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老警
第 32 节 老警
十一个月的女婴在家中被残忍杀害。
女婴奶奶从十五楼被扔下,摔成一摊烂肉。
可现场却没有留下凶手的指纹和脚印。
门窗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什么人会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又或者,凶手根本不是人?
1.楔子
2017 年,C 市。
市公安局政治处办公室。
“混蛋!”
市局局长兼副市长李国华摔了茶杯,青花的碎瓷片如花瓣般散落,在灰色大理石地板上格外显眼。
“你们刑警队都是干什么吃的,一起小小的入室杀人案,查了半个月,连个嫌疑人都没找到。
“简直是一群废物,要是老陈还在……
“现在好了,案子被记者捅出去了,全国都知道了,我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李国华说着,狠狠在自己脸上拍打起来。
一名肩宽胸厚,将警服完美撑起的国字脸中年男人向李局长伸出手,试图出声劝解。
却被李国华猛地一膀子甩开。
右脸泛起红润的李局长依旧怒不可遏,他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赵刚,这个案子交给你,我再给你半个月,查不出来,你直接递辞职报告。”
“是!”
赵刚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2.惊悸
我叫赵刚,现任市刑侦支队队长。
汽车在马路上飞驰,不知为何,今天的天黑得有些吓人,往日明亮的车灯,似乎也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
前方黑如浓雾,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
局长交给我的案子,我其实早便了解,其中的各项疑点,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不光是事发当天,门前的监控显示,死者的家除了家属外,再无外人出入,门窗也紧闭如初。
更瘆人的是,凶手在连杀两人的情况下,在现场竟未留下一个脚印,两名死者身上也没有半点陌生人的指纹。
这怎么可能呢?
什么人会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又或者,凶手根本不是人。
眼前路灯明亮,车已开入小区,倒车入库,拉下手刹。
来到 302 门前,我甩甩头,试图将工作带来的烦躁甩去。
房门打开,妻子面上没有一丝表情,面色苍白如纸。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边脱外套边问妻子。
“没什么,快吃饭吧。”
妻子拉着我的手臂,试图将我拉到饭桌。
桌上是三菜一汤。
我拍拍妻子的肩膀:“辛苦你了,我去洗个澡就来。”
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看到妻子的嘴张了张,却终究没有出声。
拉开浴室门,眼前是一片黑暗。
就在我按下电灯开关的一瞬间,我听到身后妻子凄厉的尖叫声。
“啊……”
电灯亮起,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将我自浴室推出。
力量之大,甚至将我推至客厅,踉跄之下,我撞开阳台的门,在栏杆上翻了一百八十度,自三楼一头栽下。
而就在我坠楼的瞬间,我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
一根纤细的红绳自浴室飞出,迅速缠绕在我妻子脖颈,然后……
那根红绳,将我妻子吊在了空中。
“不……”
我嘶吼出声。
3.幻梦
“老赵,老赵……”
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明亮的灯光。
我猛地坐起,回头看看,冷汗几乎将床单浸透。
“是工作上的事吗,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紧张成这样。”
“我……”
看到妻子心疼又关切的表情,我几乎要将所有的疑惑和烦闷和盘托出。
但公职人员的职业操守,最终还是让我守口如瓶。
所有的压力和郁闷,我一个人承担就好。
因为那一篇对已被命
名为“ 620 入室杀人案”案件进程的报道,全国人民群情激愤。
案子中的两名受害者,一个是一名不到一岁的女婴,死因是外物导致窒息性休克,进而因缺氧造成脑死亡。
