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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中庭恰照梨花雪

第 17 节 中庭恰照梨花雪

我这一生杀人如麻,早已看淡生死。

可朝廷派来审判我的女官,竟是我儿时的白月光谢白离。

我以为她不记得我,没想到她铁面无私地结束审讯后,忽然唤我儿时小名:“鹤郎,我一直记得你,我为你觉得惋惜。”

我失声痛哭,发誓让她看到我洗心革面,然而她却因战乱早早去世。

重生归来,我要入伍从军,做平定天下到大将军,护她一世安宁。

1.

我这辈子没有碰过女人。

因为我不配。

我是亡命之徒,十七岁时杀了自己的父亲。

二十三岁时落草为寇,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

我这么糟糕,就不要祸害女人了。

她们柔弱,像水一样朦胧,像美好的梦境。

谢白离除外。

她身穿朱红官服,高坐明堂上,面如冠玉,目光坚定,质地有如铿锵金石。

我第一次见到她这种女人,听说她是全天下唯一的女官。

她的才名传遍天下,曾在宫廷宴会上以治国赋惊动帝王,被破格录为翰林学士。

三十岁这年秋天,我被官府逮捕。

谢白离已官至大理寺寺卿,负责审判我。

“姓名?”

“张大强。”

“年纪?”

“三十八。”

我信口胡言,胡编乱造,反正我早就不要脸了。

这些年我杀过太多人,贪官污吏我见一个宰一个,我恨他们,我恨那些有钱有势用鼻孔看人的狗东西。

他们压榨老百姓,吸饱了民膏民脂,成天吃喝嫖赌欺男霸女,而老百姓挨饿受冻,还要被拉壮丁做苦力。

凭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就是恶,我就是杀人如麻,就算被判了死刑我也不后悔。

跪在衙门冰凉的地面上,我仰头大笑,豪情万丈!

“杀了我吧,来啊,砍我的头!”

我想激怒谢白离,催促她快点判我死刑,但是她依旧面无表情。

“你不叫张大强,你叫虞明鹤;你的年纪不是三十八岁,你和我差不多年纪,三十岁左右。”

我懵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下一刻,她喊出了我的小名:“鹤郎,我认识你,你是我在青麓书院的同窗。”

电光火石之间,我记起了过往,也认出了她。

十多年前她还不叫谢白离,她叫谢婉媛,是太守家的千金。

书院里的人也分三六九等,她出身高贵,像是我永远也碰触不到的天边白云。

我家穷困潦倒,我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赶二十里山路来读书,下学后立刻跑回家,赶在太阳落山前收割麦子。

高堂上,谢白离曼声道:“鹤郎,你在书院里功课门门第一,我还记得你经常喂养山后的狸花猫,在梨花树下给它们造了小窝,你非常善良……我经常想,是什么,让你变成了今天这样?”

我浑身发颤,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最不要脸,完全道德沦丧。

骂我,打我,我都不痛不痒,我已经刀枪不入。

可她轻轻一扎,便戳透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在我生命里尘封的记忆,那么纯净,至纯至净到让我心痛得痉挛。

我对不起年少时的自己。

曾经我喂猫,割麦,用心读书。

可走到今日,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是因为你的父亲吗?”谢白离问。

没错,我的混账老爹是万恶之源。

他狂嫖滥赌,经常毒打母亲,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在他打她时,拿板凳重击他的头颅。

他倒在血泊里,母亲大叫救命,她推我搡我骂我杀了自己的父亲,却又将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塞给我,让我快跑。

我失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从此我就是一个弑父的罪人。

我改名换姓,不敢再回家乡,也不敢打探家乡的消息。

我越走越远,四处打黑工,遇到的几任主子都不是善人,拿我当狗一样使唤,骂我打我不给我饭吃。

世道太黑暗了,我心中积累的怨气越来越重,反正我连自己的父亲都能杀,还有谁我不敢杀?

于是我彻底忘记道德,凡是折辱过我的人,我全部都不放过,我双手沾染的鲜血越来越多,身上背负的孽债越来越重……

“其实,你父亲并没有死。”谢白离说:“他当时只是头部大出血,在你逃走后,他就被郎中救了回来。”

2.

我嚎啕大哭。

人生三十年,一步错,步步错。

原来我并没有杀死自己的父亲,我不是弑父罪人。

原来我可以不用东躲西藏。

原来我有可能留在家乡继续读书,参加当年的科举,我的功课一直很好,或许我能有幸高中进士,或许我也能走仕途,或许……

太多或许,然而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可能。

谢白离的声音从高堂上传下来,慈悲而宏大。

“这两年我在探索死刑犯的新出路,我曾与众多大臣探讨过此事,陛下也同意让我试试。

“虞明鹤,你是否愿意接受终身义务劳作?比如为流民搭建房屋、为边疆铸造长城。

除非生病,你不能抗命,也不能逃跑,一旦你逃跑后被抓住,会立刻执行死刑。”

她可以保我不死。

我立刻含泪点头:“好,我愿意。”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谢白离亲自送我到房屋建造场,交代我认真干活,重新做人。

