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节 得癌后，我清醒了
第 63 节 得癌后，我清醒了
通宵工作后，我确诊了癌症，公司给我三十万赔偿金，我转给我妈十万。
我妈平时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知道我患癌后，却提着我爱喝的汤来看我。
我心里十分感动，亲妈，就是血浓于水。
但感动还没十分钟，就听见，“我找你经理问了，不是说有三十万吗？”
第二天医院给我打电话，“先生你的报告拿错了，没有得癌症。”
“还有，隔壁床的小孩误食了那汤，现在正在洗胃，你也喝了吗？”
1
业绩压得我喘不过气，通宵工作后，我被送去了急救。
没多久，医院报告出来。
医生说，我得了癌症。
我没仔细听是啥癌，但知道自己没多久就要死了。
次日，我拿着医院报告，走到经理办公室，和大魔头说了自己的情况。
只见往日对我只有压榨的大魔头居然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
我还未出口讨要赔偿，经理倒是出声道：
“程东阳，虽说我平日对你们总是比较苛责，但是你也知道，你们几个人里，我最看重的人就是你！”
他拿着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你现在就别胡思乱想，你这种情况也是没办法，公司出于人道主义，也会给你一笔公益善款，帮你渡过难关，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好好休养……”
经理点到即止，将茶壶放下，朝我做了个手势。
“来喝茶！”
我端着茶杯，闻到阵阵清香。
这茶，往日是给大客户喝的，难得今天经理这么破费。
他想要别人走都是直截了当地说，这次和我说话，却是兜兜转转。
我抬眸看了一眼经理，他很快便察觉到我一脸戒备。
他无奈地笑道：“唉，你可别觉得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我是对事不对人，你啊，唉……”
年纪轻轻，怎么就得癌症了呢？
“谢谢你，经理。”
经理把年度裁人的名额给了我，这样办理辞退手续后，我还可以多拿到几个月的赔偿金。
离职的事情一日内顺利完成，我拿到了三十多万。
但这对于治病来说，杯水车薪。
只是最后的公司给予我的温暖，让我有些感动无措。
我坐在林立的高楼中，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儿子，转 5000 过来，妈要买东西。』
我是单亲家庭，自小就为了养家辍学。
母亲一直游手好闲，在我工作后，就只会和我要钱。
我从小便承担起照顾家人的义务。
可是奋斗了这么久，我好累。
我就快要死了！
母亲的下一条信息接着发来。
『别装死，妈知道你有钱。』
我捏着手机，眼泪滴落在屏幕上。
外人给予我的温暖，我的母亲却未给予过分毫。
我转了十万块钱，剩下的二十万，我想留给女友。
回复道：『妈，我得癌马上就要死了，钱都转你了，以后别再找我要。』
这信息发过去后，母亲再没回复我一句。
我以为消停了，手机又跳出了一条信息弹窗。
『你都不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了，程东阳你还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算了，我们分手吧……』
我好像已经被剥夺了说不可以的权利。
我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路人已经把我送到了医院。
“儿子诶！”
我揉了揉眼，只见母亲浓妆艳抹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多少年了？
我很久没看到她这么担忧的表情……
母亲抚摸着我的表情，抽泣地问我怎么就得了这病。
可我又怎么知道？
我听着母亲的长吁短叹，只觉得烦躁。
假模假样！
“够了，妈！你除了和我要钱还会关心我？你是不是还想要更多的钱？对不起，我没有了，你别在装模作样了！”
母亲一愣，搓了搓手。
“啊？我找你经理问了，不是说有三十万吗？”
2
我看着母亲奔丧般的模样，坐在地上哭着，说什么我年纪轻轻怎么就得了癌。
外人看了，只觉得母子情深。
“走啊！你别再装模作样了！我没有钱，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别烦我了？”
我第一次扯开嗓子大声朝母亲嘶吼着，病房里的其他人窃窃私语。
女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要我们别影响其他人，不然就要叫保安。
