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假死五年后我与前夫重逢
第 38 节 假死五年后我与前夫重逢
我死在裴煊最恨我的时候。
飞机失事,尸骨无存。
他悬赏三个亿,寻找我的骨灰。
五年后,我回国拓展业务。
临走时,素来低调的裴煊却动用一切资源,封锁机场。
“岁穗,我求你,别走。”
1
我时常在想。
如果有人发现自己死了五年的妻子,在宴席上与别人出双入对,会是怎样的反应。
发疯大叫,或是悲痛大哭。
但显然,裴煊两者都不是。
他只是平静地走过来,与我碰杯。
“宋女士,恭喜。”
水晶杯中,猩红色的液体翻起惊涛骇浪。
许敬延替我挡下这杯酒。
“不好意思裴总,我夫人正在备孕,不能喝酒。”
裴煊垂眼。
长睫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冒犯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身上笔挺的黑色西装连一丝皱褶都没有。
但他露在袖口外的皮肤却青筋暴起。
连同整只手都在颤抖。
是了。
裴煊这样的人,是不被允许对外展露个人情绪的。
他此生只有一回在公众前失态。
我飞机失事的新闻发布会上,他几乎捏碎了话筒。
“三个亿。”
“只要能找到宋岁穗的骨灰,我出三个亿。”
2
飞机失事前一天,是裴煊最恨我的一天。
他捧在手心的义妹乔珍珍,流产了。
保姆说,是我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的。
裴煊赶到医院,扬手便给我一巴掌。
“宋岁穗,你怎么不去死?”
我被这巴掌扇翻在地,仍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腹。
这时,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抱歉,乔小姐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裴煊听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眼神里带着的浓浓杀意,让我遍体生寒。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拽着我往楼梯走去。
我无力反抗,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裤脚。
“裴煊,我……”
他没听完,直接把我扔了下去。
楼梯并不高。
我滚落到底,只是磕掉了一颗牙齿。
以及我们的孩子。
但裴煊并不为之所动。
他守在乔珍珍身边,却让我一个人瘫在病床,听医生宣判。
“您今后可能很难再生育了。需要告诉裴先生吗?”
我忍着小腹撕裂般的疼痛,坐直身子。
“你告诉他,我要回家。”
不出片刻,医生就带来裴煊的话。
“裴先生说,您要走,就再也别回来。”
那一天后,我便当真没回来。
如今,已经五年了。
3
五年后重逢,是裴煊最先按捺不住。
他派人来我的酒店房间,放了个檀木盒子。
许敬延皱眉:“这算什么?礼物吗?”
我失笑。
算起来,这是裴煊第一次送我礼物。
那檀木盒子镶了金边,用银线雕字。
“爱妻岁穗,岁岁平安。”
我被这话酸得嘴角抽搐。
骤然想起从前我找裴煊讨一支玫瑰时,他满脸嫌恶的模样。
“你真矫情。”
如今,裴煊倒矫情起来。
打开盒子,天鹅绒布上是一串品相极佳的佛珠。
我好像有些印象。
几年前,网上有篇很火的帖子:
《开这种车的人,也会信佛吗?》
配图,是全国最负盛名的佛寺门口,停着的迈巴赫 Exelero。
这个车型全球限量,有市无价。
博主将车牌号打了码。
但我一眼便认出这是裴煊的车。
只因那通体墨黑的跑车上,贴了张粉嫩的 Hello Kitty 贴纸。
那是某次吵架后,我赌气贴上去的。
帖子底下,还有人放了张模糊不清的图片。
男人跪在长阶上,双手高举着瓷盒,正在求佛珠。
三千长阶,一步一叩,方得一颗。
但这个帖子很快就被删得干干净净。
谨慎如裴煊,定不会贸然暴露自己。
只是谨慎如裴煊,也会忘记清理干净车上的贴纸。
我摩挲着那串佛珠,心底默数。
一百零八颗。
4
这次回国,我本是极低调的。
签订合同,开办公司,都进行得悄无声息。
只是参加了场私人宴会,便碰上了裴煊。
许敬延认为这是场巧合。
但他不了解裴煊。
裴煊最享受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的滋味。
大概我们一走出机场,就已经在他的监视之中。
只是这一回,裴煊没了从前的冷静,处处都透露着急躁。
比如很快,我公司的土地合同就出了问题。
我为此奔波数日,最后被工作人员带到裴煊的办公室。
用权势压人,本就是他惯用的手段。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裴煊正漫不经心地抽着烟。
“宋岁穗,你还敢回来。”
假死出国,骗了他三个亿。
还赠送绿帽一顶。
这些放在五年前的裴煊身上,我大概是不能安然无恙地站着。
跪着,或是在医院躺着,也说不定。
如今既然能心平气和地讲话,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将合同和那檀木盒子,一起放到裴煊桌上。
“有劳裴总。”
他勾了勾唇角,轻笑一声:
“你不喜欢?”
