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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重华

第 26 节 重华

我与苏琇年少结姻,京城人人倾慕。

她却在得知我战死后,当晚便进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问她:“爱妃,朕相比叶将军,如何?”

她粗喘着气:“自然是陛下甚好。”

1

直到我从死人堆爬回京城的那天,她还在皇帝的寝宫内嬉戏。

两人的身影交叠在窗匣上,皇帝问她:“爱妃,朕相比叶将军,如何?”

她粗喘着气:“自然是陛下甚好。”

仅一室之隔,我站在廊下攥紧拳头,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听到这番蜜语含笑的眸子里却带着戏谑。

他拂尘一甩,语气淡淡:“将军今日怕是与陛下无缘相见了。苏美人刚入宫,看来陛下盛宠正浓呢。”

此刻殿内的苏美人是何身份,阖宫上下无不知晓。

正是因为如此,这人才这般得意地狗仗人势。

“不过将军,这也怪不得陛下。此前您战死的消息传来,苏娘娘伤心欲绝,昏倒在叶府好几次才慢慢好起来。”他对我循循善诱:“陛下也是体恤您,所以才接了娘娘到宫里来。”

我斜斜地睥了他一眼,他眼里正得意,殊不知下一刻,喉咙就被我捏在了手心里。

我轻呵一声:“体恤?我生死不明时他抄了我的家将我发妻掳来宫中。公公此刻这声体恤,倒真是让本将军受宠若惊啊。”

我手下用劲,他这才慌乱起来,惨白着脸去扣我缚在他脖子上的手。

“叶将军,你这……这是打算在这大殿前反了不成!”

我挑了挑眉将他扔了出去,随手拍了拍衣袖:“不过是教训一条狗而已,陛下体恤臣下,自然不会计较。”

“还是王公公如今在这宫中无根的狗当得久了,也学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脸色一瞬慌乱,“你你你”了好几次,也没说出话来。

殿内长吟一声,似是对外间争执声不满,声音冷淡:“吵嚷什么,王德全,叶将军伤才刚好些,雪夜路滑,要是再出了什么事,你可小心你的脑袋。”

大太监瞬时被吓得伏跪在地,我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2

宫门外,唐婉等在马车旁。

没了主子撑腰,王德全一改刚才的气焰,躬着身子唯唯诺诺地将我扶上了马车。

唐婉把手上的兽皮大氅披在了我身上,担忧地问我。

“将军可是受了凉?”

我没应,顺势将她揽在怀里,状似无意地捂住心口咳了两声。

她听到后颦眉乍起,看准时机抬手将暖炉掷在了王德全身上。

“将军昨夜才退了烧,为着这次觐见准备良久。你们这些狗奴才便是如此照料的吗?”

唐婉亦出身将门世家,发起火来忿然作色,王德全颤着身子话都说不利索,只道:“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最后我大发慈悲地抬了手,他这才灰溜溜地溜回了宫里。

马车上我与唐婉大眼瞪小眼,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学着刚才的样子猫着腰,粗着声音问我:“如何,我刚才演得像不像,合不合你意?”

我勾起唇朝她竖了竖拇指,故意道:“唐姑娘果敢泼辣,我怎敢不合心意。”

“只是不知这次我们这番硬气下来,能打消圣上多少疑心。”

“会咬人的狗不叫,你表现的越恼,他才越不会放在心上。况且匈奴仍在犯,你即已平安回来,他眼下就算是再想打压你,也不可能不顾朝局。”她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了我那重绣的汤婆子,白白便宜了王德全那老太监。”

她到底是女子,今日雪大,她在宫外等了我近两个时辰,说话的时候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

我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将身上的大氅披回了她身上。

“叶凌。”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着问:“苏姑娘和皇上……”

我顿了顿,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拳头。

在命悬一线的那些夜晚,我曾无数次设想过我与苏琇重逢的场景。

我与她少年夫妻,一直以来恩爱非常。

当年叶府大火,我父我母烧死在那场火灾中,亦是她不顾自身安危救了我。

没想到仅仅过去两年,她便出现在了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我近三月杳无音讯生死未卜,她此番选择,我不怪她。”

唐婉听到此言面色一僵:“可是你明明知道,当初你失踪的消息一经传来,苏琇便迫不及待地入了宫!她这般做派,可有顾过你的名声?”

