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黑夜见天光
第 16 节 黑夜见天光
十岁第一次住进秦家,秦逸狞笑地掐住我下巴。
“对!用力咬!把我手咬废,奖励你不用睡阳台好不好?”
后来我藏在他办公桌底,咬他的腿。
他忍得满头是汗:“菁菁,别咬了……”
1
十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摔死了。
那个楼盘是秦家的。
在舆论压力下,秦家收留了我这个本就没妈的孩子。
住进秦家大院第一天,堂系的几个孩子朝我扔雪球、木棍。
手腕粗的棒球棍砸到我额角,视线渐渐被鲜血模糊,耳边响起无数嘲笑声……
“臭乞丐,听说你爸死了?”
“哈哈哈,你看她穿的什么,我家保姆都比她穿得好。”
“她怎么都不哭,该不会是哑巴吧?”
我视线木然地扫过那一张张“矜贵”的脸。
我本不想来秦家的,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直到我在一幢别墅的入户楼梯上看到一个少年。
桀骜冰冷,白雪落在他乌黑的短发上,五官好看得像堕天使。
他冷冷瞟我一眼,转身从别墅里抓出一个木凳。
“哐”的一声巨响!
木凳砸到那群孩子脚边,顿时四分五裂。
“喂!你们听好了,她是我的。”
少年的声音冷淡无波,但那群小孩却像是见到恶鬼一样,小脸煞白地惊呼跑开!
那是我对秦逸的第一印象——一个长得不错的好人。
2
秦家真的很大,尤其是秦逸住的主楼。
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路过客厅餐桌上的榛子蛋糕时,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想吃?”
察觉到我的动静,秦逸回过头睨我。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响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都没吃过东西。
于是我只能沉默地点头。
忽然,秦逸像看到什么稀奇东西一样,眼里透出难以名状兴奋。
“难不成真是个哑巴?”
他用食指刮过蛋糕的奶油,笑盈盈递到我嘴边:
“小哑巴,想吃的话,给我学声狗叫。”
空气陷入死寂。
我盯着指尖的奶油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不会狗叫?还是不肯?”
我顿了顿,无辜地看向他:“因为我是个哑巴。”
秦逸:“……”
那晚,因为我无意间的“嘲讽”,我被秦逸勒令睡在二楼阳台。
半夜天下起暴雨,我被飘进来的雨水浇醒,睁开眼就看到秦逸站在玻璃门前,居高临下地凝着我。
雨水浸透我的衣服,我狼狈地敲打玻璃,示意他放我进去。
玻璃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我对上了秦逸似笑非笑的眉眼。
“小哑巴,认个错就放你进来。”
见我无动于衷,他又威胁:
“北方夜里很冷,要是淋湿发烧了,可没人会管——”
“对不起……”
大概被我的顺遂震惊,秦逸顿了一下:“什么?大声点。”
眼见玻璃门被一点点推开,我朝他勾了勾手指。
“我说……对不——”
就在他凑近那一瞬,我抓住他手臂重重咬了下去!
嘴里血腥味溢开,伴随秦逸吃痛的闷哼,我起身拔腿就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我的脖子就被一只手臂禁锢住,将我往后拖去。
后背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耳边传来秦逸得逞肆意的笑声。
“小骗子,跑什么?这么喜欢咬,哥哥给你多咬几口好不好?”
3
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那群孩子那么害怕秦逸,因为他就是个疯子!
我拼命挣脱开秦逸的手,可下一秒,我的视线就被黑暗彻底吞没。
等再度醒来,我躺在一个陌生床上。
秦逸就坐在床尾,意味不明地直勾勾盯着我。
我吓得卷起被子缩成一团。
他却冷冷扫我一眼:“你低血糖晕倒,刚刚医生给你打了葡萄糖。”
“嗯。”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
“嗯。”
“没良心的小骗子,你是不是只会嗯。”
“……”
我还想回“嗯”,可没等我“嗯”出声,下巴就突然被一只大手扣住。
视线对上秦逸不怀好意的眉眼。
“小骗子,你知不知道,你爸是在我二叔工地死的,死的时候摔得可惨了,但我二叔家不想要你。”
一提到我爸,我的眼睛没理由地酸涩起来。
“但二叔说了,可以把你当玩具送给我。”
“你懂什么是玩具吗?”
