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反派女二想做个好人
第 46 节 反派女二想做个好人
我是仁修文的舔狗。
他被檀宸追杀那天,我决然拉着檀宸从悬崖一跃而下,尸骨无存。
我死后,他带着白月光来我的衣冠冢祭拜。
两人打情骂俏,在我的坟头大洒狗粮:
“我们要恩爱地活下去,这样才算不辜负了她的好意。”
我这才醒悟,原来我只是书里的恶毒女配,而檀宸是反派 boss。
我们都是推动男女主虐恋情深的工具人。
可是凭什么?反派的命也是命!
1
我重生了。
我回到了十年前。
在老嬷嬷的催促声中,我将刚刚切好的萝卜扔进了腌缸里。
檀宸突然出现,拎着菜刀就要追杀我:“老子努力十年才从这个鬼地方爬出去!你倒好,直接就把我拉回来了!宋胭脂,我今天非得宰了你,免得你以后又跑来坑我。”
我抬手一招小擒拿便将檀宸制服了。
虽十年后,他会成为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将男主的脸踩在脚底下摩擦的大反派。
可眼下他就是个战五渣,别说是我了,那个教我腌萝卜的嬷嬷都能直接把他大头朝下扔进腌缸里。
我按着他,顺便将满是腌菜味道的手在他的衣服上抹了抹。
我懒懒问他:“怎么?你也重生了?”
他蹙眉:“你也是?”
“嗯。”我松开他,盯着他的眸子认真问道,“你现在……还爱雪雅筠吗?”
“我爱她做什么?”檀宸翻了翻眼皮,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他大抵是忘了,从前的自己是因何而死。
2
重生前,我是个反派。
因对仁修文爱而不得,所以生出恨意来。
我无数次挑拨他和雪雅筠的关系,手段愚蠢又卑劣。
我没能成功将他们拆开,反倒成为助攻的小丑。
最后,我死了,他们相亲相爱携手江湖后,还不忘到我坟头分两把狗粮给我。
至于檀宸,手拿两张身份牌。一是搅乱江湖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二是雪雅筠的舔狗。
和檀宸比,我就是个小家子气的工具人。
好在最后我主动拉着谁也打不过的檀宸同归于尽了,倒也算是临终洗白,立下个痴情不悔的恋爱脑人设。
我鄙视所有恋爱脑,包括我自己。
还好,那个恋爱脑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钮祜禄·事业脑·胭脂。
“重来一次,我也没什么过高的理想追求了,只要能活下去,我就很满意了。”我与檀宸并排蹲在墙角,“你呢?还想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吗?”
“想。”
我撸起袖子,捶了他一顿。
我又心平气和地问了他一次:“现在还想吗?”
檀宸捂着肿起来的脸,摇着脑袋表示他彻底无欲无求了。
“那咱们一起做个好人吧。”我拉着他的手,苦口婆心,“在这鬼地方,做坏人是没前途的。”
“哦。”虽不情愿,但檀宸还是答应了。
谁让现在的他打不过我呢?
3
关于现阶段的檀宸,我称之为“弱鸡时代”或“战五渣版本”。
和话本子里大多数的反派一样,檀宸也拥有极为凄惨的童年。
他是仁府的家奴,自出生起,就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父母死得早,四五岁起,他就得学会照顾自己。因营养不良生得瘦弱性格又倔强别扭,所以经常受人欺凌。
后来他崛起了,还有好多人拿他的出身说事。
檀宸很讨厌有人谈论他的身世,毕竟在泔水桶里捡窝头的家奴是配不上雪雅筠那种千金大小姐的。
极度自卑掺杂着极度自负,这人性格能好才是真的见了鬼。
想让檀宸做个好人,首先,需要给他一个幸福的童年。
“虽然现在是十年前,但是我已经十四岁了。”
听到我圣母心爆发的善良言论后,檀宸冷哼着翻了翻眼皮:“现在跟我谈童年,是不是晚了点儿?”