我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
那闪耀异常的钻戒,刺得我眼睛疼。
“我怕裴夫人会生气。”
屋内静默片刻。
突然,裴煊剧烈咳嗽起来。
这些年他的哮喘似乎愈发严重。
佛寺是香灰飘飞的地方。
也不知他是如何跪上三千长阶,还跪了一百零八次。
“宋岁穗。”
良久,裴煊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泛红的桃花眼里,溢满泪水。
“我的户口本上写的是丧偶,写了整整五年。”
而后他别过头,右手极快地擦了擦脸。
我看见他湿润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尖也不住一颤。
丧偶?
可我死后仅两个月,裴煊和乔珍珍的那场世纪婚礼,就轰动全球。
5
如果说裴煊的世界由一半的金钱和权力构成。
那么剩下一半,就是乔珍珍。
他们的故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九岁那年,裴煊在珊瑚岛潜水时,突发哮喘。
乔珍珍的哥哥为了救她,葬身大海。
“照顾好我妹妹。”
这是乔珍珍的哥哥死前最后一句话。
裴煊吸烟刻肺,铭记于心。
他把乔珍珍捧成了京圈最娇贵的小公主。
她想要天上的星星。
裴煊能花几百万,买下小行星的命名权。
她依偎在裴煊怀里撒娇。
“阿煊哥哥,我想跟你结婚。”
裴煊却无法给出承诺。
因为他必须要娶的人,是我。
我一死,他们本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裴煊给了乔珍珍最盛大的婚礼,却没有娶她。
裴煊这样解释:“只不过是哄小孩的手段,你当真了?”
好一个哄小孩的手段。
当初我和裴煊的婚礼——
不,算不上婚礼。
我们草草领了证,回家的时候路过奶茶店。
我说:“凭结婚证可以免费领奶茶。”
裴煊便不耐烦地把我扔在那里。
“买完自己回去。”
那两杯奶茶,就是我们的婚宴。
如果与乔珍珍奢华无双的婚礼是哄小孩,那与我的,大概是打发叫花子。
“你是知道的,珍珍天真烂漫,不喜欢被拘束。”
裴煊阖上眼,单手扶着额头。
“宋岁穗,你如果为这事跟我赌气,实在是幼稚。”
“五年前的事,我也有错,我们算是扯平。”
“你继续做我的裴夫人,别再闹了。”
他说完,我迟迟没有回话。
许是我沉默太久,他才肯睁开眼看我。
“宋岁穗,你真在意那个婚礼,我可以补给你。”
我在意的东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补给我了。
一股怒气莫名涌上心头。
它驱使着我,拿起那个盒子,狠狠砸在地上。
佛珠一颗颗地蹦开,嘈嘈切切散了满地。
我看着裴煊逐渐冷下来的脸,缓声开口。
“裴总,我已经结婚了。”
6
初次正面交锋,两败俱伤。
裴煊攥着土地合同不松手。
我将那串佛珠生生扯断。
许敬延来接我时,大惊失色。
“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我头发凌乱,锁骨上印着两道暧昧的红痕。
但方才裴煊是如何狠戾地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摁在桌上,急躁地落下湿热的吻。
我又是如何一脚踹上他的命根往外跑。
我已经不想再回忆了。
“开车吧。”
许敬延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有些无奈。
“我好歹也是你的现任老公。”
我不动声色地拉高衣领,整理好头发。
“许先生,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他自嘲般笑了笑,适时地转移话题。
“那现在怎么办?”
我望向窗外。
落日的余晖虽然刺眼,但终究是要落下去的。
“公司的选址,或许有更好的地方。”
我们公司主要钻研新农业技术。
如今,团队研发的产品在世界上已有广泛的应用。
而这些技术能惠泽我的家乡,本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只是公司从小县城起步,总归会发展得慢些。
三天后。
我带着研发团队回村,正撞见裴煊跟村长握手。
村长脸上的皱纹都快笑皲裂了。
“俺村这块破地,哪值那么多钱啊!”
