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华阳贵高校园霸凌案
第 37 节 华阳贵高校园霸凌案
高考铃声刚刚结束,警察的手铐就直接落在我的手腕上。
刹那间,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那些曾经连看都不敢看我的人,争先恐后地喊着说:“我可以作证。”
我不禁笑了,真是一群垃圾。
最会落井下石。
1
我从未想过,我被警察抓走的那一刻,会如此轰动。
那些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学生们,不是交谈考试的内容,不是评估自己的分数,也不是放声高歌庆贺自己终于结束了“长征”般的苦读,而是一窝蜂地朝我的方向围了过来。
他们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一个个都恨不得冲过来一口咬死我。
“就是他,他是魔鬼。”
“他欺负李铖,打他、骂他,把痰吐在地上让他舔。”
“他施暴,是霸凌者,是杀人犯。”
“我看到了,我可以作证。”
“我也看到了,是我太没用了,我怕影响高考,不敢站出来说话。”
“判死刑!”
“枪毙。”
“枪毙太便宜他了,霸凌者就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那些曾经在我的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人,此时义愤填膺言辞凿凿地叫嚣着,让我都认不出他们来了。
甚至,不知道是谁带头,朝我的脸上扔了个鸡蛋,顿时,他们就好似疯了般,捡到什么就砸什么,害得来逮捕的警察跟着一起遭殃。
看他们的神色,明显也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的。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只能急匆匆地将我塞进警车里,然后快速离开了学校。
在车上时,已经跟我打过好几次交道的警官易行讽刺我说:“我也算是见识过人间极恶的,像你这种犯众怒的,还真是头一个。”
啧!
不过是墙倒众人推罢了。
2
我叫何浩宇,是华阳这所贵族学校出名的校霸。
我来到这个学校的第一天,就通过我手腕上那只丑陋的老鼠纹身,成功地吓倒了我的同学们。
我告诉他们,我可以召唤老鼠,最好不要惹我,否则,后果自负。
后来,原来的校霸周鸣看我不爽,要搞我的事情,我直接一招就把他给镇住了。
我拿着板砖“啪”地一下砸破了自己的脑袋,满脸鲜血淋漓地走到他的面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要命的。”
我朝着他笑,那笑又嚣张又瘆人。
即便他在这里横行霸道很多年了,但毕竟只是个 17 岁的高中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故此,作为转学生的我,一下子就在华阳站住了脚跟。
慢慢地,他们打听到我妈是谁,从此,就连周鸣也得对我高看几眼。
每隔一段时间,校霸们都会挑选一只“绵羊”,把他们能想到欺负人的法子都施展在他的身上,直到对方承受不住而转学。
可谁也想不到李铖选择了死亡。
那天,我在天台上,瞧着李铖脸上那种“士可杀不可辱”的气势,双腿都忍不住地发抖。
无论那铁棍如何摧残他的双腿,无论他的身体虚弱到什么程度,他都选择艰难地站起来,可他越是这样,大家就越想看他下跪的样子。
最后,他终于站不起来了。
我瞧着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一点气儿都没有了,他死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妈的,这么不经打吗?”
“把他推下去,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吧?”
“周鸣,快给你妈打电话,她是校董,她会处理的。”
这是一条人命,但在校霸们的眼中,这也不过是一个没有知觉的物件,碎了就碎了,无外乎赔点钱罢了。
可关键的是时间点不对。
偏偏那天是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有市领导来视察,而李铖还是学生发言代表。
华阳贵高有很多学生是不用高考的,但更多的学生还是需要通过高考这场公平的战役,改变自己的人生。
李铖就是其中一个。
他的家境可以用糟糕来形容。
他是因为成绩优秀才被破格录取,学费生活费全免,奖学金全拿。
但即便如此,他在这个环境里,依旧是格格不入的。
即便学校统一校服,但他的鞋子总能第一时间出卖他。
他试着省下伙食费来买一双昂贵的鞋子,渴望融入这个集体,却被无情地拆穿是假货,没有人给他一丁点儿作为人的尊严。
他尽力地讨好身边的人,但大家还是选择孤立他。
因为他实在是太穷酸了。
他曾经跪在我的面前,泪流满面地哀求我:“求求你,别这么对我,我只想好好读书,你们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可我没有!