我退而求其次:“我也不是不能努力给你一个幸福的青年。”
檀宸的白眼翻得很有水平,
我瞧着生气,于是,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战五渣瞬间就老实了。
我面容祥和,露出微笑:“说吧,童年有什么遗憾,我可以补给你。”
他想了好半晌:“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事……我记不太清了。”
檀宸只记得自己童年凄苦,却不记得,究竟如何苦。
3
七岁那年,我老家闹蝗灾。
一路逃荒,走走卖卖。
最后,全家女眷被卖了个干净,总算保住了阿爹和弟弟的命。
就在那年,我被卖进了仁府。
我在厨房帮工,时常受人欺凌。
后来,仁家少爷仁修文出手帮了我。
他给了我走出后厨的机会,让我的人生多了一种选择的可能性。
和所有英雄救美的话本子一样,我爱上了他。
爱得扭曲,爱得无法自拔。
然后,我就悲剧了。
这一次,我得自己走出去,不能再给仁修文“英雄救美”的机会。
“我要离开这里。”我收整行囊,并询问檀宸,“一起走吗?”
他不想。
仁家的日子不好过,可跟着我混、被我武力压制的日子更不好过。
檀宸试图拒绝,但见我挽起了袖子。
于是,他再次妥协了:“家奴出逃,打死不论。我跟你走,你记得要保护好我。”
我答应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郑重其事道:“就算你被打死了,也绝对不能让我被打死。毕竟,我以后是要成为大反派的。”
我反驳:“我以后也是个挺重要的反派。”
“你做的那些坏事不都是为了抢男人吗?”檀宸一脸认真,“我不一样,我都是为了事业。恋爱脑都没什么好下场,拼事业的就不一样了,我努努力,这次没准就成了。”
我有些肝疼:“你是不是忘了,你要称霸江湖是为了要一个配得上雪雅筠的身份?你就不是恋爱脑吗?”
“还有这事儿?”檀宸摸了摸下巴,“我怎么忘了?”
好想揍他。
【六】
我欲拉着檀宸逃离仁府。
可惜,失败了。
不是被人发现了,也不是檀宸当了猪队友。
而是有一道无形屏障似的东西阻在眼前,只要我试图离开,就会浑身酥麻阵痛,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前门后门
,翻墙钻洞,所有法子我都试了。这“屏障”将仁府围了个严严实实,连个狗洞都不肯留给我!
我累得蹲在墙角喘粗气,檀宸陪我蹲在一起。
“我记得你白天还和张婶出去采买了,晚上这墙怎么就对你生了刺?”
大概是因为白天的我并没有就此再不回来的心思吧。
逃不出去,也不能摆烂。
我拉着檀宸的手,苦口婆心:“即便被困在这里,也不耽误我们做个好人。”
我决定带领檀宸日行一善。
计划开始第一日,我们帮送菜的大爷搬菜。
然后,那些人得寸进尺,让我们两个搬了所有的菜。
我是好人,我忍了。
日行一善第二日,我给院里生病的阿嬷拿了银子去买药。
然后,我的银子就被人连偷带抢的都夺走了。
我蹲在墙角,感慨人生:“当个好人太难了。”
檀宸鄙视我没有意志力。
做好事的第三天,檀宸将自己的馒头让了一半给一个因为挨了罚所以没吃到晚餐的小厮。
谁料对方突然白眼狼,将檀宸按在地上,不但抢走了所有馒头还拿走了我偷偷给檀宸的胭萝卜。
檀宸没忍住,挖坑把人给埋了。
战五渣版本的檀宸挖不动坑,就去找我帮忙。
看到尸体后,我肝疼了好一会儿:“不是说了要一起努力做个好人吗?”
“杀个人而已,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杀人是犯法的,你见哪个法外狂徒是好人了?”
檀宸放下他的小铁锹,很是认真地给我分析:“仁修文是不是好人?”
“是。”
“他杀没杀过人?”
“杀过……还杀过不少……”
常在江湖飘,谁的手能没沾点儿血呢。仁修文身负盛名,我也数不清上辈子他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
檀宸追问:“既然杀过人的都不是好人,那仁修文为啥是好人?”
“可能因为他杀的是坏人?”
“对啊,只要弄死的是坏人,那就不耽误我们继续做个好人。”檀宸拍了拍我的肩,“他抢我馒头,他还抢我萝卜,他能是什么好人?”
我被劝服了。
我帮他挖坑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七】
因为找到了全新的“做好人”方式,我和檀宸的生活压力都少了许多
。
遇事先忍,忍无可忍就去后院挖个坑。
可仁府那么大,能挖坑的地方实在有限。这后院的人员也有定数,丢一个两个倒是还好,越丢越多可怎么得了?
为求低调,我们不得不暂停这种“做好人”的行为。
月黑风高寂静时,我们并排蹲在墙根处感慨如今这世道不公。
我托腮感慨:“仁府这么大的后宅,怎么就一个好人都没有呢?”
