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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烟火一生

第 12 节 烟火一生

我和江应淮都是江家收养的孩子。

不同的是,我选择和穷小子私奔。

他选择独自继承家业,成为京圈太子爷。

五年过去,我从千金大小姐沦落到社会底层。

他衣着华贵,垂眼问我:“后悔当年抛弃我了吗?”

我拎着外卖,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声说:“先生,雨天派送不易,给我个好评!”

01

江应淮拧着眉,脸上看不出喜怒。

十多年没见,他变了不少,整个人欣长劲瘦,散发着矜贵疏离的气息。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瘦腰,金丝框眼镜下,眼神晦涩难辨。

我听过许多传闻。

说自从江家上一辈的意外身亡后,江应淮继承江家遗产,一跃成为京圈太子爷。

说他清冷、禁欲、难辨喜怒、城府颇深。

说前两年有人给他床上塞女人,被他整得险些没了活路。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此刻,不顾其他人的目光,在大庭广众下,把我这个又脏又狼狈的外卖小妹拦下了。

江应淮低声问:“那小子呢?他让你出来送外卖?”

我说:“您的外卖已送达,祝您用餐愉快哦,如果满意的话请打赏支持。”

江应淮笑了笑,眼底的轻蔑一览无遗。

“抛弃我,就混成这样?”

我的声音比他响亮,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大楼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先生,你点的变态臭螺蛳粉已送达,记得趁热吃,臭味加倍哦!”

“……江书意。”

他额角冒起青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手腕留下一片刺目的红印。

叹了口气,我无奈地说道:“你抓疼我了……哥。”

02

江应淮这么一闹,我下一单果然超时了二十分钟。

顾客对我进行了长达五分钟的国粹输出,我还喜提了一个差评。

我叹了口气,看来这个月的奖金又要泡汤了。

但是下一秒,骑手后台忽然弹出一个打赏通知。

骑手收到了变态臭螺蛳粉订单打赏,一个零两个零三个……一万元?!

江应淮有病吗。

晚上下班回到总部时,组长把我叫住了。

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说:“小江,又收到投诉了?你手脚不够麻利,不太适合我们这份工作。”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盘算着这次再被开除,还能去什么地方。

组长接着说道:“不过虽然我们这儿不能继续雇佣你,但是吧,我看你勤劳肯干,听说这个江氏集团正在高薪招聘人才……”

我缓缓抬起头:“你认真的吗?”

“……我这刚好有个内推名额,不如你去试试。”

他心虚地躲开我视线,硬是塞给我一张名片。

我哑然失笑。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又不是傻子。

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我孑然一身离开江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后面又是五年前,几年前,时间线怎么回事?)

江应淮冒雨出来追我,隔着铁栅栏,一字一句地质问我。

“他能给你什么?”

大雨之下,他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定定地望着我。

“我也能给你,江书意,我也……”

“哥。”我站在伞下,悲悯地注视着他,轻声说:“江家就靠你了。”

这一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个拥有小狗一样眼神的少年,如今已成为独当一面,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我想,他大抵是恨我的。

待业第三天,连街边饭店洗盘子的都不敢应聘我,我知道江氏权势滔天,却没想到江应淮做得这么绝。

没办法,我还是踏入了江氏集团的大楼。

03

江应淮看起来很认真,完全符合日理万机的总裁派头。

我进入办公室时,他冷着脸,叫我坐在一旁等。

晾着我应该也是他 paly 的一环,如果我没发现他文件夹拿反了的话。

他的女助理应该是奉命行事,趾高气昂地问:“喝点什么?别传出去说我们江氏亏待人。”

我很礼貌:“不用了。”

但十分钟后,我的手边还是依次出现咖啡、上好茶水,以及一瓶依云矿泉水。

她叫嚣着:“喝吧,这可是你买不起的饮品,不够叫我,要拿几瓶回去也不是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往我大敞着的帆布包里塞。

我:“……谢谢。”

她下意识地想回不客气,但收到江应淮眼神后,还是生生刹住了。

女助理要出去,我端着饮品,也想跟她一起走。

“江书意。”江应淮叫住我,“这就受不了了?”

