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亲爱的桉树小姐
第 13 节 亲爱的桉树小姐
患癌的男朋友写给初恋的“遗书”在某音上火了：【不想拖累她，她值得更好的人生。】
几百万的点赞量，评论区都在替他们惋惜。
那时我正在兼第六份职，攒他治病的钱，他却把那些钱拿去给初恋出国深造。
于是，我决定不管他了。
可他却后悔了，跪着求我不要离开他。
阿白，蒙了尘的月亮，我不稀罕。
1
视频里是一张脑癌的诊断书和一个女孩模糊不清的背影。
视频的配文是：【很遗憾，不能陪你走到最后，往后的日子里，你也要随风自由。】
同事给我看这个视频的时候，我正在擦拭被顾客泼湿的头发。
同事跟我感叹造化弄人，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
我本不想搭理，我没有多少时间刷手机，耽误一分钟，就耽误我一分钟赚钱。
我要给陆今白攒钱治病的，他脑子里长了一颗不太好的肿瘤。
医生说，积极治疗，还有存活的几率，所以除了主业外，我一人打六份工。
我早就记不清自己多久没休息了，为了多攒点钱，为了他早日康复。
可我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那个视频。
就是这一眼，让我呼吸一滞，全身血液倒流。
视频的那个男人，是我的男朋友。
视频里的女孩，不是我。
是他的青梅竹马。
同事没有注意到我的怪异，打开底下的评论区给我看：“桉桉，这个男生真的好痴情哦。”
有人问他，初恋知道他生病吗？
他说知道，但不知道有这么严重。
那人继续问，为什么不让初恋知道？
他说，不想阻止她奔赴更好的人生。
路人替他惋惜，觉得他应该告诉初恋，他人生的终点，两人一起走会更好。
他又回了他们：“太苦了，我真的舍不得。”
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狭小的出租屋。
我看着镜子又哭又笑的自己，猛地扯掉了头上的假发。
头顶上幽黄的灯泡，在我光秃秃的头顶上反光。
这场面有些诡异的搞笑，可我真的笑不出来了。
我蹲下身子，紧紧抱着自己，放声哭了出来。
当时他说什么也不肯放疗。
他不想让自己变成光头，然后冲我放狠话，如果我把自己的头发全都剃了，他就放疗。
于是那天下午，我摘下帽子，让他看见我的光头时，他愣住了。
“真拗不过你，我治病就是了。”
他撇过头，嘴角扬起的微笑还是被我看见了：“怎么这么在乎我。”
“当然在乎啊，我可不想我的婚礼上，新郎缺席。”
那时的他，只要一听到结婚，就神色淡漠，我以为他怕与我相守的日子不多。
我那时每天宽慰他：“阿白，不要担心，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以后，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现在想想，我真的可笑。
他不是害怕与我不能相守，他只是不想跟我结婚罢了。
可是，他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3
我跟陆金白的认识，很狗血。
我那时天真的以为，自己和陆今白，是灰姑娘和白马王子。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小时候，我营养不良，长得瘦瘦小小的，在学校里总是被人欺负。
那天，胖虎抢走我盘子里的小鸡腿，我第一次强硬地要他还回来。
然后等待我的，是被人拿饭菜从头浇到尾，狼狈极了。
“还给你，你怎么不吃了？”胖虎把手里的鸡腿硬往我嘴里塞。
周围寂静极了，老师也不敢出声制止。
因为胖虎的爸爸是这所学校的校董，稍有不慎，就会面临失业。
胖虎撕扯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地下摔。
陆金白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居然把胖虎揍翻在地。
胖虎生平第一次被揍哭，鲜血直流，还掉了两颗牙。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英勇无畏的少年，是学校另一个校董的儿子。
他的爸爸，比胖虎爸爸还要厉害。
那日过后，陆今白就缠上我了。
转入我的班级，强行做了我的同桌。
托他的福，在未来的几年里，没有人敢欺负我。
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
我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因为，喜欢你。”
因为喜欢我，所以才保护我。
因为喜欢我，所以在我饿肚子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盒饭放在我的桌洞里。
年少时，对这样的人很难不动心。
尤其是对着陆今白那张痞帅的脸。
我自然没逃过喜欢他的命运。
所以在他们家没落，狐朋狗友四散异地后，独独我陪他熬过难关。
后来因为光头，我平常没少被人耻笑。
就算是戴了假发，也有小孩子跑过来，趁我弯腰收拾东西的时候，扯下来。
周围密密麻麻的切切私语声，偶尔蹦出几个“怪物，真丑”的话，全都能被我尽收耳底。