母亲见状，拍了拍屁股就走了。
我总算得了清净，坐在病床上问护士：“护士，我、我怎么就昏倒在地上了？是癌症的并发症吗？”
护士闻言，有些困惑道：“癌症？我这边看到的是你低血糖了，这几天没好好吃东西吧？”
确实，拿到报告后，我失魂落魄了许久，都一天没吃了。
“现在你就可以走了，身体情况都还行啊。”
我抿了抿嘴，朝护士说道：“呃，还是再观察一晚吧……”
我看着自己枯瘦的手，心中一阵凄凉。
这时，昨天还在和我闹分手的女友就来了。
“程东阳！你——！”
何晓燕噙着眼泪站在我的病房外，表情满是不解和挂怀。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我，低声埋怨：“你什么都不肯和我说，要不是我回去收拾东西，还不知道你得癌了！”
我看着心爱的女孩站在我的床头，捂着双眼落泪，我的眼睛也酸涩起来。
我就要死了，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小燕，我不想拖累你了，我们分手吧……”
话还未说完，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
女友气得甩了我一巴掌。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逃避的样子！你真是气死我了！”
说完，何晓燕转身离去。
没有我，何晓燕会越来越好吧？
医院，再一次剩下了我一个人。
“程东阳啊，你就是不主动！你看看你，和同期业务员相比，你工资有没有长进？平时多动动脑，学习学习！你的勤奋我看在眼里，所以我替你担心呐！”
这是经理和我说的最多的话。
每一个字都是我人生的映照。
是我长期压抑后，只会逃避的现状。
如鲠在喉。
算了，就让我静静去死。
这样大家就不会伤心，我也不会成为别人的累赘。
我的枕头被我的眼泪打湿，我就这样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查房的护士说我没有大碍，可以走了。
我挠了挠头，坐了好一会才起身收拾物品。
母亲居然又来了。
“儿子，我昨天回去就给你煲了汤，你快喝吧，东西我来收拾就好。”
3
或者是想到儿子是快要死的人，今天的装扮寡淡了些。
她还惦记着公司给我的三十多万，难得贴心地给我打包行李。
这时候，病房又走进了一个人。
何晓燕来了，她围着围巾，瞪着我。
“我想过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行，我还要保护你，才不要和你分手！”
女友气鼓鼓地说着，走近后抱紧了我有些僵硬的身子。
我性格相对于何晓燕而言，是窝囊的。
和我一样单亲的女友性格强势，往日里都是她罩着我。
前天说的，也不过是她的气话。
方才在收拾的母亲打趣我：“儿子，这就是你女朋友吗？之前怎么没带给妈看看？”
我不去理会母亲，回抱女孩温暖的身体：“小燕，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拖累？我选择了你，你就别说这种话。”
话毕，女孩后退了两步，挽着我的手，转头看向看热闹的母亲。
“你就是程东阳的妈妈吗？又来要钱了？”
“……”
刚刚还在吃瓜的妈妈脸色变得极差，她怒视何晓燕，狠狠地说道：“儿子给娘花钱天经地义，你这个外人说什么呢！”
我听着两个女人的争吵，下意识想要找处安静的地。
但我心知女友是为了保护我，才对着母亲硬刚了上去。
眼见母亲说不过女友，拿着水杯泼了过去，我连忙站在两人中间。
母亲的水杯掉落在地，想要给我擦拭却被女友一把推开。
我摸了摸脸，冷笑一声：“够了，你走！假惺惺什么？你真爱我，也不会现在才来！你和爸爸离婚后，就让我辍学出来打工挣钱！我已经把钱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妈，让我安心去死好不好！”
“……儿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和妈妈说话！妈这不是什么都不会，咱还得生活，难不成都要饿死吗？”
母亲皱紧了眉头，见我变得如此暴戾，甚至反抗她，她语气也变得迟疑了起来。
女友替我擦完水渍，朝着母亲就是一阵好怼：“哦？孩子死了你就来奶了？你以前做个收银员，摆个摊，程东阳至于连张文凭都没有吗？”
两个女人剑拔弩张，我落寞地朝着气得满脸涨红的母亲摇了摇头。
“够了，求您走吧，我都要死了，就放过我吧！”
母亲哼了一声，拿着挎包骂道：“你交女朋友的眼光可真差劲！可快分手咯！”
4
母亲大跨步离去，走之前叮嘱我要把汤喝了。
茶树菇排骨汤……
我看着那碗汤，怎么都喝不下去。
“你也别气了，有我呢。”