“够了!”我冷下了脸;“就算她负我,她现在也仍是我名义上的夫人,非旁人能够置喙。”

我又何尝不知,她的心思从来都不在我的身上。

明明当初救下我后,她照顾我时那般体贴入微。

后来接下圣旨嫁入叶府,她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就好像,救我从来都不是她心中所向,只不过是她一时兴起。

可我当年置身火海时是她拼死救了我,如今她心中既已有更好的选择,我必定不会阻拦。

3

晚上我在书房,外间的侍卫通晓,说是主母回来了。

我打开房门,果然看到苏琇着一身宫妃服制站在廊下。

外间簌簌雪渍,她身上的龙涎香味儿却盖住了满园落梅。

“相公。”她低低唤了我一声,想要上前拉我的手,被我不动声色地退开了。

她面色一僵:“相公可是在怪我未曾等你?”

“可你当初音信杳无,全府上下都说你死了。我悲痛欲绝下想跟着你一走了之。”

她堪堪揽起袖子,手腕上果真被纱布裹挟。

“后来陛下不让,将我接进宫好生相待,才又叫我生出些许生念来。”

我略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还想着骗我。

若真是向她所说,皇上必定以将军孀妻之名光明正大的召她入宫,又何必让她深夜偷偷摸摸的从侧门入宫。

桌上的休书墨渍半干,浸透在宣纸上,我起身递给了她。

“这世道于女子本就多艰难。我不怪你,若这是你心中所愿,我放你走。”

点点墨色沾在我指尖,我有一瞬愣神。

唐婉常说,强扭的瓜不甜。

我年少时总是不懂,以为只要用尽全力对一个人好,求得她欢喜便是爱她。

可如今想来,我与她,除了救命之恩外,似乎真的再无瓜葛。

她捂着心口抹了眼泪,将休书收进了怀里,看向我的目光却锋利。

“你果真一早便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她直直的盯着我,随后发间钗铃声碰撞一响。

我对她并无防备,下一刻,她头上的九鸾钗插进了我心口。

左右府卫不知何时被她屏退的一干二净,她面对着我,声音如同鬼魅。

“外面的人都说你我恩爱非常,可只有我知道,你根本没有爱过我。”

血从她手心淌下来,一如当初她替我按住伤口时。

只不过当初是为了救我,如今却是为了杀我。

“不过我不在意。爱之一字价值几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也不愿在爱恨中纠缠一生。”

“而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那他呢?”我沉声问道。

“他不一样。他承诺过我,只要你死,便许我皇后之位。”

“所以我下落不明时你那般早便得到消息。”我周身一震:“原来回楼城时我遇袭,是你的手笔。”

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凭我一人之力如何够,怪就怪相公自己,平日树敌太多吧!”

她似是不愿多说,执钗的手用力更甚,已是下了死手。

可惜她棋差一步。

她只知我此行九死一生必定重伤未愈,却忘了我既然有回来的本事,自不会轻命。

袖箭甩出去险险擦过她的手腕,将她腕子上缠着的纱布带了下来。

里面的肌肤光洁如新,又哪里有一丝受伤的痕迹。

我缓缓从地上起来,院内杀手死伤一片,府卫跪在地上向我禀告。

“将军,杀手共十一个人,已尽数屠尽了。”

我点了点头,苏琇显然慌了神。

“怎么可能,如今大军远在边疆,你身边怎么可能还有人。”

我没应她,只为她敞开了一条路。

“他不会这般鲁莽,你今夜是私自行动。”我将钗环还给了她:“我不会杀你,就当这一钗,还你当年救命之恩。”

4

落雪仍簌簌。

今夜唐婉宿在了叶府后宅,我回去时,发现她神色担忧地站在门口等我。

“怎么去了书房一趟,衣襟散了,发冠也歪了。”

我抬眼看她,与苏琇身上的涎香不同,唐婉身上终年都是乌沉香。

我被她灼热的视线望得偏过了头,衣襟上鲜红的血落在了地上洁白的雪上。

她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伤口并不深,位置却偏,唐婉替我缠了纱布,在腰侧给我打了个小结。