我从刷墙做起,一点一点学习修建房子的工艺,我向老师傅虚心讨教,自己熬夜研读《营造法式》。

运气终于眷顾到我的头上,我惊喜地发现自己在设计房屋上很有天赋。

两年后我便出师,主导设计了很多建筑,受到不少好评。

我被各地官府借调走,去当地因地制宜、依山傍水地设计房屋。

一年三百多天,我没有一天是休息的,北至兰州,南到泉州,大江南北遍布我的足迹。

我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我衷心感谢谢白离,是她拯救了我。

每年春天,我都会剪一枝梨花,藏在空信封中寄给她,不留只言片语,也不留名。

我不敢给她写信,我怕她会出于怜悯而给我回信。

像我这般微不足道的人,不该占用她的精力。

我听说她过得很好。

她才干出众,能力受到皇帝认可,升任为刑部侍郎,官至正三品。

民间很多女性以她为榜样。

她的婚姻也很幸福,嫁给了有青梅竹马情谊的当朝才子江驰澈。

江驰澈出身世家大族,极其擅长诗词歌赋,如今官任杭州刺史。

他很好,可是在我看来,也只是勉强配得上她而已。

因为她才是天下独绝,世无其二的那个人。

在我心里犹如梨花,犹如明月,皎皎不可亵渎。

我希望她永远幸福,然而天下局势越发动荡,北方蒙古族侵略中原,边疆无日不在打仗。

皇帝一再将都城南迁,迁到汴京,再到杭州,越来越多的北方流民进入南疆。

我也应征入伍,没经过多少训练便在战场上厮杀。

蒙古族的铁骑非常迅猛,我朝军队抵挡不住他们的攻势,只能连连溃败。

这一年我三十五岁,身上刀疤箭伤累累,但能为保卫国民而战,我心甘情愿。

我跟着军队退却到嘉兴,绕远路赶回杭州。

谢白离就居住在杭州,她丈夫江驰澈奉命固守杭州。

可江驰澈在蒙古军兵临城下时举白旗投降。

他打开城门任蒙古兵闯进去杀戮百姓,拉着谢白离缒绳逃跑。

谢白离不愿逃,她站在城楼上,凝视火光冲天的杭州城。

我所在的军队恰好赶到城下,我大喊她的名字:“谢白离!”

她怔怔看向我,隔了很远,我却仿佛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她轻轻笑了,从城楼一跃而下,身上白衣在风中燃烧,在地面开出艳丽血花。

“不——”我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好像信念彻底崩塌。

我不顾上级下令撤退的声音,抄起大刀冲向城中蒙古兵。

鲜血染红了我的双眼,刀枪斧戟刺入我身体。

我亦死在这场战斗中。

再醒来时,我重生了。

重生在十七岁,一切悲剧都未发生时。

3.

梨花树下,五只小狸花猫缩在一起取暖。

片片轻盈皎洁的花瓣落在它们毛茸茸的身体上。

现在是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我用芦苇填充棉絮,给它们搭建了抗风保暖的小窝。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暗香院落梅开后……”书院高楼上传来诵读诗词的朗朗声音。

我仰头看向高楼朱红的绮窗,十七岁的谢白离坐在窗边读书,侧脸姣美,生机勃勃。

太好了,我们都还年轻,都还平安健康。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偏头看向楼下的我。

这一世我们第一次目光交汇。

我被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呆呆看着她冲我微笑。

那笑容纯美至极,清澈又明媚,像熹微晨光,像梨子在口中爆开清甜汁水……

美到我心跳剧烈,泪水在眼眶里颤动。

“喂,鹤郎,别发呆,快来读书。”沈夫子喊我回学堂。

书院所有夫子中,他最器重我,对我寄予厚望。

关上门后他与我谈心:“我看到你看她的眼神了,那是太守家的千金,不是你这穷小子能肖想的,知道不?”

我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否认:“我没有……我不是……”

沈夫子面容严肃:“世道向来不公平,人出生下来便有贵有贱,你看他们那些贵人家的孩子,读书都在高楼上,而咱们寒门出身的只能在地面上,被他们踩在脚底。”

沈夫子的话让我难受,但经历过上辈子,我不得不承认,出身普通的小孩,往往努力一辈子,也赶不上人家父辈的起点。

见我不说话,沈夫子以为我还执迷不悟。

“你以为戏本子里赶考书生遇见千金小姐的故事是真的?我告诉你,那都是穷酸文人意淫的!

咱们好男儿志在千里,你现在的目标就是好好读书,等明年科举中个进士!”

沈夫子的话猛然点醒了我。

对,好男儿志在千里。

但是我不相信当文官能救国。

经历过上辈子的战乱,我隐约知道朝廷的昏聩孱弱,根本原因是党争误国。

太多文人不专心于为治国出谋划策,跑去朋党私营,攻讦与自己政见不同的大臣。

原本太祖重文轻武的遗训,就致使朝廷缺乏可用的将才。

文官集团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责任更是延误了军机。

种种原因,葬送了国家的未来。

我愤慨激昂,告诉沈夫子:“我要退学从军。”

沈夫子惊讶大叫:“你疯了!你书读得好好的跑去当武夫?朝廷向来重文轻武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但是只有武力才能救国,我必须投笔从戎。

沈夫子气得双手乱抖:“你小子!你小子叛逆是不是?娶不到太守千金你就自暴自弃?

我告诉你你就是没门儿,人家今年就跟东南大族江家定下亲事,你个穷小子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梦!

不过你就算穷!你的命也是命!别拿生命当儿戏!”

我撩起袍子跪在沈夫子面前,给他行了大礼。

“学生谨记夫子这些年的教诲,但是学生必须退学,学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要保家卫国。

也保护我心中深爱的人。

4.