檀宸点头,表示他也不明白。
此时此刻,我们两个“法外狂徒”在自顾嫌弃他人人性,丝毫没有认识到杀人抛尸才是最大的反派行为。
【八】
檀宸遇见了雪雅筠。
她给了他一碗饭,一瓶药,一块绣了雪竹的帕子。
这剧情,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被人欺负身陷囹圄的家奴被人搭救,然后便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对方。
我凑过去,好奇问道:“你又爱上她了?”
“一碗饭我就爱上她?我的爱是有多廉价?”檀宸一股脑将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全部丢进了装垃圾的泔水桶,“实不相瞒,她给我送饭的时候……我倒是也不怎么饿。”
他当然不饿!
我怕旧事重演,特意趁早往檀宸嘴里塞了两个和他脸盘子差不多大的包子。
担心他还饿,我又给他喂了两个鸡蛋一碗粥。
据当事人所诉,他被撑得胃疼。
所以等檀宸收到雪雅筠递过来的那碗饭时,别说因感动而生爱了,他险些当场呕出来。
可他还是吃了那碗让他作呕的饭,狼吞虎咽的。
就像他一觉醒来后,发现那方绣了雪竹的帕子正平平整整叠在他枕下。
帕子干干净净还沾了雪雅筠身上的胭脂香,哪里像在泔水桶里泡过的?
檀宸有些焦躁,他将那帕子绞成碎片,然后掺和进泔水里,喂给猪吃了。
哦,可怜的猪,造了什么孽要吃这种不好消化的东西?
可午夜醒来时,那帕子确完整无缺揣在他的心口窝处,似是被他视若珍宝。
檀宸睡不着了,翻墙来敲我的窗。
我和其他侍女一并睡的大通铺,他大咧咧跑来一顿砸,逼得我不得不特意给她们点了我珍藏许久的迷香。
“可贵了,你得赔我。”我翻窗出去,“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赏月吗?”
檀宸晃了晃他的帕子给我看:“我撞邪了……
你绝对想象不到这玩意儿的生命里有多旺盛,火烧刀劈,啥都没用。就连绞碎了喂猪,都能完整无缺回到我手里。你说这帕子,是不是吃了什么长生不老药?我要是把它吃了,是不是也能长生不老?”
我沉默了。
他蹲坐在墙根处,一脸沧桑:“还是说我的人生被人操控了?我离不开这个院子,我毁不掉雪雅筠送给我的东西,我注定……会爱上雪雅筠。”
“如果这是真的,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认命。”檀宸斩钉截铁,“其实雪雅筠挺漂亮的,反正我以前也挺爱她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好想打死这没出息的玩意儿。
我试着劝阻:“爱上她,你会死的。”
檀宸单手托腮:“虽然你是弄死我的直接凶手,可幕后元凶其实是仁修文。只要我把他弄死,我是不是就能迎来自己的好结局?”
可仁修文是绝对不会死的。
我伸手,捧住檀宸的脸,认真盯着他。
檀宸脸红了,努力想要把脑袋从我手里拔出去:“你要做什么?”
“我还不想认命。”
然后,我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
【九】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呸,流氓动手不动口!你一个流氓,怎么上来就动口?”
被非礼后的檀先生双手抱胸,双眸含泪。
一脸委屈也就算了,他竟还护住了自己的腰带?
怎么,怕我霸王硬上弓吗?
我蹙眉:“虽然你现在是十四岁的身子,可你里子已经二十四岁了好吗?《江湖志》写你纵情声色,荤素不忌,你装什么纯情?”
“那是他们胡编乱造的,老子上辈子身边全是男人,就连养的那两只猫都是公的。哪儿来的纵情声色?哪儿来的荤素不忌?《江湖志》还写你对仁修文因爱生恨后四处网罗美少年采阳补阴呢,这难道也是真的?”此时此刻,纯情且弱鸡的檀反派声嘶力竭地指责我。
我不好辜负他如此直白的信任,下意识选择说实话。
于是,我点了头。
然后,我又摇了头。
“你这既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颈椎病犯了?”