我同她讲了刚才的事,她沉吟半刻,思索着开了口:“苏琇此刻动手,皇上未必不知。”

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不知,苏琇此行只为试探我是否真的重伤。

但若是真能『失手』杀得了我,他也自是喜闻乐见的。

“三番五次暗中撤权便罢,这次你未遮掩,此刻他怕是已动了杀心。”

我摇了摇头。

何止,此次出征途中遇袭,他摆明了就是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唐婉沉吟了片刻,语调低沉:“若再一味隐忍下去,恐怕不会再像上一次一样轻而易举脱险。”

我暗暗攥紧了拳头:“我知道。我本无反心,但若真有一天他真的无缘无故想要我的性命。我自不会当那软柿子任他拿捏。”

唐婉顿了顿:“可眼下兵力调动仍受边境之制,当务之急,需先稳住京城。”

5

她做事向来又稳妥又快。

不过半月,京中便人人皆知镇北将军叶凌仕途不顺被圣上撤了职,流连青楼之事。

边疆匈奴正虎视眈眈,护国将帅却寻花问柳,朝中反对声跌宕而起,皆是求皇帝免了我的职。

好不容易能不论流言当个纨绔,我自是乐得清闲。

我揽镜自照,扯散了发髻,又剐了外袍,这才重回了榻上。

唐婉坐在我身旁,她今日束了发一身男装,正凶瞪着眼前的太监。

我路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脚步状似一滑,悬浮地跌在小太监身上吐了他满怀。

小太监也是头一回当这样的差,拿着手中的圣旨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最终还是被我扒着念了下去。

圣旨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罪名,无非是嫌我几次三番流连花巷没个正形。

我便以玩忽职守这样的罪名,被御前侍卫醉醺醺地抬到了宫里。

被摆弄好姿势略端正地在冰天雪地里跪了近半个时辰,王德生才姗姗来迟。

“呦,您看,这大冷天的殿前也没个传信的人。老奴今日是真不知您来,倒是怠慢了您。”

我冷哼了一声,也没拆穿他,只冲着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红烛摇曳于雪色下,苏琇靠坐在皇帝身上,两人平白无故显出一股伉俪情深来。

我立于殿下,倒像是那个拆散了有情人的豺狼虎豹。

自我进来皇上的神色便有些愠怒,果然我刚跪落在地,他便拍响了身侧的桌案。

“叶凌,你可知罪。”

我歪歪扭扭地跪伏下去,深吸一口气,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臣不知。”

奏章毫无预兆地从我眉骨处斜擦而过。

“战事在即,三军主帅却流连花巷玩忽职守。你竟然还敢说你不知。叶凌,你让朝中吏官如何看,你又让天下百姓如何看?”

他似是悲痛欲绝,指着我愤愤开口:“朕的颜面,都快让你给丢尽了。”

他说得深恶痛绝,我自然地装作浑然不觉的姿态配合他。

“三军主帅又有何趣,不如我帐中美娇娘,酒酣而眠才算得上是人生快事。这个道理,皇上您,不也是知道的吗?”

我甫一说完,王德生便皱着眉头在旁大喝一声:“放肆!”

“嘁。”我挥了挥手全然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朝着皇上拱手:“圣上若觉得我德行有亏,也不用训了,直接撤了我的职便是。”

在我出征途中助苏琇行刺杀之事,又在我回京后联合大臣弹劾我德行有亏。

唐婉说得对,这步棋他下了这么久,下一步若我还不妥协让位,他的手,便会伸到边疆。

他笃定了我不会拿边疆将士的命来赌。

可他却忘了,这三军帅位,从一开始,便不是我所谋。

6

我被打发去了京郊校场做禁军教头。

他本以为将我从京中驱逐出去我便失了羽翼,却没想到歪打正着,倒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京郊的校场是近几年才辟出的,兵不多,周边倒是有大片闲置的仓库和农田。

最重要的是它连着西面一片荒山。

我正愁从边疆折返回来的叶家军无处藏身,有了这座山,便能悄无声息地让他们在京近处隐匿下来。

任职不到一月,苏琇的父亲苏文石便找来了。

苏琇听命于苏家,我遇刺杀之事,其中必定有苏文石的手笔。

他来时我正在割麦,看到他我将眼里的情绪隐了下去,放下镰刀朝他拱手,微微一笑:“中郎将大人。”