参军之前我先处理了我爹的事。

他还是狂嫖滥赌,垃圾人一个。

我向官府举报他,他曾经偷过村头张二麻子家的银子,偷过卖炊饼的孙大娘的镯子……

他很快被衙役抓入大牢,临走前对我破口大骂:“死兔崽子,你他娘的到底是不是我亲儿子?娘了个逼的老子……”

他满口污言秽语,我娘哭天抢地,扑过去要给衙役跪下:“官老爷行行好,是俺儿子不懂事错怪了他爹……”

我强行抱住母亲,她身上还有被爹殴打后的伤痕,可她生性懦弱,以夫为纲,夫是她的天她的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娘,你争气点行不行?离了那个烂人你也能活!”

我娘不听,哭得快要昏死过去。

万万没想到,谢白离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听说你要退学了,我很不理解,所以过来看一看,你额娘她……”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如此狼狈的一面,可是我找不到能钻的缝,只能迎着她清澈明亮的目光,磕磕绊绊,说出家里的情况。

她清雅的罥烟眉微蹙着,玉白的柔荑握住我娘皴裂的双手,轻言细语劝道:“孃孃,不要哭好嘛,你心里有苦可以跟我说一说……”

这个春日下午,熏风微微吹拂,她的话仿佛有魔力,让我娘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后来我娘睡了。

谢白离来到我身边,我顿时紧张起来,不敢直视她美丽的脸。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她问。

我感觉喉咙干涩,声音在发颤:“送我娘,去住在粤城的小姨那里,听说她那边很多女子一生不婚,自己工作养活自己,我觉得,女子自立,很好。”

谢白离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天边绚烂晚霞映在她眼里,形成琥珀般的澄光。

“是,我也这样想!我研究过广粤地带的自梳文化,女子的独立首先要从金钱上开始,我想朝廷应该拓宽大梁律法,为她们的独立做保障……”

讲到立法,她眼中神采飞扬,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热爱律法这一领域。

我越发自惭形秽。

同样的年纪,她的理想已经有了雏形,而我还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

这就是出身不同带来的差异吗?她站得高,可以看得远。

而我生来踩在泥坑里,必须努力再努力,才能探出头观察外面的世界。

“鹤郎,你一定能有所成就。”谢白离临走前,向我摊开手,粉白手掌上躺着一枚小猫玉佩:“给你,拿着当纪念。”

我匆忙后退:“不,不,太贵重,我不能要。”

“哎呀,这是我在算命小摊儿上随便摸到的彩头,不是值钱东西,你不要多想,就……就是同窗一场的纪念,千万不要多想。”

谢白离的脸上浮现一点红晕,我顿时明白她话中未尽之意。

同窗之谊,不是男女之情,这小猫玉佩不是信物。

我跟她之间永远没有可能。

5.

参军第一年,我被分到西北军陆师道将军的军队受训。

我个子高,被分配到步兵营。

每天的体力训练我都超额完成,主动学习长刀以外的武器的用法。

长枪、画戟、剑、棍、匕首、斧头、鞭、流星锤……

我挤出休息的时间加强练习。

一年后我成了营里素质最强的单兵,被选拔为百夫长。

千夫长重点栽培我,让我学习骑射、云梯搭建术等。

我在武力练习之余不忘看兵书。

《六韬》《孙子兵法》《武穆遗书》……

书读得越多,我越是发现,其实我天生很适合读书。

我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三遍就能默背下来。

岳飞将军常说:“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我现在缺少的,是实战的经验。

于是我主动向上级提出,前往边疆战乱地带。

此时是大梁朝的宏庆二十三年,我二十岁,北疆尚算风平浪静,蒙古人还未展开对我朝的进攻。

上级把我调往东南沿海,那里时常有东瀛倭寇骚扰台州、桃渚等地的百姓。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上头的将领换了四任,每一次调动都跟中央的文官党争有关。

频繁地将领调动给军队带来很不好的影响,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抗倭实战全靠下面的小将领顶着。

我身为把总,正七品,就是小将领之一,上头群龙无首,我经常代替将军做决策,因而积累了很多调度千军万马的经验。

渐渐地,我在沿海打出了名声,很多百姓不知道将军是谁,但知道我虞明鹤擅长打仗。

我的官职一再上升,从把总升到从五品的守备,俸禄提高,在沿海也能被人敬称为虞小将军了。

骑马上街时,总有姑娘向我投掷鲜花,从兄弟们的打趣声中,我得知自己是沿海许多闺中女子的梦中情人。

闲暇时我揽镜自照,镜中的我剑眉星目,确实不丑。

上级和同僚们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鹤儿啊,不小啦,该找媳妇儿了,你看二炮比你小一岁,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总是以忙为由拒绝。

我真的很忙,忙于研究前朝戚家军曾研发的鸳鸯阵兵法,以及他们发明的可以摧毁倭寇阵营的武器狼筅。

我在其中隐隐看到了应对蒙古骑兵的相似之处。

现在我整日琢磨这些,拒绝外界各种保媒拉纤。

其实我心里明白,不只是因为我忙。

还因为她。

谢白离。

她的倩影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每每想起她,我都会抚摸脖颈上的小猫玉佩。

三年,小猫的轮廓已被我频繁地摩挲弄得模糊不清。

此刻,我又忍不住出神地抚摸它。

大帐外突然传来军士们的喧嚷:“听说了吗?本朝唯一一位女官要来台州审案子!她可是个美人儿啊!绝世大美人!名叫谢白离!”

6.