我把他拖进了卫生间。
我打开水龙头,用水冲刷着他的脸。
我把他按在洗脸盆里,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感受窒息的感觉。
外面的人听着他的喊叫与求饶,却没有一个人进来帮他,甚至连报告老师的人都没有。
他的父母也没有来学校为他讨回公道。
甚至,他自己也不敢为自己发声,但他一直都没有退学。
周鸣时常说:“学校里多了一只穷鬼,真是空气都不香甜了。”
那一刻,我就会斜着眼睛看他那孤傲得意的表情。
我在心中嘲笑他,在我这里,他也不过是一只穷鬼,除了钱,他一无所有。
3
警察对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在这个审讯室里,进出过好几回了。
从刚开始的柔声细语、耐心规劝,再到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试图诈我的话,最后,他们已经不把我当一个高中生看待了。
我是罪犯。
我罪大恶极。
我霸凌、我杀人,我还藏尸。
李铖死了整整 100 天了,可警方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所有的监控都找不到李铖的痕迹,他就好像在校园里凭空消失。
唯一能证明李铖出事的证据,便是天台上那被人遗忘在门缝里的一滴血迹。
而让警方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的原因,是他们发现学校里的视频被人动过手脚,虽然只是被剪切了两秒钟,但警方依旧发现了。
而后,他们采用高科技恢复了数据,发现删除的画面里有个人肩膀上扛着一个被床单裹着类似人体的东西。
要巧不巧的是,视频录下了我手上的老鼠。
实质上,那个地方是个监控死角。
只可惜,我翻墙时,一不留神,崴了下脚,我条件反射地用手撑在围墙上,维持平衡。
就是一刹那,我就暴露了。
但,单纯通过这个画面,只能证明,我在事发后翻墙出了校门,却没办法证明那个床单里裹着的是李铖的尸体。
故此,只要李铖的尸体一天找不到,警方就没办法证明我杀了人。
我只是一个嫌疑犯。
他们甚至都没有扣押我的理由。
我要参加高考,他们也无法阻挡。
除非,我有潜逃的迹象。
刚巧,他们查到我买了
出国的机票。
“何浩宇,我劝你还是坦白从宽,主动交代会让你少坐几年牢。”
易警官凶巴巴地将一叠资料甩在我的面前,“你好好看看,实名的、匿名的,举报你校园霸凌的,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了。
“我现在让你说话,是给你机会,否则,长期霸凌、故意伤害、故意杀人、抛尸藏尸,判你个死刑,也不是不可以。”
他抬手指着我言辞激烈地提醒我:“别忘记,你是成年人。”
对!
我是成年人,我的生日是 1 月份的。
我要为自己的行为承受刑事责任。
我垂着头,仔细盯着那些信件以及照片。
我的同学们,曾经他们的眼睛就跟瞎了般,他们的嘴巴就好像被人焊住了,如今,却能给警方提交如此充足的证据,真是匪夷所思。
某些信件里的内容都能精准到某天某时几分几秒,那些相片简直是用高清相机拍摄的,连我脸上的微表情都能看清楚。
奇怪的是,明明霸凌李铖的人有很多,照片里却偏偏只有我。
我知道,我跑不掉了。
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说:“我认罪!”