何晓燕拉着我微带凉意的手，语气轻柔：“身体重要，等会我和你一起体检去。”
“好……”
我转头的一刹看到了隔壁病床的小孩。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正眼巴巴地看着我桌上的汤。
恍惚间，像是幼时的我。
“小燕，这汤给那小孩喝吧。”
女友看了一眼我，而后点了点头递给了小孩。
叮叮咚——
手机信息地声音响起，我伸手摸了过去。
『你好，程先生，有时间到华立学医院吗？上次的病理报告样本拿错了，你的报告正常！』
我看着信息怔愣了许久，拉着困惑不已的女友，打车到了那家医院。
“对不住，那天护士被人撞倒了，你和另一位病人弄混了样本，当然这事我们医院也有责任，我们会赔偿你五十万，真是抱歉啊！”
“……啊？！好、好。”
我双眼难得有了几分生气，女友亦是十分错愕。
医院的工作人员道歉了许久，我俩都是呆呆地应答了几句。
等到离开医院，才如梦初醒。
何晓燕拉着我的肩膀，差点掉下眼泪，声音连带着颤抖起来。
“东阳，你、你没病！”
说完，何晓燕紧紧地抱着我。
这天，我忘记了是怎么度过的。
只知道，这是我的重生日。
“小燕！我、我没得癌！”
这一次的意外，我总算下定决心。
这个在我患癌后，还不离不弃的女孩，我想要和她长相厮守。
我看着女友欢喜的脸庞，激动地直接说道：“我、我们结婚吧！”
人生大事，往往是一瞬间就决定的。
何晓燕跌入我的怀中，一副小女儿姿态地连连点头。
还没来得庆祝新生和求婚成功的喜悦，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你好，是程先生吗？”
跑完了一家医院，我和何晓燕又跑回了今天的那家医院。
那个喝了汤的小男孩，被送进了 ICU……
“现在汤渣的初步鉴定是带有化学药剂，符合农药中毒的现象，但是因为使用了过期产品，剂量也不大，所以孩子性命无碍，但需要洗胃外加一系列的治疗。”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对我这么说道，我愣神了许久，浑身冰凉。
我忘记了妈妈，为了钱可以置我于死地。
我要是死了，她就可以从中获利三十万。
眼下，她恨不得我真的去死。
女友拉了拉我的手。
我冷静了片刻后，向医生索要了汤水的检查报告。
男孩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无辜受此磨难。
我主动承担了男孩的手术费用。
而男孩父母也承担了一部分监管不力的责任。
不过万幸的是，孩子救了回来。
我坐在街角，抽着烟。
何晓燕看着我满脸忧愁，知道我在思考什么事情。
“我订好机票，和你一起回去拿完证件后，我们就走！”
“好，不过我们这次去，不仅仅要拿证件……”
和母亲断绝关系的日子也该提上日程了。
“小燕，这事情弄完了，我们就到其他城市生活吧，一起重新开始。”
女孩回抱我温热有力的身体，激动地点了点头。
晚上，女友就提了离职。
何晓燕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或许就因为互补，我们才走到了一起。
次日，我带着她第一次踏入这间狭小的房子。
墙壁上挂满了母亲买的包包和大衣，玄关处艳红的高跟鞋亦是数不胜数。
“你妈、呃、你妈可真时髦啊……那天我看到她，还以为是寻常老太太呢。”
我笑了笑：“你不是一直问我钱哪去了？钱都被她拿去买名牌了。”
5
母亲无所事事，一般都是出门逛街。
只是我得癌后，她刻意展示对我的关怀，又在家里煲起汤……
还是她在医院送来的那种汤。
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
曾几何时，这是我最爱的汤。
我只记得那天，吃着晚饭的父亲突然把一桌好菜掀翻。
“李美娟，我什么都知道了！”
妈妈出轨了爸爸的司机，而我就是证据。
我不是爸爸的孩子。
父母厮打在一起，我只能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一小时后，母亲顶着一头血污，将我从桌子底下拖拽了出来。
“快走，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以为你爹要你这杂种？”
母亲拽着我的手，冷言冷语地嘲讽我。
我死死盯着父亲萧条的身影，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回到爸爸的身边。
爸爸哭了，他抹着眼泪，最后还是背过了身。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哭了。
没多久，他死于车祸。
得知消息的那天，妈妈端着那碗茶树菇排骨汤，骂了父亲一句『好死』。
我眼泪滴落在那碗汤里，母亲冷笑着反手给了我一个巴掌。