那些尖锐的话几乎快将我淹没，可是我每次想到这样能让他安心放疗，我就咬咬牙，第二天再去那些顾客面前赔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桉桉，我对自己说：【没什么能和陆今白痊愈相比。】
我不能难过，我难过，陆今白就会难过，他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根本就不了解陆今白。
视频里的陆今白，会汹涌地表达爱意，会不舍，会眷恋。
他与往日严肃而自持的样子大相径庭。
原本他口中最讨厌的人，如今却成了他单恋十年的初恋。
4
他跟视频里的女孩苏眠，是一起长大的。
陆今白是我的小跟班。
苏眠就是他的小跟班。
陆今白在我耳边说讨厌苏眠不下万次。
苏眠送他礼物，他转手给我。
如果我不要，他就丢掉。
我记得他对苏眠最过分的一次，是在苏眠成人礼那天。
苏眠央求我好久，希望陆今白到场。
我耐不住她，带着陆今白一起去了。
苏眠当晚就跟陆今白表白了。
我只记得陆今白那时看她的眼神，厌恶至极。
他对苏眠说：“我永远不会喜欢垃圾。”
撂下那句话后，带着我离去。
如果我再仔细一点，就能看到陆今白脚步的慌乱。
就能明白那不是厌恶的眼神，那是爱而不能的心酸。
他不是不喜欢苏眠，是因为那时他们家破产了，他不能耽误苏眠。
那时我因为太过爱他，他的好多异常都被我自动忽略了。
比如，曾被他扔在垃圾桶的礼物，又莫名奇妙地出现在了家中。
再比如，他醉酒后含糊不清喊的不是桉桉，是眠眠。
……
昨晚哭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早上打开手机，二十个未接来电，99＋的微信消息，是陆今白。
往常，我一下班都会赶去医院，昨天我莫名其妙消失，陆今白着急了。
“意桉，怎么不接电话，是我惹你生气了吗？”陆今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兴许是试探我有没有看到昨晚的热搜视频。
“没有，昨晚太累了。”听到我的回答，陆今白舒了一口气，语气抑制不住地开心：
“护士催住院费了，还有我今早想吃小笼包。”
“住院费？我前天不是刚给过你钱？你没有交吗？”
他支支吾吾：“交了啊……这两天，医生用新药了，有点贵。”
“新药？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你最近太累了，可能医生跟你说的时候，走神了吧。”
……
陆今白谎言很拙劣，我给他的那些钱，他绝对没有拿来治病。
5
我来到医院，求证了前台护士。跟我想的一样，陆今白前天根本没交住院费。
“前天倒是有人来看过陆先生。
“我进去给陆先生输液的时候，陆先生给了那人一张卡……”
护士有些同情地看着我，她们很多人都知道我跟陆今白的情况：
“哦，对了，那个人今天也来了，您去病房看一看，也许能碰到。”
还未贴近病房的门，我就听见陆今白的声音。
“胖虎，钱你都给她了吗？”
“放心吧，陆哥。”
胖虎自从被陆今白打了以后，整个人变老实了许多，后来他跟我们，也成了好朋友。
“只是……”胖虎沉默了。
“我的病治不好了，这钱花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不如给眠眠拿去读书。”陆今白安慰胖虎。
“意桉那儿，你怎么交代？”
“不必管她，反正我也快死了，这钱，她想要也不知道去哪拿，胖虎，你绝对不能心软，绝不可以告诉她！”
我不敢想象，这话是从当年那个光风霁月般的男孩口中说出的，陆今白，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他。
我默默离开了医院，脑子里面乱作一团。
好像有无形的力量，压得我喘不过气。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我以为是陆今白。
刚想挂断，却发现是苏眠打来的。
她约我在咖啡馆见面：
“陈意桉，你陪他十年，得到什么了？”
苏眠眼里止不住地得意：
“我勾勾手，他还不是把钱送过来。”
我往咖啡里加了好多糖，试图压住心中的酸涩。
“他给你的钱，是我的。我有权让你还回来。
“陈意桉，你舍得吗？你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的病秧子，要是知道你这样对他的初恋，会不会脑瘤破裂而死。”
我怔愣了一下：“你居然知道他脑癌？”
“知道啊，不过临终关怀这种事情，就交给陈大善人做吧。
“把钱还给我，不然，我会让陆今白知道你骗他。”
“随便喽，将死之人，知道真相也算善终。”
“不过，陈意桉，你想知道点别的真相吗？
“去年圣诞节，你给陆今白打电话接你下班的时候，他跟我在摩天轮吻得难舍难分。
“还有一次，下大雨，他不能来接你，其实我们在酒店……”
“啊！陈意桉！”
我把手里的咖啡从她头上浇了下来。
圣诞节那天，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等他到十二点，桌子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我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却厌烦地说我逼他太紧。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就自然忽略了他身上带回来的陌生女人的香味和他突然无常的脾气。
现在想来，他只是心虚罢了。