我已经六年没有见过谢白离了。

但是隔着济济人潮,泱泱人海,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她。

这晚的台州城挂满彩灯,灯生阳燧火,尘散鲤鱼风,百姓和慕名而来的军士们在楼下欢呼。

“谢大人!谢大人!”

谢白离站在骑楼上,泰然自若地向大家挥手致意。

她的气质硬朗了许多,眼角眉梢流动英气,像位倾国倾城的女少侠,站在灯光璀璨处。

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她顾盼流眄间漾着万种风情。

我麾下偷跑出来的兵发了疯般欢呼雀跃:“美女!太美了!谢大人看我一眼,求求谢大人看我一眼!”

只有我安静不语,暗中按住自己怦怦震动的胸膛。

她很美。

依旧是皎皎天上月。

让我仰望。

可是我看见了她身后的男子,江驰澈,他模样清秀俊逸,亲昵地将手搭在她肩上。

他们早就有了婚约。

不管日后如何,此时的他们无疑是最登对的。

郎才女貌,天偶佳成。

我叹息,视线下移,瞬间觉察到不安。

是四个衣着寻常的男子,他们练家子式的站姿、盯着谢白离时不怀好意的眼神,都让我警醒。

从军太久,我练就了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力。

果然,他们一直尾随着谢白离和江驰澈。

我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他们。

台州通判徐碧富在酒楼上设下筵席,为谢白离和江驰澈接风洗尘。

谢白离喝了一杯又一杯酒,面上红晕如桃花盛放。

江驰澈也喝了不少。

宴散后徐碧富让人驾马车送他们回驿站。

四名不怀好意的男子在后面如影随形。

终于,马车拐到一个昏暗小巷里后,他们动手了。

江驰澈的小厮没抵抗两下便被揍趴在地上。

江驰澈更是如此,四个男人薅住他的头发,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反复质问他“信件”在哪里。

经历过上一世,我深知江驰澈是软骨头,他这次又没支撑住,哆哆嗦嗦说道:“在……在我未婚妻身上。”

马车内很暗,我隐约能看到谢白离正昏睡着。

四个男人发出淫笑声:“好一个美人,扒光她的衣服,哥几个好好搜一搜她的身!”

不能再等了,我立刻折断身旁的青竹,当棍子揍向那四男子。

这些年各种兵器我都练得纯熟,棍子尤其用得出色,在军中被戏称“台州九纹龙史进”。

不出四十个回合,我便震伤了三名男子的内脏,他们口吐鲜血半跪在地。

我专心与四人中武功最高的男人缠斗,他手中的剑是宝剑,削铁如泥,将我手中竹竿削得越来越短。

我直接扔了棍子,快速移步闪到他背后,在他用剑伤及我臂膀的那一刻使出擒拿术,夺了他的剑,将他重重掀翻在地。

然而我轻敌了,他从袖中掏出毒管向我脸上吹起迷烟。

我下意识紧闭双眼,只听马车悬铃泠泠声动,一阵拳脚破空之声后,茉莉香凉凉浮动。

“鹤郎?你怎样了?”谢白离柔凉的手抚上我的脸。

我睁开眼,看见那偷袭我的男子已被她制服,她一只脚踩在他脸上。

男子犹不认输,眼中簇着不屈和恨意。

我立刻抄起他的剑刺向他胸膛。

“别!”谢白离阻止我:“留个活口,我要审讯。”

7.

我慢慢醒悟过来:“所以刚才……你是在装睡?”

谢白离动作利落将男子捆上,冲我略一点头:“我没喝醉,一直静观其变,台州官场水很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四个人背后的指使者是徐碧富。”

被捆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很可能真的是徐碧富。

这三年我在台州前线打仗,粮草补给一直缺斤少两,军饷也多有扣发。

这都跟徐碧富的贪污脱不了干系。

谢白离这次来台州,就是要彻查官场贪墨案。

她已经截获到徐碧富和其他贪污者的书信。

徐碧富这个地头蛇想直接杀了她,但不敢直接动手,雇佣四个男人在宴席结束后偷偷动手。

“我装作毫不设防,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谢白离冷笑:“他比我想象的更蠢。”

我只觉得担忧:“你在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万一今晚我没有来呢?那你……”

“行啦鹤郎,别把我想得太弱,这些年我也习武的,干这一行,经常外出查案,必须学会自保。”

谢白离冲我露出笑容,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这次真的谢谢你了,改日我必定登门拜访。”

小半个月后,她果然来了。

当时我正在大帐内研读兵书,她身着箭袖骑装,模样潇洒清俊。

“虞小将军,我一路来,听了不少你的事迹,好啊,你当真混出头啦!”

谢白离笑容爽朗,是真心为我高兴。

我心头一热,眼眶发酸,快要落下泪来。

旁人或许觉得我幸运,一穷二白的出身,二十三岁便官至从五品。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我用了两辈子,才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我腼腆笑笑:“挣军功,升迁得是快一点,但是战场上刀枪无眼,或许明天人就不在了。”

谢白离目露哀伤:“别这样想,你会平安无事的,那晚歹徒伤了你右臂,现在感觉如何?”

她竟然记挂着我身上的伤,我心跳微微加快:“无妨,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谢白离看我满不在乎的样子,坚持要看看我的伤口:“前线疫病多,若是伤口不及时包扎很可能被感染。”

我拗不过她,脱下镜心和盔甲,揭了右半边袍子,从肩膀到手臂,我紧实的肌肉上遍布纵横狰狞的旧疤痕。

谢白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是不是吓着你了,我……”我手足无措起来。

她眼中竟泛起盈盈泪光。

“鹤郎,这是御赐的金疮药和祛疤膏,你拿着。”她掏出两个小瓷瓶,硬是要塞给我。

我不敢要,百般推脱时她忽然握住我挂在胸前的小猫玉佩。

“这是什么?”