“你这白眼狼，他又不是你爹！啧！要不是生了你这个杂种，他怎么能发现我出轨了？”
母亲对父亲的怨怼溢于言表。
攥紧手里的汤勺，站起来顶嘴：“那你就不要生我下来！”
母亲气急，将她身前的汤水洒向我。
还好，汤的温度不算太高……
只是我对这碗汤，只剩那一缕升腾的哀伤。
气味也会成为人记忆的载体。
我皱紧眉头，转头看向厨房里忙碌的母亲，面色冷硬。
“别白费功夫了，我拿完东西就走。”
母亲一下子转过身看我，满脸错愕：“儿子，你怎么回来了？不对，这女得怎么也来了？！”
6
母亲白了女友一眼，对我则是笑意盈盈的。
她手上拿着那碗农药汤，一步步朝我靠近。
“回来啦？我刚好做了你最喜欢的汤，你先喝一碗吧！”
我抿了抿嘴，手握紧成团。
先前那事，我顾及她是我的母亲，才为她隐瞒，默默承受了所有。
但这不是她得寸进尺的借口！
“妈，你都忘记我现在不爱喝茶树菇排骨汤了，这汤你自己喝吧。”
只见母亲表情一僵，迅速把汤水放到了身后的案台上。
她『哼』了一声，嘴硬道：“我就是不记得了，你不爱喝下次我再给你换别的。”
“哦？怕不是要毒死我吧。”
话已挑明，母亲脸色一变，迅速把剩余的汤水倒入下水道。
嘴巴却不依不饶地说着我山猪吃不了细糠。
我无意和她纠缠：“我回来拿些东西，就走。”
这话一出，母亲迅速说道：“等、等等！走去哪里？！你要携款私逃？！”
“……”
我想把女友护在身后，可何晓燕一个箭步就拉着我往后走，硬生生地挡在了我面前。
她对着母亲高声道：“你也知道东阳时日无多，我和他出去散心，汤你自个喝，东西收拾完我们就走。”
听她说完，母亲冲了出来：“你这个狐狸精！你是要骗我儿子是吧！到时候钱都到你手里！”
我看着对何晓燕满脸敌意的母亲，心中积压着的愤怒涌起：“呵，你是怕我们走了，钱到不了你的手是吧？妈，我都给了你十万了，剩下这点钱，你不能让我们安生些过往最后这段日子吗？”
母亲跺了跺脚，拿着瓢羹指了指我俩：“你别被她哄骗了，你左右活不过一个月，怎么能花 20 多万？怕不是她要拿你的钱去养小年轻的！你妈都多大年纪了，你死了我往后的依仗就没了！你怎么能不管我的死活呢？唉！你这个不孝子！”
母亲句句话语都在说钱，心里怕我带着钱私逃，一点都没在乎过我就要死了。
虽然，癌症确实是假的，但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剜我的心……
我冷漠地朝着唤作『母亲』的女人缓缓跪下，在女人错愕的表情下最后磕了一个头。
这亲缘，我不想再要了！
“妈，我是要死了，就放我自由吧！我知道你也就对钱有感情，行！钱我可以都给你，但是……”
何晓燕从背包里拿出了我白天跑去申请到的表格。
这次回来，如果能顺利拿走东西，我都就不会这么做，只可惜……
“妈，这是断绝母子关系的表格，你签了，我就把公司给我的所有补偿款都给你，现在我也快要死了，对你没用了……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没出生过吗？现在，我满足你的心愿。”
“所有钱？！……咳咳，你这话说得……”
母亲尴尬地扣了扣手，她对钱财的贪欲早就昭然若揭，只是被我这么明着说，她又觉得丢了面子。
见她矫揉造作地犹豫，我再下一记重磅：“现在燕子不嫌弃我，愿意给我收尸，她也不和我要什么钱财，还是说……你愿意给我收尸？”
这话让母亲后退了两步，她嘴巴撅了起来，掐了掐自己的手：“这……收尸还得要给几万块……”
说完，母亲跺了跺脚，朝我说道：“得了，咱也不纠结了，我签，你把剩下的 20 万打过来，今后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7
母亲签字的时候，我进到房屋里收拾东西。
方一签完，她便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把纸张摔在我面前。
“好了，钱快转来。”
我拿着申请表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我拿着手机将钱转了过去。
“从现在开始，你和我再没有关系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似乎空掉了一块。
何晓燕连忙把手轻轻放在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慰我。
温热、有力，一直默默支撑着我的女友。
而要到钱后的李美娟变了脸，生怕我们带走什么值钱的东西，盯着我们收拾完。
到最后临走了，李美娟直截了当的说道：“等你死了请柬不用送到我这来，没空去，有心的话就把你那些电脑啥的卖了，还能有几个钱孝敬我。”