还有下大雨那次，电话那头，他的喘息声被大雨掩盖得严严实实。
苏眠说，这样很刺激，所以让他晚挂了几秒。
这两个人，恶心至极！
我望着苏眠怒气冲冲的背影，心里有了一个复仇计划。
我找到了之前一张帮忙追债的小卡片。
加上微信后，我问他，如果还债的人没钱怎么办？
【对方：哪有没钱还债的人，人身上的东西可价值百万。
【事成之后，我要交易金额的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陆今白都没有活的欲望了，还不如早早把这个渣男掏空，把能用的东西，让给想活的人！
我回道：【他快死了，腰子，我都可以买一送一。】
对方来了兴趣：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还债人要多加一个，她叫苏眠。】
6
陆今白打电话让我来医院，电话里，他好像摔了什么东西。
没等他继续往下说，我挂掉了电话。
谁想听这个将死之人犬吠，但我又不能现在跟他翻脸，不好好折磨他，对不起我辛苦伺候他这么多年！
“陈意桉，你为什么用咖啡泼眠眠！”
我刚打开陆今白的门，一个玻璃杯子砸了过来。
躲闪不及，杯子直直地砸上了我的头。
一阵眩晕后，我觉得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从头上流下来。
直到红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是血。
我满眼委屈地盯着陆今白，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意桉……我不是故意的。”
我沉默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
“意桉，老路他不是故意的。”
胖虎试着缓和一下场面，拿卫生纸给我按压止血。
“你……见过苏眠了？”胖虎低声问我。
“嗯，也知道陆今白把钱给苏眠了。”我大声故意说给陆今白听。
陆今白的手死死捏住床单，脸色苍白。
被我戳中心事，他更恼了：“陈意桉，我这病没得治！是你一直逼我治！你把钱给我了，还不如把钱拿去给苏眠读书！”
这么多年，让他安心在医院好好治病，倒成了我的错！
拿我的钱，给苏眠读书？
当初要不是因为陆今白生病，我可以读一个很好的研究生！
我拼命咬着嘴角，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陆今白该死，但不是现在，我要让他在愧疚和恐惧中死去。
我走到他床边，握起他的手，安慰道：“阿白，你还是要好好治病的，医生说有几率好的。苏眠读书的钱，给就给了。
“最近有一份设计稿找我，对方给不少的酬劳呢，你安心养病。”
陆今白很会拿捏我，他知道我放心不下他，所以不论他怎么闹，我总会无底线包容。
所以即使他把钱给苏眠，我也会再想办法把他治病的钱给凑齐。
见我性子又温顺了起来，陆今白态度也变得温和：“意桉，苏眠当时求我，我真的狠不下心拒绝她。她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重男轻女。她想出国读书，很不容
得把她捧得高高的，才能摔得更碎。
“苏眠，你满意了是吧！
“因为你，陆今白第一次跟我发脾气！”
电话那头的人娇嗔道：“陈意桉，阿白哥哥对我一直很好的，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早就跟你说了，千万不要自不量力！”
我继续刺激道：“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苏眠。”
“你什么意思！”
“陆今白说，他会跟我结婚，他一直很讨厌你。
“他还说，跟你玩玩，只是图个新鲜。玩完之后，发现你也不过如此，垃圾都不如。”
最后一句自然是我编的。
“不可能！陆今白绝对不可能跟你结婚！他爱的一直是我！”
苏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使不喜欢陆今白了，也不允许陆今白喜欢我。
在苏眠心里埋下一颗定时炸弹后，她短期内就不会出国。
追债人那边不提供跨国服务，所以我只能尽力拖住苏眠。
回医院以后，之前那个管床护士又拉住了我：
“陈小姐，其实陆先生可能跟你想象得不一样。
“他在你面前总是表现得想求死，可是在他主治医生面前，他有很强的求生欲望！
“他还说，没钱，管你要……就好了。”
知道陆今白想要活着，其实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
如果一个人一直求死，那我送他去死，反而如了他的愿。
可要是他有极强的求生欲望呢？
我像护士道了谢后，回到了陆今白的病房。
我买了他爱吃的芒果，坐在病床前给他剥芒果。
陆今白一直在跟我缓和关系，他很怕我不再管他。
“桉桉，你吃。”他又把芒果递了过来。
我推开他的手，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失落地低下了头：
“阿白，我芒果过敏。”
陆今白呼吸一滞：“桉桉，对不起……我不知道。”
“每次给你剥完，我的手都肿了。”
我把红肿的双手递了过去，他捧起我又红又肿的手，还摸到了我手上的红疮。
他居然哭了：“桉桉，对不起，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啊！对不起，我以前真的混蛋！”