法医鉴定凶手是利用细绳类工具将女婴勒死,过程至少持续了三分钟。
凶手下手之狠毒,甚至将女婴脖子勒出了明显的线痕。
而仅是如此的话,这一起杀人案或许还没有如今这样大的影响力。
真正令人民群众愤怒的……
女婴有明显被侵犯的痕迹,婴儿床里血迹斑斑,令人触目惊心。
但现场没有发现精斑。
另一名受害者是女婴的奶奶,案发时已因中风瘫痪在床八个多月。
她被凶手从十五楼抛下,落地后几乎摔成一摊肉泥,血浆和脑浆混成一堆,令得法医的取证工作难度陡增。
但取证工作最后还是艰难完成,得出的结论是,女婴和女婴奶奶的身上、衣服上,除了女婴母亲的指纹外,再无第二人的指纹。
而女婴母亲,事发时正在菜市场买菜,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事实上,就是女婴母亲去公安局报的案。
那个可怜的女人……
“唉……”
想到女婴母亲,我不由得叹口气。
4.天明
刚回到办公室,刚来警队实习半年的警校生小耿便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赵队,620 入室杀人案有新线索。”
闻言,我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警笛轰鸣。
拘捕嫌疑人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当我们抵达嫌疑人所在的、满是脚臭味的出租屋时,发现他正躺在铁架床上呼呼大睡。
我们破门而入的声响惊动了宿舍内,另外三个面色黝黑、胡子拉碴的男人。
三个人捂着被子,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们对嫌疑人的行动,目光中满是不解。
显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老实巴交,甚至有点笨拙痴傻的老马。
竟是性侵女童、杀害老妪的变态凶手。
一旁看着同事动手的我,起初也不敢相信,眼前年逾五旬、目光呆滞的男人会是犯下滔天血案的杀人狂魔。
但他的表现却让我不得不信。
当我们将嫌疑人按在床上,给他戴上手铐时,他没有挣扎,只是认命般地叹口气。
5.审讯
已是深夜,审讯室内却是亮如白昼。
老马弯着腰,把头埋在戴着手铐的两手之间。
我如往常审讯时一样,坐在老马对面,语气不瘟不火:
“马南山,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们帮你交代?”
没人注意到,说完这句说过无数次的台词,我的右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马南山依旧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那就让我替你交代吧。被害人袁平安,小名安安,C 市人……”
“别说了,俺都交代……”
马南山抬起头,只见他那黝黑枯槁的脸上,大颗浑浊的泪水,正顺着他面上的褶皱缓缓流下。
昨天清晨,当地派出所接到目击证人的电话。
证人是女婴家的邻居,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生。
案发前一天下午,女生来阳台收衣服时,曾看到一个安装空调外机的工人,在安装完女婴家楼上住户的空调后,放下身上缠着的钢索,来到女婴家阳台外。
女生当时也没注意,以为女婴家也要安装空调。
只是等到两个多小时后,女生逛街回来,发现那个穿着肮脏工装的男人,竟还是一动不动地悬挂在原地。
眼睛依然直勾勾地望向女婴家客厅。
察觉到女生的目光,工人突然扭头望向女生,眼神呆滞,嘴角却咧出一个微笑。
女生因为害怕,赶忙转身回屋。
过去的一周,面对仅仅一墙之隔处发生的血案,女生惊惧不安,竟没有把这一细节和第二天的血案联系到一起。
直到警方向全社会征集线索,女生才恍然惊觉,那天那名工人痴痴凝视的,不正是客厅婴儿床里的女婴吗?
6.囡囡
得到女生提供的线索后,我们迅速行动。
先是到空调安装公司,得到了案发前一天,为女婴家楼上安装空调的工人信息。
马南山,一个普通的名字,一张黝黑的瘦脸不光不骇人,反而给人一种踏实稳重的感觉。
谁能想到这样一张憨厚脸庞的主人,竟是一个杀害幼女的变态杀手。
而令我更想不到的,是马南山竟轻易地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
“好,我倒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
“小耿,做好记录,马南山,你老实交代,你是通过什么方法,进入门窗密闭的受害者家,又是利用什么手段杀害了袁平安、
张春霞二人?”
“啊?杀人?什么杀人!俺没杀人!!”