大概是秦逸掐着我的手力道太重,我的视线莫名其妙模糊起来。
我不懂他们有钱人的游戏。
但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的命和我爸一样,是可以用钱买断的。
他们仅用一个商铺,就换取了我二伯母的撤诉。
后来又丢了一笔钱,把我的监护权从二伯手里夺过来,堵住悠悠众口。
如今,我又被当作讨好人的礼物送了出去。
想到这,我恶狠狠瞪向秦逸。
他却笑得异常兴奋:“哈哈哈,小骗子,这么恨我?”
“可谁让你没用,自己爸爸死了,却要到别人家讨饭吃。”
“让我想想该怎么玩你,不如就——”
“呃!”一声痛苦的低呜!
那一天我再度咬了秦逸,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伤口。
泪水沿着脸颊一滴滴落下,眼前的秦逸开始疯狂大笑:
“对!就是这样!把你的恨都发泄出来!”
“要是咬废哥哥的手,奖励不你用睡阳台好不好?”
那一夜,惊雷混着他的狞笑,癫狂如同炼狱。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沉沉睡去前一刻,听到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记住了小骗子,既然当我的玩具,就别让其他人欺负你。”
4
我和秦逸上了同一所小学、初中乃至高中。
只不过他永远比我大两届。
秦逸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校霸,一开始只是叛逆纨绔了点。
但自从有一次我被同班的差生骚扰,他将那名差生打到躺进医院后,他成了校园里疯批的代名词。
因为我是秦逸的“专属玩具”。
无论我是在秦家,还是学校,就像他所说,没有人再敢欺负我。
我问过秦逸为什么只对我这么好。
那时候他刚上大一,大学里浸润一年,倒是削弱了他不少戾气。
他笑着将一块榛子蛋糕切了,递给我:“小骗子,等你十八岁了,我再告诉你。”
我无言地吃着嘴里的蛋糕。
秦逸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清楚得很。
我已经不止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风言风语。
好听一点的,说我是秦家给秦逸找的“童养媳”。
难听一点的,说秦家看不上我的身世,但秦逸是秦家继承人,养个漂亮的情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在去年,有一次下暴雨我没带伞,回到家时浑身校服已经湿透。
秦逸刚好从楼上下来,看到湿漉漉的我,喉结明显吞咽了一下。
给我吹干头发时,吹风筒的热气将他气息掩盖。
但我分明从镜子里,看到他将鼻子埋在我颈侧,没碰到,却暧昧得让人发狂。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秦逸想要我,只不过他一直在等我成年。
于是,高考完后的那个夏天。
我不顾和秦逸的约定,私自报考了南方一所大学。
终于成年可以摆脱秦家的监护,我也不想再做秦逸的玩具。
可我欠了秦逸,只能用他想要的方式还他。
5
那晚和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是一个雷雨夜。
秦逸大二,但已经进入秦氏集团负责投资板块。
当晚应酬回来的他,喝了不少酒。
秦逸洗漱完回房间时,我躲在门后一把抱住他的腰。
酒气仿佛让房间温度急剧升高,他回过头时,眼底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欲望。
“小骗子,你干嘛?”
秦逸喉结滚了滚,带着期待与疑惑。
对视间,一切仿佛回到那个下雪的傍晚,我不顾一切,垫脚亲了亲他下巴。
身上披着的深蓝睡裙缓缓滑落到地面,宛如一朵绽放的蓝色妖姬。
“秦逸,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玩具吗?”我笑了笑。
“现在,你要不要验收一下?”
话落,我的后颈落入一个宽厚的掌心。
暖色系的灯光下,秦逸凝着我的目光惊喜又克制。
我以为接下来的一切会顺理成章,但等了半晌,他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了下我嘴角。
“我……不太熟悉流程,但感觉有点快。”
见我不作声,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要不,我们从看电影开始?”
电影……
没想到秦逸还有这种爱好,我抿了抿嘴。
“也行,你平时看欧美还是亚洲?”
秦逸:“……”
久久沉默过后,秦逸捂嘴轻咳了一声:“我说的是,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先走下恋爱流程。”
“恋爱?”我下意识反问。
可等我反应过来这句话的不妥时,为时已晚。
秦逸脸色耷拉下来,目光鹰隼般地审视我。
我被盯得心虚,不自然别过头。
然后就听到他不悦地问:“你没打算跟我谈恋爱,对吗?”
我当然没打算,我都要走了。
况且,秦逸不是说过吗,我只是他的玩具。
“所以这算什么?”