他好像真的很难过，放在以前，我会原谅他，可是如今，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想让他死。
强忍着不适，我摸着他的头：“没关系的，阿白，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桉桉，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把他哄睡后，我再次联系了那位追债的人：
【下一步需要我做什么？】
【你随便找个理由，只要能把他带出医院，剩下的事情，不用你管了，绝对让他生不如死。】
【不过，上次你说再追加一个还债人那件事，上头不同意。所以你只能选一个，做好决定后，告诉我。】
7
我对陆今白越来越好，偶尔我会在陆今白手机里看到苏眠逼他跟我分手。
我装作视而不见，然后对陆今白越来越温柔。
苏眠越无理取闹，我就越温柔小意。
陆今白已经很久没理苏眠了，有时候我看不下去，就会悄悄帮陆今白回几条消息。
陆今白愈发依恋我，他甚至比以前更多次亲吻我：
“桉桉，遇见你真好。
“桉桉，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桉桉，想和你早点结婚。
“桉桉，我们以后生两个宝宝好不好，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我只是微笑地看着他，背后用他的手机，把这些录音都发给苏眠。
苏眠终于急了，撂下一句：“陈意桉，你给我等着。”
我知道，是时候收手了。
两条鱼，都入网了。
陆今白最近的状态很不错。
我借机问他想不想出去晒晒阳光。
他同意了，我带他到楼底下转了转。
我特意把他推到对着外面马路的小花园。
医院外面是个很漂亮的湖，有很多游客在那里打卡拍照。
“桉桉，我很久没出去了，一直被困在医院四四方方的病房里。”
陆今白的眼里满是艳羡。
我趁机提出，出去走走的建议：“过两天，带你出去看看？”
他的眼里露出星星点点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每天都要输些乱七八糟的化疗药，怎么走出去。”
“趁着间隙出去，就去对面的湖转转。就当放松心情了。”
陆今白的眼里又燃起了光，推他回去的路上。
碰到了一个小朋友。
漂亮的眸子里，黯淡无光。
小朋友的妈妈在陪他种花。
“活得了吗？”陆今白皱着眉头。
冬末春初，这个时候种花，确实不是什么明确的选择。
小朋友循着声音转过头，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活得了，只要想活，就活得了。”
小朋友的妈妈悄悄告诉我，孩子失明好久了，还在等一份眼角膜，她告诉小朋友，如果冬天种下的花朵，来年春天发芽开花，他就能看到了。
她偷偷抹着眼泪：“已经等了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希望。”
来年春天么？确实是个重见光明的好日子。
陆今白一路上心情不错，罕见地哼起了小曲：“桉桉，如果我们以后有了孩子，肯定像刚才那个小孩一样漂亮！”
他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陆今白啊陆今白，你活着的欲望，要越来越强烈才好。
我把手机密码取消了，故意让他翻看我的手机，故意让他看到我跟“追债人”的聊天记录。
陆今白脸色煞白，刚刚笑意盈盈的脸，被惊恐代替。
他应该意识到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陆今白嘴角不断抽搐着，浑身颤抖个不停。
原来人在极度恐惧下，是这样的。
“阿白，你怎么尿裤子了！”
他的裤子上，地面上湿了一片。
8
一个大男人居然被吓得尿裤子了。
我想去扶他，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蛮力推开了。
力气用尽后，他气喘吁吁地盯着我。
我干脆不装了，坐在他的病床上，把玩着水果刀，讥笑道：“阿白，你这是怎么了？”
咚的一声，他跪了下来，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竟变得如此不堪：
“桉桉，你全都知道了吗？”
陆今白，还在小心试探我。
“陆今白，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
“是，我知道你写了遗书怀念初恋，我知道你们很早就背着我勾搭在一起，我还知道，你把我当作一条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狗。”
“不是这样的，桉桉，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是喜欢你的。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桉桉，我真的错了。
“别让他们带走我！还钱，我还钱！我现在就给苏眠打电话，让她把钱拿回来！
“桉桉，你别不要我！求你了！桉桉，我想活着！”
“好啊，那你把钱要回来，我就不让他们带走你。”
陆今白不顾身上的狼狈，拿起地上的手机，给苏眠打电话：“眠眠，你先把我之前给你的钱拿回来，我有急用！”