我的话音刚落,马南山便似听到了什么惊天消息,整个人便要站立起来。
一旁的两名同事赶忙将马南山按住。
“马南山,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再说刚才,你已经承认了犯罪事实。
“你说的话,我们的设备已经记录下来了。”
马南山在座位上不停挣扎,把手铐砸得哗哗作响。
“警官,俺承认俺扒人家阳台,看人家小孩,你们揍俺,拘留俺都行,但是你们不能冤枉人啊。
“俺错了还不行吗?那小孩太像俺家囡囡了。”
马南山说着,号啕大哭起来。
7.如月
在马南山边哭,边断断续续叙述的过程中,我们了解到事件的经过。
马南山,男,现年 53 岁。
因为家贫,马南山只读了小学,16 岁便离开农村老家,来到城里做泥瓦工。
因为没钱,马南山一直没找到媳妇,直到 38 岁那年,他利用攒了多年的积蓄,在城里买了一套 60 平的小房子。
第二年,马南山娶了一名比他小两岁、有精神病史的妇女林翠为妻,当年,林翠为马南山生下一名女婴,取名马如月。
也便是马南山口中的囡囡。
所幸,马如月一切正常。
马南山老来得女,将女儿视若珍宝,疼爱有加。
马如月八岁那年夏天,林翠让马如月到三百米外的居民楼,去给改行干安装工的马南山送酸梅汤。
马如月来到居民楼下,正在过马路时,一名喝多了的司机闯了红灯,将马如月碾入车轮之下。
马如月当场身亡。
在二楼装空调的马南山,目睹了这一幕。
消息传回家里,林翠自然是承受不了如此大的打击,哭到几度昏厥,精神问题也因此加剧。
整日恍恍惚惚,时常在家里大喊大叫。
甚至拿着酒瓶,将前来投诉的邻居,打得头破血流。
三个月后,趁着马南山出门换水的工夫,林翠到厨房拿起菜刀,在案板上对准左手手腕,将自己的手掌剁下。
尽管马南山及时将林翠送到医院,但林翠最终还是因失血过多离世。
8.线断
经历了妻女的接连离世,马南山痛不欲生,自此每日埋头苦干,不发一言。
直到有一天,马南山在安装空调时惊讶地发现,楼下住户客厅婴儿床里女婴的长相,竟与女儿马如月幼年时极为相似。
放下钢索,马南山望着婴儿床里,刚学会站没几天的袁平安,竟不由得痴了。
袁平安虽刚十一个月,却也不怕生,扶着婴儿车的围栏,对着阳台外的马南山咿咿呀呀叫起来。
马南山也隔着玻璃,和袁平安打起招呼。
就这样,马南山和小平安的互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天黑才回宿舍。
而这个没文化的农村男人,竟以为偷看别人的孩子是违法的,所以在我们对他进行抓捕时,他才没有感到诧异。
又或者,上天带给他的磨难已经太多,所以他才会把即将面对的牢狱之灾,当作理所当然。
“赵队,问过空调公司和别的工人了,可以证实案发当天,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马南山一直和工友,在城南一家新建成的公寓安装空调。”
就在这时,一名同事推门而入,汇报了最新的案件进展。
同事的意思我当然明白,马南山对于此案,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马南山说的都是真的。”
我暗自思忖。
“实在对不起,马先生,是我们搞错了,您现在可以回去了。”
一旁的两个同事,立刻打开了马南山手腕上的手铐。
看着同事们的举动,我面沉如水,不光是因为险些冤枉了好人,更因为……
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断了。
“警官,俺还有个事必须得说!”