秦逸气笑了,一拳头砸在我身后墙壁上。
我被吓得浑身一颤。
下一秒,肩膀上落下被拾起的深蓝色睡裙。
我被裹成粽子推出了房门。
6
秦逸大概真的很生气,直到上大学前夕,我都没在家里见过他。
开学那天,一通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望向陌生的 C 大校门,嗫喏到:“秦逸,我忘了和你说……我没去 A 大,我报了 C 大。”
“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随即传来近似于癫狂的笑声。
“付菁,你现在撒谎的水平是越来越差。”
高考前我答应秦逸和他上同一所大学,如今确实是我失约:“对不起。”
“既然要跑,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来!”
通话在手机破碎声中戛然而止。
C 大的冬天不像北方,潮湿的空气就像要把人腐烂。
社团聚餐结束后,同系师兄李玮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把手肘搭到我肩膀上。
我刚想推开,一个黑影从路边的车里冲了出来。
等我反应过来时,李玮已经被人一拳揍倒在地。
“你特么谁啊?有病?”
李玮捂着嘴刚要起身,下一秒他的手掌被狠狠踩住,按在地上碾压。
几个月没见秦逸,他此刻脸上戾气重到陌生。
他回头跟我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从车尾箱里拖出一个千斤顶。
“你哪只手碰的她,老子特么毁你哪只手!”
就在那个千斤顶高高举起,就要砸到李玮手掌之际。
我冲上前死死抱住他:“不要秦逸,求你,你放下来!”
就算秦家有能耐用钱了结这件事。
这一砸,那些对他位置虎视眈眈的堂系也肯定要借题发挥。
那个千斤顶最终没落下。
我被秦逸一把推进车里。
跑车轰鸣声响起,窗外倒退的风景越来越快。
强烈的推背感里,我扯住他衣袖:“太快了,停车。”
他充耳不闻。
“秦逸,你给我停车!”
秦逸的疯我比谁都清楚,他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胃里翻涌起呕吐感,我煞白着脸求他:“秦逸,我害怕,求你了,停车。”
车辆下一秒刹停在路沿。
我推门下车蹲在地上剧烈呕吐。
秦逸从驾驶座上下来,手足无措得宛如做错事情的小孩:“对不起,菁菁,我——”
“没事。”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起身看向他:“那药,你多久没吃了?”
7
秦逸有很严重的狂躁症。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我住进秦家后的第一个月。
秦二叔的儿子秦超来主楼时,将我堵在了楼梯口:“付菁,是叫这个名字吧?”
他眼神里的轻蔑,就像在看一条狗。
我没回答,错身绕开了他。
我要下楼去找秦逸,他说今天要辅导我数学。
可还没等我走出几步,我的手臂就被人拽住拉了回来。
“一个破婊子,拽什么?”
我踉跄后退两步,神色不悦地瞪他。
没想到这一瞪,倒是让他来了兴致:“我说错了吗?”
“谁不知道,你是我爸用来讨好秦逸的。”
“可惜啊,你太小了,不然我就要了。毕竟长那么好看,送给秦逸那疯子太可惜。”
手心渐渐攥紧,我很想反驳回去,可是偏偏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憋住一股气推开他,慌张跑下楼。
结果刚跑到一楼,我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推到墙上。
“你放手!”我怒吼一句。
“急什么,聊聊啊。”
秦超将我的脸按在墙壁上,用恶劣的口吻在我身后问:
“秦逸碰你了吧,那可是个疯子。”
眼泪不争气地濡湿了墙壁。
我用力拧过身想挣脱。
突然,身后禁锢住我的手陡然松开。
我回过身,只见秦逸一脚将秦超踹到地面。
他甚至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说,沉默地举起一旁木凳,眼睛眨也不眨就砸了下去。
一声厉叫穿透主楼上空!
那一次,秦超右腿废了。
秦逸被秦家关了一个月禁闭。
禁闭解封那天,我去看他,他吹着口哨将双腿架到简陋房间的桌子上。
“秦逸,他们说你有狂躁症。”
他毫不在意地朝我挑了下眉:“嗯,然后呢?”
“你为什么不肯吃药?”
“为什么要吃?”他不解问我。
生病吃药是常识,我无法理解他的思维,但还是将事先准备的药和水放到桌面。
“秦爷爷说,你要是吃药,就提前把一些产业转到你名下。”
“谁稀罕。”
见他不为所动,我捏了捏掌心:“我之前咬过你,只要你吃药,我就给你咬回来。”
话落,秦逸眼底一亮瞥向我,嘴角逐渐勾起兴奋的弧度。
仰头服下药后,他凑到我耳边轻笑:“这可是你说的,不急,先欠着!”
