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雪雪有煦
第 46 节 雪雪有煦
我的青梅竹马哭着对我表白。
还说他来自未来,我们会是一对幸福的夫妻。
要是我不和他在一起就会死。
可我早就收到了来自未来丈夫的信息,但那个人不是他。
1
“已从当前位置为您规划路线,请走左侧两车道。”
我累得睁不开眼,耳朵听见了这机械化的一句话,身体也感受到了黄昏微暖的温度。
“老婆,盖个毛毯再睡。”
还有一句温柔的男声。
我恍恍惚惚抬起头,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外的绿色藤蔓,在我脸旁边的书本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刚刚什么情况?谁叫我老婆。
教室里的嬉笑声让我的睡意又少了些。
“终于睡醒了?”好朋友周一南放下手里的笔,“不是,你不是喜欢卫嵩吗,这会儿又不在意了?”
我脑袋还迷糊着,听她这话,更迷糊了。
卫嵩?卫嵩是谁?
教室后排传来喧闹的嬉笑声。
“卫嵩你快答应啊!人家女孩子都主动了,你还愣着干吗?”
“就是,而且你不是本来就喜欢宋妙吗,赶紧的!”
“对啊,马上晚自习了,班主任待会来了可就晚了。”
……
诸如此类。
我终于彻底清醒了,回头看时,刚好与人群中那个正愣着的少年对视了一眼。
很快,我低下头,对周一南说道:“我看人家挺好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周一南听到这话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我又拿起笔,替我找着借口:“也是,学习要紧,明后天就期末考试了。”
“真是要命啊。”
接着我们两个又开始刷题。
卫嵩是我的青梅竹马。
不过也不对,用从小一起长大来形容我们俩更为贴切。
青梅竹马这个词,有些过于暧昧。
毕竟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心里酸了一小会儿,但我很快就被手里的题目给吸引走了注意力。
至于后排那些喧嚣,再也没能入我的耳。
等我再抬起头,是班主任进教室将后排闹腾的人群吼散的时候。
这场表白活动,无疾而终。
我没在意骚乱,只觉得刚刚那个梦,真切得奇怪。
“李惊雪同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讲台上的班主任许老师忽然问我,“我看你脸色有点不好,要不要趴着休息一会儿?”
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向我。
我涨红了脸,回道:“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学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耽误什么。”接着许老师转变了语气,声音严厉,“我不知道你们究竟能不能意识到现阶段的重要性,一天天还在这里打打闹闹!”
“别的班级到这个时间早就在自习了,也就只有你们还在说这种无所谓的事!”
……
这些骂声与我无关,有关的是刚刚的两位主角。
我装作无意地转过头,想瞟那人的反应。
结果我刚转头,就落入一双黑沉的眼眸中。
卫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单手撑着脸颊,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我被吓了一跳,立马回头不敢再看。
不是,他是不是有病啊?
2
课间,我在走廊接开水。
卫嵩忽然走到我旁边,对我说:“你刚刚为什么不过来?”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我和宋妙的事?”
他语气里都是不满。
我觉得莫名其妙,拧好水杯盖子,说道:“你不是挺喜欢宋妙吗?非要我看着你干什么?”
我语气平淡。
他眉头拧成川字,嘴唇微动,似乎想和我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我装作看不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转身离开了。
今天晚自习每节课的课间,后排都没安静过。
似乎是在赌气,我努力做题,想将这些事都抛诸脑后。
直到最后一节课快要上课时。
周一南接完水回到座位,对我说:“大雪,你知道卫嵩和宋妙在一起了吗?”
她语气很淡,说得无关紧要。
“你说这马上快要高二了,他们学习压力都不大吗?”幽默的语气里,是对我小心翼翼的温柔,“唉,果然还是,你的青春我的青春好像不一样。”
后排忽然一片嘘声。
“亲一个!”“亲一个!”
我没回头,反而笑着说:“确实,不过我总算写完了今天的卷子,第三节课我可以看会书了。”
她点头:“我还差一科作业呢。”
“你把你物理作业给我看看呗?”
抽作业时,一个本子被连带着掉了出来。
“大雪,你东西掉了。”周一南捡起地上的线圈本。
我接过。
这个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本子,是我的恋爱日记。
线圈本的每一页,我都只写了左边那一半,右边那一半,我留给了未来某个人来填写。
一开始是抱着这样浪漫幼稚的想法,后来就变成了我没事发牢骚抱怨的本子。
说是恋爱日记,其实只记录了我的一些琐事,可能长大了再翻开也只会骂自己几句傻子的那种。
但我已经好久没继续写了。
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我翻开了前两页。
忽然就愣住了。
原本一片空白的右边,被写满了俊秀好看的字,我不记得我写过这边,这也不是我的笔迹。
一股寒意从心头升起,撩得我害怕。
我继续往后翻着,到最后时,看见后续的字迹还在不断出现。
我眨了眨眼睛,死盯着那处。
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后,才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可是这是什么情况?我不会是疯了吧?
我仔细看着那些写下的字,呆住了。
这篇日记,是我刚刚考上一中时,我妈说不让我继续读书,要我出去打工的时候写下的。
满篇都是恨所有人,还有恨不得自己去死的话。
【原谅我不能保护你,也不能来到你身边,甚至写的这些字,你也不一定能看得见。】
【你以后会成为很棒很厉害很温柔的人,有很多人爱你,你会有很多幸福快乐的日子,所以别害怕迟疑,也不要怀疑自己。在我眼里,你一直是那个优秀善良又努力的女孩子。】
……
笔迹还在继续。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沾上了微湿的墨痕。
接着我提笔,在那行字后写了三个字:【你是谁?】
3
对面好像被我这几个字弄得激动得写不出字,出现的笔痕也是断断续续,涂了又涂。
最后写下来几个歪歪扭扭,却又俊秀的字迹:【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不是在说废话吗?我有些许恼怒。
回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办法在我的本子上写东西的,但是我警告你,要是随便在我身上玩什么整蛊游戏,我迟早会知道你是谁的。】
这不会是什么人提前在我本子上写好,然后用了某种方
法让它一个一个字显现吧?
不过他也不可能预料到我会说什么啊。
但我现在想不到那么多,立刻又补上一句:【你要是再敢整我,我就拿着我们班的作业一个一个对,到时候找到你的笔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对面回了一句:【我是你未来的丈夫。】
我拧眉看着这几个字。
还继续是吧:【你说是就是?】
【你喜欢看书、逛书店,最喜欢悬疑小说、恐怖电影还有动漫。】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身边关系稍微好点的朋友谁不知道,想整我问两句不就行了?
我写道:【好多人都知道我喜欢看书。】
【你喜欢历史,不过只喜欢古代史,不喜欢现代史;喜欢看风景;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最常做的事情是发呆。】
【你喜欢白玉兰,因为小时候散步经常看见,也因为我。】
【你讨厌小时候居住的城市,因为岳父岳母,所以后来我们搬家了。】
【你无名指有伤,是小时候被小刀削的,里面还有一颗小石子,你说是不小心弄进去的。】
【你的胎记在大腿内侧,我发现的,之前你都不知道那里有胎记。】
我愣愣地看着这些只可能是我自己知道的私密事情。
而且我真的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胎记。
会有人撒这种容易被戳穿的谎言吗?
接着,我写道:【所以你是谁,你叫什么?】
四周仿佛一下就安静了下来,连窗外的蝉鸣,我都没再听见,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纸上。
对面写道:【我现在不好,你最好先别认识我。】
字迹的末尾,墨痕忽然被晕染开。
他是不是哭了?
但这发展这么离谱吗?
我居然在和几十年后的我的丈夫聊天?
还是在高中课堂上?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深吸了几口气,低头再看笔记本。
笔迹依然还在,不是错觉。
看来我没疯。
【等我们认识的时候,什么都很好。】他补充了一句。
我看着最后那几个字,心生怀疑。
未来真的会很好吗?
我写道:【所以我们未来是怎么样的?】
【唔,你会读个好大学,会遇到一群很好的朋友,会有成功的事业,和一个幸福的家庭,平平安安,健健康
康。】
看着这几行字,我的内心像被太阳填满似的温暖。
我又继续问道:【那我什么时候会遇到你呢?】
等了很久,对面再也没继续回答了。
耳边的下课铃像是灰姑娘的钟声响起一般,将我拉回现实。
我看着对面迟迟不来的回答,有些落寞。
难道是要我继续写日记才行吗?
4
下晚自习,我习惯去操场上吹着晚风走一圈再回寝室。
戴上耳机,重复地听着英语磁带,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刚刚那件事。
夏夜的月光十分温柔,晚风也分外和煦。
走了一小段路后,我的后背突然被人拍了拍。
我摘下耳机,转身发现是宋妙。
她拉着卫嵩,眼里全是友善温和的光:“雪姐,原来你也逛操场吗?”
“我以为你这种学霸只知道刷题呢。”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得意。
她抱紧卫嵩的臂膀:“雪姐天天刷题,肯定不知道,卫嵩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我现在是他的……”她转头,满脸笑意地看着卫嵩。
被她拖着的卫嵩则是满脸不自在和局促,好像不敢看我似的。
她使劲摆动了他的手臂几下。
卫嵩才吞吞吐吐地接话:“女……朋友。”
我拿着耳机,不解他们为什么要特意和我说这件事:“恭喜。”
接着继续听我的英语磁带往前走,毫不理会身后两人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个人说,我还没遇到他。
所以卫嵩肯定不是他,一个最能说伤人话的人,怎么会把我的方方面面记得那么清楚?
卫嵩和谁在一起,成绩怎么样,以后打算读哪里,都和我没关系。
即便我现在的确喜欢他,但那又怎么样?感情这种多变的东西,难道可以成为依靠吗?
小时候我还很喜欢我爸妈呢。
走了一圈后,我慢悠悠地往寝室走。
走到寝室门口,班主任许老师忽然拉住我,说她找了我好久。
“李惊雪,你妈妈给你打的电话。”她将电话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电话,对面传来我熟悉又讨厌的声音。
“你放假来 C 市玩吗?”
我回道:“我不想去,我和外婆待在一起就好。”
“你外婆年纪大了,你在家
她还要给你做饭,你来 C 市,帮我带带你弟弟,我还能出去跑外卖赚钱。”
又开始了,之前初中毕业她就和我说,我读高中还要花钱,反正我成绩不好没必要读下去,不如给她带孩子让她出去赚钱。
我皱起眉头:“妈,我不想去,我要在家写作业,我还要自己买卷子写,没有时间。”
对面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了,音量瞬间就高了起来:“你是听不进去话还是怎么的,你那个脑子做再多题又能怎么样?还不如当时读完初中就过来帮我带你弟,我还有时间赚钱!”
“老子再问你一遍,来不来?到时候我直接给你买票。”
这种话,自从我爸妈离婚后,我听了快五六年了。
对我妈,我总有些天然的恐惧,但与其被她在电话里骂几句,我更不想寄人篱下天天挨骂:“我不想去,我要写题。”
“李惊雪你真的翻了天了,我供你吃供你喝,现在你长大了让你帮个忙你都不肯来!”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还活着干什么!你有什么用!”
各种谩骂的话从手机里传来。
在没有几个人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老师和楼道里打水的同学都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一种愤怒的情绪涌上我心头。
5
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回道:“你供我,你供我什么了?我考上了好初中你不愿意交钱,所以我按片区读的最差的初中,你还是连一点力气都不帮我出。”
“我努力考上普通高中,的确是比不过那些好的高中,但是是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的,结果你说我成绩不好不如出去打工。”
“你从来就只给我交学费,有时候资料费太高你还拖着让我外婆交,生活费都是我外婆给我的,你从没给过她老人家一分钱,你还图她的养老金和房子!”
“我就问你,你养我什么了!你供我什么了!我凭什么该去死?活得这么失败你才该去死!”