“传言有真有假,网罗美少年是真……采阳补阴是假……”
当年我黑化后,的确是抓了不少美少年
。可采阳补阴纯纯扯犊子,不是说我道德感强烈要给自己立贞节牌坊,只是这法子没什么理论依据,我至今未见哪位女大佬是靠这招制霸武林的。
大佬们都是先制霸武林,再以此寻欢作乐的……
至于我抓他们的理由,绝大部分是因为有私仇。
我记得有一个叫盛齐的落榜书生,在他撰写的“纪实文学”《江湖英雄志》里造我黄谣。
哦,我喜欢采阳补阴的谣言就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
我把他抓到山上,关进地牢。
不打不骂,不杀不剐。我就让人给他读小说,读他中二病时期自己写的小说。
“她抬眸,望向我,那清泉一般的眼神,险些溺死了我。我沉迷其中,我知,我爱上了她。于是,我拉过她的手,郑重许诺:冷冰凝若雨若冰霜,我允许你成为我的女人!”
我还特意给他派了气氛组。
每每读到如此情节,气氛组都会咧开嘴“切”上一声。
三分不屑,三分嘲讽,还有四分的“这人好不要脸”。
一个星期后,盛齐下了山,听说自此以后洗心革面谦卑做人。
本反派多少也算给江湖做了一些贡献。
听到这里,檀宸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我怎么觉得你这么做比采阳补阴还缺德?”
我挽起袖子,微笑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他活该,宋女侠你是为民除害。”
说完,他对我竖起大拇指。
【十】
因为一碗饭就爱上,这爱是有多廉价?
可我和檀宸的爱,皆是如此廉价。
雪雅筠在来找仁修文时顺便给了檀宸一碗饭,就换来了他一辈子的至死不渝。
至于仁修文,也不过是在我饿得快死时给了我一个包子,便让我爱他爱到失去自我。
上一世,是这样。
这一次,还是这样。
我单膝跪在仁修文面前,起誓,愿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仁修文将我扶起:“人得为自己而活,我帮你,并不是图什么回报的。”
用你说这冠冕堂皇的话?我当然知道人得为自己而活!
问题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仁修文走了,我一扭头,便见檀宸正扒着门缝小狗似的盯着我。
“女人,你没良心。”他把脑袋钻出来,“昨天你才夺走老子的初吻,今天你就要为别人赴汤蹈火
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不也说要认命爱上雪雅筠吗?”
“那是昨天!”他有些激动,“老子现在对你一心一意。”
我的眼睛瞬间因为吃惊放大了一圈:“你说啥?”
这转变过于仓促,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我试探性问道:“怎么突然就对我一心一意了?是因为昨天我亲了你吗?你这一心一意的是不是过于草率了?我觉得你有必要再深思熟虑一下。”
“你可能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我扫了一眼他的腰,“长大了,嗯,成熟了。”
檀宸撇嘴:“你这满脑子的黄色废料,难怪他们写你采阳补阴。”
他凑到我身边:“我昨晚睡不着,认真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心。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爱雪雅筠,可我知道,她出现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心动……是我对你的感情。”
我突然很想哭。
即便是提线木偶又如何?我们的心,终归还是自己的。
【十一】
我刚刚高兴不足一炷香的工夫,雪雅筠就出现了。
此时的雪家小姐遭逢变故,身陷囹圄。
一向与她“不对付”的仁修文亲自出马,将人救回家中。
仁家长辈觉得雪雅筠是个麻烦,拐弯抹角想让她滚。
雪雅筠不愿留,所以,明天仁修文会陪着她一起离开。
他们会像上一世一样一同追查雪家冤案的真相,而我,也会追随离开,并扩展新的地图。
起初,我对雪雅筠还只是最为粗浅的嫉妒,对仁修文也是那种自卑又偏执的守护。可在一次挑拨了他们的关系后,我意外遭人迷晕凌辱,仿佛天道在看,给了我应得的报应。
我自此黑化,做了许多天怒人怨的缺德事。
当然,我做的那点儿坏事与檀宸相比,其实还是挺真善美的。
檀宸离开仁府扩展新地图后,先是得了机缘,学得绝世神功。
然后被现任魔教教主收做义子,父子两个彼此算计后,当儿子的成功上了位。
手握权力,战力巅峰,成为人生赢家后,他还特意开了个小号下山装绿茶撩妹。
可惜,雪雅筠把他当成了好姐妹。
檀宸悲愤不已,彻底黑化了。
从此,他开始草菅人命,发神经病。
我问檀宸:“你觉得咱们两个的黑化理由,谁的听起来更像大冤种?”
他看着我,
认真道:“不重要,反正我们这一次会成为好人。”
然后,他的视线就被雪雅筠勾了去。
我甚至能听见他心脏跳动加快的律动声。
“别跳了!”我嫌弃道,“吵死了。”
他捂着心口窝,一脸委屈:“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翻了个白眼。
“你遇见仁修文不也控制不住脸红心跳?”