我看着母亲无情的脸，冷笑一声：“孝敬？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吗，李美娟？以后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了。”
说完我拉着女友的手转身离去。
母亲虽说签了断绝关系协议书，但一听我这话，立马不肯承认。
仍旧在我身后不断辱骂我。
“我养你的时候卖了我多少包包！我找你要钱不是应该的吗？你这不孝子！”
明明已经断了关系，却还是拿着生母的身份压我。
我矗立了许久，才抬步向前走。
“你为什么还要忍耐下去！”
何晓燕的性子，可不是那么好说话。
她受不了母亲身后的辱骂，质问我一声，径直走了回去。
“你还要不要逼脸了？！程东阳已经和你断绝关系了，你他妈给我闭嘴！”
说完她伸手推搡了倚在门口的李美娟。
“啊——杀人啦！”
“闭嘴！”
我猛吸一口气，跑回去拉着女友的手离开。
漆黑的街道了，还飘荡着母亲哭嚎的声音。
“你怎么就怂了？程东阳，你还是个男人吗？”
何晓燕心里不开心，说话也没了分寸。
她抬眸看了眼我冷硬的脸，这才泄了气。
“程东阳，你说了那天是你的重生日，你怎么还是禁锢在过去呢？”
“再不改变，未必还能如你所料地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何晓燕望着窗外，我透过车窗的倒影，看到她眼眶的水色。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一直囿于幼时痛苦的时光，要不是因为这次错误诊断，我可能还会继续逃避下去。
“对不起，小燕……”
我侧头看向鼻子红扑扑的女友，她倔强的眼泪不肯掉下来。
这让我的心软作一团。
我浅笑了一声，握紧了她白皙的小手：“小燕，我会为了你重新开始，我不会再逃避了。”
下一站，去到向阳的城市吧。
我们还有积蓄，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8
我和女友提交完协议书的表格后，去到了一座慢节奏城市。
女孩兴致勃勃地和我商量要做什么，突然提议到摆摊。
现在摆摊，是许多年轻人逃离城市喧嚣的方式之一。
而我和何晓燕，还有一大笔存款，就算是入不敷出，我们也有机会尝试。
比起创业开公司，我们想要随心所欲地活着。
一日三餐，平安喜乐。
摆摊的时候，我们也迅速确认了想要售卖的物品。
何晓燕和我类似的家庭背景，导致她需要照顾家人，自小她就做了一手好菜。
前阵子，她刚考了糕点师的证书。
于是女孩立即定下了做喜欢的提拉米苏，而我则是在她身边售卖手打柠檬茶。
日子蒸蒸日上。
轻奢蛋糕在三线城市是比较少有的，很快就吸引了一群目标客户。
不过生意好了，就会有眼红的人。
“喂！这是我们的位置！”
要是以前，我会退让，但现在我已经不想了。
我拦住了何晓燕的挺身而出，我挡在了她的身前。
“这里没有租金，你有什么能证明是你的位置？我们已经摆了三天了，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面容带着几分少年气，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便主动来找茬。
见我语气带着几分强势，那人迅速掀起我的摊位骂道：“操你妈！这就是老子的地盘，你他妈新来的还敢和我叫嚣？！”
壮硕的男人朝我贴近，女友看着男人的体格，心里也没了底气，但还是强撑着和我站在一起。
“别怕，我保护你……”
女孩用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说着。
我瞥了一眼表情无比坚定的女友，心只觉得发软。
她明明很怕，却满脑子都想着要保护我。
其实，囿于过去的人，不仅仅是我一人。
小燕也是一样。
我伸手挡住了女孩因为害怕而发颤的身子，站在她面前从容道：“这处是明文规定的公益摊位，你要是不依不饶，我们可以报警处理。”
那壮硕男人听到我要找警察，一下子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自知没理，却还是要面子，上前推到了我们的推车。
满地的提拉米苏，而那人骑着车，已经逃之夭夭。
我没留意到女友脸上的错愕。
在追了几步后，见壮汉已经没了踪迹，我只能走回到女友的身侧。
她瘦小的身子，蹲在地上，看着稀烂的提拉米苏一言不发。
“……小燕。”
女友转头看我，勾起一抹浅笑。
她笑了，连带着眼泪也流了出来。
“没事的，东阳，至少你承诺我的事情做到了。”
9
为了何晓燕，我不再畏惧地退缩在后头。
她乐于我的改变，这些日子蹦蹦跳跳地跟着我，满眼都是我。
认识这么多年来，何晓燕难得一副小女孩的姿态。
次日，照常出摊，那里的位置已经被人占据。
我和女友倒是不在意，到了尽头才找到了落脚处。
我们卖的产品都是年轻人喜欢的，再加上用料真实，也积累了不少回头客。