说完这句话,我挂掉电话,浑身都在发抖,身体靠着墙险些站不起来,眼泪不自觉都滑入了嘴里,一片咸湿。
许老师扶住我,将我搂进怀里,轻声安慰着我。
“别把你妈妈的话放在心上。”她拍着我的背,“她说的都是假的,老师毕业工作以来,你是我看到的最厉害又努力的女孩子。”
“你的理科成绩比男孩子都好,怎么会笨?”
我将脸埋进许老师
的臂弯里,涕泗横流。
心里暗暗劝慰自己。
没有必要为这样的人伤心,她不值得,她和我爸,都不值得。
可我依然控制不住自己汹涌的眼泪。
其实我小时候,还是过过好一段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的。
直到他们俩双双出轨,离婚再组建家庭,我便成了丢不开手的烫手山芋。
过了一小会儿,我刚刚平复好情绪,许老师的电话又响起来。
她听了几句后对我说:“男生寝室出了点事,老师现在要过去,马上要熄灯了,你早点洗漱完快去休息。”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才推开寝室门。
洗漱完,我又翻开那本日记。
迟疑了半天后,我打开小台灯,又写下刚刚的事。
但等了好一会儿,右边的横线上也并没有出现一个字。
看来并不是我写了东西,他那边就能写。
我只好重新翻到第一页,开始逐句看他给我写的话。
他的字很好看,用词温柔又小心,安慰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情人间的呓语。
只是越看,我越觉得自己不可能遇到这样的人。
他在我自我厌弃的文字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夸我很棒,很厉害坚强,一次又一次地向我道歉没保护好我。
在我暗恋卫嵩的日记边,一边赞叹我的感情总是那么热烈又真挚,一边吃醋似的告状,卫嵩在未来做了哪些伤害我的事。
在我抱怨父母的日记边,他夸奖我在这样的环境下,依然成长为了一个努力美好、让他着迷的女孩,告诉我在未来我会有一个无比幸福的家庭。
在我写的一些脑残少女幻想的旁边,他和我共同幻想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少女世界。
用字的一笔一画都很小心翼翼。
满篇眷恋的情感仿佛都要在我面前溢出来一般。
不知看了多久,再抬头时,寝室其他地方都已经暗了下去。
我关掉小台灯,抱着本子闭上了眼睛。
6
隔天期末考试时,我才知道昨天许老师是忙什么去了。
卫嵩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和人打架,摔下楼梯昏迷了。
不过还好不是什么大事,他没伤着哪里。
就是班里谣言四起。
有说他是因为宋妙的,还有说是因为人家骂他爸妈的,更离谱的,还有说是因为我的
。
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马上要分班了,这两天的考试,重要得不得了。
考试两天过得很快,外婆年纪大了,不能帮我搬东西,所以我一直往学校里带的东西不多。
我家是个老小区,要说建起来的时间,可能已经有二三十年了,是以前外公外婆工作时厂里分配,低价买的。
所以小区里老人居多,绿化也还算不错。
只是我提着行李箱走到大门口不远处,就看见了坐在小区门口椅子上的卫嵩。
他耷拉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打招呼,急着想回家。
但从他面前经过时,却被他拦住。
“怎么了,你找我什么事?”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不好好休息,大热天坐在小区门口做什么?”
卫嵩面色很不好,苍白无力,眼里还有不少红血丝。
他忽然用力将我搂进怀里,任由我怎么用力挣扎,都没法将他推开。
我没办法,也不想考虑他是个病人,一拳头捶到他胸口,他才把我放开。
“你有病是不是?发神经了?”
他用一种十分贪婪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死了八百年似的舍不得。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拖着行李箱继续往里面走。
他也就跟在我身后往里走。
直到我进了家门,我才松了一口气。
卫嵩怕不是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像个变态似的。
外婆见我回来,赶紧收拾起饭桌。
边收拾还边说:“隔壁那家小伙子像是把脑子摔坏了,从医院回来就天天坐在小区门口。”
“还对我热情得很,叫我外婆,吓死我了。”
“我们家也没和他们那么亲近啊。”
我放下书包,和她一起收拾东西。
“对了雪雪,你是不是要分班了?我听你老师说这两天你们期末考试。”她问我。
我点头:“对啊,已经考完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有信心分个好班吗?”
“我觉得挺好的。”
外婆和我坐好,端起饭碗,又絮叨了半天。
忽然对我说道:“你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给你打电话关心你,但是你骂她了。”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不想承认她是为了关心我才给我打电话的,但也不想说让外婆伤心的话:“她要我放假去 C 市带弟弟,我不想
去。”
她再婚后,没怎么回家过,也不怎么管我,难得回家也是对我吆三喝四的,骂我怎么不去死。。
继父对我也像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你妈妈也不容易。”外婆叹息一声,给我夹了一块肉,“他们离婚,你爸一分钱也没给,她脾气本来就一直不好,说话重了点。”
“她和我说要你去 C 市,是因为想你了。”她继续说,“你别太怪她。”
“本来你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面。”
我喝了一口稀饭,把她刚刚给我夹的肉嚼了又嚼,没感觉出味道。
她会想我?这种老套的手段她用了很多次了,而且在外婆这里屡试不爽。
只不过是打着好听的话,好让自己快活而已。
我看着她,问道:“你很想我去吗,外婆?”
外婆摇头:“我是觉得她毕竟是你妈,不可能真不管你,这么久没见面她想你了也正常。”
“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
我竭力按压着那股想要发火的情绪:“她现在都陪不了我,我还奢望她以后?”
“但是外婆你要是想我去的话,我就去。”
当天晚上,我妈就给我买了高铁票。
要我明天下午就往 C 市去。
感觉她是等不及要我去给她分担带孩子的压力了。
7
天气很热。
我到了 C 市的高铁口的公交站,我妈却还没到。
我不敢催她,不想她又骂我。
最后一次微信对话,是在两个小时之前,她要我再等等,她马上到。
夏日的树木格外翠绿,阳光透过时就像一个个渲染得正好的翡翠一般,映射在地面。
公交站的座位被晒得发烫,我只能拖着行李箱站在树荫下。
站了许久后,我发现对面站台那里,有个等车的老人在看着我。
他穿得挺时髦,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显得格外精神,即使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也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帅老头。
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但他一直没有动过脚,只呆呆地看着我的方向。
我很想问问他,但又不敢。
纠结的片刻时间,我只眨了眨眼睛,对面的人就不见了。
快得让我觉得是错觉。
我就这样有些不安地在树荫下站了近两个小时,天色都有些暗了,我继父才开着车来接我
。
上车后他对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我刚刚下班,我以为你妈来接你了,还好多问了一句。”
我嗯了一声。
他继续对我解释道:“她在家带你弟弟,天气又太热了,没法出门。”
对啊,没法出门,也不能给我转点钱坐车,让我在太阳下站了两个小时。
我又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一直听我外婆说,他们现在在 C 市买了新房子,压力有多大,房子有多好,我都没放在心上。
但推开门,看见明亮开阔的客厅,功能齐全的厨房,还有比我卧室大了两倍不止的客房时,一股苦涩在我的口腔中蔓延。
小时候,他们没离婚时,一直和我说,等再过几年,他们就可以买更好的电梯房,再也不用我每天爬上爬下,晚上不敢出门了。
那时候厨房里除了电饭煲就是煤气灶,最多再加个晚上还会发出噪音的冰箱。
客厅很少能看见阳光,更不用说空调,要是天气热一点,我就会在卧室里打地铺睡觉,因为卧室很小,地上最多只能铺上一张一米二的小床。
现在,我依然住在那个老旧小区里,他们却各自住进了当初说的电梯公寓里。
我妈看见我,对我笑,仿佛一点不记得之前电话里的事:“雪雪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摇头:“坐了车胃口一般,吃什么都行。”
她拉着身边的小孩,哄着他叫我:“来小旺仔,叫姐姐。”
小男孩已经会走路了,但这是我见他的第一面,之前过年我妈没带回来过。
他长着双闪亮亮的大眼睛,小脸蛋显得白嫩又可爱,嘴巴小小巧巧的,张张合合,也没能叫出一句姐姐。
继父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坐在沙发上,说道:“他还小,怎么会第一次见人就会叫了?”
接着他们两人便拿起小玩具,逗弄起小旺仔来。
我推着箱子走进客房,看着只摆了一张床垫的高低床,开始自己收拾起来。
小时候我一度很喜欢高低床,我觉得我可以在上铺用被子,下铺铺凉席,这样我就可以随便睡了。
然后我妈说,买了新房子,就给我买高低床。
如今这个房间,是给小旺仔准备的,只是他现在太小,不能一个人睡觉,就便宜我了。
亏我觉得不必在意人家一家人怎么样,原来人也没有把我算进来过,房间都是属于
人家一家三口的,勉强够住而已。
8
我妈只对我好了一个晚上。
她还是那个暴脾气,一旦我做不好一点事情,就会对我恶言恶语。
我想她并不是很在意我成绩的好坏,因为不管我是不是在写作业,只要她在屋里喊我的名字,我就得像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身边无所不能的助理一样,立马出现在她面前。
要是来晚了一点,即使我解释是在做题,她也只会板着脸瞪我两眼。
不仅如此,我还要对她发出的任何命令完美应对。
这天更是如此。
继父那边的亲戚,要来家里吃饭,一大早,我就跟着她,抱着小旺仔,穿梭在市场里。
她不放心菜场的环境,一路都要我抱着孩子。
但他实在是不轻。
我却不敢说一句不的话。
好不容易提着菜回到家里,我又得对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客套赔笑。
我妈向来长袖善舞,又要求我也要如此,导致我连客房都不敢回去待着,只能像只猴子似的被人参观询问。
“哎呀,你之前说老大有多不听话,我看着她挺懂事的啊。”
“对啊,帮你带小旺仔,还给你打下手,不是还说这次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吗?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听话?你就是要求太高了。”
“对了雪雪啊,你还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他们逗弄着怀里的小旺仔,一个个转头忽然都望着我。
我刚想摇头。
我妈忽然揽着我就说:“她作文写得可好了,之前还得过奖呢。”
抱着小旺仔的年纪偏大、辈分上我应该叫奶奶的那位脸上马上就皱出一个笑:“这样啊,雪雪还记得那篇作文吗?背给我们听一下呗?”
她说出的话,和那一抹和善的笑意,一点都不相符。
我摇头:“不记得,太久了。”
我妈瞬间脸上就不好看了,眼神里都是责怪,嘴里依然赔笑:“她是勤快,就是傻了点,随她爸,我也没办法。”
接着就低声叫我和她去厨房。
明明小时候,她还说我的聪明劲都是随她的。
我看着那群陌生人笑得开心的模样,忽然开口道:“对啊,我傻了点,难不成你们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写字、写文章写的具体内容,还能一字不差地背给人听吗?”
“那你们都好聪明啊。”
然后就转身头也不
回地进了厨房,不再听他们对我各种脾气古怪的评价。
我妈走进厨房,关上门就开始对我阴阳怪气:
“你现在脾气好大啊,大人开个玩笑,你就非要和我对着干?”
我削着土豆,没抬头:“我也是开玩笑啊,怎么了?”
“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我想让你和他们好好相处就这么难?”
“老子养一条狗都知道感恩,你连狗都不如,李惊雪!”她又开始不分场合,歇斯底里起来,“我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就是想让你融入家里,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我一把甩开手里的菜,也不想和她好好讲话了:“我融入你们家?”
“你买个房子都只有两个房间,你老公还特意和我说我睡的是他儿子以后的房间,你现在跟我说我和你们是一家人?”
“他们阴阳怪气我,是因为看不起你,结果你来怪我?就因为我是你女儿,你方便欺负一点吗?”
9
她扬起手一巴掌打到我脸上:“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小时候想有你这样的条件还没有呢。”
“你还不满,不知足,你就和你那个死人爸一样不要脸!”
然后她神情激动地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指着我:“要不然今天我俩你一刀我一刀一起死了算了,都一了百了了!”