我回头,只见他已经放下那份蠢文件,双手叠在下巴上,冷笑着说:“当初离开时,没想过还会回来求我吧。”

我叹了口气,说:“我只是看你工作挺忙的,想去会客厅等。”

江应淮说:“抽出几分钟还是可以的。”

全身上下嘴最硬。

我们两个终于面对面坐下。

江应淮打量我很久,问:“沈明景呢?你们一起私奔,现在不会要你打工来养他吧?”

我沉默半晌,说:“早分了。”

江应淮动作一顿,说:“我早说过了,你们走不长久,不合适。”

我抬头,说:“我和他不合适,那我跟谁合适呢?难道是你吗,哥?”

我发誓,我并没有打算激怒他。

但是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掐住了下巴。

“我不是你哥,你也不配这样我。”他眼里倒映着滔天怒火,“从你走的那天起,你就再也不是江家大小姐了。”

他甩开我的脸,把一份合约丢在我面前。

“签下它,”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尽快搬到江宅来。”

顿了顿,他傲慢地笑起来:“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可你绝找不到第二份工作。”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要报复我吗?”

江应淮说:“你总该为你犯下的错误,接受惩罚。”

04

我看过许多破镜重圆的小说,知道霸总报复起来,无非就只有那些手段。

只是我知道,我们的破镜,注定难圆。

江宅和五年前相比,变化不大。

古朴大气的房子,屋檐下一方窄窄的天空,小池塘里的鱼呆滞麻木地漂浮着,佣人站在两侧,沉默做着自己手里的活,不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抬头看一眼。

我踏入其中,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我开始呼吸困难,不由得停下脚步。

领路的管家一句话也没说,静静站在我的前方,像一种无形的催促。

好几年前,我因为钢琴考试没有拿到第一名,被罚在这里跪着。

膝盖很快就被磨破了,鲜血在地面上蜿蜒。

仆人们熟视无睹,第一时间清洗地面上的血迹,流了擦、擦了流,以此反复。

而江应淮,就是这时被带进江家的。

厚重的木门被仆人推开,江父江母牵着他走进来。

他们一人牵着他一只手,亲昵友善得宛若天神降临,告诉他:“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新家。”

他们又领养了一个新孩子。

没有人在意伤痕累累的我,我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装饰品,和院子里的树、池塘里的鱼没什么两样。

体罚后漠视,这种折磨通常要持续到后半夜。

我麻木地垂着眼。

可这天,规则被打破了。

彼时还不姓江的小男孩,向我奔跑而来。

肩膀处传来他人的温度,男孩焦急地望着我,问:“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血,是受伤了吗?”

“你怎么……哭了?”

泪水漱漱而下,我用力把他推到地上。

我怒吼:“我不许你抢走爸爸妈妈!”

05

回忆被江应淮打断。

他从院子里走出来,上身的衬衫被解开两粒扣子,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漠然地注视着我。

“愣着干吗?”他说,“你现在是我的助理,尽快适应,我的耐心很差。”

我急忙跟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外套,下意识地说了句:“不是金丝雀吗?”

江应淮脚步狠狠一刹,我一下撞到了他坚硬的后背,疼得龇牙咧嘴。

他一只手掐住我下巴。

我被迫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眼神微暗,嘴角蓄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清晰的。”

我干笑两声。

“滚。”

下一秒,他甩开我,像是嫌脏似的,接下仆人递来的毛巾,一下一下擦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他叫来管家秦姨给我安排住处。

“你的房间我早就清理掉了。”他冷冰冰地说,“以你现在的身份,住仆人房比较合适。”

我没意见,这几年来,什么地方我没住过?