我也被气笑了。
裴煊这些神通广大的本领不用在别处,偏偏用来折磨我。
许敬延忍不住开口:
“裴煊,你有意思吗?”
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我没意思。”
“但我有钱啊。”
7
村子已经被裴煊买下。
我们只能去镇上找个旅馆歇脚。
众人奔波了一天,放完行李便点了桌酒菜。
团队里年轻人居多。
酒喝多了,难免会神志不清。
“宋老师,那个天天尾随你的大帅哥,跟你什么关系啊?”
许敬延一脸严肃地瞪着他们。
小孩们不怕他,嬉皮笑脸扭成一团。
“许老师吃醋啦哈哈哈!”
正闹着,旅馆大门就被突兀地踹开。
裴煊带着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吃醋?他也配?”
我正在夹菜的筷子抖了抖。
裴煊这是在闹哪一出?
老板骂骂咧咧地跑过去,让他赔门。
裴煊直接用一沓现金砸在他胸口。
“滚。”
老板笑逐颜开地滚了。
旅馆内一时十分安静。
裴煊又走到我们桌前,指着许敬延。
“许敬延,男,28 岁,农村户口。”
“你妈得了癌症,死的早。你爸是送外卖的,贷款供你出国留学。”
“以为自己当个教授拿了绿卡,就能碰我裴煊的女人了?”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像丧家之犬一样滚回国。”
裴煊又看向我。
“宋岁穗,怎么你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我轻轻摁下许敬延想拍桌而起的肩膀,柔声道。
“裴总,您喝多了。”
“喝多了……呵。”
裴煊的目光落在那一地啤酒瓶上。
“许敬延,你夫人备孕呢,你还敢喝酒?”
“哦,宋岁穗没告诉你吗?她再也不能怀孕了。”
这回我无论如何也拉不住许敬延了。
电光火石间,他对准裴煊的鼻子就是一拳。
裴煊则用脚踹上他的肚子。
二人很快扭打成一团。
8
处理完一切,已是凌晨。
我出门接热水,正碰上阳台边抽烟的裴煊。
他这辈子就打过两次架,缺乏实战经验。
再加上我们这边的年轻人手脚不知轻重,他吃了不少亏。
身上的伤口也还没处理。
大块的血痂凝在他脸上,两只眼睛肿得不成样。
看见我,他声音酸涩:
“帮我也上个药吧。”
我无视他,径直往前走。
裴煊一把攥住我。
“我不该提那件事,对不起。”
我冷笑着反问:“你没喝醉?”
裴煊当然没喝醉。
就凭他那深不见底的酒量,十个许敬延来了都喝不过。
如今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撒酒疯,倒像是黔驴技穷了。
“岁穗……岁穗。”
裴煊低声念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撇开他的手,正色道:
“我们公司小麦的亩产量,比市面上的品种多百分之十。你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人吃不饱饭吗?裴煊,我们的婚姻已经是悲剧了,你别再让这份悲剧波及到无辜的人。”
月光洒在裴煊卑微低下的头颅上,衬得他破碎而清冷。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竟带着委屈。
“我买下这块地,就是想送给你的。”
“这是你出生的地方。”
“让它成为我们重新开始的地方,好不好?”
我看向那片广袤的大地。
是啊,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9
我出生在农村。
爸妈很早就离婚了。
嫌我是个女娃,他们谁也不要我。
爷爷一手将我养大。
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艰苦却也幸福。
上高中时,爷爷突然拿出一张照片。
“岁穗,你有好日子过啦!”
“你要嫁到裴家,去做太子妃了!”
我这才知道。
当年饥荒,爷爷曾用一把糙面救下裴老爷子的命。
如今裴家成了全国首富。
裴老爷子记挂着这份恩情,要我做他的孙媳妇。
“什么太子妃?现在又不是封建时代。”
我嘟囔着。
“我要嫁给谁,不是我的自由吗?”
话虽是这样说着。
那照片里少年矜贵冷淡的模样,就足够让少女生出无限遐想。
如果太子是这样,倒也不错。
到 B 城那天,我在偌大的机场晕头转向。
手里攥着裴煊照片,逢人就问。
直到两个黑衣男人拦住我。
“您就是宋岁穗,宋小姐吗?”