门口的人听见声音,立马冲进来把她拦住。
我看着那把闪着银色光芒的菜刀,摸着刚刚被甩了一巴掌的脸颊,毫不畏惧地看着她:“你来!动手,反正生我也没打算好好养,你把我杀了算了。”
那些人夺下她手里的刀,都劝我少说几句。
“孩子别这么极端,怎么和自己妈妈这样讲话呢?”
“你妈妈就是被气到了,哪能真对你动手?”
对啊,都要我一个未成年让着一个成年人。
真是虚假又恶心的一群人。
我撑着身体站起来,走进客房,也不管自己身上一毛钱都没有的现实,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拉着行李箱就往外走。
继父和那群人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妈还在客厅大叫让我滚。
没有一个人拦着我。
拖着行李箱,我走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大地。
微信里的外婆还没回我消息,我连买票的钱也没有。
走了一小时,我忽然看见街边转角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书店。
里面开着空调,还有坐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座位要不要钱。
要是座位要钱,我就找个角落坐,过一会儿可能外婆就能看见我的消息。
然后我就能买票回家了。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走进去,装作若无其事。
座位区要买茶水才能坐,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这里有空调又能解闷,还难得不用考虑任何事。
意外的是,正当我如以前想在书店找个拐角坐下时,我又看见了前几天的那位老人。
他正站在我打算选书的那个书架前,手里拿着我喜欢的书。
“小姑娘喜欢这个吧?”他注意到了我,笑着把书递给我。
我迟疑了片刻,接过书:“你好爷爷,我们认识吗?”
他似乎不太敢看我的眼睛,一直有些慌乱地低着头。
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泪花。
老人家这个样子,总是让人于心不忍。
“爷爷,”我问他,“你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挺像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他依然没摘下口罩,眼泪却很汹涌,“我妻子也特别喜欢看这本书。”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悬疑小说,不由得心里替他难过起来。
这本书的作者是二十世纪上半叶非常出名的悬疑小说家,看书对于七八十年代的人来说,算得上是奢侈品。
所以他的妻子,一定是一位非常有涵养的女士。
我掏了掏裤兜,递给他一张手纸:“她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爷爷你才能记这么久。”
他捏紧刚刚那张纸,颇为认真地看着我:“是啊,她特别喜欢看书,是个特别温柔的人。”
“你和她很像。”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压根和温柔搭不上边。
多聊了几句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如夏夜微风般好听的声音。
“同学,你手里那本书在哪个书架呀?”
男孩头发微卷,个子高大,眉眼俊秀,背着一个运动挎包,一副自由散漫又阳光的感觉。
我转头,指了指身边的书架。
也许是不高兴被他打扰,老人一直盯着他不放。
“你看我干吗?”男孩也看向老人,眼里闪过奇怪的光芒。
两个人忽然就僵持起来。
我刚想开口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时,电话却忽然响起。
我以为是
外婆,接得很快。
结果刚刚拿起,就是快要掀掉我天灵盖的吵闹。
“李惊雪你外婆出事了,她听说你跑出去不见人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现在在医院呢!”
“你要还是个人,赶紧滚回来向我认错然后回老家去!”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把我的事拿去向外婆告状,想让外婆骂我,结果急坏了老人家。
现在老人出事,她却还在逼我低头才给我钱让我回家。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自私无耻的人?
10
我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说了什么话,今天就回不了家了。
但被这样威胁回去对那一群人道歉,我打心底里不愿意。
电话对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说话啊李惊雪,你聋了还是哑了?”
“没死就赶紧发声,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在我几乎就要妥协时。
一直和男孩僵持着的老人忽然拿过我的手机,十分愤怒地说了一句:“她不靠你她也可以回家!到这个时候都不忘记威胁孩子,你真是做母亲女儿都是失败者!”
接着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指着拿着书的男孩说道:“小子,你送她回家去!”
男孩看着我一脸呆滞,脑子似乎一下子没转过来,隔了几秒钟才一脸莫名:“什么?什么我送她回家?我都不认识她!”
我虽然气急,但是也一脸蒙,我们才刚认识,甚至可以说只是说了一句话的交际,怎么好意思叫人家送我回家?
没想到老人说道:“你要是不去,我就给你爸打电话,说你离家出走。”
男孩眼里都是不敢置信:“我去,你怎么知道的?”
老人微微挑眉,对他勾勾手:“你过来,我继续跟你说。”
我呆呆地看着两人,心里忽然警惕起来。
这不会是什么新型妇女拐卖吧,这两个人合伙想骗我?
但是我妈给我打电话这事,也没人能未卜先知吧。
过了一小会儿,男孩摸着脑袋,红着脸走了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有点惊奇,这就同意了?不会有问题吧?
“他说……他说他认识我爸,我今天和我爸吵架离家出走来着。”他又掏出了自己的学生证,“我不是人贩子,同学,我 C 市二中的,我不想被我爸抓回去。”
学生证上是他的名字,简单又好听,何煦。
“还有这个,我的身份证、我的班级合照,还有我和我爸的照片,我家全家福,我真的不是人贩子。”他拿着手机一张一张开始翻照片。
看样子确实不是人贩子。
我开口道:“谢谢。”
“但是我没钱哦,只能到了让我外婆给你。”
他摆摆手:“没事没事,我送你回去就是。”他边说还边瞟旁边的老人。
C 市到老家的高铁要半个小时,开车的话要两个小时。
看着外面微微落下的夕阳,我向他鞠了一躬:“谢谢。”
何煦不好意思地摇头,拿着手机翻了又翻,最后说:“要不我们问有没有顺风车吧,我看坐高铁最早也得晚上九十点到了,要是坐车估计到得还要早点。”
我没自己在 C 市坐过车,不知道怎么选择:“你觉得哪个好,就哪个吧。”
老人狠狠瞪了何煦两眼。
何煦叹气,开口说道:“那就顺风车,走吧,出去问问?”
我点头,拖起行李箱对老人说了声谢谢。
他笑得很开心,目光都是温柔。
应该又想起自己的妻子了。
书店外,暮色已近,玻璃上被染上晚霞的红,格外晕人。
何煦站在街道边向我招手:“快点来,我刚刚找到车了!”
11
我不知道何煦是怎么和司机交流的。
但坐上车没多久,他就呼呼大睡了。
我睡不着。
手机不断震动,我妈还在给我发消息,我不用点开,也知道大概是骂我没良心的话。
车里开着空调,凉爽极了,我靠着窗户,头顶却还是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热的温度。
特别像那天我在课堂上做梦的感觉,有些不真实。
我微虚着眼睛,忽然看见前排司机打量的目光。
有点不太对劲。
一路上,我都没怎么看路,毕竟我从小没怎么出过门,寥寥几次也不太记得看路标。
我掏出手机导航。
导航显示我们的确是离 M 市越来越近了,但却在绕路,而且现在的方向,早就错过了去 M 市的岔路,反而在往 F 市开。
这个司机显然有问题。
我装作晕乎乎的样子,开口道:“司机叔叔,我有点头晕想上厕所,还有多久到啊?”
司机应该是没发现我的异常,说道:“前面有个服务区,不远,我待会儿停一停。”
何煦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睡得稳如泰山。
等马上要到服务区了,我用力摇了他两下,他才清醒了一点。
“怎么了?到了?”一副傻样。
我一把拉住他,将一脸蒙的他扯下车,对司机笑着说:“叔叔可以开一下后备厢吗?”
司机立马警惕起来:“干吗?你两个都下去干什么,地方又没到拿什么行李?”
“没有没有,我大姨妈来了,我就是想拿两片姨妈巾。”我继续解释,“他是我男朋友嘛,我东西都在你车上,人又不会跑。”
箱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几件衣服,但是我的作业总不能不要。
他点点头,疑心消除,打开了后备厢。
何煦被我男朋友三个字叫得满脸通红:“你刚刚说什么?我……我是你男朋友?”
“虽然……但是这发展得有点快啊。”
他在虽然但是什么?
我拿出暑假作业就往自己衣服下面藏,最后拿了一片卫生巾后拖着何煦往里走:“走,我待会儿跟你说。”
他看得脸更红了:“你干什么呀?你塞什么?”
夏天的 T 恤很薄,那本书很轻易地就在我胸口处显现痕迹。
等我俩都走进服务区的门,我才把书从衣服里拿出来。
“你没发现他有问题吗?”我拿出手机导航,“我们是去 M 市,他明显在把我们往 F 市带,虽然这两个城市很近,但是根本不需要路过啊。”
“他故意开的岔路。”
“你怎么找的人啊,何煦?”还上车就睡觉,心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越听我说越尴尬,摸着脑袋向我解释:“我就是路边顺便找的啊,我就问他多少钱一个人,他说包车 500 块。”
“我心里也没数,就同意了。”
这不是人傻钱多吗?
虽然我出门不算多,但我也听大人提过,从 M 市打野的去 C 市 最多一个人也就 30 块,就算是包车也就 200 块。
这司机乱报价没想到何煦应了,估计就起了歹心了。
情况好点被人宰几笔破财消灾,坏一点估计就要担心人身安全了。
“那现在我们在哪啊?”他一脸担心,像个小孩,“咋办?报警?”
我叹气,心里
感叹这真是个家里宝贝的小少爷:“没用的,你现在又没给他钱,而且待会儿我俩要是还不回去,他肯定会到处找人。”
车是不敢随便搭了,好在这里离 F 市不算特别远,二十多公里就到,再坐靠谱的车回去也可以。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我们去右边那边的树林里,现在服务区人不多,躲在里面很容易被发现的。”
“但是要是找不到人,他一会儿就会走的。”
何煦听得一愣一愣的,又呆呆地把小手臂递给我:“听你的。”
动作自然,还透着几分理所应当。
我脸颊发烫,但没空纠结,抓住他的手臂。
外面的天已经黑完了,一轮新月已经荡在了天边,几点不太明亮的星星也发出幽光。
“你看,这边好漂亮的玉兰花。”何煦指着路边一个小坡上,一棵长得十分高大的玉兰花树。
树上的玉兰开得正好,月色加持下,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边一般圣洁美丽。
我记得我小时候和爸妈出去散步时,总能在街道两边看见这样的花,和现在很像。
“嗯。”我并不想多回忆那段记忆,只简单回应了一句,就转过头继续看司机的动静。
12
果然,那司机只等了一小会儿,就有些不耐烦了,在服务区厕所里没有找到人后,他又在大大小小的店里都找了一圈。
最后一脸气急,恨不得杀人的模样,踢了好几脚轮胎,终于开车离开了。
看着逐渐在高速路上消失的车影,我终于松了口气。
刚想转头和何煦说话时,一朵硕大丰腴的白玉兰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想那么多,顺势接过后,满眼疑惑地看向给我花的人。
何煦解释道:“别误会哈,我这是感谢你救我一命。”
“又不高,顺手而已。”
我看向那棵长在小土坡上,即便最低的枝丫,何煦也得费力跳起才够得到的白玉兰树,又看见何煦已经暗红的耳根。
手里的白玉兰花不小,层叠的花瓣像极了一只即将要振翅而飞的玉蝴蝶,鼻尖萦绕的幽香,和小时候的一般无二。
我笑着说道:“那我就接受了。”
“其实我一直想要摘一次的,不过 M 市的都是市区绿化,又长得太高了,谢谢你何煦。”
他嘿嘿一笑,有些憨的样子,摸着脑袋不敢看我:“没事,小事小事。”
接
着转移话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个服务区很小,不知道有没有住宿的。”
我摇头:“有也不行,我们两个未成年怎么住?现在太晚了,车也不多,还是不要随便坐车比较好。”
“你刚刚不是说这里离 F 市很近吗,要不走一段路?”他说,“到时候再找靠谱的车?”