我顿时面红耳赤,捂住那已经被我摸成了囫囵圆蛋的小猫。

谢白离还是认了出来:“你竟然还留着,真是……”

她的脸也透出微微绯红。

帐内气氛尴尬不明,她立刻转移话题,拿起我桌案上的兵书:“你在看《纪效新书》?”

“是,戚将军的兵书写得很好,兵法万变不离其宗,我在寻找应对蒙古军的方法。”

谢白离的神情渐渐肃穆:“自年初开始,蒙古阿罕达木部对燕云十六州多有侵犯,陛下似乎尚未放在心上。”

我们聊了很久,聊战事,聊朝政,我讲述自己研究蒙古人打仗方式的缘由。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尽管他们现在还不成气候,但日后必然是中原大患。”

临行前谢白离说:“我对你的研究很感兴趣,可以给我写信吗?我们一起交流。”

鱼传尺素,雁寄鸿书,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看出我的犹豫,认真道:“不必顾忌男女大防,我已有婚约在身,明年春天,我就要嫁入东南江家。

请你把我当成官员看,我和所有男性官员一样,都致力于匡扶大梁,相信我,我不比任何人差。”

“我知道,你当然不比任何人差,你是最好的,我……”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一直都知道。”

8.

我与谢白离开始通起书信。

这些年我常临孙过庭《书谱》,字迹浑雄潦草,但每次给她写信,我都小心翼翼用馆阁体小楷。

我从不聊军事以外的闲话,克制再克制,努力不让自己的情意流露半分。

她给我的回信也公事公办,语言冷静理智。

我们通了三十三封信,从京城到台州,从冬季到春季。

她在第三十三封信的结尾写道,自己下个月就要成婚。

我拿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发抖,天知道我有多想夺走她。

我想爱她,拥抱她,跪在她身前虔诚地亲吻她脚背。

我想一拳击倒江驰澈,让她明白他是懦夫,他远远配不上她。

可是我不能,我不配。

我沉默地一头扎入工作,努力麻痹自己。

这段时间我上交了军区调动申请,我想到北疆去。

然而仲春时节变故突生。

谢白离的父亲去世了。

他官至太傅,是朝中清流党派元老级的人物。

他的去世引发大动荡,朝廷内势力重新洗牌,他的仇敌傅镕宇掌握大权。

此人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台州通判徐碧富是他的党羽。

他们处处针对谢白离,一个月内让她接连遭受十多次弹劾。

我因为台州帮助过谢白离,得罪了徐碧富,调令被暗箱操作,从沿海正五品把总,降到西北军九品御戎。

御戎就是车夫。

我在东南奋斗三年,回到西北军时,竟然沦落为车夫。

真是造化弄人。

我北上进入兰州后,谢白离从京城赶来为我送行。

“是我对不起你,鹤郎,你骂我吧……”

“不,这绝对不怪你,要怪就怪傅镕宇他们心狠手辣。但是没关系,我可以从头再来,当车夫没什么不好。”

我笑着安慰她,她却潸然泪下,凛冽北风吹起她的大氅,露出缟白素服。

她刚刚失去父亲。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我是个粗人,随身不带手帕。

只能解开包袱掏出自己的干净中衣,撕下袖口布料递给她,让她擦泪。

她竟破涕为笑,提起另一件事:“我和江驰澈的婚约取消了。”

我心头巨震,想到过她为父守孝会将婚礼推迟,但没想到她会直接取消婚约。

“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谢白离用我的袖口破布擦擦泪,轻声道:“他生性懦弱,我原本以为我能忍,但是亲眼见识过真正勇敢的人后,我不想再忍了。”

我傻愣在原地,看着她红肿却依然美丽的凤眼,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不再直视我,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在风里瑟瑟抖动。

“鹤郎,你多保重。”

她翻身上马,一扫哀伤柔弱之气,潇洒地向南奔驰。

“如果我是你,我就追上去。”同行的老兵拍拍我的肩。

“君子不能乘人之危。”我注视她远去的背影,强行抑住心头汹涌的冲动。

她现在刚刚丧父,沉浸在悲痛里,我怎么能乘虚而入求她跟我谈情说爱?那太无耻了。

老兵唉声叹气,说我活该一辈子讨不到媳妇儿。

我沉默地干活,越发思念她。

洗马时,喂马时,打扫马厩时,擦车时,驾车时,保养轱辘时……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想她悲伤时发抖的柔弱肩膀,想她凝着稀碎泪珠的小黑扇般的睫毛,想她形状美好的微嘟的嘴唇。

我把车夫的活干得很好。

其实我足够聪明,也足够坚韧,任何事只要我用心都能做好。

很快我被派去给副将驾车。

兰州天寒地冻,官兵都爱喝酒驱寒。

这天将军们去马衔山狩猎,狩猎完烤肉喝酒。

酒宴后副将神神秘秘地喊我过去,说有重大任务交给我。

原来是让我给龙虎将军陆师道驾车,他是西北军最高首领。

我很平静,给谁驾车都是驾车,我只负责把马车驾得平稳迅速。

然而没想到,这一次,我在驾车途中遇到蒙古大军。

9.