8
之后在我的监督下,秦逸的药就没断过。
也是因为这样,秦家才开始让他接触公司的事务。
可今晚……
“你这几天都没吃药是吗?”
酒店套房里,我不依不饶地问。
“不是这几天。”
秦逸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袍将浴巾砸到我身旁沙发上:“是你走后,就没吃过。”
身旁沙发陷了进去,我抬眼对上他自嘲的双眸。
“你为什么要报 C 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我是个独立的人。
秦家虽然养我多年,但我不是秦家人,我总要自己生活,欠秦家的钱,我也会一笔笔归还。
“秦逸,没有谁会一直待在另一个人身边,我始终要有自己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你以后那个生活里没我,是吗?”
我低头不语。
秦逸默了片刻,咬牙:“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话落,一只大手掐住我脖子,将我摁到沙发里。
身前阴影倾了下来。
秦逸在我嘴上撕咬,没有一丝怜悯和柔情。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沿着眼角滑落,我却始终毫不畏惧地直视他。
果然,不到一会儿,他就兴致缺缺地松开了我。
眼底如深潭般冷漠:“不会挣扎的玩具真没意思!”
我抹干眼泪,从沙发上站起。
“那我可以去睡了吗?我困了。”
“随你便。”
那晚,我隔着套间的房门,听到客厅里歇斯底里的吼叫,酒瓶被砸得稀巴烂。
我想起了十岁那年,我就是这样躲在门后,亲眼看到秦逸将他养了多年的小狗杀死。
事后,他还给那条狗立了碑。
所有人都以为狗是病死的,秦爷爷甚至还觉得他重情重义。
但只有我知道,心理医生曾跟秦逸说过,他没有爱人的能力。
换言之,他可以装作对一个人无微不至,视若珍宝。
但说到底,我在他内心和那条狗没有两样。
9
我知道秦逸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这个“专属玩具”。
但我没想到,他硬是通过秦家关系,“交流”来了 C 大。
他来 C 大第一晚,在宿舍楼下等了我足足两个小时。
凭借他那副惹眼的容貌,我成功在校论坛上被挂了三天。
全校都知道我和交流来的“新晋校草”关系匪浅。
直到论坛上莫名奇妙多了我那晚跟秦逸去酒店的照片。
我急得去交流生公寓找他,他从楼上下来,插兜懒懒瞧我一眼:“找我有事?”
“秦逸,你能不能放过我?”
那大概是我最低声下气一次跟他说话,在此之前,我在他面前都是不卑不亢。
他哼笑不语。
“论坛的照片麻烦你撤掉,我只想好好读完大学,欠秦家的钱我会还,欠你的——”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晚我想还,是你不要。”
刚说完,眼前落下一个阴影。
秦逸俯下身,目光盈盈和我对视片刻后,他嗤笑起来:
“付菁,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缺女人?”
“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想爬我床,我就得收?”
刺耳的用词一字字钻进我耳朵,我心脏像被手掐住,越来越喘不上气。
“还有,你想还秦家钱,就转你那敬爱的秦老爷子账上,别转我卡,每次收到关于你的信息,还挺烦。”
因为我只有秦逸的银行卡账号。
于是这一个学期我勤工俭学,陆陆续续把还秦家的钱转给了他。
但没想到他内心已经这么厌恶我。
既然厌恶我,为什么又要交流来 C 大?
我忍住心头疑惑,漠然朝他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就在转身那一瞬,我听到他在身后冷不丁开口。
“论坛照片不是我传的,但我会查。”
“还有,以后,别来找我。”
10
那天过后,秦逸果真再也没来找过我。
本来我还惊异于他会突然放弃我这个“玩具”。
直到一个月后的校园音乐节。
涌动人潮里,秦逸穿着得体的西装坐在前排,肩膀上靠着一个精致漂亮的女孩,笑出弯弯的眉眼。
我认得她,那个秦家二叔嘴里常常挂着的蒋妍——一个和秦家背景相当的白富美。
我看得愣了神,以至于秦逸望过来那刻。
不知是出于难堪还是自卑,我转身匆匆离开。
他们是音乐节赞助方代表,而我,一个兼职的志愿者。
差距立现!
音乐节结束已经是晚上。
我推着音乐器材刚进到器材存放室,还没来得及开灯,身后突然一只手掌捂住我口鼻。
“别动!”
全然陌生的气息,不是秦逸!