这问题我没办法回答,所以,我沉默了。
【十二】
我拉着檀宸逃跑了。
盘缠是从仁修文那里偷来的。
仁家少爷财大气粗,丢个价值几百两的宝贝,他自己也不会知道的。
为防万一,我特意找了个铁链子将我与檀宸的腰拴在一处。中途我看到卖糖葫芦的飞奔而去时,檀宸被我捎带着一个拉扯,自此患上腰椎间盘突出。
他指着我的鼻子,欲骂又止。
最后,他扶着老腰凑到我身边:“希望这链子,能当真将我们彼此拴住。”
檀宸不傻,他自然早已发现,我们的人生,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我们会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再过不久,十七岁的檀宸就要去找寻自己的机缘。而我,也会去竭尽所能挑拨仁修文与雪雅筠的关系,为他们的虐恋情深添砖加瓦,做一个反派应该做的事。这是神为我们安排的命,命不由我只由天。
夜里,我不敢睡,八爪鱼似的抱着檀宸,生怕他突然消失不见。
“胭脂……”檀宸在唤我的名字,声音颇为痛苦,“你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稍稍将双臂松了些:“你现在睡得着吗?”
他原本应该能睡的着,可此情此景,就算他困得不行应该也不敢说自己能睡得着。
管他困不困呢,反正我是睡不着。
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戏台子,上面没日没夜的在演一出木偶戏。突然有一天,其中一个木偶有了自己的意识,她不想去做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事,不想去爱那个她原本并不喜欢的人。她努力一次又一次,可惜,她只是一个木偶……”
我像是被下了迷药般,困得无论如何努力都睁不开眼。
檀宸哄着我:“别撑着了,睡吧……”
“那你别走,哪儿也不许去。”
他笑了:“我当然不会走,离开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第二天一早,我勉强算是
清醒过来。可檀宸已经不见了,他消失得太过彻底,不曾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十三】
我准备去找檀宸,可惜,在“神明”的安排下,我找到的是仁修文。
他正在和雪雅筠吵架。
依照从前的记忆,我会趁虚而入挑拨离间,让他们两个误会了彼此好长一段时间。
我拒绝跑去人家的爱情里面当小丑。
为反抗命运,我试图毒哑自己。
我一口气喝了十几壶能让人变哑的烈性药,可与记忆里的前世一般,我除喝撑了多跑几次厕所外,周身没有任何不适感。
既然内耗自己无用,不如发疯搞死别人!
我试图弄死仁修文,若是没了他,我的人生就不必再事事以他为中心。
于是,我给他下毒,用刀子捅他,用剑刺他,用绳子勒他,我杀了他七七四十九次,仁修文依旧生龙活虎的站在我面前并蹙眉询问:“雅筠她……当真爱上了檀宸?”
爱上他个大头鬼啊!
我倦了,只得暂且接受命运的摆弄与霸凌。
“虽然是我亲眼所见……”陌生的话术从我的牙齿缝间挤了出来,“可檀宸如今入了魔教,依雪小姐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他同流合污的。我想,其中可能还是有些误会的。”
仁修文攥着杯盏,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似的:“罢了,她想如何便如何,与我何干!”
他们二人能被我成功挑拨,虽的确有我茶功了得的功劳,可难道他们两个就完全没错吗?
两个人两张脸却硬是凑不出一张嘴来,为什么出门不带嘴,是嫌沉吗?
还是说嘴只能用来吃饭喝水,你们两个是饭桶吗?
废物!
我气得要死,抬手又给仁修文捅了个透心凉。
而后,他马上又生龙活虎的站起来,并好似没事人一般询问我:“雅筠她……当真爱上了檀宸?”