江应淮似乎很想看到我吃瘪,可真当我沉默的时候,他又有些不适应。

他冷若冰霜:“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别以为自己的还是大小姐。”

实际上,那间仆人房比我做大小姐时的还要舒适些。

房间整体都是暖色系的,朝阳,阳光透过落地窗法照进来,床铺柔软整洁,有一整面墙的书柜,独立卫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帽间。

“……”

我沉默地退了两步,看了一眼隔壁江应淮的房间。

我说:“姐,我好像起猛了,怎么觉得你们家总裁的房间还没我的大呢?”

秦姨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可以用尺子衡量,她说:“没有的事呢。对了,江小姐,如果你想使用私人泳池的话,从这边左拐下楼就好。”

我皮笑肉不笑。

谢谢,但是谁家生活助理还能用私人泳池的?去 cos 美人鱼逗金主高兴吗?

06

我被一阵手机震动声惊醒。

这是我重回江家的第二周,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

江应淮布置给我的工作,和我想象中的有很大出入。

没有强制爱的香艳镜头,只有真实的社畜。

白天他去上班,我也要跟着一起,那位女助理负责教我看报表、使用软件,努力把那些数据灌进我生锈的大脑。

我不止一次听到她要求江应淮涨工资了。

作为生活助理,我还需要背诵江应淮的日程表。

每次他吃饭的时候,我就像是闹钟里的布谷鸟,大声播报。

“江书意。”

他对我工作不满意的情况十之八九,不过那天中午尤为严重。

他把筷子一摔,冲我怒吼:“我早上蹲了半小时厕所刷了几条抖音不要写进报表里!你是在门口偷听吗?”

除此之外,他也会带我去参加晚宴,cos 一个花瓶女伴。

当然,京圈太子爷的女伴也不是平常人能当的,我被迫恶补了许多商圈知识,成为一个有学识的花瓶。

甚至我房间里那一整面墙的书,都是为我准备的,我必须一天看二十页,还要写读书笔记。

……要不是知道他和我都是被领养的,我真挺怀疑他身上继承了江父江母的基因。

今夜,大半夜的,江应淮给我夺命连环 call。

“喂……”

“起来,”他言简意赅,“来我房间。”

说完就挂断了。

而我猛地清醒过来。

什么?

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终于要开始履行金丝雀的职责了吗?

过去,我对江应淮的态度非常差,差到我觉得现在无论被如何报复,都是正常的。

小时候,我不敢违抗江父江母,就只能从这个新来的小男孩身上下手。

我在他的饭里加芥末,在枕头下放死老鼠。

在学校里,我暗示那些想舔江家权势的旁支企业的学生们,江应淮不受宠,任意欺辱他,就可以讨好我。

一切都很顺利。

江应淮也从不告状,我一直在等他崩溃,等他主动离开江家的那一刻。

可我没等到。

我等到的是十八岁那年,父母为他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正式宣布他加入江家。

宴会豪华有格调,少年站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

而我站在阴暗的角落,快咬碎一口银牙。

上流社会最不缺趋炎附势的狗,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我被他们围堵在喷泉边上。

“你还敢说自己以后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要脸吗?”

“还大小姐呢,我看也就那样,就是个弃子,江家看不上她了,才又收养了江应淮。”

“你害我们得罪他,你拿什么赔!”

……

“果真是孤儿院来的贱种,天生上不了台面!”

最后一个人话音落下,我冷笑一声,缓缓抬起了头。

我的目光投向他们身后,一直默默听着的少年。

“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他,“他们骂你呢,说你是上不了台面的贱种。”

我和江应淮是同一家孤儿院里出来的,他们狗吠,算是戳到我俩肺管子了。

虽然,我以为江应淮不会管我。

但他走了过来,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

他问:“刚刚是谁骂的?”