4
易警官错愕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地认罪,毕竟在这之前,我们斗智斗勇几百个回合了。
我拿着那些证据,一桩一件地说:
“是我霸凌了他。”
“我打他、骂他。”
“我让他下跪,侮辱他的人格。”
“我把能想到欺负人的手段全部实施在他的身上。”
这些照片拍得很清楚,而且还不是一个角度,可见当时围观的人都在偷偷地拍照片。
可惜,有一次学校收到匿名举报说李铖被校园霸凌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给他作证。
这件事的后果就是李铖被周鸣扒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然后趴在室内篮球场里,像狗一样地爬行了好几圈。
“我、我……”
说着说着我都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李铖真的被欺负得太惨了。
“
“我甚至还在他的皮肤上做实验……”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地扬了扬唇,就是这样不经意的一抹笑容,让见识过人间极恶的易警官面如土色,双目呆滞。
“做实验?”
“对!”我微微一笑,故作疑虑地问,“怎么样才能剥
下一块完整的人皮呢?
“听说要先开一个口子,然后把翻滚的水银倒进去……”
我话音还未落下,就感觉额头上一阵痛感,易警官顺手拿起来桌上的白炽台灯朝我的脑袋砸了过来。
“你他妈的是人吗?”他情绪异常激动,若不是他的同事急忙过去将他拦住,他非得一脚踹死我不可。
他指着我问:“你是人吗?
“他是一个人,不是小猫小狗,即便是小猫小狗,你也没有资格这么去虐待。
“你知道水银是什么东西吗?
“体温计摔碎了,都要预防中毒,你他妈的往他皮肤里灌?”
他的同事都在劝他要冷静点,为了我这么个社会毒瘤丢掉警察的职业操守太不值当了。
可他一直都在骂骂叨叨,说什么:“老子要不是警察,我现在就弄死你。”
瞧着他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我倒是挺高兴的。
我挑衅地望着他,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他?”
顿时,整个审讯室都安静下来了,每个警察脸上都浮现出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易警官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冷冷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因为。”我一字一顿地回答他,“弱者,活该被人欺凌。懦夫,不配生存于世。”
5
审讯室内,突然而来的沉默,仿佛让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因为没有人能想象得到,这竟然是被人霸凌的理由。
他们更是无法相信,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句话。
我瞧着他们冷笑:“我曾经一脚连着一脚地踹他的身子,问他为什么不反抗,可他就跟一条被驯服的狗似的,匍匐在我的脚下,一遍又一遍地求我放过他。
“我曾经把刀放在他的手里,让他还手,可他就是不,他说他怕,他说他不敢。
“你们说他怕什么,站在他面前的人也不过是跟他一般大的高中生,一样的凡胎肉体,大不了同归于尽,他有什么好怕的?”
我越说越是激动:“可他太孬了,孬到别人不欺负,都对不起他的懦弱。”
易行很不理解地问:“就因为他胆怯,你就用那么多恶毒的法子欺负他?”
“不行吗?”我毫无悔意与愧疚,与他争辩道,“优胜劣汰,强者为王,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
“一个国家落后都要挨打,一个人
懦弱不该被欺负吗?假设这个世界没有他们这样的人,那得变得多美好啊!
“世界本就该属于强者,那些弱者就该被消灭”
“就好像你们这些警察,在你们穿上这身警服之前,没有经过层层选拔吗?
“或者说你们选拔出来的人,是那些在战斗场上被你们打败的人群?”
我那么多的问题,他们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易警官几乎咬牙切齿地喊道:“何浩宇。”
我亦是没有退却,称呼他的全名道:“易、行。”
“你太嚣张。”
我感觉他快要被我气死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可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淡定。
“是吗?”我故意刺激他道,“那你敢大声地告诉我,你们这些警察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弱者?你们的服务对象是那些处于基层的劳苦大众?”
“我当然可以。”易行果然受激,指着我正义凛然地说,“我们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那些被人欺凌残害的人民,我们的使命就是与你这样披着人皮的畜生做斗争,彻底地消灭你们这些害虫,我们的世界才会真正地变得更美好。”
听着这话,我真是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我转了转脖子,换个坐姿,“那你们怎么没有保护好李铖?”