我:“……”
我不会再杀他了,毕竟,遭罪的人是我自己。
后面的事情依旧朝着预定的方向发展。
窄巷里,我遇见了一伙儿登徒子。原也不过是些下三滥,比战五渣版本的檀宸都好欺负。可我还是着了他们的迷香,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在“神明”的操纵下,我又将重复上一世的悲剧。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那些即将侮辱我的流氓齐刷刷倒在地上。
我看到了檀宸。
气场与从前很不一样的檀宸……
他扔掉剑,走向我。
他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檀宸弯腰,将我抱了起来,我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靠在他的颈项间。
“好在我没忘,你是在今天遭遇这些的……”他将我放在一旁的草垛上,然后为我整理了衣服和头发,“我们赌一次吧,就赌你能脱离原定的宿命。”
他手中的匕首快速划过我的咽喉,鲜血喷出,呲红了他大半张的脸。
在我的身子软下瘫倒的瞬间,他已彻底消失不见。
随后,有人路过,喊着什么“杀人了”“好多血”之类的话……
这剧情,好似彻底跑偏了?待我醒来,一切都还会变回去吧,就像永远也死不掉的仁修文一样。
【十四】
我醒了。
救我的郎中说我昏睡三日有余。
我想问他今夕何夕,可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檀宸那一刀没有要了我的命,他控制精准,只是伤了我的声带。
现在的我是个哑巴,再做不得靠茶言茶语上位的反派女魔头。
所以……我脱离原定的宿命了?
我跑出去,找到仁修文。
已经不再认识我的她身边多了另外一位姑娘,她看仁修文的眼神,和我从前一模一样。
这是我第十三次重生,这是我第一次脱离原定剧情。
我那么多次的自残都没用,檀宸此番为何就能当真伤了我?
我不懂,这比我初次发现自己生活在一本书中时还要震撼。
重生十三次,每一次都要经历相同的人生。
若推测没错,我大抵是活在一本书里——恶俗的言情话本子,我要在剧情里完成一个炮灰反派女二号的使命。
至于仁修文与雪雅筠,自然是言情文的男主和女主。
檀宸是终极反派,虽然最后也是会死,但他显然比我有地位。
我觉醒了自己的意识,这有用,但又不完全有用。
在作者写出的剧情里,我无法根据自己的心意活动。而在书中没写到的留白部分,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初登场的年纪是十五岁,在此以前,我的整个人生除流浪被卖的那部分外,几乎都是留白的。
而在那十五年里,与我相互扶持一同长大的,是檀宸。
我们都有凄惨的童年,都因为被迫凄惨所以几乎
遇不见什么好人。
幸福的孩子有天真无邪的成长方式,凄惨的孩子自然也学得会互帮互助相互扶持。
于是,在厨房帮工的我负责偷拿吃食,在后院打杂的檀宸会偷偷藏下冬衣和炭火。我们会在一处相拥取暖,通过讲述别人的八卦笑得花枝乱颤。
我记得我病过,烧得满嘴胡话时是檀宸背着我到处求医问药。
他没钱,身上那几个铜板只会招人白眼。
我迷迷糊糊看到他给一个又一个郎中磕头,这犟种明明是连仁府的“主子”们都不愿意跪的。
那天,檀宸磨破了膝盖骨和嘴皮子,才求到一个好心的郎中救了我。
“祖宗,你可终于醒了!”这是我睁开眼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檀宸叼着根狗尾草,伤春悲秋:“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活。”
“……怎么活?”
“应该活不下去……”他裂开嘴角,笑得很苦,“我会和你一起去死的。”
然后,我们都十五岁了。
我按照剧情,为仁修文赴汤蹈火,为男女主的爱情“贡献”绵薄之力。
为传达“恶有恶报”的中心思想,我一生凄惨,几乎收揽了这世上对女子所有的恶意。
檀宸则去当了雪雅筠的舔狗,为她疯,为她狂,为他哐哐撞大墙。
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本质上是个恋爱脑,想想,的确也够讽刺的。
而我与檀宸再次相逢时,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我了。
按照既定的剧情,在他即将杀死仁修文时,我冲出去挡下那一掌。
我提线木偶似的人生终于结束了,是檀宸亲手杀死了我。
意识尚未完全消退前,我听到檀宸在大喊我的名字:“胭脂!”
他好像有些想起我了?