就算是被其他人挤到角落，该卖完的还是卖完了。
一天净利润有几百块钱，虽说比以前少了，但我们的心是欢快的。
只是那壮汉盯上了我们这两个小年轻。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最末尾的摊位也堆满了杂物。
我叹了口气，起身整理好物品后，要小燕待在原地，自己则上前找那人对峙。
像他这种人是听不进道理，那就只能以暴制暴。
既然他上次砸了我的蛋糕，那这次我推翻了他家的小货车也无可厚非。
满地的材料掉落一地，那壮汉的脸色瞬间狰狞起来。
如果他握着铁铲的手没有在发抖的话，说不定我还会担心他动手。
我冷笑一声，用手指着壮汉的脸：“大家都是在这条道上讨生意的，你没必要挡别人财路！还是你觉得老子这种差点死过一次会怕你？”
眼下，我就差一个大花臂，不然这壮汉必然屁话都不敢再说。
壮汉见我这么凶猛，嘴上不依不饶地和我对骂，却一动不动站在远处。
“唉，你别和这种不要命的打交道。”
就连他身旁的几个摊主都在劝他。
这事算是给摊主们留下了我不好惹的形象，这以后就不再刁难我摆摊的事。
只是何晓燕终究是个女孩子，我不能让她一直在外面风餐露宿。
我要给她安全感，我还要和她……结婚！
10
摆摊一阵子后，我拿着存下来的积蓄开了一家手工作坊。
价格不变，材料不变，而当初摆摊的回头客同样络绎不绝。
我也是做了好几年的业务员，对于用户的心理拿捏到位。
原以为最难熬的初创期，也坚持了下来。
三年时间，我们在这个三线小城市，做出了名头。
何晓燕拉着我的手，笑着说道：“前几天电视台的说要过来采访一下，让我们传授一下创业经验，还有啊，有几个想加盟的，我都拒绝了。”
女友天真烂漫地说着，一改之前强势的模样。
或许有了我的保护，同样单亲家庭的女孩不用再去逞强，伪装自己的强大。
我抬手摸了摸女孩有些杂乱的头发，点了点头。
确认好时间，我在次日接受了采访。
何晓燕为了让记者朋友看出我们对采访的重视，还拉着我一起化了妆。
两个俊男靓女站在一起，十分登对，偶尔间流露出的甜蜜，被无意间剪辑到了秀恩爱的剪辑里。
女友刷到的时候还笑得一脸洋溢，甚至拿给我看。
这几年事业有成，我和何晓燕也决定在下个月结婚。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视频传播速度之广，会影响到我们的婚礼。
直到母亲拿着行李箱走到我的店里，把我的客人全都赶走，我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李美娟画着艳俗的妆容，坐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喝着热咖啡。
见我来了，女人立马亲热地喊了我一声，却被我径直拉到我们的店铺外面。
“呦！好本事啊！骗我得了癌症和我断绝关系，不想赡养老人是吧！”
说完，女人一改刚才气焰的模样，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坐在地上抽噎着。
骂着我不孝、给她下套。
我冷笑一声，打电话报警。
李美娟心底大抵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工作人员一来，她就和个鹌鹑一样说着『好』。
但是第二天一到，李美娟又接着来到我的门店吵嚷。
这被不少好事者发视频放到了网上。
网络上不明真相的看客们，对前些天还是模范情侣的我们一顿讨伐。
『没想到老板是这样的人啊，自己老妈都这么对待，那对客户是不是也……？』
『吓死我了，我可不敢再去买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还以为这老板人挺好的嘞！』
这般搅和下，生意一落千丈。
不管报了多少次警，李美娟还是雷打不动地来店里闹事。
后来谣言越来越离谱，说我不孝，甚至说我们是在老家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被赶走来到这的。
总而言之，他们想要抵制我们的手作店，
我面色如常，心里思索着解决方法，而何晓燕早就急得哭了好几次。
前些天，她差点和李美娟动起手来，都被我拦了下来。
“唉，东阳你一点都不着急的吗？这边都没人敢来了！”
我伸手抚摸女友眉间的皱纹，还是那般镇定的模样。
现在，我需要做主心骨，不能也跟着慌乱起来。
“别担心，我想到了对策了。既然网络这么厉害，那我们就用网络回击她。”
我抱着女友瘦小的身子，郑重地说道。
今后的人生，我都不会再退让了。
11
我的文笔不及本科毕业的女友。
她知道我的想法后，便立即揽走了文稿的活。
我们两人捋了一晚上的声明稿件，而后我和她脱稿录制了一个视频。
无论是当初医院的误诊，还是后来和李美娟断绝关系的事，我们都罗列了证据。