门外传来苏眠尖锐的声音：“你究竟被这个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阿白哥哥，你不要和她结婚！”
陆今白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苏眠看到他这副病重的样子并没有惊讶。
“眠眠……你知道我脑癌是吗？你一直在骗我！”
陆今白瘫坐在地上，满脸不可思议。
苏眠干脆也不装了：“你这傻 X，我难道不刷视频吗？一脸情深的样子，还说什么让我自由？我自由得很！以前吊着我，不同意我们在一起，现在说我是你初恋？你恶不恶心！”
陆今白被气得嘴唇发颤：“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把钱还给我！”
刚刚气焰嚣张的苏眠，此刻变得结巴：“钱……钱都被我花光了！还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你不是还没去留学！”
“我买了两个包！全花光了！就我这能力，你还真信我出国读书！”苏眠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
我在一旁看热闹，顺带煽风点火：“陆今白，钱没要回来的话，就得被带走了哦。”
“桉桉，你看到了是她花的，你让那些人把她带走，我是病号，器官大多不正常了，她……她是健康人！价格肯定比我还高！
“不是可以二选一吗？桉桉，你别不要我！求你，求你了！”
对初恋一往情深的陆今白，如今为了求生，把初恋生生推了出去。
一旁的苏眠再傻也明白发生了什么：“陆今白！你真不要脸！你让老娘替你去死？
“好啊，陆今白，那我就跟你鱼死网破！陈意桉，其实这么多年你一直活在她的骗局里面！
“胖虎小时候为什么欺负你，都是陆今白指使的！那个时候我们在打赌，看看你这个死孤儿，会不会像条狗一样跟着陆今白！
“你以为后来他就爱上你吗？根本就没有，他是为了气我！气我
就像被人死死捏住命格，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那是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愈合的伤口又被人撕开，再次血淋淋地，惨不忍睹。
“桉桉，你别听她胡说，我后来，后来是真的爱你！
“桉桉，原谅我！原谅我！”
陆今白死死抱着我的腿，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很没意思。
折磨他，也在折磨我自己。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陆今白，你骗了我整整十年，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是傻子。”
“不，别不要我，桉桉！桉桉！”
陆今白在我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被人丢弃的孩子。
我跟护士台说，我再也不会来了，我不管他了。
那个护士小姐姐欣慰地笑了：“恭喜你呀！脱离渣男的苦海。这次就算长个教训了！以后不要太相信男人哦！尤其是好看的男人！”
我想笑，可实在笑不出来，只能咧了一个苦笑，如果长一个教训需要十年的时间，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事。
回到家以后，我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蒙着被子就开始睡，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过了几天，警察找上门来了：
“陈小姐，接到医院的报警，陆今白先生已经失踪三天了，我们怀疑，与您有关。”
我主动交代了“追债人”的事情，并跟警察认真说明，我早就把“追债人”拉黑了，我只是想吓吓陆今白，故意让他看到那些消息罢了。
警察很快查清，我跟陆今白的失踪无关，也口头教育了我下次不能这么胡闹。
“追债人”的事情，警察叔叔说他们只是一个诈骗团伙罢了，根本没人帮我追债。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今白失踪的两周后，我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陆今白是自己离开医院的，没人带走他：
“桉桉，我原以为我的失踪，会让你着急的。可是这几天，我看着你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我才知道，你真的放下了。
“我这几天，去过好多地方，还记得我跟你表白的那个花园吗？现在不在了，被改造成了商场。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
“桉桉，我真的后悔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些年，我早就爱上你了。可是我明白得太晚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不知道他在路灯下站了多久，大衣上，已经落了一层霜。
陆今白瘦弱的身影被黄色的光笼罩，他比之前更虚弱了。
刺骨的寒风一吹，好像都能把他吹倒。