为首的那个人很狗腿:“江少,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都是江书意这个贱人怂恿我们的……”

江应淮一拳砸到了脸上。

我很丢人地发出一声尖叫。

他是江家的孩子,没有一个人敢还手。

他把那帮人全撂下,然后就着喷泉里的水冲了冲手上的血迹,接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是真的以为他要跟我算账了。

但他没有。

他垂着眼,语调毫无起伏的说:“跟哥哥回去吧。”

那一刻。

我很难相信他对我的心是清白的。

至少我对他已经不再清白。

07

我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江应淮皱起眉毛。

“这些文件你……江书意,你穿的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坏了,夜里脑子不清醒,我穿着睡袍来的。

衣领微敞,露出雪白脖颈。

怎么看怎么像个爬床的坏女人。

江应淮眼睛都眯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什么意思?”

看曾经不知好歹的大小姐服软,甚至要使出这种下三滥手段,他应该很痛快。

可是在他的语气里,我没有读到丝毫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主要是,听到了一些关于江家的传言。”

我走上前,轻轻倚靠在江应淮的办公桌前。

“听说,江家收养的孩子,到底不是亲生的,为了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上一辈的死,谁知道和现在的京圈太子爷有没有关系?”

江应淮表情漠然,说:“还有呢?”

“还有……”

我俯下身子,向他靠近。

隔着桌台,我扯住了他的领带。

我们距离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声。

我说:“还有,传闻中太子爷天生禁欲,爬床的人都被挑断了脚筋丢到缅北,大家都说……是他不行。”

我一手拉着领带,一手在他胸前一点。

“哥,你到底行不行?”

气氛已经暧昧到了极点。

我心跳飞快,将脸一点一点向他凑去。

就在我的唇即将印上他侧脸时,我听到了他冷漠的声音响起。

“江书意,我不回收垃圾。”

他语调平稳,一字一句说道:“我们对外可是兄妹,你是多心理变态,才对我起心思?”

我动作一僵,讪讪地退下来。

“江应淮,你有意思吗?”

毕竟这话,在几年前,是我曾对他说的。

曾经有一年,江应淮替我挡下了江父一鞭子。

他的肩膀爆开大片血花,可他只是微微皱眉,一直将我挡在身后。

晚上,我摸黑从窗户潜进他房间。

他被关了禁闭,没有饭吃,坐在书桌前,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般若心经》。

江父信佛,这是他一贯的惩罚方法之一。

不吃不喝地完成抄写后,要跪下来念给江父听,若是念错一个字,便又是一顿毒打。

我掏出一小包饼干递给他,干巴巴地说:“我来探监的。”

江应淮头也没抬,悬腕研磨,淡淡地说:“探完就走吧,被父亲发现,你又要被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要是想罚我,怎么都会找到理由的。”

江应淮的笔尖顿了顿。

沉默在我们二人之间蔓延。

不知道是想打破尴尬,还是出于什么隐秘的期盼。

我轻声说:“为什么替我挨那一下?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万籁俱寂的夜,窗外连蝉鸣都未有一声。

江应淮搁下了笔。

他第一次露出如此认真的神色,缓慢而又坚定的对我说:“江书意,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继承江家,会逃离他们的控制,自由地活下去,到那时,你愿意……”

他停住了,可剩下的话,我们都懂。

我心跳得飞快,手心沁出汗珠。

然后我张嘴,对他说:“你心理变态吧?”

“我们对外,可是兄妹。”

08

“你作为我的生活助理,有一定的权利代我签字。”

江应淮面无表情地说着,在桌上摞起高高一沓文件。

“按照之前教你的方式,逐一检查,签名,有问题的你自己修改,然后给我看一眼。”

我瞠目结舌:“你不会趁机让我顶什么经济罪吧?”