他本以为我此刻必定仕途不顺愁眉苦脸,没想到我却丝毫未受其影响。

我刚在他手下吃了那么大一个瘪,苏琇又正当盛宠,此刻就算他再放不下戒备,心中也自然得意。

可惜他忘了。

得意忘形之人最容易登高跌重。

他漫不经心拍了拍我旁边的草垛,将视线投在我身上,语气中带着调笑:“将军这是打算解甲归田当农夫了?”

我没应声,垂下头无声地向他示了弱。

他看到我失意的表情,又畅快又得意地笑了笑。

“说来琇儿这事,原也是我苏家亏欠了你。”他挑着眉摸了一把胡子,得意洋洋道:“这样,我在近郊也算有些薄产。将军既刚上任,苏某便做主,将这些薄田赠与将军做贺礼。”

我看着他趾高气扬的上了马车,默不作声地在他身后勾了唇。

筹备了这么久,他终于上了钩。

他太急功近利,却忘了自从上次苏琇莽撞行事后,皇上本就对苏家产生了猜忌。

此时皇上要是知道了苏文石来京郊见我,必定心绪不宁,怕苏家已经临阵倒戈偏向了我。

人性本来就是世上最难推敲的东西,阴谋诡计使得多了,自然不能怪人猜忌。

不过又关我什么事。

他打着送礼的名堂存心想要折辱我。

我自然也不能让他铩羽而归。

7

我在京郊用心耕田,等着唐婉的消息传过来。

皇帝果然不失所望,不过半月,苏文石手中的禁卫兵权便以不同由头被收上去了大半。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却没想到前朝有人参他若干年前与人贪污却私罪而不举劾。

不仅参案物证齐全,甚至连人证都有。

本朝法度甚严,私相授受罪可判斩首,更何况苏文石知法犯法,罪行更加一等。

墙倒众人推,那些曾经拾人牙慧的官员也不管对错纷纷检举。

前朝尚且如此,后宫只会更加扒高踩低。

当初苏琇一朝上位,宫中本就人人嫉恨。此刻圣心不稳,自然人人都想拉踩一句。

一来二去,某一日竟真的被敬贵妃撞见她往宫外递送消息给苏文石的事。

皇上大怒,数条罪名加起来,最后竟然判了苏文石终身流放之罪。

而苏琇也一蹶不振,恩宠大不如前。

这事过后没几天,皇上的家宴庚帖便送到了我手上。

他帖上说的是惩治了贪官邀众卿同乐,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在警告那些还想同我交好的官吏。

酒过三巡,宴会变成了吹捧上位功绩的工具,我坐在席上实在无聊,干脆出去透了口气。

宫婢在前为我引路,说有人约我在御花园相见。

唐婉今日进宫陪太后,我本以为是她约了我想见之人。

却没想到约见我的人,是苏琇。

她仍着一身绯色宫装,只是头上簪钗不如从前华贵,衣袍也宽大了些。

不同于之前所见凌厉,她似乎真的快被这吃人的深宫埋藏了。

她看向我,眼中泫然若泣,开门见山道:“若我今日将休书奉还于你,求你看在从前的份上救我出去,你可愿意?”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其实之前我便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想,我差点葬身火场时虽被烟火迷了眼睛,可感觉犹在。

当初照顾我之人虽甚少与我亲近,但确实体贴入微无微不至。

可痊愈后我从苏琇身上感觉到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冷冰冰的野心而已。

我浅叹了一口气:“当初你求我放你走是为了杀我,如今你求我救你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她一时语塞。

“从一开始你便将同我的婚约当成了一场赌注。”

我暗自捏了捏拳头:“多亏近日苏妃娘娘的父亲提点,我才想起去查了一些陈年往事。”

“才知道原来当日大火,苏妃娘娘并不在苏府,而是在宫中陪伴敬贵妃娘娘所生的二公主。”

“那我想请问苏妃娘娘,又是如何得知叶家大火。又千里奔袭夺了别人的救命之恩呢?”