问句最能挑起人的情绪了,登时,易行好似要被气得吐血了。
我饶有兴趣地拿着那些所谓的举报证据,随手就往地上一抛:“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我在学校里欺负过李铖,可没有李铖的验伤报告,你们连扣留我的名目都没有。
“同学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
“李铖自己都没有说话,这些信件跟照片,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进来说:“何浩宇的律师来了。”
律师笑眯眯地走了进来,非常有礼貌地跟各位警官打招呼,客客气气地说:“我有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并没有购买机票,也没有潜逃出国的准备,是有人盗用了他的身份信息。
“至于校园霸凌的事儿,没有受害人的伤情报告,就不能判定案件是否为刑事案件,如果不是刑事案件,那只要当事人没有报警,是不需要警察参与的。
“我现在要保释我的当事人,这是相关文件,请各位警官查阅。”
易行拿着那几张纸看了看,更是恼怒了,可惜他的火气只能自己憋下去。
“易警官,你要是舍不
得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临了,我依旧没有忘记挑衅他,“不过你要想把我长久地留在这里,与其在我这里耗费心力,倒不如用点心思去找李铖的尸体。”
“你们警方真的好没用啊!”我故意刺激他道,“都 100 天了,你们还是没找到李铖,死的活的,都没有找到呢!”
6
没有哪个警察能够忍受罪犯的挑衅。
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易行,用尽全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却也依旧直接上来给了我一个窝心脚,我足足退了三四米才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幸亏他的同事动作快,要是他再来这么一下子,我怕是要上西天了。
我艰难地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一副可怜的表情瞧着他:“易警官,救救我,我被人打得好惨。”
我试着朝他伸出手求救,可他却更是恼怒。
因为他知道,我正在模仿李铖被逼到绝境时求救的模样。
刹那间,我又恢复了正常,我的舌头在嘴巴里转了转,满嘴的血腥味让我很不适应,我朝他的方向吐了一口血水,“你知道在电影里,警察都是做什么的吗?”
“是洗地的。”我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你们永远晚一步,到案发现场时,看见的不是尸体,就是一摊血水。”
我就这么猖狂地走出了警局,外面也守着一群人。
人群里,我很快就锁定了那些我熟悉的面孔,那些举报我的人,自然想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见到我从警察局里安然无恙地出来,他们又成了埋头族,一个两个都如同鸵鸟般地将脑袋垂下,生怕我的目光会锁定他,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现场。
而那一群群的媒体工作者,更是如一群苍蝇般围簇过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们问我:“何公子,有人举报您校园霸凌,这是真的吗?”
何公子?
实际上,我很讨厌这个称呼。
可怎么办?
我是本市著名企业家何春梅女士的儿子呢。
即便她已经举家移民,与我也不再有任何的联系,但她儿子的这个头衔,足够我耀武扬威了。
“真的,自然真的。”
我的言语之中充满了轻佻,让人觉得我这话很儿戏。
一时间,记者们都不知道怎么提问了。
良久才有一个女记者讪讪地开口说:“校园霸凌是犯法的,那何公子,您会接
受法律的制裁吗?”
我对着镜头冷冷地笑了两声,“法律的制裁?”
我好奇地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女记者一时哑口无言,我继续问:“是觉得有些人家里有权有势,就可以凌驾在法律之上吗?”
我好似将了那人一军,顿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法律处于一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地位,任何人只要触犯法律,都应该受到法律制裁。
“我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是这个国家的公民,那就自然要遵守这个国家的法律。”
我这话说得太正义了,顷刻间,他们大概都分不清楚我是正派还是反派了。
就在他们迷糊时,我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假设,警方能够找到我犯罪证据的话,我一定心甘情愿地接受法律的制裁。”
7
许是我这角色转变太快了,记者这种拥有灵敏嗅觉的人也是琢磨不透的。
我就趁着这个空档,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我隐约还能看到易行那张愤怒不甘的脸庞。
我只是淡然一笑,摸出手机,给周鸣打了电话,可惜他没接。
我又给他妈打了电话,响了好久,电话才接通。
“浩宇啊,你受苦了,你放心,事情阿姨都打理明白了。”
“哦?打理明白了?”我饶有兴趣地问,“阿姨,周鸣是不是准备移民了?”