马南山干哑的嗓音中还带着哭腔,我本以为他是对自己突然被抓来一事耿耿于怀。
没想到马南山却握住我的手。
“你刚才说囡囡被人害了,请、请务必抓住凶手。
“还我的囡,还小家伙一个公道。”
9.日尽
七月十一日,距离李局长规定破案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案子依旧毫无进展。
楼道里的监控查了又查,法医将两具尸体验了又验,技侦科的同事在房间里找了又找。
却始终没有发现能证实凶手身份的线索。
已近深夜,办公室里只有两个女同事还在整理案件资料,警局内外鸦雀无声。
与
日俱增的舆论压力,令得整个刑侦支队的氛围异常肃穆。
我立在警局大院里,抬头望着幽深无垠的天空。
天上没几颗星星,唯有西南方的启明星比较明显,却也只是散出昏暗的光。
整个天空仿佛被一层黑雾笼罩着。
“队长……”有人轻声唤我。
我闻声扭头看向身后,是小耿。
“小耿啊,还不回家,这几天累坏了吧。”
“不累,既然选择了干刑警,我早就做好熬夜的准备了。”
到底是年轻人,纵使是和我一样接近三天没有合眼了,小耿却依然不显疲态。
“队长……”小耿欲言又止。
“说就是了。”
“十四天了。”小耿咬咬牙,“案子还是没有进展,要不,我和兄弟们去跟李局求求情……”
“小耿啊……”我打断小耿。
“你说咱们为啥要当警察?我觉得你、我,包括李局长应该都只有一个答案,就是为了铲除社会上的蛆虫,给老百姓创造一个安全法治的生活环境。
“和这些相比,一个刑警支队队长的位置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苦笑一声,揉揉满是疲倦的眉眼。
“可是李局那边……”
小耿依然满腹担忧。
闻言,我却是不作回应,只是又望向天空西南方的位置,那里的启明星光辉依然未曾减退。
我伸出手,仿佛是想去触碰那数千万公里外的星辰,喃喃道:“还是得去找你吗?”
10.疯人
我随后的举动令小耿很是不解。
因为我在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没有继续研究案情和勘查案发现场,而是带着两包水果去了本市规模最大的精神病医院。
缓步走进医院一楼的大厅,前台的护士对我已很是熟悉,只是打了个招呼,并没有要求我填写探视单。
穿过两道铁门,我立在一间病房门口,我想敲门,伸出的手却悬在半空。
犹豫了半晌,我还是轻轻敲了敲白色的房门。
“请进。”
门内传出的声音儒雅、清朗、富有磁性,让人联想到山间的溪流和苏轼的诗。
迈步走进可能是全医院,唯一一间病人可以自由出入的病房,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坐在床边、捧着本《道德经》在看的身影。
听到我和小耿的脚步声,那个身影放下书,抬起头。
我随即看到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满是皱纹的脸。
“来了。”
那个身影仿佛对我的来访并不惊讶。
“陈队,你又瘦了。”
我并不坐下,在他面前我总是有些拘谨。
“唉,人老了嘛,总会显些疲态。”
陈队依然微笑着,扭过头对正趴在床上玩布娃娃的一个约莫五六岁、小脸圆嘟嘟的小女孩吩咐道:“心心,去帮赵叔叔接袋子。”
“这是心心,我闺女,我结婚结得晚。”
见小耿面露错愕,陈队解释道。
显然他也知道,以他的年纪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听到陈队的话,我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着,将水果放到桌柜上,见小耿仿佛有话要问,我摆摆手示意他稍后再说。
陈队没有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坐在铺着明黄棉垫的椅子上,上身挺直,仿佛是在接受上级的检阅。
“是为 620 入室杀人案来的吧?”