我看了看手机上导航的大方向,的确不远。
但还是拒绝:“沿着高速路走太危险了,而且还是晚上,我们就在这待着吧,要是这里来了那种大客车,我们就去问问,能不能带我们去附近的市区。”
“没住的地方在服务区也不至于受冻,还能吃点东西。”
他点头,算是认同我的看法。
但这条路本来车就不多,我俩坐在服务区的沙发里,等到快九十点了,也没看见一辆客车。
何煦指着我手里的暑假作业,和我聊起天来:“你刚刚还记得把作业带上,你是不是很喜欢学习啊?”
“我感觉我们班上好多人也是这样。”
“怎么可能?”人都是有舒适区的,哪有人会莫名其妙很喜欢学习,“只是这算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一脸呆样地看着我。
我叹气:“你看啊,我要是不读书,以后就只能出去打工,万一脑子再不好用一点,被人骗得团团转,我这辈子不就完了?”
“多读点书呢,虽然现在难受一点,当然以后也不见得好过,但多懂点道理,以后总不会当傻子是不是?”
“能好过一点是一点。”
还有一个原因,只要我考上了,我爸妈就必须得管我,得给我钱读书;要是我考不上,我连最后这点道德绑架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甘心让他们把我像一个垃圾一样随便丢掉。
“而且我觉得,学习好挺让我有成就感的。”我翻开暑假作业上,自己写得工工整整的字,“我从小到大又没什么别的特长,长得也就那样,性格又别扭。”
“也就成绩比别人好点这个优点,还不得赶紧抓住?”
话说得诙谐,但却是实话。
13
“我觉得你很好看。”何煦嘟嘟囔囔,“也没有性格不好。”
我对他撑起一个笑:“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夸我诶,好开心。”
从小到大,从别人那里得到的肯定,大多数是还可以、不错、还行,什么很啊、特别好啊,几乎没有。
“不过我觉得有的学习很好的人,也不见得脑子就聪明好用、明白道理。”何煦说,“有的人成绩不好也喜欢看书,比如我。”
“我从小到大,什么书都喜欢看,就是对学习方面的书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爸就说我老是看一些没用的东西。”
我挺认同他这话,但也无奈:“那你是有得选,我是没得选。”
“你看啊,你爸爸虽然说你看闲书,但肯定也不会阻止你看书,甚至还会拿钱给你买书。也许你成绩不好,也能读个好学校。”
“虽然他眼里对你的好,可能不是你想要的,但是他至少想对你好,我就不行。”
我是不被期待的,甚至是急于摆脱的。
在我妈眼里,我是拖累她的累赘,要是我早点步入社会,不用她管就好了。
在我爸眼里,我是性别出错的遗憾,只需要偶尔一两句问候,我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我继续说:“不过我觉得也还好,有时候习惯了也不怎么难过,换个想法,以后我长大了,一个人也挺清静。”
何煦没说话,挺认真地看着我。
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我又问他:“那个爷爷和你说了什么啊?我觉得还挺久的,应该不只说这件事吧?”
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话,脸上漫起红晕。
我正要追问,他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何煦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接起。
手机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服务区,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何煦的爸爸骂了他一顿,问他去了哪,要他马上回家。
得知在这个服务区后,又叫他别乱跑,他爸开车来接他。
挂掉电话,何煦说道:“不难想象,我又被骂了一顿。”
我叹气:“他肯定是担心你。”
但是何煦要是被他爸爸接走了,我估计就得一个人在这个服务区等到天亮了。
仿佛看出了我在担心什么,他给了我一个安心的表情。
大概夜晚的时间过得格外快些,没多久,他爸爸就开着车到了。
我原本以为他爸多少会对我也有些生气,毕竟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要不是我,何煦也不会大半夜在这个地方。
但他只骂了何煦几句,就笑着叫我上车,还说送我回去。
我道谢后坐上车,他还说:“叔叔该感谢你才对,这小子从小到大没见过什么险恶,要不是小姑娘你多点警惕性,还不知道会发
生什么。”
何煦没回嘴,还一直对我笑,我想他应该是怕伤害我,私底下打字跟他爸爸说了我的情况,甚至可能还美化了几句,不然他爸也不会一来就说要送我回去。
开车的人穿着挺正式的西服,一看就知道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嘴上说着骂着,其实刚刚下班,就火急火燎地找过来了。
14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我到了目的地。
下车时,我向何煦要了微信,然后在进小区的下一秒,给他发了一大段感谢的消息。
本想劝他向叔叔道个歉,但想了一下,我一个外人,怕是不了解人家父子真正的相处情况,贸然开口只会惹人烦。
小小的屋里一片寂静,我放下手里的作业,又给外婆打了几次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想着刚刚经历的几个小时的波折,看着满屋安静的家具,我忽然就有些害怕,要是外婆出了事,我究竟该怎么办。
最后忍不住哭了出来。
坐了一小会儿,外面突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连续急促,不要命了似的。
我推开门,却看见了宋妙。
她有些尴尬,整理了一下头发对我笑着说:“原来雪姐你也住这里啊,我是来找卫嵩的。”
我点点头,也不是很想了解他们究竟怎么回事。
卫嵩最近很不对劲,就我去 C 市这几天,他几乎天天给我发消息。
以前我找他说话,他都是爱答不理的。
但是想着他现在已经谈恋爱了,我也只是礼貌性回了几句,他反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我们,闹了点不愉快。”宋妙漂亮的眼睛里,全是难为情。
我不想让尴尬的氛围继续,正打算客气一句关门时,对面的门忽然开了。
卫嵩没看宋妙,反而看着我说:“小雪你要找你外婆吗?我知道她在哪,我可以送你过去。”
他忽然对我亲密称呼,宋妙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他依然一股脑地和我说话:“你别着急,你外婆没什么大事,我送她去的医院,她可能就是太难受了没来得及看手机。”
我摆摆手:“谢谢,你跟我说医院病房就行了,我自己过去。”真是怕宋妙直接崩溃。
然后眼神示意他宋妙也在:“毕竟你这还有事处理的,谢谢了。”
他顿了顿,颇为不耐烦地看了眼红了眼眶的宋妙,然后才和我说:“在第二人民医院,
住院楼 1102 号房。”
我道谢,然后着急忙慌地往楼下走,想要逃离这窒息的空间。
下了楼,我听到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叹了口气,心里无奈,想起刚刚宋妙的样子,直觉告诉我应该没有好事。
但替别人担心也没有用,身上没有一分钱,我只能走去医院,好在这家医院不算太远。
走了半小时,我终于到了卫嵩和我说的地方。
推开门,外婆皱着眉头,稍虚着眼。
“雪雪?你回来了?”她看见我,“你妈说你离家出走,吓死我了。”
我努力不让眼角的眼泪落下,说:“我没有离家出走,她胡说八道的,外婆你没事吧?严不严重啊?”
外婆安慰我:“我不小心摔的,医生说养养就好,没什么大事,你怎么回来的?你妈送你来的吗?她人呢?”
我摇头,把今天的事都和她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搂住我:“以后不去了。”
我将头埋进她怀里,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
她衣服上是我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让我多了一份安心。
15
外婆很快出院了,从头到尾我妈没有回来看过一次,只打电话故作关心地要我照顾好外婆。
仿佛把我安排好,她就已经尽了孝心一样。
我不知道那天宋妙和卫嵩吵了什么,但她显然比之前更仇视我了。
周一南气得不行,说宋妙天天造谣说卫嵩和她分手全是因为我。
我不在意,一是因为班上除了和她关系好的一两个人,没人相信;二是因为马上就要分班了,没有计较的必要。
虽然我没什么优点,但为人处世还是有目共睹的,同学们也不都是傻子。
很快到了开学,因为成绩不错,在年级算前十几名,我很顺利地分到了火箭班。
在我们班,是唯一一个。
所以也就意味着,我得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开启新生活。
但当我满是紧张地在一班报到时,我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何煦背着挎包,懒懒散散地坐在第四排的位置,笑着对我招了招手。
那一瞬间,仿佛四周都变得虚幻起来。
我走过去放下东西,坐在旁边:“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爸说我成绩不好,我又说我想
读书,他就找关系送我来这里了。”他挤眉弄眼的,好像说得真的一样。
我不信:“我这高中也不算特别好,叔叔怎么可能让你来这里?”
虽然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一个垃圾初中考到这个高中,但也不得不承认,这里并不算顶尖高中。
以何煦的家庭条件,怎么可能找不到更好的?
他“嘘”了一声,低着声音对我说:“你小点声,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关系户吗?”
然后小声继续说:“本来我成绩就很不好,能不能上个本科都不一定,而且这是火箭班,我还怕我跟不上呢。”
暑假的时候,何煦和我聊过关于分班的事。
我怀疑道:“我记得你问过我分班的事,你不会是自己和叔叔说想来这里的吧?”
他俊秀的脸忽然就红到了耳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没有啊,反正我成绩不好,现在还就只认识你,你得帮帮我。”
“要是之后考试,我考得还不如普通班的,他们都得说我是关系户了。”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小。
我被他这样看着,心脏忽然阵阵激荡,低头不再和他对视:“知道了。”
台上的老师开始新学期的讲话。
何煦却一直埋着头,把身体往下缩。
我觉得他有点好笑,写了张纸条过去:【你干什么,为什么一直往下缩?】
他回道:【我怕他发现我太高挡着后面同学了,要我坐后面,这样就不能和你一起了,我可就只认识你。】
纸条上的字有点丑,我又回:【那你总不能之后上课一直缩着吧?】
纸条刚刚递过去,台上的班主任就开口:“今天就先不换座位了,刚刚来到新环境,大家都和以前认识的同学坐在一起,等月考之后,我们再按成绩选座位吧。”
纸条又递过来:【这下得靠我的聪明才智了。】
何煦为了不调座位,一整天上课都很认真。
除了下课时间,他几乎不怎么打扰我。
一点也不像他说的学习成绩很差的样子。
16
九月的天气依然很热,头顶的风扇却转得很慢,晚自习写题没一会儿,我就有点受不了了。
正在我按捺快要被热死的狂躁感时,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风。
我侧头看去,何煦正拿着一把老干部似的折纸扇可劲儿扇风。
看我看过来,他说道:“怎么样,
我老头的扇子!”
我回道:“你不用右手扇?”
他露出一个怪笑:“这你就不懂了,我是个左右手撇子,我右手要写作业,当然就只能左手扇风了。”
“你现在就属于被惠及的那个,赶紧感恩戴德吧。”
我翻了个白眼:“好嘞,多谢我煦哥。”
鬼才信他说的,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晚自习第三节课,我又按自己的规律写完作业,打算写点额外的卷子时,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翻开那本日记了。
甚至把那天那件离奇的事情忘记了。
但是奇怪的是,我把书包和抽屉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那本日记本。
一股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何煦侧头,问我怎么了。
我还在抽屉里一遍又一遍地找:“我东西不见了。”
他问我:“什么东西?”
“一个本子,我写日记的本子。”
“我帮你找找,看看是不是我俩东西搞混了。”他也开始在课桌下翻找起来。
找了整整半节课,我还是没看见日记的影子。
看来真丢了。
我的内心泛起一阵难过,那个本子记录了我从初中到现在的很多事情,对我有非常特别的意义。
更不用说,那上面还有那个人给我留的话。
何煦安慰我:“你别着急,你记得最后看见它是在哪吗?我下课帮你找找。”
我将今天一天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班级和我原来的班级就一层楼的距离,班里其他地方我也没停留过,那要么掉楼道了,要么就还在原班里。
十几分钟后,下课铃打响。
我和何煦等了几分钟,才逆着稍微小些的下课人流往楼上走。
刚刚上楼,我就看见了正僵持着的宋妙和卫嵩。
而卫嵩手里,正拿着我的日记本。
我又气又急,冲上去想一把将东西抢过来。
卫嵩躲过,反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低哑:“这日记的另一边,是谁写的?”
他翻出那些隽秀好看的字,一副质问的语气。
我还没回答,何煦就上前一把推开他将我挡在身后:“不是吧大哥,偷看别人的东西你还有脸问东问西的?”