我所想所言皆是猜测,却没想到苏琇像是隐藏已久的秘密被戳穿一样,惊恐地跌坐在了原地。

她满目惊疑:“你……你怎么会知道!”

疑惑得到解答,我的心里却并没有如释重负,而是满眼的失望。

我不欲再同她多说,正想离开,却听到身后太监尖细的喊声:“皇上驾到!”

8

如今宫中谁不知道当今皇上的苏妃娘娘原是我叶府当家主母。

此番就算我与她当真清清白白,宫里的嫌语流言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可昨日军报刚到,匈奴再犯,已侵占我大梁三座城池。

眼下他纵使再生气,也不会在未商议前轻易而草率地去动我这颗棋。

他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攥紧拳头下了令。

“将苏妃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说完便冷哼一声,孤自拂袖而去。

苏琇面色几乎是骤然一变,被拖下去的时候还想去求情,已是不得方法。

今日空山新雨,站在梅间这么久,我的衣衫早已被露气沾湿。

看热闹的人已陆陆续续离开,只有长公主仍站在原地。

“寒更露重,后宫又皆是女眷。叶将军若不嫌弃,不妨到公主府一叙,驸马会为您备好洗换的衣衫。”

我知道了一声恭敬不如从命,便随她入了府,却没想到唐婉也在。

她上前几步想要为我披上外衫,被我默不作声地躲了过去。

唐婉刚想说些什么,长公主立于内室看到此幕,轻轻招手让她退了下去。

待她烹好了茶,才缓缓对我道:“你别怪她。今日这出戏,主意是我出的。”

我怔了怔,没想到她认得这般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知她多年心思。这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也一样。我本以为你会对柔弱的苏琇把持不住。”她停顿一瞬,继续道:“我想让她早日看清男人本性,日后也少些牵挂。”

我朗声道:“那结果如何?”

“自是我赌输了。”她长舒一口气,双手敬了我一杯茶以表歉意:“叶将军当真不愧是可堪大用之人。”

我微微一笑,亦双手接过了她的茶。

9

我一直知道唐婉是长公主麾下幕僚。

早前我出征途中遇袭死里逃生,便是先藏匿于公主府中。

我知她心思,这些年她手下招募幕僚无数,虽多为女子,但亦为有志之士。

我沉吟片刻,问她:“不知公主今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轻笑一声:“我以为将军会开门见山。”

我皱了皱眉,不过一句话,她已重新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的手上。

“后宫与前朝相连,公主既已帮我托敬贵妃联合静安侯府扳倒了苏家,又何必还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呢。”

我淡笑着望了回去。

她烹茶的手一顿,道:“看来,唐婉已经全部告诉了你。”

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唐婉的表姐敬贵妃唐钰,入宫前曾是静安侯府的嫡长女。

当初苏文石甫一出事,便是静安侯爷打头联合一众大臣参的折。

“可这事既然我能想到,难保皇上想不到。”我再三措辞,沉吟片刻:“公主所求,难道当真以为上位一无所知吗?”

即便我此刻措辞再婉转,长公主已然面露忍耐之色。

良久,我才重新道:“我以为公主引婉娘邀我入局,会更坦诚些。”

“那位置并非肖想不得,公主又何必遮掩。”

她听我言语,突然笑了起来。

“世间伦理纲常。自古便是男为尊,女为卑。男子若争权则会被称为上进,而女子若争却会被扣上争强好胜的帽子。你倒是坦诚。”

我皱了皱眉,道:“若现今公主麾下只余两人。一人虽为男子却残酷暴力屡教不改;另一人虽为女子却勇敢坚毅胸怀大志。若公主欲谋大事,愿用谁?”