我茫然地点头。
他们接过我手中装行李的尿素口袋,领着我往停车场走。
裴煊坐在车上等我。
他穿着黑色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车沿上,轻轻敲着。
“宋岁穗?”
他很是平淡地开口。
我心跳加速,慌乱地低下头。
“名字难听,人也丑。”
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了。
而后十二年,它再也没有跳动过。
10
裴家的规矩很多。
从穿衣打扮,到言行举止,都要从头学起。
那时裴老爷子还活着,我倒也没吃太多苦头。
他还把我送进了 B 城最顶级的高中。
裴煊也在里面,比我大一级。
开学前一晚,他约我在花园里散步。
夏末燥热的晚风中,他的声音冰冷。
“在学校里别说认识我,否则我会弄死你。”
我吓得连连点头。
入学后,我全身心投入学习。
第一次月考,我就考了年级第一。
生物更是满分。
最难的水稻杂交题,只有我解出来。
生物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此刻她厚重的镜片下,竟折射出几分骄傲来。
“宋岁穗,未来不可限量。”
连裴老爷子都对我高看几分。
“老裴我啊,真是有福气。孙子聪明,孙媳妇更聪明。”
裴煊虽也在笑,眼神却凝了一层冰。
“我请你吃日料,庆祝一下。”
我没吃过日料,坐在餐厅踌躇不安。
裴煊却带了个女孩进来。
“你就是宋岁穗吧,真厉害!我被你打败咯。”
她笑容明媚,大大方方地挽着裴煊的手。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乔珍珍。
入校时,我就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见过她。
她是曾经的年级第一。
裴煊紧挨着她坐下,又替她夹了生鱼片在碗里。
她没着急吃,而是在上面挤满了绿色的酱料,递给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酱料叫芥末。
“三文鱼,就要这样才好吃呢!”
我诚惶诚恐地接过来,一口便吞了。
辣味充满口腔,顷刻间便将我的眼泪逼出来。
我不敢吐,硬着头皮吞下去,五脏六腑仿佛被灼烂一般。
裴煊挑了挑眉,笑容玩味。
“宋岁穗,好吃吗?”
不好吃。
这是我第一次吃日料,也是最后一次。
11
裴煊对我的恐吓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到裴家的第二年,他就出国留学了。
高考结束后,我也被送了过去。
和裴煊在国外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鲜活的三年。
裴煊素来是个低调的人。
留学生里富二代不少,大多开豪车买别墅,一天换三个女朋友。
裴煊却住着简单的公寓,骑单车上学。
他搂着我,用纯正的伦敦腔向同学介绍。
“She's my fiancee。”
他不再是首富裴家的太子爷,身边也没有乔珍珍。
我们像最平常的情侣一样。
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争吵和好,亲吻拥抱。
裴煊学的是商科,守着电脑改论文,一坐就是一天。
我学的生物,自然有趣许多,经常外出实践。
久而久之,裴煊便有了怨念。
某次野外露营,他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春天正是花粉传播的季节。
他哮喘发作,在帐篷里咳了整晚。
我想笑又不敢笑,只在旁边替他顺气。
“宋岁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滑稽?”
他皱着眉,肿成猪头的脸写满严肃。
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气急败坏,捉住我的手,将我压在身下。
“你再笑一声试试。”
我委屈道:“我让你别来,你偏要来,怪我做什么。”
裴煊自知理亏,但仍抱着我不肯撒手。
隔着一层衬衫,我听见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以及那声轻叹:
“我想陪你。”
12
临近毕业,裴老爷子病重。
我们提前坐上回国的飞机。
陆地越来越远。
一万米的高空中,我辗转难眠。
我有预感,裴煊也会离我越来越远。
突然,他握住我的手。
“爷爷死后,我就可以不娶你了。”
他逐渐加重手上的力气。
“宋岁穗,你想嫁给我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
只能紧闭双眼,佯装睡着。
最后,裴煊松开手,替我掖好被角。
我的指尖残留着他的温度。
炽热而滚烫。
回到裴家,我们一起跪在裴老爷子床前。
他老泪纵横。
“阿煊,你要娶岁穗,你要待恩人好好的。”
说完他便咽了气。
裴父懦弱无能,整日只爱把玩古董。
裴母是女子,终究不能服众。
裴煊顺理成章成了裴家的掌门人。
葬礼结束后不久,他便匆匆与我领了证。
没有婚纱,没有钻戒,连束花都没有。
那段时间裴煊确实很忙。
裴氏家大业大,心怀鬼胎的人不计其数。
他们看裴煊年轻,以为能从他身上占到便宜。
裴煊疲于跟这些人争斗,每天最多都只能睡四个小时。
几个月前,他还是陪我去田里捉青蛙的少年。
如今却被迫成为杀伐果断的一家之主。
我应该理解他。
有一晚,乔珍珍跑来裴家书房哭闹。
“阿煊哥哥,你娶了她,我怎么办?”