电话那端一时没有了声音。
我善意地提醒道:“事情的经过,您都清楚,大家同坐一条船,谁要是有动静,打破平衡的话,船可是很容易沉的。”
“说到动静,难道不是你先买机票的吗?”
许是我的态度不太好吧,阴阳得比较明显,我们的校董许女士发怒了,“学校已经很尽力地给你们善后了,谁要是不知好歹,那就准备去读监狱大学吧。”
“呵呵。”我听着都忍不住笑了,点出手机里一段录音,“阿姨,感谢您找来这么多的人举报我校园霸凌,来而不往非礼也,十分钟之后,您大概会有点忙了。”
录音里传来李铖的求饶声:“周鸣,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也没有惹到你,你为什么一定要为难我?”
“无冤无仇?
“谁规定一定要有冤有仇才能为难你?
“你知道我有多看你不爽吗?
“你一个垃圾家庭里养出来的小垃圾,你凭什么跟
我做同学?
“会数理化很了不起吗?
“会考试就意味着很聪明?在我面前还不是跟狗一样?
“想让我放过你,可以啊!从这里跳下去,没死的话,我就放过你。
“怎么?舍不得死啊?”
“哈哈哈。”周鸣兴奋地笑着,“你这种下等人活着干什么?未来还不是给我当牛做马?”
在周鸣那种高高在上的言辞之中,还夹杂着李铖沉重的呼吸声、因畏惧而发出的哆嗦声、以及他强忍着的抽泣声。
许女士暴躁地问:“你想干什么?
“何浩宇,我告诉你,你就是杂种,何春梅恨透了你,她不可能出面救你,你要是不想坐牢,就只能靠我。
“如果我儿子有任何的闪失,我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多么可怕的言语。
可我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怕任何人。
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这段录音发到了网上。
我相信很快周鸣的名字就能成为热门。
8
据说许女士斥巨资请了专业的公关团队来洗白周鸣,说那段录音是合成的,是有心人士为了挑起学生与学校的对立,而刻意为之。
她甚至还病急乱投医地不知听信了哪个大聪明的建议,一面让平时与周鸣关系好的人出来证明他的清白,一面在学校的官网上发了律师函,说将会用法律武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结果,就在周鸣接受调查时,有人匿名给警察局送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明明白白地能看到周鸣以及他的同伙,是如何用铁棍打李铖,强制性地逼迫他下跪,最后李铖躺在地上动不了时,周鸣还不忘记踹上两脚。
但那段视频里并没有我的身影,甚至,都没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易行再一次来到我的住所。
他之前来过,甚至暗中潜入过,因为没有搜查令,他不能正大光明地私闯民宅。
“哟,易警官,又要找我协助调查吗?”
我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迎接着他,笑着说:“我一向很配合警方的。”
其实,我清楚他的来意。
当周鸣看到那段视频时,一定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
而视频里露脸的,基本都是他那个小团队里,家里不
是高官就是显贵。
事发后,他们的父母就好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此时,面对铁证,再想做什么猫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这时,如果警方找了尸体,那凶手即便是天王老子也是跑不了的。
“我跟朋友在附近遛狗,累了,你不介意请我们进去喝杯茶吧?”
这借口?
是觉得我不认识警犬,还是贬低他们的警犬不专业?
我急忙将沉重的铁栏门推开,抱歉道:“瞧我,怎么能让易警官在门口说话呢?快里面请。”
刚进门,易行就说:“你这个宅子不错啊。”
我心领神会:“要不,我领你们转一转?”