长公主想都没想,立刻道:“自然是女子。”

“公主英明。”

我点了点头,道:“世间虽著伦理纲常,却并非你我心中之完全正道。有人携珍珠待如滚尘,有人却抓把红土当做朱砂,公道自在人心。我想公主既然从一开始便愿意给女子机会,恐怕也并非惧怕伦理纲常之人吧。”

“公主如今尚对我设防,不过是怕我本性不坚,日后得鱼忘筌。”

“可当初若非公主搭救,我不过早早变成江边无名一浮尸。”

“禽尚择良木而栖,人自择君子而处。叶凌虽常身在边关做武将,亦懂此道理。”

长公主眼中一亮,蔻丹回转,已是来了兴致:“哦?那将军便说来听听。”

我应是,随即道: “先说百姓生计。今帝在位仅八年,明面上正税虽轻,苛捐杂税却多。且不论印契税、牛革筋角税这些等等。两广之郡,自去年甚至开始计丁输钱。”

“再说朝政局势。北地战乱才平不久,军营正值休养生息之时,他却急不可耐地想要出兵匈奴。百姓因重徭役苦不堪言,北郊甚至白白余下大片空田。京近之地尚如此,深僻之郡可想而知。”

“生计既松,朝内不稳。他却还想着如何打压军帅,清除忠臣。如今匈奴连连胜战锐不可当。”我重重叹息:“受苦的,不过平头百姓而已。”

我并非胡言乱语,眼下大梁朝局一再势弱,长公主就算再想隐藏锋芒,也不能不管不顾下去。

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我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朝着她重重跪伏下去。

“此间行事,公主与我不仅求自保,还是为我大梁子民求一个安稳,为我大梁士兵求一个归途。”

10

从长公主府回去后,我便安安稳稳地在叶府住了下来。

匈奴再一次骚扰边地,这次一举而攻。

一连三天,竟是抢夺了大梁边的六座城池。

大殿之上皇帝震怒。本朝建国之始便重文轻武,他不愿用我,朝中又再无可用之人。

朝中众臣都支支吾吾没个对策,他气急之下,竟然直接吐了血。

与此同时,被流放的中郎将苏文石却不知从何而来,突然携一支叛军直冲宫城。

这支叛军皆是精锐之师,武功高强。任禁卫军奋力抵抗,却仍叫苏文石这反贼攻上了大殿。

索性长公主带府兵出现及时,这才将苏氏斩于殿下,万幸救了皇上一命。

闻此消息时我正坐在她府中等唐婉,却没想到是她先回来。

我与她相席而坐,着手为她添了一杯茶。

她仰头饮尽了我的茶,迫不及待地欣喜道:“你这招果真是妙。我不过按你所说临走时提点了苏文石几句,他果然上了当,白白让我得了一功。”

“不过今日我立于殿上时才知,禁卫军首领何初吏,竟然是将军的人。”

我淡笑一声:“不错。禁卫军首领何初吏,原来是我叶家军千夫长。可我若未记错,他如今的内室萧蔷,是公主您的人吧。”

当初我假装流连青楼时,曾见过萧蔷假扮男子同唐婉一同出入。

长公主被我点破,并不恼,也淡笑一声:“害,彼此彼此。”

“只是你也太不地道,竟着了婉娘去收拾这剩下的烂摊子,自己倒是落了个清闲。”

我敛下眉目没应她的话,试探着问:“皇上眼下受惊过度又思虑甚重,恐怕出事只在迟早,公主打算何时上位?”

她听了我的话竟顿了顿,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卿当真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吗?”

我疑惑地望向她。

“将军有大智慧,可这世间万民却不一定。本宫毕竟是女身,此刻若上位,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她深深叹了口气:“若不能名正言顺,日后这位子,自然不会安稳。”

我当下明白过来:“公主是想借些民意?”

“是。”

她重新端起茶杯,茶渍撇去,沁香入肺。我抬眼望向她,她的野心已不再埋藏于心。

锋芒毕露。

“本宫,要亲征。”

我怔忪了一瞬:“公主会武功?”

她沉默半晌,才道:“我自幼无宠。你出生之前我亦被送去长于叶氏门下,若非当年叶将军生下你后,太后便将我强制遣回。说来,你或许也有机会称我一声长姐。”

烛火在空中滞空一瞬,随后哔波一响,她竟是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些天你在气些什么,可世间万道留给女子的机会不多,婉娘当初将对你的救命之恩隐瞒下来,也不过是不甘落于后院罢了。”

我顿了顿,前日她同我一起去见了苏琇。

深宫之中数冷宫最是难熬,再见到苏琇,她已是病痛缠身。

见我来,她也失了从前的那边戾气,只是擦了擦被油渍染尽的双手,眸中平淡。

她对自己抢了唐婉救命之恩的事并无反驳,临走时却问了我一句。

“你当初娶我,是因为我是苏琇,还是因为我只是你的救命恩人?”