“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江应淮面无表情,“再犯蠢就滚出去。”

我摸摸鼻子,讪讪地坐下,开始看文件。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能递到江应淮手里的文件,大多都是经过了层层筛选的,有专门的法务和顶尖团队盯着。

我也就是看个过场就签字了,毕竟这种情况下即便真的有问题,以我的能耐也未必能看出来。

江应淮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在一旁咕嘟咕嘟地沏茶,翻看着一本包了书皮的闲书。

好一个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至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声音越来越大,颇有下暴雨架势。

我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手脚冰凉。

梅雨季,一旦下雨便久久不停。

狂风肆虐,击打着窗户。

我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熬夜会让我皮肤变差,我现在必须回去睡美容觉了。”

江应淮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看书,正盯着我。

似乎想看出我话里的真伪。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落了下来。

炽白的光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我已无法自控的开始冒汗,咬紧了牙关。

江应淮终于说:“你先回去吧。”

我如蒙大赦,从椅子上窜起来就向外跑。

但第二道雷此刻落了下来,巨响使我双腿一软,直直地要朝地上跪下去。

江应淮一把捞住了我。

他的手臂滚烫而又力量,牢牢地揽住我。

“你……”

他拧着眉,似乎想说什么。

可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

其实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病了,大抵是江家这个地方,会勾起我的某种回忆。

我将自己深埋进柜子里,睁着眼发抖,直到大雨暂歇。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秦姨温和的声音传来:“小姐,江先生让我为您准备了蜂蜜水,你等一下记得喝。”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渐渐平复。

五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那个有点笨拙的、有点心口不一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09

第二天,我端着空碗去找秦姨套近乎。

她说出了那句总裁家佣人一定会说出的至理名言:“你是江先生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

我呵呵笑了两声,说:“他是我哥。”

“我知道的嘛,”她一边手脚麻利的干着活,一边说:“没有血缘关系的,都是江老爷子收养的孩子。”

我瞪大了眼睛:“这你都知道?”

秦姨说:“老爷子和太太去世前,家里还是有摆你的照片的啦,偶尔家里来客人,他们还会说起你。”

我好奇发问:“说我什么?”

秦姨看我一眼:“说你是倒贴女,养不熟的白眼狼,天生贱种。”

我:“……”

“不过,每次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江先生的脸色总是很难看。”顿了顿,她叹了口气,说,“那时候,家里氛围还是蛮压抑的。差不多三年前吧,他们突然去世了,江先生就把和你有关的东西全都撤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秦姨说:“车祸。”

我大脑一阵嗡鸣。

记忆中,在我离开江家的第三年,和江母见过一面。

那一面后,江母驱车,和江父一起回家,在路上,出了车祸,双双身亡。

自此,江应淮继承江家,而我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四处躲藏。

这是我藏在心里,最大的秘密。

10

“江书意,去外面喘口气,五分钟后,你要还是这个状态,我就让你知道传闻里我折磨人的手法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氏慈善晚会前半个小时,江应淮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干笑两声,提着裙摆出去了。

说是董事会,其实称为“家宴”更合适。

江氏家大业大,旁支家族也有许多,江父江母死后,不少人都跃跃欲试,想把江应淮这个养子从位置上拉下来。

可江应淮铁血手腕,搅得整个江家腥风血雨,直到反对的声音彻底消失,他终究是坐稳了这把椅子。

现在的江氏,是江应淮说了算。

江家每年对外都会举办一场慈善晚宴,除了江家人,其他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会来,社交性质很强。

一般有什么重大决策,也会选择在此刻公布。

江应淮叫秦姨给我挑了一条大红色的华丽裙子,甚至为我定制了珠宝,和他一起出席。

我一边肉痛,一边在心里吐槽他的品味。

给我搞这么富贵,我压力很大好不好。

这裙子紧得厉害,穿进去连呼吸都困难。

我溜到厕所隔间,想松松拉链喘口气。

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好像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江家今年的排场是历年来最大的……哎,你听说了吗?”

“我知道,好像江少这两天一直在走动,前两天也来拜访我爸了。”

“好像是拿下了什么大项目,要在江氏引入新人,想让几个资历老一点的牵头站队。”

“这么正式?我记得好像是那个……B 市的开发项目吧?”