陈队开门见山。
11.明朗
“陈队你……”我面色一变。
“这么大的事情,想不知道都难。”陈队摆摆手,“你把情况给我详细地介绍介绍。”
我也不浪费时间,快速道:“已经可以确定被害人是被人用细绳之类的工具勒死的,女婴前几天才刚满十一个月,事发当天女婴父亲在外地出差,母亲出门买菜,家里只有一个因为脑卒中瘫痪在床、没有行动能力的奶奶。”
“脑卒中就是中风,后者是通俗的叫法。”
陈队听着案情,不忘向有些蒙的小耿解释名词。
“三个人里两个有不在场证明,一个没有作案能力,都没有作案的可能性。”我接着介绍,“再就是入室杀人,这也是我们调查的主要方向,可是门外的监控显示,案发当天被害人家里并没有外人出入,窗户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技术科也对比了被害人家里地板上的脚印,都是女婴母亲、父亲和奶奶的。
“无论怎么看,这个案子都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我甚至一度怀疑是鬼魂作祟。”
已被案情折磨了十几天的我叹了口气。
“不许胡说,你可是党员。”
陈队笑着开了个玩笑,试图舒缓我的情绪。
陈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用食中两指,不住敲打着合金制的床沿。
我和小耿自是不敢打断陈队的思绪,一时间不算大的病房里只剩下“笃笃笃”的敲击声。
“刚子……”
敲击声陡然停止,我的心跟着一颤。
我和小耿紧张地注视着陈队,更是集中所有的注意力,等待着陈队接下来的话。
只见陈队眉头紧蹙:“有时候,没有证据就是最大的证据。”
“您的意思是……”
我脑海中灵光闪过。
“没有人会凭空出现再凭空消失,除非……”
陈队声音低沉。
“小耿,我们走!”
我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外。
站在门口,我扭头冲陈队道:“谢谢队长,等我结了案再来看您。”
陈队轻轻点头,走廊里的我开始飞奔。
走廊口异常明亮,是阳光洒了进来。
没有人会凭空出现再凭空消失,除非,它一直都在那里。
12.破局
自精神病院刚出来,我便让小耿去局里叫人,自己则直奔被害女孩的家。
进入那间如今略显孤清的老房子,女孩母亲却不知所终。
我只能把女婴父亲喊出去询问。
女婴父亲因为工作原因,需要经常出差,案发前已离家近一个月。
“袁龙,我问你,你母亲是什么时候中风的?”
听到我的话,袁龙脸色未变,看我的眼神却明显有些躲闪。
“你问这个干吗?”
“问你什么答什么,其他的你不用管。”
好不容易有了破案的机会,我也顾不得对待群众的语气如何了。
“什么时候中风的,我闺女出生之后不到三个月,不、不对,三个月多一点吧。”
袁龙说话磕磕巴巴,见状,我更加坚定了内心的猜测。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微信铃声响起,袁龙却不接听,额上却有汗粒冒出。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手机发出的乐声还在持续。
“……火火火火火。”
铃声停止,袁龙的面色随即阴冷下来。
“我说警官,你们不去查案,关心我妈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你们可别想倒打一耙。
“孩子他妈既然能惊动媒体让你们睡不好觉,我也能发微博,呼吁网友骂你们这些不干实事的当官的,到时候看你们领导扒不扒你这身狗皮。
”
说完,袁龙转身,强装镇定地向前走去。
我没有上前阻拦,只是望着袁龙的背影。
袁龙走到墙角处,小耿带着两个同事出现。
“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呜……呜……呜……”
警笛声轰鸣,如同正义从天而降。
13.春霞
【龙儿,放心,咱们老袁家不会绝后的。龙儿,以后你多吃饭,少抽烟。】
【语音已转文字】
【6-20 下午 5:17】
面对我们的问话,袁龙一开始还试图以沉默应对。
只是当我们在他手机里,找出那条决定性的微信语音时,袁龙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垮。
很快交代了一切。
这条语音的发件人,署名只有一个字。
“妈”。
通过袁龙交代的证词,我们大致还原了案件经过。
张春霞 年生于 C 市苍岭县小谷峪村,21 岁时,张春霞嫁给了邻村时年 23 岁的袁德明。
1984 年,张春霞生下了袁龙的大姐,袁金花。
往后的 6 年,张春霞又怀孕了三次,但因为那个特殊的年代背景,三个孩子都没保住。
至于为什么张春霞一直没有去做绝育手术,是因为这个一天学也没上过的农村妇女,有着和男人一样的思想观念。
无后为大。
只有生了儿子,才能为夫家传宗接代。
1991 年,一直躲藏在娘家的张春霞,终于如愿生下了儿子。
张春霞为这个宝贝儿子,取名袁龙。
从此,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宝贝疙瘩。
时间来到 2016 年 7 月份的一天,看着刚推出产房,满头大汗的妻子,袁龙快步上前,握住妻子王莹的手。
“没事吧,回去好好给你补补。”
王莹正欲说些什么,袁龙却抽出了自己的手。
转头问护士:“生的男孩女孩?”