11

外间轻浅的脚步声传来,长公主自知点到为止,噤了声。

我唇角勾笑,已是起身重新拜跪了下去,朝她郑重道:“叶家军已安置在京郊,将令之后我会托婉娘送过来。那么此战,便祝我主旗开得胜。”

我退了出去,今日霜雪新停,落在唐婉鬓边,她眼眸含笑,问我:“你同公主说了些什么?”

我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为她抚开了霜雪:“只是解开一些沉年疑惑罢了。”

我与她并行,余光中瞥见她还在笑,我摸了摸她额间,忽而想起了苏琇的那句话。

随后郑重道:“活着回来。”

12

时光稍纵即逝,长公主果然不失所望。

她比我想象中更厉害些。

三月内便大破了匈奴,听说她手下女将亦勇猛,计谋使得好便罢,武力也不输男儿。

打得匈奴节节败退,竟是立下了十年内不可再犯的合约。

边关战事平息下来,她这一仗,打得着实是漂亮。

回京的路上,我于城郊去接她。她黑了一圈,眼神与言语中却多了肆意。

她一看到我,便同唐婉策马赶了过来。

“我从前被束之内室,只羡慕战士们能枕戈寝甲浴血奋战,此次也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大破敌军保家卫国,可当真是畅快至极。”

此刻她言谈中的锋芒毫无收敛,近处看去隐隐显出龙气,已非池中之物。

她回头,眼中是一览无余的恣意,对我道:“叶凌,你的兵,我替你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了。”

13

那日之后,长公主便重新沉下心来。

我知晓她在京中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只是重新收回了将令,并没有将叶家军召回京郊。

果然不到半月,宫里那位便坐不住了。

女将出征并无先例,当初长公主向皇上提议之时他也只是当女人家的玩乐一笑了之,却没想到长公主竟真的打退了敌人,还白纸黑字签订了条约。

皇帝疑心太重,若长公主同之前一样是个酒囊饭袋自无什么威胁,可如今她手里捏了实打实的丰功伟绩,他必定开始忌惮起来。

于是谷雨后的一个午夜,他贴身侍奉的暗卫突然出现在长公主府,在与府兵恶斗之时刺伤长公主,随后自缢而亡,死状惨烈。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

有攻讦皇室龌龊,竟同江湖门派一样豢养杀手的。也有指责皇帝狼心狗肺,竟不顾手足之情暗杀长姐的。

只长公主一人置身事外,恍如民间所论之人并非她一般。

见到我来,她才稍稍提起了一丝气色。

“昨日我去了宫中一趟。”她看向我,眼里却突然多了些莫名的情绪:“这些年我本以为他打压你,不过是怕你功高震主存了反叛的心思。”

“谁知竟在他密室中发现了这个。”

她将一封信翻折过来,信头是皇室密用,用来向各部传递密旨。

这封是老皇帝的字迹,上面只胡乱列举出了一些我父的罪状,余下的那部分内容,全是在密谋那场大火。

那场足足让叶府差点灭门的大火。

那时我父才率兵平了北地战乱,他江山初固,便想着卸磨杀驴。

我再也看不下去,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长公主沉吟片刻,道:“当初我本以为太后将我送至叶府,是为了我好。如今看来,恐怕当年我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若我能在叶家为质,叶府必定放松警惕。”她咬了咬牙:“叶老将军本以为是受皇家恩宠,却没想到我的到来,反倒成了他们的可乘之机。”

当年那场大火起得突然,点火者心思缜密,提前在各处浇了猛火油,又逢府中大喜宴罢之时众人怠惰,所以火势才起得那般猛烈。

事后又细细清理过现场,并未留下一丝痕迹。

世人才皆以为是府中奴仆失手,却没想到,纵火者另有他人。

而这场大火中,唯一死里逃生的只有我。

我顿了顿,随即颤声问道: “是……婉娘?”