砰——

我推开了厕所隔间的门。

外头那两个女孩被我吓了一跳。

我没抬头,提着裙摆迅速穿过她们。

我的步伐越来越快,走出长廊,一头扎进人群。

江应淮给我挑的裙子太华丽,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我听到惊呼声,甚至是快门声。

可我顾不上其他。

我像个逃婚的新娘,径直离开了晚宴会场,在门口随便找了辆出租车钻进去。

身后好像有什么声音传来,透过后视镜,我看到江应淮正大步跑来。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我终于弄明白江应淮想做什么了。

他疯了。

——那个所谓的 B 市的开发项目,是我签的字。

11

车子停到了江宅。

我匆匆下车,钻进房间想要收拾东西离开。

还来得及,江应淮不可能抛下晚会来追我。

我有东西落在了江应淮卧室里,只能趁仆人没注意时,闪身进去拿。

但这身红裙太碍事,我一个不小心,碰倒了他柜子上的一沓文件。

纸张纷飞,我徒劳地抓住一张。

翻开一看,竟然是我自己的照片。

是五年前的我,穿着漂亮礼裙,一脸得体端庄笑容。

画面一角,露出少年的半个脸,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觉得有些呼吸不顺,翻起了其他几张纸。

全都是从小到大,我在江家留下的各种痕迹。

照片,成绩单,奖状……

我的动作忽然顿住。

这一张,是我的心理状况诊断书。

这时,我听到了院子内,传来轿车急刹车的声音。

半晌,空旷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江应淮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姿态狼狈,喘着粗气:“江书意,你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而我抬起头,望着他,轻声问:“江应淮,你都知道了,是吗?”

12

三年前。

江应淮的生日。

那一天,也是他的毕业晚会。

我知道我应该遵守约定,不再靠近江家。

可我还是去了。

我在半路上就被沈母发现了。

“……我只是想看一眼。”我嗫嚅着唇,小心翼翼地说道,“看完我就走。”

江母面色不虞:“江书意,你不遵守约定,我们随时可以断掉你的医药费。”

我看着她,缓缓笑了。

“断吧,”我的眼神充满恶意,“那我就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完美继承人……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江母扇了我一巴掌。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哆嗦着嘴唇,把我赶走了。

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喊了那么多句的妈妈和女儿,我最清楚他们那见不得人的痛处。

江家枝繁叶茂,每一代都是京圈之首。

唯独到了他们这一代,江父因为早年受伤,无法生育。

他们需要一个足够优秀,优秀得可以让人忽略血脉,保证能够继承江家的孩子。

我,是被选中的第一个。

从被带进江家的那一刻,我就是一个工具。

我上钢琴课,上奥数班,参加夏令营,做一个洋娃娃般令人满意的千金大小姐。

表面上,江书意样样优秀,是天之骄子。

背地里,这些都是由体罚、精神虐待一点点堆砌出来的。

因为用餐时餐巾的摆放方式不对,因为考试没有拿第一名,因为不够优秀。

江父的鞭子会打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江母会将我锁在黑不见底的地下室。

他们要我跪下磕头认错,要我抄佛经,要我变成合格的京圈公主。

……他们怎么敢信佛?

随着我年龄渐渐增长,我的心理生病了。

我越来越无法达到他们的期望,表现越来越差。

对于他们来说,反正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养残了,换一个就好。

江应淮就这样来到江家。

从此,在这个家痛苦的人又多了一位。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善良的小男孩在折磨下,一天天变得沉默、克制。

但最终,江应淮比我坚韧,比我隐忍。

他的优秀,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我开始被江父江母忽视,也因此受到了之前的反噬,被其他纨绔子弟羞辱、欺负。

只有江应淮会保护我。

他对我的喜欢来得坦荡,我不是傻子,可我根本不敢回应。

随着他长大,开始渐渐接手江家,我的心理问题也终于到了一个无法自愈的程度。

在江应淮某次外出时,我因为被江父殴打,拿刀割腕。

那一刻,我的身体好像不再属于我。

我的身体里住了个疯子。

江父江母这一生把名声看得极重,不能容忍别人知道,自己养出了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孩子。