“恭喜,是位千金。”
听到护士的话,袁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
很显然,父母的耳濡目染,让这个男人也拥有了某种如口香糖般,难以清除的观念。
看一眼妻子,袁龙没有说话。
14.二胎
王莹生产后
的三个月,并没有得到寻常产妇应得的静养。
相反,袁龙和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吵架的原因只有一个,要不要生二胎。
袁龙认为必须要有一个儿子传承袁家的香火,而王莹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则认为生男生女都一样。
女孩,并不比男孩差在哪里。
王莹觉得,是否要再生一个孩子,取决于夫妻俩的感情,而非是为了生而生。
换句话说,王莹认为自己是人,不是生育机器。
十月份的一天,王莹向丈夫提出等她养好身体,便要去做绝育手术。
面对妻子坚决的态度,袁龙搬出了母亲张春霞,谁知在张春霞苦口婆心的一顿劝说下,王莹却依旧不为所动。
张春霞咬牙切齿地走出房间,没走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望着地上嘴歪眼斜、口吐白沫的婆婆,王莹赶忙下床,正准备送张春霞去医院,袁龙赶来,一把将王莹推倒在地。
当晚,袁龙是推着张春霞回的家,带来的还有一纸张春霞因脑中风,导致偏瘫的医疗鉴定书。
王莹因此深感自责,自此陷入了需要同时照料婆婆和孩子生活起居的泥淖。
“队长,法医二次鉴定的结果出来了,你猜得没错,张春霞身上,真的有女婴的 DNA。”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鉴定科的同事语气兴奋。
15.蛇母
“女婴的 DNA 是在张春霞手上取得的吗?”
我问鉴定科的同事。
闻言,那个刚大学毕业,便当上法医助理的小姑娘咬咬牙:
“不,是在张春霞脖子上取得的,最关键的证物,一直戴在她脖子上。”
2017 年 6 月 20 日,下午五点。
“妈,我出去买点菜,一会就回来。”
随着房门上锁的“咔哒”声,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因中风,已瘫痪在床八个多月的张春霞,竟从床上猛地坐起。
她等这天已经等了八个多月,为此,她不惜装了八个多月的瘫痪。
走到婴儿床边,小平安正在熟睡。
动手前,王莹八个月来每天端屎端尿,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情形在张春霞脑海中一一闪过。
恰好这时,小平安也从睡梦中醒来,伸出双手,哭着向面前的奶奶要抱抱。
看着面前满脸泪水的小女孩,张春
霞心中似有所动,皱纹密布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笑。
只是又想到她想象中粉雕玉琢,最关键是还带把的孙子,张春霞终于狠下心来。
张春霞不顾小平安的哭喊挣扎,先是用手指,在小平安身下肆虐一番,制造出凶手是男性的假象。
接着又取下脖子上戴着的玉佛,将悬挂玉佛的高弹性棉线勒在小平安脖颈,勒着脖子将小平安提起,整整三分钟,小平安终于一动不动了。
做完这一切,张春霞镇定自若地走到卫生间,用肥皂清洗掉她手上的鲜血。
接着耐心地用清洁剂,清理掉肥皂上和洗脸池中的血迹。
但张春霞却忽略了一点,勒死小平安的棉线上,沾上了受害人脖子上的皮肤组织。
因为张春霞坠楼后,尸身破碎不堪,鲜血将棉线浸透,再加上受害人的皮肤组织微乎其微,所以第一次的遗体和遗物鉴定,才没有发现这一关键证据。
而最令人发指的是,张春霞这个心肠如蛇蝎般阴毒的女人,在杀害了自己的亲孙女后,竟将作案的玉佛又戴了回去。
杀人后竟还能把佛戴在胸前,我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能冷酷至此。
“也有可能,她是为求心安。”
正当我心潮起伏时,小耿在我背后,幽幽出声。
16.变故
当收到母亲的微信语音时,袁龙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近一个月前,袁龙又一次接到让他出差的电话。