宋妙则是幸灾乐祸:“我和你说了你不相信,人家现在移情别恋了懂不懂?”
卫嵩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扶着我的何煦,眼神一会儿愤怒、一会儿绝望,最后泛起一丝红,带着哭腔:“是他写的吧?何煦写的?”
我和何煦都是一脸莫名。
首先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副表情,像我和他是男女朋友,然后我再和何煦给他戴了绿帽子一样。
再就是,他应该和何煦从来都不认识才对。
“你他妈为什么在这?这日记是你写的对不对?”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面上一股暴戾之色。
“你就不放过我,重来你都不放过我!你就非要把老子最重要的东西抢走?”
“还是你也重来了?你要是重来你就应该明白离她远点,你会害死她的!”
卫嵩终于疯了。
17
何煦也不客气:“别给我老子老子的,老子他妈不认识你!像个精神病一样的傻逼!还有,你赶紧把偷人家的东西还给人家?”
他比卫嵩高不少,长得也壮,对比起来,卫嵩一点优势也没有。
一旁的宋妙被吓住了,长长的睫毛挂上泪珠,上前轻轻拉了拉卫嵩的衣摆。
卫嵩没理会,回头给了宋妙一个冰冷的表情。
接着转头,丝毫不惧地和何煦对上:“你别装了,你也重来了吧,不然凭什么你们现在就认识?我告诉你,要不是我那时候一时犯了错,你压根没机会。”
我忽然想起,日记本上那个人提到卫嵩会在将来伤害我的事。
如果日记本说的都是真的,卫嵩又说了重来这些话。
那是不是说明,现在的卫嵩,是那个故事里已经伤害了我的卫嵩?
所以他认识何煦,憎恨何煦。
那是不是何煦,就是那个人?他自己知道吗?
我看向何煦,期待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但只看见了一脸嫌弃。
何煦借着身高优势,一把抢过卫嵩手里的本子,接着说:“现在我确定你是有病了,但是发病别在我面前发,也别老是偷窥别人的隐私。”
他把本子递给我,还狠狠瞪了对面两人一眼,低头用口型对我吐槽了“傻逼”两个字。
我又想起他那天晚上给我递玉兰花时的月光,还有日记里的那句话。
【你喜欢白玉兰,因为小时候散步经常在院子里看见,也因为我。】
抬头,何煦正看着我,眼里笑意浮动,带着几分少年的炙热。
我的心像夏日里刚刚落入汽
水的冰块一般,带着雀跃又清脆的声音,不断回荡。
卫嵩明显是被激怒了,但他没选择对何煦动手,反而看着我。
对我说:“小雪我真的没病,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会害死你的,我们可以很幸福,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身后的宋妙已经哭得双手发抖了。
而他丝毫不见愧疚,继续对我表白道:“我们以后会结婚,会很幸福,我知道你现在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往后退了一步,摇头,然后极其平静地说道:“我现在不喜欢你。”
“而且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未来和我结婚的人不是你,背叛我的人,才是你。”
何煦有些微微吃惊地看着我。
趁卫嵩愣住,我转身拉着何煦就往楼下走。
等走到楼下了,他才问我:“你刚刚和他说的什么意思?”
我思索了半天,心一横,把日记本其中写得不那么丢人的最后一页递给他看。
他依然一脸懵逼。
“写这个的人,说是我未来的老公。”我涨红了脸。
何煦明显一副憋笑的表情:“不是,他说你就信啊,你看起来也不是这么傻啊?”
“而且,这很有可能就是一个知道你一点秘密的人胡编乱造的啊。”
见我没回答,他语气急躁起来:“你不会觉得这个人是刚刚那个疯子吧?”
我摇头,心跳不由自主地怦怦加快,只觉得自己脸肯定红透了,最后心一沉,说道:“我觉得这个人是你。”
刚刚还叽叽喳喳像有说不完的话的何煦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18
“但是你的字写得太丑了。”他给我递的纸条上的字和日记本上的字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脸上泛起红晕,蔓延到耳根。
然后指着纸张上的字迹狡辩:“差得也不是很大好不好?”
我微微翻了个白眼:“那差得可远了。”
他嘟嘟囔囔:“又不是不能学。”
我俩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中。
忽然,何煦激动地叫起来:“卧槽卧槽,这纸上有东西了!”
我连忙拿过本子,果然,熟悉的字迹又一次出现。
只是这次,断断续
续,有气无力。
【如果还能看见,记得 2035 年 5 月 20 日,千万不要出门。】
我连忙拿出包里的笔,想继续和他对话。
何煦也陪着我,等在原地。
但过了许久,四周人都快散光了,也没有得到回应。
路过的老师看着我俩提醒道:“你们两个几班的?不知道要熄灯了吗,还不回寝室?在谈恋爱?”
何煦笑嘻嘻地回道:“不是老师,我把她东西弄坏了,在道歉呢。”
然后低声对我说:“走吧,回寝室了,说不定你回去了才回呢,而且你上次和他写东西不是也隔了很久吗?”
那老师点头,说:“那道歉完赶紧回去,太晚了进不去宿舍了。”
何煦安慰得很对,这篇日记是我暑假前写的,我点头:“好,谢谢老师,我们知道了。”
只是回了寝室,我等到困得睡着,也没看见一个字。
第二天起来时,那些曾经留在我笔迹边的隽秀字迹,更是全都消失了。
我反反复复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也没找到一点字迹存在的痕迹,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直到预备铃响起,我回过神,才开始往教学楼跑。
好在赶在正式打铃之前,我走进了教室。
何煦低声问我:“不太对劲啊,你来这么晚,他回你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那些字都消失不见了。”
然后我拿出书翻开,跟着早读。
也许下意识说出的话带上了自己不那么克制的情绪,何煦很轻易就察觉到了我的难过。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面包和牛奶,放在我俩中间。
“待会儿早读结束,你记得吃点东西。”
“你别难过,那页写的什么我还记得,要是我以后字写好看了,我给你补上。”
然后他也拿出书和本子,开始边读边写。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论我如何频繁地记录自己的日常,那个日记本上都没再出现过任何笔迹。
连一点印记也找不到。
按照记忆,我努力临摹过那个笔迹,但怎么都觉得不太像。
19
何煦没撒谎,他的学习基础差得一塌糊涂。
但他也的确很聪明,许多很废理解能力的东西到他这里,总是能突然变得很简单。
而
且为了不被人发现他是关系户,他学得格外努力。
虽然一开始他的成绩还挺落后,但是到整个高二结束时,他已经能考到班级中游了。
我也因为他成天“问东问西”,成绩上升了不少,稳居年级前十五。
高二的暑期只有二十多天,剩下的时间都得待在学校补课。
放假拿到手机那天,我妈又故技重施,打电话要我去她家。
但这次,不管她哭还是骂我,我都没有松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习任务的繁忙与压力,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太难过了,内心甚至连一点波澜起伏也没有。
她好像终于在我心里,变成一个不重要的人了。
在班级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何煦问我暑假有没有什么计划,想不想看海,他要和他舅舅去海边玩。
我背起书包:“你好好玩,我还要在家好好复习,万一能弯道超车呢?”
说不知道何煦的意思,是假的。
只是我们现在仍是学生,如今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虽然我明白他对我的感情,我也说不出那句不喜欢。
可既然喜欢,我就更不想他瞧不起我。
他也明白,点头开玩笑地说:“那我完了,到时候回来连雪姐的尾巴都追不上了。”
“玩就别想,想就别玩,要不然你也在家写卷子吧。”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地离开,我也拿起放在我俩中间的衣服,跟他说了再见。
但刚刚走出教室,我就听见身后何煦响起的电话铃声,和他那不太愉快地接电话的回应声。
何煦很少有这样暴躁的情绪。
我迟疑了几秒钟,还是走下了楼道。
很多人面对其他人时,都是开心明朗的样子,旁人当他们过得好,其实背后都是难言,我是,何煦说不定也是。
贸然的关心在这时候只是打扰。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空已经布满了红色晚霞,有些像少女暗红飘逸的裙摆,显得静谧又美好。
但没走几步,我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一年来,卫嵩经常纠缠我。
先是吵着闹着和宋妙分手,结果宋妙就跑到我寝室来骂我,说是我在背后干的好事。
再是隔三差五地在我回寝室的路上拦着我,说我和何煦在一起就会死,说他错了,问我是不是也重生了,要我原谅他。
我记得日记本上说的他会背叛我,但具体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可现在我觉得这个被预言好的未来不会有丝毫发生的可能性。
以前我是喜欢卫嵩,还喜欢了很多年,但若是说和卫嵩谈恋爱,别说是现在的我,就算是之前的我,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喜欢的要素太简单了,只要能感到一定的快乐,两个人就能产生这种情愫,甚至随便一个张三李四都有可能。
但要在一起,却太难了,家庭、性格、共同经历,都会有影响,实在是要看缘分。
刚好,我对卫嵩只是喜欢。
就算是这点喜欢,也是刚好错过的那种。
20
卫嵩坐在梨花树下的板凳上,旁边的草丛中还发出几声蛐蛐的叫声。
我提着东西,没看见一样往里走。
不出意料,他拦住我。
我叹了口气,无奈开口:“说吧,又有什么事?”他之前帮了外婆,所以我不想在家里和他吵。
何况我在学校没和他少说过狠话。
但他就是不肯放弃。
“你现在真的就一点也不喜欢我了?”卫嵩声音落寞,说的话还是和之前没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兴许是天色太美,我内心平和,难得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所以我以前是什么的?我和你谈恋爱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
其实我也很好奇,在这个重生的卫嵩眼里,我以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见我愿意搭理,他眼神里的激动掩饰不了,只是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两个是在高中毕业后在一起的。”他声音清朗,满是悠远的味道,“你成绩很好,考到了 S 大,我就不行。”
“但是那个时候,你和阿姨叔叔闹得很僵,他们都不愿意供你读大学,还是我劝你和他们缓和关系的。”
听到这话,我心中烦闷。
S 大?我的理想大学是 D 大。
至于缓和关系?和那两个人?不可能。
“然后你半工半读地读完了大学,想继续考研,但是经济条件不支持。”他继续说,“为了外婆,就先工作了。”
“我们的感情不错,就是家里经济都不太好,想结婚有安定的生活太难了,你那时候工作比我好,我总担心你看不起我。”
“但你很温柔,还安慰我,甚至帮着我解决了很多家里的事,我爸妈他们都很喜欢你。”
他说
着说着,目光里都是怀恋:“那时候我就算送你个萝卜花,你都会很开心。”
“后来毕业两年后,我升职了,眼看着越过越好了,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卫嵩说完这句话,抬头看我的反应。
看我没什么表情,他迅速将这件事一句话带过:“分手后,你考了 D 大的研究生,我一直想挽留你,但没敢开口。”
“后来,你就和何煦认识了。”
“其实你们就是介绍的而已,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你读研期间就和他结婚了。”
得知那个人就是何煦,我松了口气。
虽然我不明白,故事里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快选择何煦,但我明白现在在故事外的我,为什么会喜欢何煦。
接着,卫嵩说道:“你们结婚两年后,你就出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擦了擦眼泪后,他和我说道:“小雪,我现在知道很多未来会发生的事,只要我在,我们就能规避很多不好的事情。”
“我们是青梅竹马,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而且那些你讨厌的事情,也都还没发生,我也可以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发生。”
“我们重来一次好不好?”