裴煊揉着眉心,随口回答。
“一个废物,养着罢了。毕竟是爷爷的遗言,不娶她对外不好交代。”
我本端着他爱喝的莲子羹站在门外。
听完,我直接走进去,将碗摔在他们面前。
滚烫的液体洒在乔珍珍脚背上。
她哭得凄惨。
裴煊本有一瞬的心虚。
但很快变成愤怒:“宋岁穗,你发什么疯?”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任他们欺凌的女孩了。
裴煊对着我离开的背影,撂下一句。
“看来是该让你学学,怎么当好裴家的媳妇。”
13
裴家真有套给媳妇的规矩。
只是这回再没了裴老爷子护着我。
衣摆的长度,举杯的高度,微笑的宽度。
稍有差错,轻则禁足,重则罚跪。
裴母本就不喜欢我这个儿媳。
实际上,她看不上任何女人,哪怕是乔珍珍。
对裴家来说,无论是谁嫁进来,都是高攀。
所以她只喜欢守规矩,能为裴家传宗接代的女人。
那段时间,我几乎要抑郁。
只有许敬延安慰我说:“我带你走。”
我和他在国外留学时相识。
他年少英才,是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
我们相谈甚欢,一直都有联系。
他心疼我的遭遇,和我被埋没的天赋。
“我有绿卡,我可以让你留在国外。”
我信他,便拿了身份证和护照,准备在机场与他汇合。
结局是裴煊亲自从机场把我逮回来。
他面色如常,指了一处阳台下的空地,让我跪过去。
而他上楼,将我研究多年的论文资料,连同那台记载实验数据的电脑,通通扔了下来。
灰蒙蒙的天空下,漫天粉碎的纸张如雪花飘落。
裴煊俯视着我,眼神阴鸷。
“宋岁穗,你想跑到哪里去?”
那晚我跪了多久,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晚后,我好几天都不能下床行走。
每逢下雨天,膝盖便会钻心的疼。
裴煊很久后才来找我。
他摸着我的头,说道:“以后别闹了。”
我正在粘那些被撕碎的论文,想也没想便开口。
“裴煊,我们离婚吧。”
他轻啧了一声。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啊。
我们之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久久无话。
裴煊转身离开之际,我有些尖锐地开口。
“那乔珍珍算什么?你的外室?”
他回头掐住我的脖子,右手高高扬起。
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最终那巴掌也没落下来。
“宋岁穗。”
裴煊的语气冰冷。
“乔珍珍是我的底线,你最好别碰。”
14
裴煊对我说过许多狠话。
但唯独这句,他践行得很好。
以至于后来乔珍珍上门挑衅,踩空楼梯流产时。
裴煊仍执着地认为是我争风吃醋,心术不正。
我无力争辩。
在裴家这数十年,我也从未争过什么。
事到如今,我只想为自己争一个未来。
那晚 B 城下着雷暴雨,飞机误机许久。
裴煊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是两条命令意味的短信:
“同样的戏码,演一次就够了。”
“马上回来,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我觉得他疯了。
我也疯了。
许敬延坐在我身侧,问:
“你想好了吗?”
