我结婚的陆泽深也是假的?

他本人远在国外,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妈坐到床边,心疼地搂着我劝说:

“婷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联系了国外的一个心理学专家,送你过去治病吧。”

我看着爸妈疲惫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下疑问,点了点头,又问:

“我一个人去?妈,你不陪我?”

我妈的眼神有些伤感,抬手替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你爸近来身体不好,妈得照顾他,还得帮他看着公司。

“你一个人在国外也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照射进来,我懵懵懂懂地靠在我妈怀里,看见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舞动,一切那么平静,那么平常。

14

出国的行程定在一周后。

去机场的路上,我好像又出现了幻觉。

我看见路边一家餐厅里,陆泽深正在为苏梦欣过生日。

他细心地为她切好牛排,倒上美酒,他们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我看见他拿着酒杯的苍白手腕上露出狰狞的刺青,那刺青却是红色。

我很想下车过去问一问,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可我又想到爸妈这七年来,因为操心我的病而多生的华发,终究坐着没动。

无论他是真是假,都跟我没关系了。

医生说的对,我不该一直陷在过去的回忆里。

我决定放过自己。

15

只是上了飞机后,我还是被旁边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

邻座的男人对我抱歉地笑笑,拿出手机关机后,仔细看了我几眼,问:

“你是周雪婷吧?”

我疑惑地看着他。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也是一中的学生,跟你同一届。”

男同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又问:

“对了,我记得你那时跟陆泽深关系很好,他那天最后抢救过来了吗?”

我的呼吸窒了一窒,语调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谁被抢救?”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问起陆泽深的时候,我爸妈没有告诉过我?

男同学觉得奇怪:

“高三国庆假期结束那晚,我在城中村附近看到他的车。

“你知道的,他那辆车特别骚包好认。

“也亏我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他昏迷在车里,大半个座椅都被他的左手染红了。”

我瞪大了眼睛,缓缓攥紧了手心。

男同学很是困扰地叹气:

“我那晚给你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你都没接。我只好在医院守了他一晚上。

“好不容易抢救过来,结果第二天他一醒,就跟被下降头了一样,对着右手又来了一次,这次下手还特别狠。

“当时他那个样子,真把我吓坏了。反正他父母都来了,我没等他抢救完,就直接走了。

“后来因为家里安排我出国,也就没再去学校,没再见过你们。

“也是奇怪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就跟忘了这件事一样,没找熟悉的同学问一问?”

我怔怔听着,心脏忽然像破碎出了一个大洞,涌遍全身的寒意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疯了一样冲下飞机,打车奔向陆泽深家。

来开门的陌生人告诉我,说这房子陆家早就卖给他了。

“好像是因为儿子出了事吧,想换个环境,全家移民国外了。”

我又去了幻觉里我和陆泽深婚房的所在地。

那里却是一片公墓。

我在守墓人探询的视线中仓皇而逃。

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精神恍惚地徘徊在大街上。

我分辨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是林燃告诉我的?

还是爸妈告诉我的?

我妈真的是为了我爸才不陪着我出国的吗?

还是因为边界的存在,她根本不能离开这座城市?

我看见路边那家餐厅的透明玻璃里,苏梦欣面容憔悴地独自坐在里面,吃着一份牛排,为自己庆生。

她的眼睛里一片荒芜,跟被剧情摆布、走投无路的我很像。

我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她诧异地仰头看我。

我怕她是幻觉,先找了餐厅里的几个人确认过她是真实存在的,才问她:

“陆泽深刚刚和你在一起吗?”

苏梦欣的脸上露出惊讶和哀伤:

“周雪婷,你不记得了吗?

“陆泽深七年前没有抢救过来。”

我摸到了自己脸上冰凉的泪水。

我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这才是被我遗忘的真相。

七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那个走投无路的下午,陆泽深用自己的生命对剧情做出了反抗,为我换得了自由。

我站在白雾弥散的边界告诉他,我看见边界之外的时候。

他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给我回了最后四个字:

【是吗,真好。】

从此,我就把自己困在了拥有他的幻想里。

手腕上的刺青,被迫的婚姻, 无助的逃亡。

我总是幻想他还在, 幻想如果我们老老实实走剧情,那么他就可以如愿做一个摆烂的纨绔。

就算他不爱我,但至少我还能看见他。

我并不想记起来,并不想承认。

那个深爱我的少年把自己永远留在了 18 岁的秋天。

番外·作者的磨难

我是一个网文写手。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笔下的人物用刀抵着脖子。

那天晚餐后, 我点上最喜欢的香熏灯, 从我那一大堆键盘里挑了一个出来临幸,兴致勃勃地准备继续为刚结束连载的一本长篇虐文写一个番外。

可我打开电脑, 却看见评论区在骂:

【作者你这个剧情怎么回事, 怎么写着写着男二陆泽深突然就嘎了?】

我皱了皱眉, 我的剧情里男二可是心里惦记着女主孤独终老了, 哪里有突然嘎了的情节?

我刚点开出问题的章节, 脖子上突然就多了一把刀。

好家伙, 还是我刚买的知名品牌组合刀具里最贵的一把, 可真会挑。

我笔下的恶毒女配握着刀柄,站在身后恶狠狠地威胁我修改她和男二, 还有男主白月光的剧情,不然就把我大卸八块, 剁碎了喂狗。

这篇虐文热度很高, 我自己也非常喜欢。

虐文的宗旨就是要“虐”, 虐不死就往死里虐。

只是有时候虐得狠了,下笔难免心生犹豫。

但我没想到,这犹豫一下,居然能让小说人物觉醒自我意识, 还穿越到现实来威胁我。

我是个很怂的人,为保小命, 麻溜地把剧情改了,直接改了个她和男二一路甜甜甜到圆满终老的故事线, 还有那个白月光也让她继续活蹦乱跳。

女配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刚松了一口气, 脖子上又多了两把刀。

是我家男女主。

女主冰冷着一张脸,对我这个亲妈毫不留情,逼迫我把关于她的所有虐恋剧情全改了。

男主红着一双眼睛瞪着我,让我赶紧把关于他的剧情也改了, 不然女主不要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还有,记得把我这个红眼病给改了。

“你知不知道每天滴眼药水有多麻烦!”

妈呀, 这本文百万字, 就是以他们为中心写的,这改起来工程浩大,简直要我老命。

最终, 我在男女主的监视下, 一连改了一个多月才算改完,总算把这两尊大神给送走了。

我气若游丝地瘫在床上, 可以想象出这好好的一本虐文被改成了日常甜文,明天编辑和读者会怎么骂我了。

果然第二天起床, 就看见一条评论打了低分:

【什么鬼?我是来重温的, 这文怎么改成这个德性, 剧情无聊死了!】

我无奈地往下拉,又是好几条骂我乱改文的。

可是渐渐地,新出现的评论不再全是恶评。

我的目光有些意外地落在最新一条评论上:

【我觉得这种细水长流的温馨甜文也很不错, 就像在写我们这样平凡人的爱情。

剧情冲突激烈,情感大起大落的故事固然容易被人记住和喜欢。

但是普普通通成长的你我,难道就不配做一次故事里的主角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