我拉着东西离他远了几步,摇头说:“你不了解我。”
如果懂我,绝对说不出要我和双亲和好这种话的,说白了,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要我忘记那些没有经历在他身上的痛苦罢了。
我看向他错愕的眼眸,接着说:“而且我不喜欢你。”
“你要是真重来了,还不如早点用你知道的那些事,让自己家里人好过一点。”
21
我不再看他,抬头看了一眼渐渐黑起来的天空,转头往家里走。
人能重生一回,不知道有多幸运,但在卫嵩眼里,除了我这两亩地,就什么也没有了。
也许是因为我对他重要。可如果我真的这么重要,他又怎么不去了解一下我真正的情况呢?说到底,他只爱他自己而已。
就像我爸妈一样,他们都说爱我,但从来不去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凡我想要的和他们的利益有一点冲突。
那就是我过分和不懂事。
然后半分理解和好都不会给我,卫嵩也一样。
在这个故事里,他会安慰我和父母处理好关系,不过是因为事不关己,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开口就能说原谅。
会
和我共渡难关,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也难,除了我很难有傻子会和他在一起。
所以没有难关之后,会选择背叛也不奇怪。
至于他现在后悔,不过是因为之后过得不好而已。
只是我很在意,卫嵩不肯告诉我,我出事指的是什么。
我隐隐约约觉得,这和日记本上最后出现的时间点有关系。
回到家里吃完饭,已经过了八点,外面的天全黑了。
躺在床上刷小说时,班主任老师忽然打电话过来。
问我知不知道何煦在哪。
我有些蒙:“不知道,他应该回 C 市了吧,说要和家人出去旅游。”
班主任声音着急:“没有,就是他爸爸打电话说他现在都没回家,打电话也没人接。”
“李同学你也帮老师联系一下,现在联系他都没人回,太让人着急了。”
挂掉电话,我立马给何煦发消息。
但很久都没收到回应。
我着急怕他是不是又坐了黑车,出了什么事。
于是立刻打电话过去。
原以为联系不上,结果对面却迅速接通了。
“喂何煦,你不会又遇到黑车司机了吧!”我语气急切,“要是遇到了你就嗯一声,我给你想想办法。”
“他要是要钱,多少你都给他,自己安全比较重要。”
“你微信跟我说也行啊。”
说了一大堆,结果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发出开心的笑声。
“没有呢,我还没回家,你担心我?”他声音好听低哑,“那不正好,我在你家附近,但是上次没进来,不知道你家在哪。”
我抓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听出了几分他的不对劲:“你在哪?我来找你。”
他醋意满满:“就在……你刚刚和那个傻逼男聊天的那里,我就坐在凳子那里。”
“好,我知道了。”我拿着手机,和外婆招呼了一声,就穿鞋往外走。
屋外的月色正好,洒在小区院子里,如同银蓝色的湖泊一般波光流动。
我走了两三分钟,就看见了坐在刚刚那个板凳上,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的何煦。
“你不回家,来我家干吗?”我走上前,问他。
他显然情绪很不对,但依然笑着:“不想回去。”
我陪他一起坐在板凳上:“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仰头看着月亮,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我:“你以前难过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啊?你会哭吗?”
22
我愣了片刻,随即回道:“小时候会,准确来说,在遇到你的那个暑假之前都会。”
他转头,哭丧着脸:“我有时候也想……其实也不是很想,所以怎么办呢?”
表情好笑极了,像条大狗狗。
“就是少想啊,不想就不会难过了。”我回,“我小时候经常哭,每天都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好,所以我爸妈才都不要我。”
“但是读初中、高中了,就会好很多,其实不是因为不伤心了,只是因为学习太忙了,忙到来不及伤心。”
“后来就习惯了,不去想,就算不忙学习了,我也总会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
“现在呢,我长大了,我不会再觉得是自己的错了,不合格的人不是我。”
何煦静静地看着我说完这些话,继续问我:“你上次看到我爸,是不是觉得他人特别好?对我也很好?”
“只看表面的话,是这样。”我回道,“但人不能只看表面。”
“我妈特别善于和我们周围邻居打好交道,我爸呢又特别会伪装辛苦,所以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其实没怎么管过我。”
“但周围这些叔叔阿姨,还经常和我说我爸妈有多好,我特别讨厌他们这样,因为他们只说自己看到的,就觉得是好的,却不知道作为我爸妈的女儿,我过得有多不好。”
“要是我说一句爸妈不好,他们还会说我不懂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一个人好不好,得看全面,不能只看部分,所以站在外人的角度,我不了解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上次回家后,他把我打了一顿,关了两天。”何煦开口道,“他只是在外人面前喜欢维持自己那些体面而已。”
“后来我说要来 M 市读书,他怎么样都不同意,把我的书、写的那些东西都扔了,说我不懂他的良苦用心,小时候明明很聪明,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和他僵着不肯吃饭,最后是舅舅给我找的关系,把我送到这个学校来的。”
“本来我是开开心心准备回家的,结果放学的时候,他催我赶紧回家,他带了阿姨回来,要一家人一起吃饭。”他低着脑袋,“我有妈,不想和阿姨吃饭。”
“他就不高兴了,说我和我妈一样不体谅他,要是我不回家就不认我。”
“可是明明是这个女人,破
坏了我爸妈的关系,他却要我低头。”
“我没有这么贱。”
说完这些话,他的电话又响起来。
但他看也没看,就挂掉了电话。
“在他眼里,我就应该是一个任由他摆布的工具罢了,不能有感情,一切都应该为了他的一己私欲让步。”他没哭,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是要哭了,“我妈忙,管我的时间不多。”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为了我,他花了很多精力。”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但我真的很累,回应不了他所谓的这些好。”
23
我侧身,看着他耷拉着的脑袋,说道:“你确实很聪明啊,不仅是小时候,现在也很聪明,很多我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理解的题,你一下就懂。”
“但是爱不爱这种事,我不知道,太复杂了,也许等有一天我当父母了才知道。”
“现在何必想那么多复杂的呢?”
爱这种东西太复杂了,人是会变的,感情是会变的,人有时善良,有时突如其来充满恶意,甚至别说有一些老一辈,脑子里的固有的观念。
可这正是让孩子痛苦之处,他们含蓄的爱夹杂了太多要求,恰好给你一些爱,却又恰好没多到让人毫不怀疑,所以我们总是纠结、怀疑、难过。
纠结他们究竟爱不爱我,为什么爱我却要伤害诋毁我。说不爱,可他们对我有好的时候;说爱,可他们从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就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让人无法勇往直前,也无法溜走不顾一切。
“还不如吃点好的开心一下。”我帮他提起身边的行李,“先去我家呗,不想去吃那个饭,就吃点别的剩饭。”
“只要让他们知道你安安全全还活着,就不会来烦你了。”
何煦背着书包跟在我身后。
边走边问我:“你说我以后要是一直这样没用怎么办?”
我回答:“什么叫没用,怎么样算没用?”
“就是不喜欢学习,也不想上进,就喜欢看一些没什么现实意义的书怎么办?”
“那也很厉害啊,一个人要是能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也很酷好吧。”何况他哪里不喜欢学习了!
“可万一我毫无成就呢?我爸想我以后继承家业,但是我觉得我有点社恐,我想以后写小说,但是也不一定能火。”
“那怎么了?你不就有更多的时间看书,更快乐了?能一直高兴多难
啊,小说不火就不火呗,你可以写给我看,你不觉得有的东西越少的人知道,就越有意思吗?”
“那我……”他还想问什么,但刚开一个头,就停下来,“你这样说好像怎么样都很好一样。”
我掏出钥匙开门,下意识回道:“本来你就什么都挺好的。”
没空注意他的表情,我推开门放下东西。
外婆正在看电视,看见何煦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你就是上次帮我家雪雪的小伙子吧,来坐来坐。”
何煦点头,颇有礼貌地打了招呼。
“家里只有点稀饭了,小伙子不嫌弃吧,我去给你热热菜。”外婆笑呵呵地,“明天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奶奶。”他有点不自在,耳朵红得彻底,坐在沙发上的大个子满是拘谨。
我给他递了杯水:“你先跟他们说一声,至少让他们知道你没事,不然一直给你打电话。”
刚刚走那两分钟的路,他的电话铃至少就响了一分半。
何煦吃完饭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外婆和他客套了一番,找了枕头毯子来客厅,顺便还叫我把房间里的风扇也搬了出来。
他的电话也没再继续响了。
外婆睡得早,进房间前还嘱咐我俩别熬夜。
24
何煦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小还拥挤的房子,一直四处瞧着。
见外婆进房间了,他忽然开口道:“你好厉害啊,这满面的奖状。”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老人家对奖状特别看重,所以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拿回家的奖状或者照片,她都会郑重其事地贴在墙上,不论大小。
好多甚至只是班级里无关紧要的奖状,也被外婆按顺序贴得整整齐齐。
我摇头:“好多没什么用的。”
他站起来,挨个看墙上的照片。
“你小时候也穿过这衣服啊,我以前和我爸妈出去旅游时也穿过。”他指着一张我穿着民族服装的照片,“而且你都没什么变化,小时候也很可爱。”
“还有这张毕业照片,我说真的,你和你小时候就像等比例放大的一样。”
我好笑:“怎么,你区别很大?”
没想到他答道:“对啊,我小时候特别胖,是个小胖子,当时我妈带我拍艺术照,我衣服都穿不下。”
我被逗笑,实在想不出那个画面。
他挑眉:“不过现
在还行吧,还是有一点帅的。”
自恋的话张口就来。
不过说实话,何煦确实长得很好,很像那种小说里的阳光少年,不过他不喜欢打篮球而已。
聊了半天后,我开口道:“明天要不要和我出去玩呀?”
外婆进房间前给我拿了两百块钱,要我明天好好带何煦玩一天,也算是报答人家帮我一回。
他听了微微一愣,接着整个人就不自然起来,说话都有点结巴:“可……可以啊,你想去哪?”
带男生一起玩这种事我也是第一回,去哪我也不是很清楚。
看他脸红,我也莫名脸红起来,试探着说:“你想看电影吗?”虽然看电影好像是情侣间经常做的事。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低着头不好意思,掏出手机:“那我先买票。”
好在我和何煦在看电影上的口味比较一致,都喜欢剧情刺激一点的,所以非常合拍地选了一部新上映的悬疑片。
说完这些事,我忽然想起他刚刚跟我说的话,跑进房间里给他拿了好几本书。
“这些都是我平常喜欢看的,家里电视太小了,我怕你看不惯,你待会儿要是无聊,你就看看这些书。”
他点头接过,接着语气愉悦起来:“这些我之前都看过,好几遍了。”
“啊,那我要给你换一下吗?”我知道他喜欢悬疑类的书,特意没选,毕竟好看的就那些。
但我是没想到我俩口味居然能这么像,这些书他也都看过。
他答:“没事,我忘记具体情节了,再看一次正好。”
“你不用担心我,去睡觉吧,我没事。”
我看着他打开书,点头应了一声,回房间关上门。
接着忽然心中一动,在浏览器找到刚刚他翻开的那本书的电子版,侧躺在床上,也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内心怦怦跳。
感觉好像比之前一个人看更有意思了一点。
25
隔天出门挺早,电影说实话算得上精彩。
只是作为悬疑小说爱好者,电影刚刚放到一半,我俩就开始讨论矛盾点,然后顺利把情节和凶手推理了出来。
虽然少了一点观影体验,但是却让我感受到了合拍的兴奋感。
从电影院出来时外面太阳正大,我不知道继续去哪。
何煦提出想去我初中看一眼。
来电影院的路上,我说了一
句这里离我初中很近的话。
我虽然有些诧异,但确实提不出什么好建议:“行啊,就几百米。”
因为在市中心,我初中占地面积小,来读书的多是附近片区里家里没什么条件,成绩还不怎么样的小孩。
当初我是考上了更好的初中的,可惜我父母踢皮球,我爸说我归我妈管,我妈说只要肯读书,在哪都一样。
拖着没交的两千块钱学费,让我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努力,却只得到了一半的成果。
放暑假,保安叔叔只看了我俩一眼,问我们是不是学生,就不再管了。
毕竟学校里还有居民区,管得不严,谁都能进去。
过去了两年,带着何煦再来看时,我忽然心境就变了,甚至想起那些难过的日子都能笑出来。
操场上种了三四棵极大的法国梧桐树,一到夏天,只要坐在树下的板凳上,看着满眼浮动的绿影,我总会心情很好。
何煦很懂我,指着树下的环形木椅就说:“坐那吧,挺凉快的。”
“我以前放学回家之前,经常会在这坐一会儿。”我跟着他坐下,说起以前的事,“因为回家会心情不好。”
我妈再婚还没孩子时,总会故作关心地打电话回来,问到一点不顺心的,就要开口骂我。
“我也觉得多看看绿色心情会很好,不过我都不敢和别人说我喜欢绿色。”何煦瘪嘴,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也知道,我一个男生,要是和周围人说喜欢绿色,肯定会被说我喜欢原谅色。”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有些为他生气,“我也喜欢绿色,等我以后自己买房子了,我非得把墙全刷成绿的。”
他很开心我为他出头的模样,也开口说:“那我也刷!”