我拔掉电话卡,扔进垃圾桶。
“今天起,只有生物研究工作者宋岁穗,没有裴夫人。”
凌晨时分的雨势渐小。
我和许敬延检完票,沿着廊桥上飞机。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保镖的簇拥中,裴煊大步往我们这里赶来。
慌乱之中,许敬延抱住我,深深落下一吻。
裴煊目不斜视,从我们身边掠过,径直走进飞机。
他是来找我的。
若被他抓到,我便还要回到那灰暗的生活中。
我急中生智,拉着许敬延跑出廊桥,在厕所躲了整晚。
次日,飞机失事的消息震惊全国。
裴煊在新闻发布会上近乎失控。
这便是我们三年婚姻的戏剧性收尾。
浓墨重彩,入木三分。
15
“阴差阳错,总好过阴阳相隔。”
听完这些,裴煊淡然一笑。
他不打算追究我假死脱身这件事。
包括那被我当成创业基金的三个亿。
可他身子突然一斜,软软地栽在了我身上。
“抱歉,我膝盖有旧伤,不能久站。”
明摆着想让我心疼。
手段拙劣,但也算是一种进步。
我替他搬来凳子,顺手拿来药箱。
微弱的灯光下,裴煊膝盖处的皮下瘀斑青紫不堪。
“本来快好全了,刚刚打架的时候被踹了一脚。”
“最严重的时候,是从佛寺下来那段日子,我出行只能坐轮椅。”
“不疼。想到从前的事,我一点也不疼。”
那串佛珠,原来真是他亲自求的。
我翻了翻眼皮:
“谁问你了?”
头顶静默片刻,却掉下滴滴热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裴煊深情凝望着我:
“我亲手害死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三千步台阶,我步步都在后悔。如果当初你生下那个孩子,如今我们该多幸福。”
真是有趣。
短短几天,高高在上的裴总为我哭了两次。
我没再说话,专心替他上药。
膝盖涂完,便是手臂、嘴角、鼻子和眼睛。
酒精隔绝我的指腹和他的皮肤。
挥发后,两者相接迸出无尽滚烫的温度。
裴煊忍不住抚上我的腰,将我搂在怀中。
夜风吹过他红得滴血的耳垂,将他的声音也磨得嘶哑。
“岁穗,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我挣脱他的束缚,正想起身。
他却将我按在凳子上,然后“咚”一声双膝跪地。
跪得很重,连这间小旅馆都晃了晃。
“裴煊!”
我惊呼出声。
裴煊从裤袋里掏出枚钻戒,与他手上的那枚款式一样。
“宋岁穗女士,我在此郑重地向你求婚。今后的人生,我会好好地爱你、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有一瞬,我回到了在国外的那个傍晚。
我和裴煊在麦田里散步。
他腿长,也不等我,一个人走得很快。
我在后面艰难地追着。
“你看。”
裴煊突然停下来,对我摊开手掌。
他的手心中,是个用麦穗杆编成的戒指。
我问:“你要跟我求婚?”
裴煊耸了耸肩:“求婚?为什么?反正你早晚得嫁给我。”
暮色中,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飞扬的发丝下是少年得逞的眼神。
我生气,掉头就走。
裴煊赶紧追上来,将那麦穗杆戒指强硬地给我戴上。
“宋岁穗,你答应了。”
宋岁穗已经在十九岁时,嫁给过裴煊了。
而二十九岁的宋岁穗只是轻抚上裴煊的脸:
“你若真的爱我,就放过我吧。”
16
有裴煊的助力,公司落地得十分顺利。
他甚至从房地产商手中,挖出一大块地给我们做试验田。
小年轻们对裴煊的怨气,在看到那些最先进的实验仪器后,都消散了。
公司剪彩那天,他们还簇拥着裴煊去剪第一刀。
他们以为,裴煊是小说里走出来的霸道总裁,为心爱的女人一掷千金。
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裴煊的行事风格。
裴家本就树敌不少。
如今他如此高调地为我开路,定会引起更多不满。
不过,他可是裴煊啊。
那个年纪轻轻就从裴家杀出来的掌门人,怎么会被这些小事掣肘?
临走前,裴煊邀我去吃了顿饭。
地点是我从前最爱的粤菜馆。
“佛珠我已经重新穿好了,你收着吧。”
我没再回绝。
他似乎很高兴,语气也轻快不少。
“以后要经常回来,裴家永远是你的家。”
我突然想起乔珍珍来。
从前日日都要缠着裴煊的。
这次我回来好几个月,都没见过她人。
“珍珍……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当初她说,只要我给她一个婚礼,她就永远不再来缠着我。”
我打趣道:“你舍得?”
裴煊顿了顿,平静地说:“人不能烂在过去和梦里。”
我颇为赞同地颔首。
饭快吃完时,裴煊又开口:“你在备孕,身体是好全了吗?”