那他应该也会想起,我这名字其实是他取的。他说:“你很好看,就算脸上都是灰尘都比那些涂了胭脂的女人好看。你没名字?那我送你一个,就叫胭脂吧。”
小文盲还挺浪漫的。
我向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明祈愿,无论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希望可以给檀宸一个好的结局。
神明大抵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于是,睁开眼后,我回到了十年前。
我以为重生是我的机会,殊不知这只是更加绝望的开始——无论我如何努力,檀宸都无法脱离“剧本”的桎梏。他注定会成为反派,注定会死在男主的剑
下。注定一生爱而不得,注定,他的故事里没有我。
我重生一次又一次,绝望一次又一次。
为脱离剧情,戳瞎或毒哑自己皆是常态。
可我永远不会成功,该我受的伤害,绝对不会躲开。
不该我受的伤害,便是喝了鹤顶红也不耽误我生龙活虎跑去挑拨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濒临崩溃,我抱着檀宸一并跳下悬崖。
“一起死吧。”我哭着道,“这样我们也许就能解脱了。”
他似乎恢复了记忆,笑着伸手拥抱了我:“嗯,让我们一起死吧。”
可惜,我又重生了。
但是多少也有些进步,至少这一次,檀宸是和我一起“重生”的。
他有记忆,虽然只有上一世,虽然有些错乱……
檀宸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那天他拎着菜刀来追杀我时,我高兴得险些哭出来。
【十五】
仔细想想,檀宸这次的重生之所以带着记忆,极有可能是因为在上一次我改变了他的死法——他不是被仁修文弄死的,而是被我拉着同归于尽的。
而此番我之所以脱离剧情,也是因为檀宸在主线剧情发展时强行横插一脚改了我的命。
他救了我,让我免遭凌辱。
他伤了我的声带,让我再做不得反派能做的事。
那他自己呢?还在剧情里挣扎着吗?
我堪堪将外伤养好,就试着去找檀宸了。
如今他好歹也算名满江湖,虽为恶名,但总比找个默默无闻的人要容易很多。
他在魔教老巢无量山,我一路磕磕绊绊的寻过去。可惜眼见就要踏入无量山地界时,突然有人往我脑袋上套了个麻袋就把我给打包掳走了。
我,宋胭脂,本书前任反派女魔头,曾因“采阳补阴”之说名满江湖令人谈之色变,如今竟被人贩子给掳了去?我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可在我被卖给一大户人家做舞姬后,我又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这很丢人。
我试图逃出去,却突然发现自己一身功夫尽数没了,而此地又好巧不巧也有那透明的墙……
我不是已经脱离宿命了吗?
我蓦然想起那个顶了我身份的全新女反派,难不成,不是她顶了我的身份,而是我们互换了身份?
她做了的反派,我就成了她原本应该成为的舞姬?
会被限制的都是些主要人物,所以,我应该不是一
个简单的舞姬。
果然,第二日,那将我们买下的男人便开始大义凛然的演讲:“我买下你们,是看重你们的潜力。我要将你们培养成最好的舞姬,而你们要做的,是替天行道。”
这人是武林盟主他二大爷,他买我们,是为了培养我们去刺杀魔教教主。
在人贩子手里买姑娘,还好意思说是为了替天行道?你这么不要脸你大侄子知不知道?
然后,我被困在这里,练了三年的舞蹈与刺杀。
期间,魔教易主,如今是檀宸当家。
本冤种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檀宸了,虽然是以刺杀的名义。
据我所知,本次刺杀不但不会成功,所有参与人员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关于我又要被檀宸亲手弄死一次这件事,我不想做任何评价。
15
我是个除了脸好看其他地方一无是处的哑巴,所以在刺杀任务中是负责辅助位的。
二大爷没亲自来,他忽悠了一个愣头青带领我们完成本次刺杀任务。
愣头青将我们夸得天花乱坠,哄得歪在榻上的檀宸挑眉笑道:“若是能让雅筠开心,本座自然会将你们留下。”
此时此刻,他正在和雪雅筠上演病娇囚禁强制爱的戏码。
雪雅筠被他困在无量山上郁郁寡欢,他便想方设法想哄人家高兴。
献舞开始。
我在队伍里面摸鱼,可能是动作太水被发现了,所以檀宸一直在盯着我看。按照剧情,他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才对。所以,是觉得我跳得太丑了吗?
我正恍神时,队伍里的主攻手已经拎着剑朝着檀宸刺过去了。
檀宸原是能避开的,谁料雪雅筠见缝插针的跑过来,以手中剑封了他的行动。
我从前倒是不知还有这么一段剧情!
我不敢拿檀宸的命赌,便也扑了过去。
许是我现在的身份对于整个剧情发展是无足轻重,所以我很是轻易的便得到了行动的自由。我挡在檀宸身前,替他挡下一剑。
檀宸接住倒下去的我,顺便抬手解决了那个刺客。
他抱着,轻声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恍然:“你还记得我?”
“原是忘了的,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他笑着道,“可能是你的舞跳得太丑了。”
我:“……”
看在我就要死了的情面上,说两句人话能死吗?