这话说完,一股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卷起我耳边细碎的发丝,痒痒的。
“你以前在哪个教室?”何煦指着独一栋的教学楼。
我伸出手:“二楼、四楼,那两个。”
“初一到初二上学期,我在二楼的一班,后面就分到火箭班了,就在四楼。”
“你说为什么火箭班不能在二楼,还得多爬楼梯。”
他听我嘟嘟囔囔,眼睛一直看着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建筑,嘴角微扬,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
等我说完,他低头和我对视,以一种极其真诚的声音说道:“那你好厉害啊。”
“你没发现吗?不管身处的环境多差,你总能往上走,然后到达
一个新的环境,再变得更厉害。”
“这和那些小说里打怪升级的主角好像啊,你现在也是这样,我记得开学第一次月考的时候……”
他的话像咖啡厅被推开门瞬间响起的铃声,又像夏日冷饮里搅动冰块时的响声。
在我心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26
“你说得好像我战无不胜一样。”我额头冒汗,不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更热了,“我觉得我就是很正常很平凡而已。”
他摆摆手,努力和我解释:“真的真的,你比我坚强多了。”
“你遇到事情,总想着解决,就算现在解决不了,也会往前走,我就只想逃避、摆烂,然后一点一点等死算了。”
我连忙否定:“哪有?我觉得你这学期表现很好,你学习也很努力,也没有逃避啊。”
他铺垫那么久,好像就等着我这句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真的?真的啊?”
像个求夸奖的小孩。
我很认真地点头。
他反而害羞了,逃也似的站起来,语无伦次地开口:“这个教学楼能不能上去看看啊,你想不想去?”
窘迫的语气和浑身不自然的姿态。
我笑着戳破他:“不能,卷帘门关着呢,不然你努努力,爬上去?”
他立即拒绝。
“要不去书店?现在太热了,书店好歹有空调,晚上我带你去吃小吃街上好吃的小吃。”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去处,“那条小吃街上有什么好吃的我都记得。”
何煦还没回答,我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打电话的人至少快半年没联系我了。
“喂,什么事,爸?”接电话前的一瞬间,我想过不叫他的。
电话对面的男人语气很温柔,隐隐约约还带着几分讨好:“小雪,我们现在在人民医院,你爷爷生病了,现在要做手术,不一定能成功,你要是放假有空,就抽时间来看看吧。”
“之前想着没到最严重的时候,也不想耽误你学习,爸爸就一直没跟你说,但是你爷爷手术的成功率不高,进手术室前,他想和你说说话。”
“刚刚给你外婆打电话,她说你在外面,让我自己打电话给你,你现在有空吗?”
外婆肯定是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的。
我想起那个小时候对我还算不错的爷爷,愣是没开得了拒绝的口。
挂掉电话,何煦问我怎么了。
我很平淡地说道:“要去医院,我爸打电话说我爷爷生病了。”
何煦没多说什么,只问我医院远不远。
我摇头:“走路十分钟吧。”
“那我去买水。”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校门口跑,仿佛是特意给我留下消化的空间。
其实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难过,有些烦,还有淡淡的恨。
我总觉得成年人很奇怪,他们的爱是可以瞬间拥有和消失的。
当我爸妈还是夫妻时,他们谁都对我很好,可不是之后,他们也能直接把我抛在脑后,好像婚姻关系一不存在,我就不再是他们的孩子了,好像对我好,会让他们颜面尽失一样。
他们所有的爱,仿佛都因为身份。
这是爱吗,还是义务?我不明白这些问题,但他们以前确实对我好过。
但如果不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下遗憾,我就只能按捺住那股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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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风好像总是比别的地方冷,即便人潮涌动,也让人发寒。
何煦走在前面,帮我找电话里提到的地方。
我不太了解医院的结构,还有些害怕,但他似乎很擅长这件事。
没多久,我就站在了一个病房前,透过玻璃,我看见了最里面床铺站着的一堆人。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他对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其实我有三四年没见过我爸他们了,最多就是微信联系,问问我的学习,偶尔在我生日给我发两百块钱红包。
里面的人转过身,看着我,都露出客套的笑容。
我忽然觉得病房里好像比走廊上更冷一些。
奶奶笑着,拉着我到躺着的爷爷面前;“小雪长大好多了,都是个大姑娘了,都高二了吧?”
我爸也说:“是啊,她成绩还不错,我们家马上就要出个大学生了。”
我本想反驳,甚至嘲讽两句,可看着床上插着各种仪器的老人,我只沉默着没开口。
忽然,我爸身后传出一个稚嫩娇气的声音:“爸爸,这个是姐姐吗?”
我低头看过去,一个穿着粉色蛋糕裙、戴着小皇冠的小女孩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我爸一把将她抱起来,哄着她说道:“对啊,这是姐姐,姐姐已经读高中啦,厉不厉害?”
小女孩轻哼了一声:“不厉害,我以后比她更厉害。”转过头抱着我爸的脖子,不再看我。
我爸笑得有点
尴尬:“她还小,不太会叫人。”
“没事。”我摇头,却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点羡慕的。
羡慕这些我得不到的东西。
躺着的爷爷看见这一幕有些生气,瞪了我爸一眼后,满眼歉意地看着我,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奶奶没看懂,轻声安慰了他几句。
我想也许人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才会想到亏欠,我爸妈离婚后,爷爷从来没有关心过我。
可这时候,他却好像看清了许多东西。
但也许人家一直就是清楚的,只是身体好的时候,对一切都不害怕而已。
怪不得老一辈总说,有的人生了一场大病,就大彻大悟了。
“爷爷好好休息吧,手术会成功的,等做完手术,我再来看您。”如果手术能成功,再好不过,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说出这句客套话。
寒暄两句后,我准备离开。
刚刚推开病房门,我爸忽然从身后追上来。
接着对我说:“我听你外婆说,你马上就要高三了,学习压力大。”
“爸爸没什么本事,也没赚什么大钱,这一千块钱你拿好,别给你妈,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
“要是考上了,要爸爸帮忙开口就行,要是没考上,也可以来找爸爸,爸爸帮你找工作。”
说着,他就要把钱放到我手里。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我不要。”我不是小孩子了,也懂这一千块钱的意思。
28
表面上只是点钱,实际是想把这些年的事一笔勾销。
就像一棵被果农遗忘的野树,被风吹雨打后终于快要结出漂亮的果实了,忽然果农又出现了,说要给它一盆水,要求是以后每年的果实都要给他一样。
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您拿着给妹妹花吧,我外婆对我很好,不用您担心。”
他微微一愣,显然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但依旧非常强硬地要把钱塞给我:“这些年爸爸没照顾你,这点钱没什么。”
我几次想推门离开,都没能成功。
面对他们,我总是没那么多勇气,甚至有几分害怕。
钱最终还是被强塞到了我手里。
“不是叔叔,她不想要就不想要,您为什么非要逼她拿着呢?”何煦打开门,将我手里的钱重新塞回我爸手里。
“又不是过年拿红包和您假客气,看不出她是真的不想要吗?”
我爸眉头皱起,十分不悦。
接着一脸严肃地指责我:“你在谈恋爱?你还在读书怎么能谈恋爱呢?”
“你妈知不知道这件事?”
那神情,好像我已经和何煦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然后他继续对何煦说道:“这是我们家里的事,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何煦没让步:“首先,我不是她男朋友,是同学,还有就是叔叔您家里人在里面呢,她也有自己的家里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她爸,你说什么关系?”我爸语气上扬,显然激动了。
何煦朝他翻了个白眼:“哦,看不出来。”
“当爸爸的都是这样吗?明明不知道情况,就喜欢往自己女儿身上扣罪名?”
“开口就是她这里不对那里不对,难不成她是您教大的吗?”
接着也不管听到这话的人脸色有多难看,何煦拉着我转身就走。
边走还边说:“任务都完成了,还和不相干的人东扯西扯什么?”
我几乎是一路被他拖着走的,出了医院才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疼,鼻子也发酸。
“喏,别哭了。”他递了张纸到我面前。
接过纸,我的眼泪却止不住。
我总安慰自己别在意,实际上如果他们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以假装不在意。
真在面前了,我就又害怕恐惧起来。
小女孩那条粉色的小裙子,就算比那质量差十倍的,我小时候也没有。
那个人一口爸爸,却在看懂了我的拒绝后,强迫着我原谅他。
从我小学起就不再管我的人,依然喜欢站在父亲的位置对我要求指责。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再给我。
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他们重视吗?
何煦不开口打扰我,只一直给我递纸。
等我终于情绪稳定些了,才开口向他道谢。
没有他,我估计当场就哭了,但我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哭得如此没有体面。
29
何煦摆手:“没事,这种莫名其妙的亲戚,我见得可多了。”
“等你以后变得更好了,他们还得来。”
我挺好奇他怎么会说出这句话的。
“我妈那边的亲戚就这样,我外公去世那会儿我妈他们都小,那些人就想着怎么欺负他们,恨不得把他们家搬空饿死他们呢。”
“
后来看我妈和舅舅读书能干,考上好大学有了好工作,又觍着脸来拜年,被我外婆骂得狗血淋头都要上门。”
“他们除了能说那点血缘关系然后扯到借钱,或者要我妈他们帮忙找关系,就啥也不会了。”
“去年那个打着来看我的幌子的姨妈,她家孩子还偷了我的连载漫画书。”
他说得生动又好笑,语气里都是气愤。
我擦干眼泪,摇头:“还是不一样的,他们是亲戚,我这是亲爸。”要只是亲戚,我还好受一点。
何煦不以为然:“你把他当亲戚不就行了,本来也没差。”
“他这还不如一般正常亲戚呢。”
我呆呆地望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对啊,就是有点血缘关系的亲戚而已,那么在意干什么呢?
“而且,现在的家人不好,以后的说不定很好呢。”他继续安慰我,眼里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你还记得那个老头吧,他就说过你以后会很好。”
那是因为人家觉得我和他妻子有点像,所以才希望我过得好啊。
“走吧,你不说带我去吃好吃的么?”
“想这些烦人事干什么!”
我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我们选了一家临江的烤串店,以前我馋了很久,也没舍得开口和外婆说吃一回。
夜晚降临后,这里的灯光显得尤为美丽,就连江面上,都闪烁着犹如烟花般绚烂的星星点点。
何煦一口闷了一大块肉,又喝了口汽水:“哇,这才是真爽!得天天过这种日子才爽啊!”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五光十色的江面,也附和:“对啊,要是没有烦心事,赚点钱,天天吃好吃的,多开心。”
他盯着我不知多久,忽然说道:“对了,给你看样东西。”
然后拿着沾满油的竹签,在小票上画起来。
“啥意思?”我没看懂。
他叹了口气。
站起身跑去问老板要来纸和笔,然后又写了几笔。
递给我:“像不像?”
纸上写了“喜欢”两个字,不过和之前他的丑字不同,这两个字俊秀飘逸,和原来日记中的那些字像了个十成十。
几息之间,江面的水声仿佛停止了,何煦的眼睛里也似乎有能将我溺毙的星河万千,就连他说话的声音,也好像好听得要命。
我只觉得手里的纸张都开始发烫,侧着头不敢看他:“你
进步挺大的。”
他却不轻易让这件事过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把剩下的那一半给你填满?”