蒙古大军很明显摸清了我军的动向,翻山越岭赶来埋伏我们。

我军副将立刻下令:“包抄两翼,保护将军!”

这次狩猎随行的所有骑兵都围聚在我两侧,掩护我驾车前行。

突然之间前方出现一具庞然大物,是蒙古军的投石机!

这是蒙古军战无不胜的利器,他们曾用投石机砸烂许多美丽城池。

操此刻,前方作投石机的炮手已经将熊熊燃烧的火球放入绞盘,对准了我身后车厢。

“我日!快跑!虞明鹤快掉头!”副将慌乱下令。

但我非但没有掉头,而且向着投石机快马加鞭。

“虞明鹤你疯了?快他娘给老子撤!”副将大吼。

陆师道手持镇国剑,从马车中探出上半身,镇定地问我为何抗令。

我大声回答:“回禀将军,投石机瞄准目标需要时间,这是我们逃命的唯一机会。”

果然,因为我们距离投石机越来越近,炮手只能重新瞄准。

我驾车在这个空隙里超过投石机。

炮手立刻完全调转投石机的方向,瞄准向着军营逃命的我们。

“陆将军!请你观察蒙古人瞄准的时机,倒数三二一。”

陆师道不愧是大将,临危不乱,没有多问便照做。

“他们瞄准咱了,三,二,一!”

我猛然向右拐,让行进中的马车偏离原本路线,投石机投出的火球瞬间在我们左侧砸出大坑。

没死,躲过这一投,我心跳剧烈,回到原路上继续行驶,脑海里突然浮现谢白离的脸。

她的一颦一笑或严肃或清甜,一阵阵海潮般淹没我的心。

身后陆师道再次大吼:“又来了!三,二,一!”

我猛然向左拐,投石机投出的第二个火球瞬间落在马车右侧。

蒙古军两击不中,而我们已经逃出了投石机的射程。

“我日,你小子行啊!次次都躲过去了!”副将欢呼。

劫后余生的欣喜遍布全身,我陡然轻松下来,对谢白离的思念越发浓重。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和江驰澈明明顺利成婚。

这一世却没有。

她生命中唯一的变故是我,我参与了她的人生。

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竟然影响了她对婚姻大事的决策。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对于她而言,是重要的?她对我,也有好感?

顿时浑身鲜血涌到脸上,我既羞愧又紧张,感觉自己仅仅有这种想法就亵渎了她。

载着将军平安回到军营后,我受到了表彰。

陆师道问我应对蒙古军的经验为何如此丰富。

我说是因为仔细研究过:“中型投石机的射程在二十丈到五十丈左右,瞄准目标后会有三顷刻的空白时间,在这三顷刻里快速偏离投石机的瞄准路线,就可以自救。”

陆师道赞许地点头,仔细垂问我这些年在东南沿海的作战经历,以及我对各个军事大家的兵书著作的看法。

我胸有成竹,对答如流。

陆师道大喜:“好!想不到我军中竟有这般年轻才俊,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

这是机遇,相当于在军营里一步登天。

但是此刻我的心被谢白离占据着。

在生死存亡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爱她,深爱她。

我必须亲口告诉她。

“谢陆将军赏识,但是卑职想先请假去京城。”

10.

得知我是为了向女子示爱而请假后,陆将军仰天大笑。

同僚们也笑我傻:“哪个娘们儿值得你连前程也不顾了?”

我怒道:“说话放尊重点,难道你在家对你母亲、你姐妹也直呼『娘们』吗?我心爱的人,是很出色的女子,我配不上她。”

有人嚷嚷着:“老虞你他娘的又高又帅又能打,哪个女的配不上你?难不成是天下第一才女谢白离?哈哈哈。”

他本意是开玩笑,却让我羞红了脸,嗫喏着:“是又如何?”

人群里立刻爆出口哨声、笑骂声,陆师道一个手势止住了骚动。

“谢白离?你是说大理寺寺卿谢白离?她近期正与左丞相傅镕宇商议婚事。”

我震惊。

怎么可能?她要嫁给老奸巨猾的傅镕宇?

陆师道说道:“谢白离很聪明,懂得用政治联姻缓解两党矛盾,保全清流党残余实力。

傅镕宇素来轻贱军事,而清流党支持我们,谢白离和傅镕宇成婚对我们西北军是好事。”

不,绝对不能,傅镕宇算是个什么东西?我宁愿杀了他也不能让她嫁给他。

“陆将军,我必须回京!等我回来任军法伺候,但是现在我必须去!”

陆师道笑了:“年轻人,真是冲动,你就算去了又如何?你觉得谢寺卿会选你?”

“我爱她,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陆师道听我草草讲完那些事后,笑道:“你太克己复礼了,男女的事,一味平淡绝对没戏,需要放点辣子,才能有滋有味。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快马加鞭,必须在三天内回来。”

他的话像尚未成谶的咒语,伴我冲入京城谢府。

傅镕宇恰好派人来下聘礼,一抬又一抬大红礼盒排在谢家院子里。

谢白离站在梨花树下,淡青色长衫包裹她消瘦的身体,层层叠叠盛放的雪白梨花压在她头上,更衬得她面色苍白。

陆师道的话回响在我耳边:男女之间,需要加一点辣。

这一刻我放下所有犹疑、所有自卑,纵马越过门槛,踏破傅家聘礼,直奔她。

“鹤郎?”她看见我,美眸中盛满惊讶。

我翻身下马,扔了皮鞭,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我喜欢你,不……我爱你。”

时光在这一刻凝结,空中飞旋的落英也仿佛停滞。

谢白离捂住嘴,眸中盈满泪光,后退几步,又急急冲我走来:“你在开玩笑吗?”