不过，我再也不会心疼他了，我把阳台的床帘拉得死死的。
仿佛这个床帘隔着的，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陆今白，我所有的痛苦，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我们，以后别再见了。”
他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电话，他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我明白了……桉桉以后别再遇见我这样的人了。”
“嗯，陆今白，我以后会很幸福很幸福的。而你，只配待在地狱。”
10
我从小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孤儿院不是温馨长大的家庭，那是战场。
饭，需要抢才吃得饱。
我总是抢不过别人，也打不过别人。
这就导致我留下了阴影，以至于后来中学时期，陆今白保护我，替我教训胖虎时，我会自然为他镀上一层滤镜。
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从没有人会看着我的眼睛笑。
我以为自己是灰姑娘遇上白马王子。
可灰姑娘曾经也是公主，我不是公主，陆今白不是白马王子。
他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因为年少的一个玩笑赌约，他浪费了我十年的时光。
我恨他又不恨他，不想恨他，是因为不想再让他耽误我余下的时光。
忘记他，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陆今白跟我道歉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动摇过，毕竟，他是我深爱过多年的人。
可当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陆今白真的后悔了吗？
当然没有，他其实只是后悔没把事情瞒住，后悔没能欺骗我一辈子。
有的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享受别人的注目，喜欢被别人追捧的感觉。
所以当苏眠不再围着他转，他就回过身来爱苏眠。
当我决定放弃他，他就哭喊着求我不要离开。
这根本不是爱，他不爱任何人。
他只爱他自己。
我是在后来的报道上，看到陆今白的消息, 他自杀了, 连带着苏眠。那时我正赴米兰公司的邀约, 担任设计部总监。
上次我交完设计稿以后, 才知道他们早就看中了我的能力，这次约稿, 也只是他们对我的一次测试。
测试通过后，我收到了他们公司的 offer。
跟胖虎做告别后, 我决定启程意大利。
临行前, 胖虎说对不起我。
如果他当初不欺负我, 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太过自责, 毕竟他当时也是受到陆今白的威胁才这么做的。
可他非得要为我做些什么才能心安理得地让我奔赴米兰。
于是我让他重新帮我联系那些“追债人”。
我真的不想便宜陆今白和苏眠。
后来胖虎跟我说，陆今白绑架了苏眠，点燃了出租屋的煤气，一起自杀了。
听居民说, 苏眠当时喊得很凄惨，可没人敢救她，因为那时的陆今白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没人敢接近。
我想苏眠的惨叫，应该不是因为陆今白拉她一块死。
应该是，看到了某些残忍的场面。
毕竟, 角膜供体，新鲜摘出的，要 48 小时内移植，成功率才高。
追债的那些人问我, 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吗？
真的什么都不要了，毕竟不义之财不可取。
只是。
春天快到了，小孩子应该有双观察春天的眼睛才对。
尾声
我多年前画的一幅油画突然火了。
画中是当年的我和陆今白。
那时，他还没生病。
这幅画, 是照着我们的一张照片画的。
他在远处望着我，我在前面蹦蹦跳跳，旁人看来，幸福极了。
记者问我，这画的是的一对幸福恋人吗？
我摇摇头, 语气认真又像是在开玩笑：“画的是，女人要小心漂亮男人。”
记者有些摸不到头脑，继续追问：“可是画中的男孩感觉深情款款地望着这个女孩呀！”
我笑了笑：“你也说了——感觉, 人的感觉最会欺骗人了。”
“而且, 你怎么知道是深情款款呢？男孩背对着你，你又看不到他的眼睛。
“万一，他根本就没有眼睛呢？”
青涩的小记者听到我的话，瞪大了双眼, 他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随后, 他又不服输地说：“这幅画，也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
“小心漂亮女人，否则会丢掉眼睛。”
我轻笑一声，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采访结束后, 我站起身，走出大厅。
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真好啊，又是一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