长公主敛了敛目,道:“不错。她当日亦在敬贵妃处。临走时听到殿外等候的太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紫宸星落,今日恐有大劫。突然浑身战栗,不管不顾地赶在我前头出了宫,这才侥幸救了你一命。”

“其实这个猜想,在你出事前我与婉娘便讨论过。只是时至今日,我才有了实证。”

她的声音突然沉重下来,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我,拜跪下去。

“我入叶府三年。叶老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了如指掌。无论如何,这件事,是皇家对不起你。”她顿了顿,思索了很久:“若你想现在停手,我亦心无怨怼。”

我看着她的身影,怔忪了一瞬。

面前的女子从无宠的公主走至今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她明明可以为了得到我的助力,而将这个秘密永藏心底,可她却选择了告诉我。

我沉默了片刻,慢慢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往事非你我之愿可移。当初公主不过是皇室弃子,与君对抗犹如蚍蜉撼树。可当时叶府已沦为众矢之的,公主却仍愿为叶府争下一席之地。”

“叶某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公主大恩,叶凌该记。”

她眼中早已含泪,躬身朝我行了一礼:“将军大义,我替大梁万千百姓,谢过将军。”

14

老皇帝一身淫糜,子嗣却极少。

至他死后,也不过留下一儿两女。

新皇当初被束之高位,本质上却是个饭囊衣架。

做做样子尚可, 真要拿出实干, 却浑浑噩噩一窍不通。

长公主接过了这个烂摊子。

自她掌权后竭尽所能轻徭薄赋,给足了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

而后加固修补河堤,一举解决了困扰大梁数十年的涝灾。

朝堂中暗流汹涌, 自此不过两年,民心已逐渐向长公主倾斜。

这些年来, 公主装作既往不咎的样子,为皇帝献上美人仙丹无数, 荒淫成靡下他竟走上了老皇帝的老路。

在一次汤泉香行后,他的身体竟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时机已到,长公主与我皆是迫不及待。

禁卫军加上我手中的叶家军,不过余月, 龙座上便换了人。

长公主到底还是给了胞弟体面, 对外宣称先皇死于重病。

其实只有我与她知道, 皇帝是被吓死的。

将纸扎人当做孤魂野鬼,为他害死的人偿了命。

15

尘埃落定后, 长公主来找过我。

她带了两道圣旨。

一份罪己, 替叶家昭告天下先皇曾经所为。

一份聘书,希望我仍能任镇国大将军一职。

彼时又是一年新雪, 我同唐婉在后院辟出了一小块地,希望来年能种些果蔬。

我笑了笑,只默默将第一份收进了怀里。

她愣了愣, 笑着说:“你莫不成是怕唐婉知道后同你置气?”

我朝她拱了拱手:“不怕皇上笑话, 家妻心细, 我实在不愿意让她再担心。”

唐婉这些年虽不说, 可我几次三番命悬一线, 她到底还是怕的。

如今大梁被长公主打理得很好, 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用到我的地方。

我乐得清闲, 随即又道:“况且这些天我吃了些软饭,感觉还真是不错。”

她好笑地叹了口气:“也罢也罢, 反正婉娘在我身边, 你自是跑不到哪里去。”

唐婉散值归家时, 夜色已缀点点星光。

我兀得想起苏琇此前同我说的话。

“你当初娶我, 是因为我是苏琇, 还是因为我只是你的救命恩人?”

如今我已有了答案。

“唐婉。”

于是我叫住了她:“当日我从大火中醒来, 只恨不得随父母而去。可我余光中, 却一直有一女子在我身边无微不至。”

“她白日要替我换药,喂我吃饭。深夜趁我睡着时才敢偷偷泫然若泣,我便想着, 若我此时离世,她一定同我此前的心情一样,伤心欲绝。”

“苏琇其实说得不错, 当初我是因为将她误认为是我的救命恩人而爱她。”

“而唐婉,我是因为你是你, 才爱你。”

夜色下唐婉耳尖垂红, 嗔怪了我一句:“又在发什么疯。”

我握住了她轻轻捶打我胸口的手, 笑着看她:“就是从前怎么从未听夫人同我说过,你会夜观天象之事?”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敲了我一记栗暴。

“不知道啊,可能就是你小子命大,福灵心至喽。”

(全文完)

作者署名:Ec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