我看见她眼底的欣喜,一瞬间我心花怒放,万千喜悦纷纷扬扬在我体内炸开。

“我没有开玩笑,我爱你,爱了很多很多年,如果你相信人有来世,那么从上辈子开始,我就默默爱着你。”

谢白离捂住脸流泪:“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我以为……以为我们之间不会发生什么。”

“对不起,我来晚了,从今往后,只要你不讨厌我,我绝对不会再放手。”

我慢慢靠近她,捧住她沾满湿润泪痕的脸,轻轻吻住她的嘴唇。

她在我的臂弯里颤抖着,如同细雪融化的动静。

我品尝到她泪水中苦涩的味道,她抬起头,秀眉紧蹙着:“我要跟傅镕宇成亲了。”

“我绝不让你嫁给他,我会提着刀逼他退亲,或者去婚宴上抢亲。”

谢白离破涕为笑,却还是悲伤:“我必须嫁给他,我要保护清流党、我父亲曾经的追随者,还有……你。我不能让你变成第二个岳飞。”

我顿时明白了,在这个朝代武将地位低下,她怕傅镕宇在圣上面前诬陷我,以及其他在前线卖命的将士们。

她要用自己柔弱的身躯作献祭,压制住傅镕宇这条恶蛟。

“我不许!白离,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有能力自保,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

我激烈地强吻她,紧紧揽住她的细腰薄背,恨不得把她揉入自己的骨血里。

我能听见她冷静自持的阻止下那抑制不住的娇喘,我能感受到她坚挺身板内潺潺流动的柔软。

她也是人,是美丽多情的女子,她也有情感上的需要。

生平第一次,我感受到男女之爱的美好。

过去我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读书,练武,带兵打仗。

但此刻,拥她入怀时,我是这世上最圆满的男子。

傅镕宇的手下大声嚷嚷:“大胆!敢碰丞相的女人!”

我回身抽剑向他们一扫,他们立刻被我眼中杀气吓得后退。

“拿着地上的东西,都给我滚。”

几个硬茬子不服,被我用剑狠狠教训了一顿。

“好汉饶命,小的走,小人这就走。”

他们立刻搬起聘礼屁滚尿流就要跑。

我大喝一声:“回来!”

他们两股战战,惊恐望向我:“好汉还有什么吩咐?”

我摸出腰牌亮给他们看:“看清楚爷的名字,西北军虞明鹤!告诉你们家主子,我要娶谢白离,让他有事儿冲我来。”

11.

在谢白离面前,我是个笨人。

陆师道让我三天内回兰州,我最迟今晚就要动身。

但我还是爬上爬下,帮她修葺宅子。

按理说我今日坦明爱意,应该绞尽脑汁与她风花雪月才对。

可是我笨,恰好看见她家屋顶破败,下雨天室内绝对漏雨,便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干活。

修屋顶是我参军早期经常做的活,熟练得很。

谢白离站在下面给我递工具。

我们不说话,却都在笑,时不时撞到彼此的火热眼神。

“鹤郎。”

“我在。”

“鹤郎?”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谢白离抿嘴轻笑,面容美得惊心动魄。

我心跳快得就要爆炸,扔了手上铲子附身就要吻她。

她不再扭捏,主动迎合我的吻。

我们吻得难舍难分,呼吸缭乱,喘息激烈。

她又落了泪,小声地呼唤我:“鹤郎,鹤郎,鹤郎……”

声音又柔又媚,像绵密的春雨落在我心间,为她立刻死去也甘愿。

可最是意乱情迷时她一把推开我。

“你现在必须走了,到边关去,我答应你,与傅镕宇退婚,未来的路会更难走,我们一刻也不能松懈,绝不能被儿女情长束缚。”

她就是这样果决,这样冷静,能够比肩任何官员,让我欲罢不能。

回到兰州后我们开始通信,一封又一封的传递火热情愫。

政治上我们也共进退。

谢白离在朝堂中代替她父亲主导清流党,坚持主战,上书请皇上改革赋税以配合边疆,提前筹备兵马粮草等。

我则在陆师道身边锐意进取,将我过去多年对蒙古军的研究编纂成兵书,提出改良武器,发展出专门应对蒙古骑兵的黑甲阵。

这种军阵以戚继光鸳鸯阵为原型,八行八列,四面及上方排满遁甲,抵御蒙古军的流矢羽箭。

内部军士使用特制长戟,长戟前端嵌满锋利刀刃,使用中伸到盾牌外不停旋转,可以斩断蒙古军坐骑的马腿。

陆师道拨出五千军士供我训练。

我很感谢他,其实仔细想想,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恩人。

曾经青麓书院的沈夫子,东南沿海的战友同僚,现在的陆师道将军……

他们的赏识帮助我认清自己,发现自己的兴趣长处。

上辈子我不习惯感恩他人,是因为心中的爱过早枯竭,只有恨。

然而重逢谢白离以后,我内心充盈了爱意,活得越来越好。

她无形中教会了我许多。

最近一封信中,她说自己因公去粤城巡抚,看望了我的母亲。

她说我母亲过得很好,自给自足,白胖了许多。

“……我跟孃孃说,我是她未来的儿媳妇,孃孃欢喜极了,赠我玛瑙戒指,我现在每日都戴着。鹤郎,等我们成婚后,便将孃孃接入京城可好?”