“我记忆力可好了,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眼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额头也开始发热。
半晌,才开口吐出一句话:“等我们都读大学了,我就让你帮忙。”
后半程,我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只记得何煦和我一样红了脸,然后打车一起回了家。
那司机师傅也是个热情的人,见我俩就问是不是小情侣,说真羡慕我们这年纪。
但这次,我俩谁也没说不是。
30
不知道是不是车内温度略高的关系,我的脑袋昏昏沉沉。
靠在座位上时,我闻到了一股喜欢的熏香味道。
我好像在哪闻到过这个味道?但是是在哪里来着?想不起来了。
脑子逐渐变得混混沌沌,越发想不了那么多了。
窗外的灯光慢慢变成昏黄的日落,而坐在我旁边何煦的影子,也逐渐变得虚幻模糊起来。
这一幕,好像那天在学校做梦的时候。
眼前闪过的画面开始变得奇幻起来,但我却没有力气反抗。
车速很慢,不知道开了多久。
“已从当前位置为您规划路线,请走左侧两车道。”
机械化的导航声音又一次响起。
然后一个清润又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春雨淅淅沥沥一般落在我的心头。
“老婆,下车了,到家了。”
“快醒醒,睡了多久了。”
我睁开眼,揉了揉脑袋,发现是何煦,不过是成年版的。
他掀开我身上的毛毯,扶我下车,给我裹上一件外衣,关上车门,嘴里念叨:“你又做梦了?回家一路睡了好久。”
“难不成又梦见以前的事了?”
我整个人懵懵的,跟着他走出停车场,走上电梯,走出电梯,我才终于清醒了一点。
确实是又做梦了。
今天是 2035 年 5 月 21 日,我和何煦结婚的第二年,他带我出去吃好吃的,回家的路上我睡着了。
因为怀孕,我最近总想睡觉,情绪化得很,又健忘,老梦见以前的事。
有时候还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才没有,就是刚刚睡得好热。”我生气
,“今天太阳也大,你空调温度也不说开低一点。”
他顺着我:“行行行,下次您老人家钦点哪个温度,小的就调哪个。”
我哼了一声,推开家门就坐在沙发上。
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我开口问:“有的人是不是今天早上起来哭了啊?”
其实从昨天晚上看到那个无差别杀人犯被制服的新闻开始,他就一直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看着我。
早晨起床的时候,他在床上撑着身体看着我,哭得都要发抖了。
他放好东西,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嘴硬得很:“我没有啊,我没有。”
我搂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身上:“又不丢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而且我很感动好不好?”
高中毕业我俩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后,何煦向我坦白过一件事。
他说,那天那个老头找他说的话特别离奇。
开口就说,我以后会是他老婆,还说自己就是以后的他。
他一开始不相信,虽然他第一眼见我的时候就很有好感。
但是那人说了很多他自己本人才知道的事,包括自己觉得丢人的私事,还威胁他送我回家。
最后还告诉他,在 2035 年的 5 月 20 日那天,一定要保护好我。
他虽然觉得离奇,但那时候我们还在读高中,也没有确定关系,再加上后来也没发生什么怪事,他就没再放在心上了。
直到后来我俩在一起,他开始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的内容都是我在商场,被一个无差别杀人犯连捅了几十刀。
我不知道那个梦有多真实,但他很紧张,甚至连商场都不会让我一个人去。
31
读大学期间,别的情侣过 520,我们过 521。
后来本科毕业后结婚,我们家家规也是 5 月 20 日绝不出门。
但即便如此,每年这一天,他依旧很紧张。
特别是今年。
那本日记本里提到的今年。
再加上我怀孕,何煦比我还情绪化。
直到昨天,我们看见了那条“无差别杀人犯在商场伤人被当场制服”的新闻。
他才终于松了口气,长期压抑的情绪终于能够宣泄,抱着我不松手。
第二天因为看我活生生地在他旁边躺着,就没忍住哭了出来。
导致我早上一起来就看见他涕
泪横流。
“真的?”他搂紧我,“你别又想骗人啊,早上你就笑我。”
我忙摇头:“真的真的。”
“那我……”他低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还是没有,没有就没有。”
我一把掐住他的脸,顺了口气,不打算继续计较,问起他另一件事:
“对了,我妈是不是前段时间又问你要钱来着?你没给吧?”
高考后,我如愿考上 D 大,结果提起学费和生活费,我爸妈都选择回避。
外婆退休工资有限,就算拿得出学费,也怕负担不起生活费。
一问我妈,她就说她现在压力如何如何大,小旺仔用钱怎么怎么样。
反正意思就是,她没钱,我和外婆自己想办法去。
给我外婆气得差点没进医院。
何煦也试探着开口说帮我,但我觉得学费可以贷款,生活费外婆还能负担,就拒绝了。
但其实读大学期间,何煦经常以带我吃饭为由给我减轻压力。
后来大学毕业,我就和何煦结婚了。
我婆婆是个事业型女性,一直忙忙碌碌,只有何煦一个孩子,对我怎么看怎么满意。
公公虽然在个人感情上不像话,却很感激我将何煦从他所谓的“歪路子”上拉回来,也对我没话说。
所以这场婚礼办得堪称完美,各方面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也是这年,我考研本校上岸,何煦新书大火。
我妈终于反应过来,我这个女儿出息了、有用了。
然后三天两头就找理由想问我要钱,都被我以学业忙拒绝了。
后来见我连话都不愿意对她多说一句,就转移阵地,开始道德绑架何煦了。
刚好今年我怀孕,何煦怕不给,她会来闹我,觉得就是点钱而已,就给了几回。
没想到她反而来劲了。
被我骂了一回后,她闹着要上法庭告我,说我不履行赡养义务。
我让她随便告。
她大骂我没良心。
何煦摇头:“没有没有,这个真没有,你上次骂我后我就没理过她了。”
我看他像条大狗狗似的表情,又加了一句:“我爸也不准给!他俩都不准给,理都不能理。”
“好好好,你是大哥都听你的。”他将我环抱,手摸上我的小腹,“不理他们,理我就好。”
番外 1
我和惊雪,是舅
舅介绍认识的。
小时候的我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稍微大点就不行了,我叛逆,不想读死书。
大学毕业后我按我爸的要求进了事业单位,却没有往上爬的心思。
没事时就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熬夜、看小说、写小说,不去应酬,也懒得多做事。
我爸对我恨铁不成钢,说我怎么就不按他的安排走,读完大学还变废物了。
然后硬逼着我去参加那场相亲。
虽然心里抵触,但我不能不承舅舅的情,从小到大他对我最好,何况他还是第一次干媒婆这活。
据他说,这是他朋友最喜欢的学生,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一定喜欢。
我不以为意,觉得没我舅舅说得这么邪乎。
而且也没想过女孩子能看上我,就我这浑身颓废的气质,正常姑娘都得跑八百里远。
但是看她第一眼,我就很后悔,自己怎么能一点都不收拾就来了?!
惊雪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女,脸圆圆的,眼睛很亮,看起来坚韧又温柔,属于耐看型。
她没在意我有点邋遢的形象,反而顺着我的话题,和我讨论起小说来。
出乎意料的,我喜欢的小说她都看过。
我对她很有好感,那段时间经常约她出去玩,确定关系后的某一天,她向我道歉,说之前刚刚经历过一段不太好的感情,所以才打算和我试一试。
但她现在确实很喜欢我,然后跟我说了之前感情的事。
相比起来,就显得我很不坦诚。
我告诉她,虽然我舅舅和父母都很厉害,但我实打实是个废材。
小时候还算聪明,长大了就显得平庸,也没有什么出色的才能,和我在一起她未来可能会失望。
她眨巴眨巴眼睛问我:“你觉得什么是失望呢?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所以我愿意,并不是因为你以后会成为多了不起的人。”
“所以我没抱着这样的期望,就不会失望。不过要是你以后对我不好了,我倒是有可能会失望。”
“我比较期望自己能成为了不起的人哈哈哈。”
她是个有要求的人,但是是对自己。
和她在一起,我总能感受到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感受过的放松。
计划好的旅行被突如其来的坏事打乱,她会说不着急,反正人又不是只有一天可以玩,一辈子那么多时间,谁说我们只来这里一次。
信心满满的书被拒签,气得我睡不着也不想改稿,她说没事,往下一个档次的杂志社继续投。
我担心以后她在事业上越走越远,会和我不在一个步调上,她说我也一直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越走越远,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起初我以为她大概是家庭条件很好,但是后来逐渐了解后,我觉得自己实在不像个大男人。
在她的陪伴下,我终于从那种极度不自信、否定自我的环境中走了出来。
甚至敢辞职和我爸说不,勇敢追求自我了。
和她结婚的那一年,我的书终于爆火。
就在我自以为实现个人价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结婚第二年,惊雪离开了我。
她在商场给我买礼物时,被一个无差别杀人狂捅了几十刀,倒在了血泊里,一尸两命。
我忘记当时看了那个监控多少遍,但是每看一次,我都哭到缺氧心悸,没有勇气看完最后一段。
我恨自己那时候不在她身边,没能保护她,更恨这个报复社会的杀人犯,为什么偏偏选了她。
法庭上,那个杀人犯供述,说他就是憎恨这种养尊处优的有钱人。
可她明明从小那么苦,那么努力,好不容易才熬出头,他就这样夺走了她的生命,和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杀人犯可以被判死刑,但她却再也回不来了。
惊雪的父母责怪我没保护好他,前后问我要了很多次钱。
我知道惊雪讨厌他们,可我理亏, 更不想计较。
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朋友都劝我出去旅行走走。
但是我都没听, 反而迷上了玄学,好几年里, 我都像发了疯一样到处求神拜佛。
直到小雪去世快三年, 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
然后我开始疯狂阅读能让我改变这一切的科普书籍和论文。
后来有一天,我看了一本有关时空建联的论文, 脑子里有了一个更“实际”的想法。
我停笔不再写书, 放弃文学,重新去接受那些被我唾弃、不肯屈服的繁琐, 重复的学习。
如果真能和别的时空建联,那我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 惊雪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
我爸一直以来都希望我能像我舅舅一样能在学术上有所成就, 可真看见我没日没夜地研究时, 他又劝我放弃, 希望我能回归正常生活。
但没了惊雪,
我体会不到生活的温度,甚至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人能吃出酸甜苦辣, 可没有她,我吃饭好像就只是为了活着。
只有继续相信手里的东西,我才有活下去的信念。
我日复一日地进行着这项研究, 忘记过了多少个年头,大概是开始不太走得动路的时候,我终于有了突破。
仪器一开始不太稳定,我找到了小雪当初给我的那本日记本, 先用文字尝试和她建立联系,写了很多天都没什么反应。
直到最后几页,对面忽然多了一行有些熟悉的字迹。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辛苦都值得,甚至隔着文字和时空, 我都能感觉到对面少女的鲜活气。
即便她质问威胁,我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但这个建联并不稳定,时有时无。
而我的身体, 也一日不如一日,我怕自己赶不上仪器可以传送人体的那一刻。
完善仪器的那一天, 学生都劝我不要自己上,说对身体的损伤没有做过参照实验,实在太危险了。
可我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
但仪器只能尽力将我传送到和我自己相近的磁场身边。
而那时候的我, 还并不认识她。
我觉得机会渺茫, 但更希望那时候不服管教叛逆的自己,可以改变这个未来,帮我救救她。
结果那天仪器运转后,我到的第一个地方, 第一眼我就看见了她。
年少的自己刚刚坐上公交, 站台的对面就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个女孩。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一棵树下,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眼眸澄澈明净,目光如湖泊般温柔。
那一瞬间, 我像是又回到那个我们相识的午后,也是夏天,她也是这样看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