全身的血液急剧飙升,眼见对方将手帕捂了过来,我本能朝他脚上重重一踩。
对方吃痛得松开了手,我拉开器材室的门,拔腿就不要命地往前跑。
身后脚步声紧跟上来。
跑到拐角,我的脑门撞上一个胸膛。
我下意识扯住那人衣袖,心跳仿佛要击穿胸腔:“有人要绑架我,救——”我。
等我看清来人时,秦逸正垂眼凝我,眉心紧皱。
我瞧了眼身旁尴尬站着的蒋妍,回过头强调:“是真的,那个人……”
可在回头那一瞬,我懵住了。
身后拐角那头的走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
半晌后,秦逸笑了:“付菁,你是撒谎撒上瘾了吗?”
“还是说你没钱花,现在想靠回秦家?”
“……”
心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秦逸的眼底是那么冷漠,跟曾经为了出头的那个他,简直判若两人。
渐渐地,我连心底仅剩一点余热都被浇灭。
“抱歉,是我看错了。”
“秦逸,她……谁啊?”一直站在一旁的蒋妍开口。
秦逸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安抚性拍了拍蒋妍的肩膀。
离去时,我听到他那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11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在拆开那快递盒时,我还是忍不住去厕所吐了。
“靠,谁啊这么缺德!这个月都第几次了!”舍友徐玲打抱不平道。
我望了眼盒子里满满当当的死老鼠,面无表情地将它丢进垃圾桶。
“菁菁,我们报警吧!”
“没用的。”我摇了摇头。
自从上次在器材室差点被人迷晕后,我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收到几个奇怪快递。
有染血的刀片,医疗用的人体断肢……
以及今天的死老鼠。
我查过快递源头,全国各地,发的都是不正规的小快递公司。
上次器材室那个人,我事后也查过监控,可惜被人破坏掉了。
即便报警备案,那个人依旧揪不出来。
我仔细回忆过,我最近没得罪任何人。
唯一的可能性,是蒋妍。
可那晚器材室遇到那个人之前,蒋妍并不认识我,不然也不会当着秦逸面问我是谁。
当晚,社团在校内剧院有个活动。
活动结束清理现场时,剧院里已经没什么人。
剧院大灯被保安提前关掉,我整理完最后一批道具,后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像有人躲在帘子后面。
曾经器材室里的心理阴影笼罩上来,我捏紧手里的道具木棍,深吸一口气朝后台走去。
掀起帘子那一刻,我闭眼举起木棍敲了下去。
手腕被人蹙然握住。
“师妹,是我。”
李玮正缩着脑袋,一脸不解望着我:“师兄和你没仇吧,怎么还动上手了?”
“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提着的心逐渐放下,我疑惑地松开手里的木棍。
然后就听见李玮继续说:
“刚刚经过剧院外,发现里面灯还开着,就知道你们应该还在整理道具,怎么就剩你一个人?”
原定今晚是我跟另一位社团同学整理道具,但对方临时有事。
“哦,另一个同学有事先走了。”
李玮点了点头,帮忙接过我手里的道具:“你刚刚怎么突然要揍我?”
我犹豫一下,还是坦白。
“最近遇到点麻烦事,有点敏感了。”
“需不需要我帮你报警?”李玮紧张地问。
我定定看着他,无声勾了勾唇:“不用,我没损伤。”
就在李玮还想说什么时,我打断了他的话:
“对了师兄,我想先去下厕所,你帮我看下道具?师姐说还挺贵的。”
“行,去吧,我等你。”
12
推开剧院的门,我闲庭信步走了一段,确认李玮在剧院里等我后,脚步急剧加速起来。
胸腔里的呼吸声越来越大!
我快速朝这栋艺术馆的大门跑去。
刚才我只是说我遇到了麻烦,但李玮第一反应却是帮我报警!
也就是他知道我遇到了什么,可这件事情我并没有和他说过。
唯一可能是,他就是那晚捂住我嘴的人,又或者是,给我寄恐怖快递的人!
眼见艺术馆门口就在前方,我松了口气。
下一秒,一只手掐住我后脖子。
熟悉的声音钻进我耳朵:“师妹,不是叫我等你吗?去哪儿?”
深深的恶寒从脚底直冒上全身。
我扯大嗓子想喊救命,可我的口鼻已经被人用帕子捂住。
眼前一切,彻底暗了下来。
13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被捆绑在一个陌生房子。
我能清晰听到外面有流水声,但我眼睛被蒙住,嘴也被堵了。
门外传来两道交谈的男声,其中一个是李玮。
李玮:“他能为这女人退让吗?”