“又出差,这回真不行,我刚生了闺女,我妈还有病……”
看到袁龙挂断电话,趁着王莹去趟超市的时间,张春霞赶忙抓紧时间和儿子交流:
“龙儿,你去你的,不用担心妈。”
“可是安安……”
“安安,安安,是安安重要还是儿子重要,你放心去出差,等你回来,我保证让王莹同意生二胎。”
袁龙看到母亲言之凿凿的表情,再次拨通了手机。
2017 年 6 月 20 日,下午 5 点 17 分。
阳台上的张春霞,给儿子发去了最后一条微信语音。
看了眼客厅婴儿床里小孙女的尸体,张春霞右手握紧胸前的玉佛,心里一横,从十五楼一跃而下。
她要的,不光是让儿媳妇生二胎,更要让儿媳妇心甘情愿地生二胎。
张春霞知道,如果她不死,儿媳妇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她。
而在她心中
,儿子的传宗接代重于一切,包括她的生命。
复盘到这里,案件的所有细节,似乎都清晰了起来。
原来我们一直都搞错了方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考虑入室杀人的可能性。
也只有内部作案,房间里才不会出现第三者的指纹和脚印,门窗才不会有撬动的痕迹。
只是造成如今的惨剧,究竟该怪谁呢?
张春霞当然是罪大恶极,只是如果不在广大农村的没受过基础教育的妇女心中,破除绵延了几千年,从夫顺子为德和香火子嗣为重的封建荼毒,只怕这样的案子,还会再次发生。
破凶案易,破人心难。
正当我捂着头沉思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赵队,王莹自杀了。”
17.尾声
案件以袁龙的招供和王莹的离世作为结局。
根据袁龙的供词,他知道张春霞一直在想办法让王莹生二胎,但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么极端的手段。
也正因此,我们只能对袁龙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和欺骗妻子的行为进行了批评教育,便不得不放其离开。
如果说袁龙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的话,那么王莹的离世则更加令人唏嘘。
王莹虽是独立坚定的新时代女性,但还是在看到女儿尸体的瞬间,便陷入一种疯魔的状态。
女儿走后的前一个星期,支撑王莹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找出凶手。
为女儿报仇。
为了制造舆论压力,督促警方尽快破案,王莹不惜给记者下跪,求他们报道这个案子。
可是当女儿走了 20 多天,警方却依然没能破案时,王莹终于彻底绝望。
通过监控,我们看到王莹搂着女儿的骨灰盒,在河边走了一圈又一圈。
随后王莹仿佛下定决心,先是把女儿的骨灰尽数撒入河中。
接着便笑着跳进了湍急幽深的河里,任由身体沉入水底。
一下也没有挣扎。
王莹笑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随着案件全貌刊登到省级日报,上面对参与侦破这一案件公职人员的奖惩安排随即下发。
因为 620 杀人案带来的不良影响,市公安局局长李国华降为副职,仍兼任副市长职位。
市局局长由上级指派人员担任。
赵刚破案神速,功过相抵,仍任市刑侦支队队长职位。
C 市刑警支队全队,不辞辛苦
,日夜颠倒,查明重案,记集体三等功一次。
18.往昔
我家,小耿和我于桌前对坐。
桌上是几个凉菜,我俩面前各有着一杯啤酒,我爱人正在厨房中忙着最后几个热菜。
“队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小耿,“陈队是我十五年前的领导。
“那时我刚入警队,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经常跟着陈队办一些很难的案子。”
我喝了口酒,放下酒杯。
“陈队当时是市里有名的神探,不管多难的案子,总能被他找到些蛛丝马迹。