他朋友牵着的那条狗,似乎挺喜欢这个院子,撒腿地往里面跑。
易行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交谈。
“周鸣承认杀人了。”
“哦?”我故作震惊。
“那恭喜你们找到了真凶。”我试着去跟他套近乎,“这些日子,你们真是辛苦了,为了找李铖,千千万万的网友,把你们骂得都抬不起头,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恭喜恭喜!”
我本想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很是嫌弃地将我的手推开了,“可他说,最后确定李铖死亡的人是你,处理李铖尸体的人也是你。
“换句话说,李铖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李铖的人或者尸体到底在哪里,只有你知道。”
这话,倒也没错!
9
“他这样跟你们说的?”我故作疑惑,“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何浩宇,你少给我演戏,你以为周鸣有跟你一样的心理承受能力吗?
“何况,我们已经找到了铁证,参与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他们的证词都是一样的。”
“哎!”我重重地叹了一声气,“易警官,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单单有证人证词是没有用的,这不能形成闭环的证据链,你说这中间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之间串供什么的,不是轻而易举吗?”
易行没话说了,我又领着他入了屋内,他四处看看道:“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没办法,大家都知道,我妈找了个外国小白脸,一口气生了对龙凤胎,现在他们一家人在国外定居了,这是我外公家的老房子,属于祖产,卖也不合适,就只能留我在这里看看房子了。”
“也没请个佣人?”
“我平时都在学校里
,要什么佣人?”
请佣人不得发工资嘛。
我又没有收入,怎么养得起佣人呢?
为了让他放心,我又特意带他参观每一间房,可越是参观,他脸色越是难看。
因为他意外地发现我这个顶端富二代的家里,竟然没几样值钱的东西。
易行满脸疑虑,最后却是玩笑着问:“怎么,何公子是真的要跑路了吗?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已经处理好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迹象,你要是不给我说个明白,可能,很快我又能拿着逮捕令来找你了。”
我听着不由哈哈地笑了起来,“易警官,我也不怕你笑话,其实,我只是一个私生子,我妈年轻不懂事,就那么生下了我……
“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不会给我太多资源的,也就是外人不知内情,就觉得我仗着她的财势为非作歹。”
我弱弱地说:“其实我是个好孩子,我是绝不会做那些为非作歹的事的。”
易行白了我一眼,明显地不相信这话。
我没办法只能说:“我只是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学生,我名下是没有任何财产的,不过,我想你要查我妈的财产去向,应该很容易,即便她移民,我相信你们一定有办法的。”
这时候,那只警犬大概也工作完了。
其实,我想他们大概也是不抱希望的。
毕竟,谁会把尸体藏在家里呢?
“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着,随传随到,否则,后果自负。”
我听话地点点头说:“我会的。
“但是,易警官,周鸣的话,你们不能全信的,他妈是校董,所以这些年来他在华阳贵高,就是跟霸王一样的存在,你多查查他,也许会有发现呢?”
“你在教我做事?”他冷哼一声。
我急忙摆手:“这我可不敢。只是,我觉得你对我是有偏见的,作为一个警察可是不能有刻板印象哦,这样很难破案的。”
我今天特别乖,都没有太刺激他。
所以,他想打我都没有机会,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憋着。
我恭恭敬敬地送他出门,就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刻,我又忍不住地问一句:“易警官,你说,是不是杀人犯把尸体处理干净了,警察就永远没办法抓他?”
这句话,自然能够让他的精神受挫,他急速回头,可我已经在关门了。
我想我脸上的笑容,一定能让他毛骨悚然。
10
房子被人监控了,这是必然的事。
家里 180 多个摄像头里,有 30 多处能看到便衣警察。
在李铖被找到之前,我也不打算出门。
我只能宅在家里刷手机,除了关注案情的发展,我也在等着查高考分数。
网上自然是把我跟周鸣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的。
有个比较有名气的博主,极力地为李铖打抱不平,发了一篇文章叫《18 问华阳贵高》。
【为什么李铖长久被人欺凌,学校无人处理?