檀珺侧身躲过坚持不懈要弄死他的雪雅筠刺过来的第二剑,并顺便将她的武器夺过来塞进我手里。
他轻声道:“左右我今天是要死的,与其死在她手上,倒不如死在你手里。”
“你今天不该死的,你至少还能再活三年……”
“可你就要死了。”他看着我胸口被刺出的血洞,平静道,“我也必须死在今天。”
若我在今日杀了他,便是在主线发展时强行改变了剧情。
也许,这可以让他似我一般,脱离原本命运的束缚。
这是一场赌博。
赌赢了,我们会重生。
即便依旧手持特殊身份,也应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戏份少,便会拥有极大的自由!
赌输了,我们会一起死。
似乎,都是很好的未来呢。
于是,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的剑刺穿了檀宸的心口。
“胭脂……”他用含了血的嘴巴在我耳边轻轻唤着我的名字,“即便你满脸灰尘,也比旁人涂了胭脂还要美丽。”
16
我重生了。
这一次,我虽还唤作宋胭脂,身份却已不再是仁府家奴了。
我成了货真价实的路人甲。
主角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可反派却已不再是檀宸了。
我四处去找和我一样沦为路人的檀宸。
最后,我在一乡村路口看到了他。
当地村民说,他天生痴傻,又聋又哑。
我不知他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只知我终于找到了他。
我走过去,直视他的双眸,笑着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他听不见,所以不能理解我的话。
我又比画着问了一次,他好像看懂了,可并没有想要和我一起走的意思。
我挽起袖子,试图强行把人带走
许是从前被打出了肌肉记忆,重活一次仍未忘记。
檀宸突然怂了,他伸手抓住我的袖子,示意同意和我一起离开。
我拉着他的手,顺着乡间小路往前走。
“你也向神祈愿了吗?付出了什么代价?”
无人回应。
我自言自语笑道:“都好,这一次,我们终于都自由了。”
【番外·檀宸】
我喜欢宋胭脂,但是我亲手杀死了她。
我是一本书里的反派,可我并不知
自己手持如此重要的身份牌。
就像胭脂原本只是一个暗恋男主的小角色,因我多嘴给了她名字,她莫名与主线牵连,这才有了提线木偶似的一生凄惨。
我爱她,我却记不住她。
这个世界会一遍又一遍重来,而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杀死她。
我只有在濒死之际才能记起她,才能知道,她为给我一个自由的结局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我也想给她自由。
再一次重生,我头脑中还存有上一世的稀疏记忆。
我“记得”胭脂是我的仇人,我好不容易爬出这人人皆可欺凌我的鬼地方,却又被她一招打回原形。我去找她复仇,谁料反被压制。
看我拿菜刀砍她的画面,她似乎很高兴。
这是什么怪癖?
后来,我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制”分开。她的形象在我脑海中渐渐模糊,直到被我彻底遗忘。
可我时常做梦,梦到一个姑娘在窄巷里被人劫持欺凌。
我赶去救了她。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们所有曾经过往。
短暂拥有自主意识的我忍不住向主宰这个世界的神明祈愿,我想让她自由,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恍然间,我听到了神明的声音,她说:反派自有反派的命,除非她做不得反派了。
于是,我毁了她的嗓子。
很快,有“人”将她的存在再次从我的记忆里抽离。
忘却再想起,想起再忘却。几经辗转,再见胭脂时,时间已过三年有余。
她混在刺杀我的队伍里,我一眼便发现了她的存在。
按照我对上一世的记忆,我不会死在这里。可我若是如胭脂一般伤了嗓子或眼睛,我是不是也可脱离剧情获得新生?
我没想到,胭脂为了我,身受重伤。
我不愿自欺欺人,我坦然接受了她命不久矣的现实。
于是,我让她杀了我。
这是一场我与胭脂对上神明的赌局,要么,我们生同衾。要么,我们死同穴。我们即将挣脱所谓命运的束缚,所以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算不得输。
然后,我重生了。
又聋又哑,天生弱鸡,据说还时常发疯,我已不再具备成为一个反派的潜质。
我试图去找胭脂,可我却离不开栖身的村子。
这村子,是新任反派会来开阔的地图,我作为“工具人”,迟早会被他
杀死。
若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胭脂应该不会伤心不会难过,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吧。
可她找到了我。
我装傻充愣,想让她离开。
她挽起袖子,准备和我僵持到底。
然后,她带着我,沿着乡间小路,缓缓向外面的世界走去。
那屏障没有对我们进行阻拦。
那操控着我们的神,似乎突然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