“当然,这女人他当宝供着。”
回应李玮的声音很熟,但对方刻意压低声线,我想不起是谁。
“他就是害怕我们对她下手,才千里迢迢转来 C 大。”
李玮:“但除开上次他揍我外,我没见过他和这女人在一起,倒是音乐节上和一个叫蒋妍的走挺近。”
对方笑了笑:“障眼法罢了。”
“他以为装作和这女人一刀两断就行?”
“上次论坛照片他还不是忍不住找人删了。”
“放心,他小时候被绑架过,最知道我们会用什么手段,他肯定舍不得!”
心里的恶寒浸透四肢。
怪不得,怪不得我看到那些快递会如此作呕!
我想起曾经有一次心理医生对秦逸催眠。
“你看到了什么?”
“好多老鼠,还有刀……”
“为什么会有老鼠?”
秦逸皱了下眉,犹豫地说:“他们把我装进袋子,袋子里……全是老鼠。”
“刀呢?”
“用来割我的手指……”
催眠椅上的秦逸麻木地复述着在梦里看到的内容。
在此之前,因为心理创伤,他已经遗忘了大多数绑架细节,也是因为这样,绑架的人一直没被绳之于法。
那时的我才十二岁,听到割手指时,我在一旁听得忍不住一个劲掉眼泪。
秦逸摸了摸我头顶:“小骗子,你哭什么?又不是切你手指。”
当时的我没理会他的话,只是不管不顾地哭。
秦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透着恶劣。
“哥哥手指不是接回来了?要不信,下次我切你的试试?”
我被吓得失语,抬眸震惊又害怕地盯着他。
事情的结尾,是我被吓得跑出房间,而秦逸,在身后放声大笑。
我不过是收到那些快递,都会被里面的东西吓得一身冷汗,整宿整宿睡不着。
可秦逸……却是真真实实经历过那些伤害。
他们都说他是疯子,不要命的疯子。
只因为每次秦逸病发,他都会通过自残和摔打东西来发泄情绪。
他的手臂上,常年刻着刀痕。
流血,结痂,掉落,新痕覆盖旧痕,循环往复。
所有人都在嫌弃他,就连我有时候也会害怕得刻意疏离。
可又有谁问过他,在那个癫狂外表之下,他到底痛不痛?
14
不知不觉间,眼泪湿濡了我眼上的布襟。
我哭不出声,于是只能呜呜地喊。
大概这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人,门被“轰”地一脚踹开。
一个人捏住我下颚:“哭什么?你还没告诉我,秦逸弄你舒服吗?”
秦超,是秦超!
嘴里和眼睛的布条被解开,我死死盯着这张狰狞而熟悉的脸。
“你这么光明正大给我看你脸,是真不怕落网吗?”
秦超顿了下,低头狂笑起来。
“哎,她问我怕不怕落网?”
他笑得浑身颤抖,脸上露出狞笑,就像吸食了某种物品一般。
“臭婊子,你不会天真以为,我们会让你活吧?”
额角冷汗滴了下来。
我以为他是为了秦逸手上的股份才铤而走险,但我没想到他是真的疯!
稳定思绪后,我强忍住心底恐惧,劝说道:
“秦超,你听我说,你现在只是绑架,最多判几年,可你要是杀人,就是死刑!”
“你不过是要秦逸手里秦家的股份,真的没必要——”
“谁他妈告诉你,我只要股份!”
秦超恶狠狠地将我下巴一甩,站起身:“我告诉你,不光要股份,我还要他死。”
脑海里的弦崩断了一下。
我皱眉厉吼:“可你们是兄弟!”
“可他妈他断了我一条腿!”
房间里的桌子被一脚踹飞,砸到了地上。
下一秒,他受到刺激般,像疯子一样扯住我衣服将我拖到地上:
“他为了你这个臭女人,断了我一条腿!”
后背被砂石磨得火辣辣地疼。
意识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拼命地挣扎。
挣扎间,耳边落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跟我吧,我可以不杀你。”
“我不嫌弃他用过的东西,反正十五年前,他早就该是个死人了。”
身体像被什么冻住,我惊愕地扭过脑袋,看向这个魔鬼。
然后听到他冷笑一声。
“要不是当年他妈妈替他挡了那一枪,他早就死了!”
15
原来,十五年前也是你们。
是你们让秦逸成了一个只能活在无限自责和悲痛里的疯子。
在每个病发的夜里,将自己锁进房间,将房间砸得稀巴烂。
每次他出来时,身上总会有不同的自残伤痕。
原来,全是你们造成的……
牙关渐渐咬紧,我浑身气得颤抖。
挣扎间,我斜眼望向了方才被秦超踢断的桌腿,段痕处锋利得如利刃。
与此同时,秦超电话响起来。
压在身体上方的重量陡然减轻,我被李玮拖起身草草捆住。
然后听到秦超欣喜地问:“他真签协议了?”