【为什么李铖失踪之后,学校没有及时联系学生家长?
【为什么事发之后,学校的视频有被剪辑的情况?
【有学生反映,学校勒令知情学生闭上嘴巴,否则不准参加高考,是否为实?
【校内校外,警方地毯式地搜查过许多遍,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人,是否有权钱交易?】
其中最能直击人灵魂深处的提问是:【贵校将李铖这样特殊家庭的孩子招进来,就是为了给少爷们欺负凌辱的吗?】
看到这个问题,我真是忍不住笑了。
这里面随意的一个问题,就足够许女士焦头烂额的。
更别说她的宝贝儿子,此时在审讯室里,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崩溃呢?
想到她狗急跳墙的样子,谁能忍住不笑呢?
果然!
许女士半夜三更地约我见面,她直接提了两大箱子现金,“何浩宇,你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钱吗?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顶罪,只要你把尸体交给我,这些都是你的了。
“你是什么情况,何春梅清楚,我清楚,你自己更是清楚,这些钱,够你潇潇洒洒活一辈子了。”
钱这东西,谁不喜欢?
我真是有些心动了。
但我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她又威胁道:“百日誓师大会那天,你是没有动手打李铖,但平时呢?如果他的尸体落到警察的手里,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何况,你即便有法子把自己摘干净,你一个人怎么跟我们这么多人斗?你毁了我们的儿子,你妈又不管你,你迟早得死在我们的手里。”
我想了想说:“就算不能独善其身,我的罪也重不到哪里去,就算我平时欺负了李铖,可活活打死他的,是你的儿子,以及你那些有权有势的朋友们的儿子。
“你的儿子,把他们的儿子都拖下水了,你与其关心我会死
在谁的手里,还不如关心你们母子会死在谁的手里?”
我稍稍提醒一下,许女士就面露畏惧了。
我又安慰她道:“阿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我觉得我们彼此之间,还是要留一些把柄,这样才能做利益的共同体,才能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一番交谈后,我们达成了共识。
她给了我很多黑料。
都是那些权贵们之间的丑恶交易。
“有了这些,你们谁也要不了我的命了。”
我紧紧地握住那个优盘,将李铖的藏尸地点告诉了她。
可怎么办?
就在她刚找尸体时,易行就带着警察赶到了,许女士被当场抓捕。
11
李铖就在学校里,从未离开过。
“李铖的尸体上检测到了大量你的指纹……”易行强忍着悲痛讽刺我说,“真是谢谢你把尸体保存着这么好,谢谢你的心理还没有强悍到能碎尸的程度。
“何浩宇,你涉嫌杀害高中生李铖,现在,我依法逮捕你。”
他将冰冷的手铐铐在我的手腕上,“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以命偿命。”
他还特意强调说:“你放心,所有伤害过李铖的人,无论是高官还是显贵,一个都跑不掉,所以,你也别再妄想有人为你脱罪。”
审讯室里,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鸣及那日在天台上殴打李铖、逼迫他下跪的其他人,在警方一步步地深入调查中,已经缴械投降。
他们现在一心想着主动交代,争取轻判,然后就是相互推卸责任,好为自己开脱。
而对于李铖到底是被他们打死的,还是被我带走之后才死的,法医也是难以判断的。
可不管李铖是怎么死的,周鸣等人逃脱不了“故意伤害罪”。
而我“藏尸”,隐瞒真相,以及利用视频干扰破案,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同样的,华阳贵高出了校园霸凌导致学生死亡的重案,名誉大受影响。
校长、负责校园安全的副校长,以及其他安全管理人员都是要承担责任的。
而许女士除了管理不善这条罪过外,还有包庇罪、贿赂罪等等。
据说她为了保护儿子,可是在暗处做了不少事情的,此刻,她也必须接受警方的调查。
李铖失踪了 100 天,媒体就追踪报道了 100 天。
此时,终于找到了李铖,网络上
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铖的父母抱着他的遗像,在镜头前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的痛苦与悲哀,激起了无数网友的正义之心、恻隐之心,舆论给了警方巨大的压力,但凡他们有一点点懈怠,都有可能会激起众怒。