只求把李美娟这个烂人捶死。
不过当初小孩误服农药的事，被我隐藏了下来。
这次成功了，李美娟会善罢甘休吗？
一切还是未知。
“东阳，真的会成功吗？”
我看着女友担忧的脸，伸手轻抚她忧虑的脸：“现在这么多人关注，我们的声音也应该被他们听见。”
如我所料，没多久视频被越来越多人看到。
舆论的风向转向了我们。
得知真相的众人，纷纷希望我们不要放过李美娟。
“我们会用法律手段保护自身的权益，相信法律会还给我们公道！”
而声明发出去的第二天，李美娟就找上了门，她气得不行。
“你这个不孝子，现在还要告我！我是你妈，你这么对我？！”
“你不是我妈！李美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协议书是有法律效力的！请你认识到这一点！”
我朝着脸色涨红的女人厉声反击。
李美娟见状，忽然咧开嘴大笑了几声。
而后，发疯的女人径直冲进了我的店铺，砸烂我的设备。
“你把事情都拿出来说是吧！我之前还想着你是我儿子，这些要钱的东西我都不敢砸，但既然你不认我……”
“那这些东西我就再也不心疼了！你不养我是吧！你这个不孝子！”
李美娟红着眼拿着扫帚，摧毁我和何晓燕经营了许久的店铺，而后拿走了柜子里的几张钱币后扬长而去。
何晓燕气得不行，想要追，却被我拉住了手。
“小燕，冷静！”
我揉搓着女友的手，语气平稳：“报警，寻衅滋事，还有入室抢劫。”
“啊、啊！好！”
女友立马点头，迅速拨打了 110，而我也把店里的监控呈交给了警察。
没多久，李美娟就被缉拿归案。
她需要承担我损失的费用，同时还享有半个月的牢狱之灾。
这是短暂的胜利。
不管以后李美娟怎么纠缠，我都不会退让半分。
我张罗着收拾好店铺，这些年积累下的客源受损不大。
不少回头客等到我们的事情消停了，就跑来买了好一些，说是支持我们。
说到底，公道自在人心。
而我和何晓燕定下的婚礼，也如期进行。
12
婚宴早就在事前定好，无法取消。
更何况我们心中无愧，婚礼便按照安排好的日子正常进行。
何晓燕的母亲为人亲和腼腆，看起来就需要被人保护的模样，也难怪小燕性格强势。
“新人互换戒指。”
笑盈盈的司仪宣告着仪式。
何晓燕的手安放在我的掌心，戒指还未套上，便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李美娟端着笑容，款款走来，精神状况看起来比先前好太多。
我一时失神，似乎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明媚的母亲。
只可惜，狗改不了吃屎。
我为李美娟预留的位置是用不上了。
“呦！结婚不叫你妈是吧！你这狐狸精把我儿子哄得团团转，呦呵，这是亲家母吧？和你女儿长得真像啊！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女儿被你教得如此下作，你这算是……大狐狸精吧！”
李美娟说完，浮夸地鼓起掌，像极了一个疯子。
这把何妈妈吓得不行，局促不安地看着我们。
何晓燕见状连忙从台上跑了下来，挡住了自己的母亲：“你来我们婚礼发什么疯！你不要以为我们好欺负！”
李美娟瞥了一眼气得发抖的何晓燕，骂道：“死贱种！”
我的手握成拳，冷笑一声：“到现在，你还是不知悔改吗？”
“什么不知悔改！我就知道你不赡养老人，你居然还敢报警抓你妈！天底下有你这种儿子吗？！”
说完，李美娟拿出藏在挎包里的鸡血，向四处抛洒，不少人身上都沾染了艳红色的血迹。
我们的婚礼，成了李美娟发疯的场地。
窃窃私语外，还有李美娟随机辱骂他人的声音。
我皱紧眉头，看着李美娟尖叫、打滚。
“我就不该，念着旧情。”
我平缓呼吸后，转身走进了休息间。
不管是以前保留的残渣检查报告，或者是后续我和男孩家庭跟进的聊天记录，都可以证实李美娟对我投毒！
“我的母亲，试图毒杀我获取高额补偿金！现在，像是把这事忘了，想要我赡养她！我就算是养条狗，都比这个女人有良心！”
我夺过司仪的话筒，将证据罗列在所有人的面前。
李美娟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她嘴巴打着结，说我造摇扯谎。
只是她畏缩的神态，不足以支撑她话语的真实性。
大家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任由她的哄骗。
“这、这不是杀人吗！这女人就要下地狱啊！”
“连儿子都想杀，还敢说孩子不孝顺！这种人就活该无人送终！”
亲友们对李美娟的恶行，深恶痛绝。
而方才被鸡血泼洒到的人群，也找到了他们的宣泄口。
有人拿走她的作案工具，有人则是指着她骂。
人们拿着餐桌上的菜品砸向李美娟，李美娟实在抵挡不了这凶猛的袭击，连连后退。
她心里有鬼，自然不敢报警解决。
也不知是谁将菜汁丢了过来，砸破了李美娟的额头。