他们愿意出钱送我去疗养院治疗,条件是,我必须让江应淮死心。

他是他们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最完美的继承人,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的变数。

我想,伤害他这件事,我可能从小就无师自通。

我的治疗很顺利,渐渐康复的同时,对他的思念也成倍增长。

第二年,我终于忍不住,想回来偷偷看他一眼。

被江母发现后,我们大吵一架后分开。

之后,我发现江家给我的资金援助断了。

好在我的病已经得到了极好的控制,我有手有脚,能够自食其力。

江家的臭钱,我早就不想要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找工作,只要包食宿,体力活也没问题。

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和江家扯上任何关系。

而江应淮,一定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

13

江应淮沉默半晌,向我走来。

他说:“养父母去世后,我终于能够毫无阻碍地调查你的去向。”

我有些崩溃,不住地后退着:“为什么?我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还要管我?”

江应淮垂下眼,说:“江书意,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

“小时候,你怕我也挨打,所以绞尽脑汁把我赶出江家,张牙舞爪的,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我受罚,你来给我送吃的,眼睛比我还要红,江书意,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吗?”

他的眼神还是和过去一样,沉稳,平静得像一潭水,却比以前要更加锐利。

岁月没有磋磨掉爱意,我无处遁形。

我哆嗦着:“你一直都是为我铺路,想让我回归江家……”

“有什么不可以?”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失控了,抓着地上的东西向江应淮丢去。

我恨江父江母,却没想过害人。

这数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愧疚和怀疑里,以至于终于忍不住,以外卖员的身份出现在江应淮面前,重新回到江家。

外人能了解到的信息很有限,甚至许多人传言江应淮才是幕后黑手。

我盼望着回到江家能找到一个答案,找到不是我害死他们的可能。

纷纷扬扬的纸张落下,江应淮一把攥住我的手。

他俯下身子,一根一根拉开我握成拳的手指。

“那不是你的错。”

跨越了这么多年的时光,终于有人看着我的眼睛, 说出了这句话。

“养父母遭遇的车祸, 对方才是过错方, 只是当年的报道未曾对外详细说明, 江母的状态,在那时并没有出问题。”

“江书意, 你不是杀人凶手。”

这一刻。

我难以自持,悬挂于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终于落下, 却并未把我钉死在某条耻辱柱上。

眼底热意翻涌, 我号啕大哭, 浑身失去力气,摊倒在江应淮怀里。

江应淮的手落在我腰间。

他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们一起挨过了那段时光……江书意, 在我心里,你不是什么弃子,你就是江家的大小姐,我的一切, 都可以拱手相让。”

“你生来,就要站在我的身边。”

14

我还是没有回归江家。

江应淮对此颇有微词,却又拿我没办法。

这是我独自旅行的第二年。

过去的人生里, 我压抑了太多。

现在,我终于有机会看看山河,看看江流。

重新思考, 活下去的意义。

当年,我死乞白赖从江应淮那里讨了一笔钱,然后开始环游世界。

他沉着一张脸,叹了一口气。

“江书意, 其实过去我不是没找过你,只是我想,你既然没有在江父江母死后主动回来,那大概, 就是你活得还不错吧。”

“可是我也暗暗发誓,但凡你再出现……我绝不会放手。”

我拖着行李箱,忐忑地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摔给我一张卡。

“走吧。”江应淮低着头,说,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拿走了那张卡。

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缓缓合上的门中,江应淮颓然耷下肩膀,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幽深的眼睛虚虚定在某个点上,不知在看什么。

后来,在旅行时,我时常做梦, 会梦到这一幕。

旅行总会结束的。

我终于回到了终点。

电话那头, 阔别许久的男声再度响起。

“……江书意,我应该说过,不要再出现在……”

“江应淮,我决定回归江家了。”我轻快地说道:“不过, 换个身份好不好?比如,京圈太子爷的太太,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