“只是个挡酒的幌子。你知道的,我酒量差。”
我没打算瞒他。
“我喜欢小孩。等空下来,就和老许收养一个。”
裴煊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
“对不起,我毁了你的人生。”
我无言以对。
过了很久,他突然抬起头自言自语。
“你都到机场了,医生才告诉我你流产的事。我开车来追,路上……路上下着暴雨,不然我能及时赶到的。”
裴煊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额头上多了道狰狞的疤痕。
我没太在意,只是敷衍地回答:“没事。”
“岁穗,我真很后悔。”
裴煊反复说着。
“真的很后悔。”
17
翌日,晴空万里,微风和煦。
我领着团队,熟练地办好登机牌,检票登机。
飞机准时出发,在跑道上逐渐加速滑行。
我带上耳塞,准备睡十几个小时。
突然,飞机机身一震,急促地停下来。
“怎么回事啊?”
客舱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许敬延看向窗外,瞳孔逐渐睁大。
“所有飞机都停飞了。”
我一惊,连忙凑到窗边。
跑道上的每架飞机边都围了十几个黑衣保镖。
这样的手笔, 只可能出自一人。
我朝候机厅望去。
玻璃窗前, 倒映着男人长硕的身形。
裴煊疯了吗!
“很抱歉, 由于机场突发紧急情况,飞机无法起飞。接下来播送一条寻人启事,请宋岁穗小姐听到后,尽快与机组人员联系。”
我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却没力气举起来。
许敬延见我没反应,高举起右手。
全飞机的目光霎时间都落在我这里。
空姐拿着对讲机, 大步跨过来。
“裴先生, 人找到了!”
一阵杂乱的电流声中, 裴煊的声音已不太真切。
“岁穗,你听得见吗?”
“岁穗?岁穗?”
我不知所措地握着对讲机, 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裴煊要这样做?
“五年前我就该拦下这架飞机的。”
“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岁穗,我求你,别走。”
对讲机那头,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我突然意识到。
这是此生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裴煊……”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我握着那个对讲机, 像是握着他的手。
“别让我坠落了。”
18
一个小时后。
飞机在平流层稳定下来, 空姐开始发餐食。
乘客们有的看书, 有的睡觉。
方才的闹剧, 就像是掠过机翼的云朵。
没人会过分在意。
我摊开紧攥了许久的手掌。
满是汗液的掌心上, 是一个早已变形的麦穗秆戒指。
后记
宋岁穗很久之后才得知裴煊的死讯。
她刻意屏蔽了所有国内的消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当初, 裴煊一句话便让所有飞机停飞的事迹,震惊全世界。
国内立刻成立调查组,将裴家上上下下查了个遍。
理所当然, 查出了许多税务漏洞和经济犯罪。
但裴煊被判多久已经不重要了。
想借机扳倒他, 吞并裴家的人太多太多。
他入狱的第二年就死了。
官方通报是自杀。
可他死的第十二年,宋岁穗才知道。
是乔珍珍告诉她的。
“你真冷血。阿煊哥哥那么爱你,你连他死了都不知道。”
乔珍珍又说。
“当年你赌气离开,阿煊哥哥去找你的路上出了车祸, 脑袋被撞出个大洞, 流着血还坚持要去,结果失血过多晕倒了,差点没抢救回来。”
宋岁穗仔细想了想。
当初她被许敬延搂在怀里, 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就算看见了,她也不会跟裴煊回去的。
她和裴煊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偶然, 也是必然。
“阿煊哥哥有抑郁症, 没跟你说过吧?我也是他死了之后,从病历档案里发现的。”
宋岁穗翻看着那份病历。
九岁到十八岁时很严重。
国外留学那几年,几乎没有病症。
二十二岁又开始反复发作。
直至二十五岁, 宋岁穗假死那年,达到顶峰。
乔珍珍尖着嗓子骂:“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 阿煊哥哥不会死!”
宋岁穗终于忍无可忍。
“你给我闭嘴!如果不是你一直拿你哥哥的死逼迫他, 他会得抑郁症吗?他不会!”
乔珍珍红着脸反驳:“我又不知道!我已经放过他了!好不容易求来那场婚礼……结果他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就写好策划案了,他本来是为你准备的。你没资格得到阿煊哥哥的爱!”
宋岁穗气急:“如果不是我爷爷,裴煊连出生的资格都没有!如果……哪有那么多如果!你给我滚出去!”
她平日是个很稳重的企业家。
如今这样毫无形象地吼完, 她却感到一丝畅快。
她也有点理解裴煊了。
人站得太高,往往需要一个向下的情感缺口。
宋岁穗突然很累。
她抬起左手,佛珠碰撞间叮咚作响。
“帮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