她捂着脑袋大声哭喊，坐在地上撒泼。
嘴上来来回回，也就只能指责我的不孝。
真是可笑，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话罢了。
这事，总该是我来做决断。
我站了出来，冷眼看着撒泼打滚的妇人。
“李美娟，是非对错人人都可以分辨，你何必纠缠着我们，我们当初给你的 30 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是谁连儿子的尸体都不愿收？这些我都要摆在明面上说吗？！”
小时候，都是李美娟压着我打骂，我软柿子的模样母亲早就习惯。
现在见我充满攻击性的表情，她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变了。
“这事我会委托律师处理，我不会再为你隐瞒了，你做得恶，自己面对吧！”
女人吓得后退了半步，噤了声。
四下都是指责她的声音，让她无处遁形。
何晓燕怕我情绪太过激动，拉着我因为愤怒而发抖的手，给予我力量。
“还不快走，这女人可真不要脸。”
“所以说，子女不孝，多半是父母无德！你怎么对孩子，也怪不了孩子会这么对你，是不是！”
不多时，婚礼上有人喊道：“李美娟，滚出去！”
驱赶的声音犹如浪潮……
这让本就局促不安的女人，更加畏缩。
最后，李美娟跺了跺脚，利索地站起身子。
只是她嘴硬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你以为我会怕你？！好你个程东阳！以后别来找你妈，钱你自己留着买棺材，我等你后得癌去死！”
说完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怜，可笑。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一同宣告这次反击的胜利。
而我回握住何晓燕的手。
“小燕，对不起。看来，我们得重新举办一次婚礼了。”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何晓燕浅浅笑着, 朝我点了点头。
我低头吻住女孩的发顶。
“谢谢你, 还有我爱你。”
尽管一切都源于当初的错误诊断, 但又因为这张诊断，而让我重获新生。
接下来的日子，就只需要我俩继续努力了。
我抱紧了心爱的女孩，笑意在嘴角蔓延。
13
我把事情全权委托给了律师处理。
一切证据, 我都保存完好。
期间法律传票送达了李美娟的家中, 她还以为是假的, 甚至打了好几个电话嘲讽辱骂我。
我安静地听着女人发疯, 压低心里肆意的火焰。
“哦, 你觉得是假的, 那就是假的，到时候别哭就好。”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等到我婚礼结束的半年后, 这事才正式开庭。
我承担了小孩一家人的交通费用，让他们一同出庭。
男孩迅速指认李美娟当初出现过医院, 并且送了那碗汤给我。
法庭上，李美娟还是以为撒泼打滚就可以解决一切。
法官被气得连说了几次肃静。
宣判结果也如律师所料想的，高额罚金，外加三年的有期徒刑。
离场的时候，李美娟脸色铁青，差点昏了过去。
她一出庭就想要找我和解，但这一切都没可能了。
当初三十多万已经被她挥霍光了, 现在她根本就拿不出钱赔偿我店铺的损失，以及孩子一家的补偿金。
“好啊！你这个不孝子, 你就是要你妈去死！你、我……呜呜呜！算我求求你, 求你救救妈妈吧！”
李美娟跪倒在我身前, 眼睛已经肿得老大。
这副可怜的模样, 再也看不到先前自以为是的模样。
“自己承担，不要逃避。”
说完,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年后, 我和何晓燕已经生下了一个女孩。
家庭幸福美满，不算富裕。
我们的手作店，依旧只开在这个三线城市。
叮叮咚——
手机突然响起, 是陌生人的信息。
『儿子，已经三年了！妈知道错了, 你、你能不能转几万块钱给妈花……』
『我还不了钱, 现在什么都没不了了，你可怜可怜我, 给妈几个钱生活吧。』
『上次我生病, 从床上摔了下来，身边都没人照顾, 我想你了，儿子啊！』
我淡漠地看了眼信息, 随手将手机放进了衣兜里。
李美娟的一切, 与我无关。
我伸手抱过女儿，朝着妻子忙碌的背影说道：“小燕，给妈妈准备的东西买好了吗？这次可千万不能忘记带了。”
何晓燕转头朝我笑道：“早就放在车里了，妈妈明天看见你, 肯定会很开心！”
我的大手覆在何晓燕蓬松的发顶。
现在生活幸福，我已经知足了。
我和妻子相视一笑，慢行在街道上。
知足常乐。
全文完
作者：洛子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