“哈哈哈,没想到这疯子还是个恋爱脑。”
可还没等秦超兴奋多久,他的脸色在电话的汇报声里慢慢变沉。
挂掉电话前,他涨红着脸朝电话那头怒吼:“废物!都他妈废物!”
挂下电话,他冷冷瞥我一眼。
“把人处理下就走,那几条废物不小心暴露了地点。”
身后绳索在刚才已经被我悄然解开。
眼见李玮手上的刀慢慢朝我靠近,我起身抓起桌腿就朝他眼球扎下去。
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声。
“你要的是我的命,为难一个女人做什么?”
16
秦逸这声音来得太迟,桌腿最终还是扎进血肉。
只不过因为李玮的闪避,桌腿没扎进眼球,而是径直扎进他肩膀。
他甚至来不及刀我,就捂着肩倒地哀嚎起来。
秦逸愣愣地瞧我一眼,倚在门口笑:“小骗子,下手还挺狠。”
这一调侃,我才回过神,慌张地丢掉手里染血的桌腿。
想起刑法课上老师的理论,我又支吾一句:
“放心,我们教授说了,正、正当防卫,他告不了。”
“……”
像是想到什么,秦逸将信将疑问:“真的?”
我没懂他的意图,但还是坚定点了点头:“嗯!”
“行。”
刚一说完,他转头望向角落里秦超:“你,拿刀,捅我。”
秦超:“……”
大概没想到事态发展回事这样,秦超愣了好半晌,才怒骂:
“秦逸,我看你他妈不光是疯子,还是傻子,你当现场就你们两个人?”
“也是。”
说完,秦逸朝一旁的李玮挑了挑眉:“你看到了?”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李玮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鲜血淌了他整条手臂,但血似乎是止住。
他痛苦地捂住肩膀,答:“没,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又指了指肩膀,朝秦逸无奈地笑。
“不过秦总,先前没说会受工伤,这是另外的价钱。”
话落,我彻底蒙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什么另外的价钱?
李玮不是跟秦超一伙儿的吗?
不光我蒙,就连一旁秦超也傻眼。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你他妈在我身边插人?那你为什么——”
秦逸:“因为即便没有他,你也会用别人,那还不如用我的人。”
“至少,能保证她是安全的。”
是啊,如果李玮不是秦逸的人,秦逸又怎么能那么轻易找到这个地方。
如果他不是秦逸的人,那绳索又怎么会绑得那么潦草。
我看似顺利地被秦超一步步恐吓绑架,可绑架途中的每一步,都没有真正伤害到我。
17
窗外,警笛声由远至近。
就像窗外即将透亮的天光,象征黑夜退散,黎明降临。
我松下口气,脑袋落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失而复得。
我听见秦逸在我头顶开口,熟悉而温柔:
“小骗子,这段时间说过很多不好的话,你恨不恨我?”
我闭眼摇了摇头。
如果说真的有恨,那大概是在我被绑那一瞬。
心底的恐惧让我知道了,曾经的你,有多孤立无援。
而我恨我自己,曾经遇见过那个破碎的你,却现在才感同身受。
想到这,我没忍住张手轻轻抱了抱他。
“秦逸,我报 C 大是因为,我想学法,C 大法学最好。”
“嗯。”
“我确实有想过和秦家一刀两断,所以我那时也有点想躲你,但我不是躲你这个人,是躲秦家。”
“嗯。”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我咬了咬唇:“秦逸……我还欠你一口,你要不要咬下我?”
话落,耳后传来恶劣的轻笑:“好啊。”
“好,那你来吧……”
我紧紧闭上眼,可等了半天,那个咬依旧没有践行。
我疑惑地睁开眼。
窗外天光乍亮,远处是一座废弃楼盘。
而一条笔直的红外线,正从废弃楼顶,穿过窗户,对准了秦逸的后脑勺……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我颤抖地看着那颗红点,刚想喊“不”。
下一秒,“嘭”的一声巨响。
枪声划破黎明!