“但也因为陈队刚直不阿,从不徇私,他得罪了一些仇家。”
说到这里,愧疚在我眼中充溢。
“有一次,两个黑社会为了给被陈队抓捕后,依法执行枪决的兄弟报仇,绑架了他的爱人和刚六岁多的女儿,当时局里人手少,我自告奋勇跟着陈队去救嫂子。”
我说到这里,攥着酒杯的手颤抖起来。
“可我太莽撞了,不但没救出嫂子,自己也被其中一个黑社会挟持了。”
“当时陈队只剩下一颗子弹……”
小耿沉默半晌,才再次开口:“那颗子弹救了你。”
“是,陈队的爱人和女儿,都因为我……”
说着,已是不惑之年的我,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激流,趴伏在桌上哀号起来。
惹得我爱人忙从厨房里跑出,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安抚。
不顾我爱人责怪的眼光,小耿眼神空洞,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病房中的一幕。
“心心,去帮赵叔叔接袋子。”
陈队对着空荡荡的床喊道。
“这是心心,我闺女,我结婚结得晚。”
陈队摸了摸空气,解释道。
“怪不得当时队长不让我问。”
小耿喃喃自语。
“那天之后,陈队接受不了现实,极度难过之下意识越来越混乱,经常幻想女儿还活着。”
我此刻情绪已经稳定了些。
“市里出钱,把陈队送进了精神病院,一直到今天。”
“那队长,你觉得陈队他还有可能康复吗?”
小耿问道。
我闻言,失神了片刻,醒转过后没有说话。
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窗外,天已将明。
夜空
中繁星点点,散发出明亮的荧光,仿佛已然将天空上的黑雾驱赶殆尽。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西南的位置,那颗在最黑暗时,依然闪耀光芒的启明星,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19.归去
市里规模最大的精神病院,其中一间病房。
一个约莫五六岁、小脸圆嘟嘟的小女孩正玩着布娃娃。
不知何故,小女孩突然抬起头,望向一个脸上满是皱纹的男人。
“爸爸,为什么那些来换药的阿姨都看不见我呀。”小女孩问道。
“心心啊,爸爸试过了,这十五年爸爸真的很难过,爸爸说服不了自己,让爸爸去陪你和妈妈好吗?”
“那爸爸可以和妈妈还有我永远都在一起吗?”
“嗯,永远都在一起。”
陈队说着,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式微,式微,胡不归……
20.绝笔
刚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见你嫂子和平安了。
十五年来,我一直用你嫂子最后喊的那句“替我和女儿活下去”作借口,苟活在这人世间。
可我最近想通了,如果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活着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这个道理你嫂子就想不明白,算了,等我下去再好好哄哄她吧。
再说说你,我知道你小子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心细着呢。
这十五年里,恐怕你也和我一样,没睡过几个好觉吧。
想开点,我不怪你,你嫂子,还有小安心,我们都不怪你。
因为你的存在,无数面临危险的人民被拯救,无数恶行累累的罪犯被惩治。
这就是我当初救你的意义呀。
那颗子弹给了你,我不后悔。
最后,作为一名刑警,你要多看书,多积累知识经验,努力提升办案水平。
争取更好地惩奸除恶,为人民服务。
这是我们做警察的初衷,可千万不能忘了。
刚子,你要是愿意,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兄
陈长英
2017 年 8 月 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