我捧着信纸,泪流满面。

玛瑙戒指是我家传家宝,其实是不值钱的玩意。

但谢白离不嫌弃,她爱屋及乌,关爱着我的母亲。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必须努力更努力,才配得上她。

我每天都干劲十足,可是傅镕宇对我下手了。

他弹劾我目无王法越职带兵,有造反之嫌。

谢白离立刻回京为我奔走,力求打消皇帝对我的怀疑。

陆师道也上书为我陈言,他不吝啬对我的溢美之词,说特殊时期应该不拘一格降人才。

皇帝性子软弱,在傅镕宇的谗言和清流党的劝谏中举棋不定。

与此同时,夏末秋初,蒙古军备齐了粮草,向中原发动首次大规模进攻。

朝廷委派的将军接二连三吃败仗,陆师道以性命作担保,恳求皇帝让我领兵。

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

成败在此一举。

我临危受命,带领我的黑甲军出征。

这仗打得异常艰难,那些蒙古军像嗜血的狼般撕裂所有活物,他们打过前面几次胜仗,士气正旺。

好在我的军队训练有素,用黑甲阵和长戟击溃了蒙古军最凶狠的骑兵队。

他们对我军恨之入骨,凡是俘虏到我军将士,就直接剥皮肢解,生吃肉和血。

我在阵前大声鼓舞士气:“儿郎们,蒙古人越是野蛮你们越要冷静,上战场后绝对不能一味乱砍乱杀,必须遵守黑甲阵的纪律,牢牢记住自己的职责!用脑子打仗!我们必胜,因为文明必将战胜野蛮!”

战鼓擂动,城楼上古琴悠扬,胡笳急促起落。

每一拍都是信号,主导黑甲阵变幻的节奏。

战争不靠蛮力,兵器,谋略,相辅相成,使用得当便可以爆发出巨大能量。

行进中的黑甲阵像战争粉碎机器,将蒙古骑兵杀得腿断身残。

蒙古大军连连退却,被驱逐到祁连山脉以外。

我们赢了。

但是我身负重伤。

伤我的人不是蒙古人,是傅镕宇派来的奸细。

12.

奸细名叫张德,是军队伙夫,他在我的水囊里下毒。

我班师回朝的路上毒发,吐血不止,险些丧命。

部下们将张德的手指切了,生生剥去他背上的皮,抽他的脚筋……

他扛不过酷刑说出解药,也供出傅镕宇这个幕后指使者。

军队内将士们敬重我,爱戴我,数万人漫山遍野地为我采草药,费尽心思让我捡回一条命。

回到京城后我被皇帝召见。

进金銮殿前,我被搜过身,武器一件也不能带。

大殿内,皇帝病歪歪地坐着,傅镕宇站在他身前。

好一个赵构秦桧的组合。

我将那被抽筋剥皮的张德带进来,他血淋淋的身体染红了大殿地面。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说!我全都说!就是他!左丞相傅镕宇逼我给你下毒, 我知道错了, 我认罪。”

他磕头如捣蒜。

傅镕宇勾出一丝狞笑:“虞明鹤, 你包藏祸心, 随便抓个人毒打一顿逼他诬陷我,这种招数真是……”

我以迅雷之势动作, 抓起地上的张德扔向傅镕宇。

张德扑倒他,狠狠咬破他脖颈, 鲜血瞬间迸溅。

殿内侍卫立刻冲过来,但是已经晚了, 傅镕宇颈脉断裂, 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他。

我冲张德眨眨, 用唇语无声地保证:“我会替你养活家人。”

张德点头,转身撞柱身亡。

他是条汉子,曾在军中干了十年伙夫, 一直敬重我。

因为家人被傅镕宇关押,不得不背叛我。

我答应善待他的家人,他同意在金銮殿上跟我一起演戏, 伺机弄死傅镕宇。

傅镕宇必须死。

我当然知道奸臣是杀不尽的, 死了一个傅镕宇, 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傅镕宇替补上来。

但是我会尽我所能阻止恶的蔓延, 甚至不惜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如今我已是朝廷为数不多的壮年将军,北疆战事没有我不行。

而谢白离是刑部侍郎, 在朝廷内也颇有权势。

我们强强联合,左右皇帝的决策。

又是一年春季。

我们在京城举办了盛大婚宴。

十里红妆逶迤铺展,百姓夹道欢呼,一如我凯旋那日。

谢白离艳如牡丹,潋滟凤眼里流淌无限情意。

晚间红烛高照,我们红被翻浪, 做这人间最销魂的事。

雨收云散的间隙, 她忽然问:“你知道你哪一点最吸引我吗?”

我吻吻她汗湿的发, 柔声问:“哪一点?”

“是你身上的『悲谦』, 不是自卑的卑, 是悲悯的悲,我极少见到男人身上有你这种特质,你好像已经阅尽了万水千山,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可你不为之自大,仍保有赤子之心。”

因为我是重生者,还好,万幸,这一世,我阻止了亡国之势, 也得到我所爱之人的心。

窗外的风送来瓣瓣梨花,我吻她莹白的雪肤,再度开启一场云雨。

月色笼罩我们,很远处, 歌女吟唱宋人的梨花词悠悠传来。

“玉作精神雪作肤,雨中娇韵越清癯。若人会得嫣然态,写作杨妇出浴图。”

(全文完)

作者署名:兰台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