18
我做了个很长很久的梦。
我梦到了考上大学前夕,有一次我去秦逸公司玩。
一个客户突然拜访,我急中生智躲到他办公桌底。
谈话快结束时,客户问秦逸是不是单身,要给他介绍对象。
秦逸客气地回了一句:“下次有机会一定。”
蹲在桌底的我顿时心沉了下去。
鬼使神差地,我抓住他的腿狠狠咬了下去。
我忘了我咬了多久,只知道等客户离开时,秦逸已经忍得满头大汗。
一脸无奈地看着我:“菁菁,别咬了。”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喊我,此前,他只会喊我小骗子。
我莫名被这个称呼取悦,松了口。
秦逸将我从桌子底下提起来,我腿蹲得酸软,结果起来时一个乏力,直接坐到他腿上。
气氛顿时就尴尬起来。
秦逸愣了好久,只干瘪瘪问了我一句:“你、你还有多久成年?”
我后知后觉从他身上站起:“还有两个月,怎、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光秦逸对我有占有欲,我似乎也对他有这种病态的想法。
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能对他有这种想法。
我梦到那年我去秦家前,二伯母曾对我耳提面命。
“秦家那是富贵人家,你被收养是你的福气,别像你死鬼老爸一样啥话都不懂说,嘴甜些。”
“总之,秦家人叫你干嘛你就干嘛。但别起什么歪心思,秦家的男人不是你能配得上的。”
是啊,我配不上。
在外人眼里,我爸不过是意外摔死,秦家也已经给了赔偿。
本来一切到此为止,但秦家却偏偏收养了我,养恩重于山。
所有人都说,我欠了秦家。
所以无论秦逸怎么对我,我都配不上。
可是,我真的很希望我可以配得上。
就像我爸没去世前,印象里,他总会用带着砖土味的手抱我,告诉我:“我家妞妞值得最好的。”
但好像,我没有机会了……
19
眼前的一切回归清明。
依旧是那个破旧陌生的房子。
秦逸抱着我,从来没有掉过眼泪的他,此刻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一个劲儿地掉。
我不解,我想问他为什么哭,
忽然,我好像想起来了。
就在那道枪声响起前,我甚至来不及想后果,就反身挡住了他。
那时候我脑海里只有一句话:上天已经对他够差了,他得好好活着。
好疼,后背真的好疼!!!
我想告诉秦逸我疼,可我一张口,鲜血就涌了出来。
“菁菁, 你想说什么?”秦逸浑身颤抖,虚着声问我。
忽然,他红着眼暴怒朝外面大吼:“救护车呢!为什么还没到!”
我用仅剩力气拍了下他, 示意他不要生气。
说什么呢?
其实好多想说的。
想说,那年初见, 漫天白雪,已是惊鸿一瞥。
想说,其实十岁那年,你让我咬你来发泄父亲去世的愤恨时,有一颗隐晦的种子, 就在心里扎根发芽。
想说,看到蒋妍时, 我真的很吃醋,但又想过, 如果你不喜欢我,至少她比我配得上你。
想说,你不必为我杀了那条狗去做个恶人。
想说,我欠秦家的, 欠你的这次是真还完了。
如果下辈子还有机会再见面, 秦逸,希望我们的相遇,不是一场地位不平等的开始。
不必一见钟情, 但至少, 细水长流。
可我已经说不出来了。
秦逸——
我用最后力气朝他笑了笑:“记、记得吃药。”
那一天, 清晨很美。
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清晨,都美。
20
三年后, 南城疗养院。
今天对我来说又是会被遗忘的一天。
护士告诉我,我几年前脊柱受损,影响了脑神经,我会在第二天就忘了前一天的事情。
昨天大概也是个下雪天吧, 不然今早的雪怎么会那么大。
“喜欢雪?”
我顺着声音望去,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
他的头顶飘着几片雪花, 五官好看得像堕天使。
“嗯,还行。”
“为什么?”
“不知道, 就觉得雪天特别漂亮。”
不知道想起什么,男人朝我笑了笑, 递给我一束向日葵。
我望向桌子那头几束一模一样的花:“你……昨天也来了吗?”
“对啊。”
他轻笑:“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秦逸,你的未婚夫。”
“啊?真的假的?”
这人怕是欺负我记不得事情吧,不过他长那么好看,好像也不吃亏。
“那……我是谁?”
“你啊?”
忽然, 他轻笑地走上前,抱住我。
我本能想挣扎, 但不知道为什么, 感受到体温那一瞬,一股熟悉的感觉涌进脑海,我犹豫了。
然后只听见他在耳边呢喃:“你是我的药。”
“药?”
我不解地推开他:“你也病了吗?”
回应我的,是他理所应当, 但愉悦的神情。
“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