“李铖的父亲,双目失明,母亲是聋哑人,这个家庭靠着国家给予的低保与他们在街头卖艺表演,才培养出来的优秀学生……”
易行已经尽力地去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但他依旧不能自控。
审讯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剥我的皮,抽我的筋。
“李铖是这个特殊家庭,唯一的光芒,唯一的希望,他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你们……”
易行一手捂住自己的心口,一声连着一声地问我:“就因为他家境贫寒,就因为他的父母是残疾人,就因为他不能跟你们穿一样的鞋
我似乎猜中了他们的心理,易行的神色都不对了,手指控制不住弯了弯,他急忙紧握着拳,生怕旁人发现他在颤抖。
“不会的,霸凌者不会后悔,更不会感到愧疚。
“假设你们看见他的脸上挂着悔意,听着他口口声声地说『知错了』,可千万不要相信,他不是对死者有愧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仅仅是单纯地害怕承担后果。”
我坚定地告诉他们:“可我不怕!
“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每
一个件事,更不会对任何人有愧疚之情。
“我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我也不会畏惧承担任何后果。”
易行的眼睛就如钉子般盯在我的身上,又冰冷又尖锐,如果可以,他大概想直接枪毙我。
然而,很快他就收起了他的愤怒,因为我告诉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的。”
13
我妈是何春梅。
她很厉害。
但她并没有给我任何资源。
就连我的城市户口,与我此时居住的那所房子,都是我跪在她的面前,磕得头破血流求来的。
我 18 岁了,但她对我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爱与怜悯,自始至终也没有对我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
她跟着她的丈夫,带着她的儿女,移民到了国外,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我想要在华阳过得好,就得依仗周鸣母子的照料。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学校安排李铖代表高三学子发言,周鸣很不服气,于是就带人把李铖抓到了天台上。
“他们拿着铁棍打他,逼着他下跪。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让李铖下跪了,平时李铖都是逆来顺受,不敢反抗,可偏偏那一天,李铖就是不跪。
“即便双腿都被打断了,他还是奋力地想要站起来,直到他断了最后一口气!
“因为很快就要轮到学生代表发言了,是班主任让我去找李铖的,等我找到天台时,他已经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知道,我与周鸣的关系,这件事如果被曝出去,那我也绝脱不了干系的。
“许女士更是威胁我,她知道我妈不管我了。”说到这里,我简直要抽泣了,我双手捂住了即将流泪的眼睛,调整情绪说,“其实,我跟李铖一样,只有高考才能改变我的命运,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参加高考。
“机票,是我故意买的,为的就是让你们逮捕我。
“李铖的地址也是我故意透露给你的。”此时我抬起头,瞧着正对面易行那张如同被点穴的脸,提醒道,“你忘记了吗?是我让你丢掉刻板印象,抛去你的固化思维,你这才把搜查的重点重新定位到校内吧。”
我见他们都不信,真是有些急了,“易警官,我只是个孩子,我空顶着大企业家儿子的名义,实质上,我无权无势,都是周鸣母子在背后操纵的,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坐牢。”
我看到易行的眼睛似乎在找趁手的东
西,庆幸,可能是他的同事们担心他这么殴打嫌疑犯会被撤职,所以,桌上什么都没有。
结果他直接抓过旁边做记录的人手中的写字板,“啪”的一声朝我扔了过来,幸亏我躲得快,不然又要见血了。
我委屈地哭了起来,可怜兮兮地瞧着他,“你不信,你就去查嘛,打我干什么?你再敢打我,我就投诉你,我读不了大学,你也别想再当警察了。
“李铖身上留下我的指纹,都是因为我在努力地保存他的尸体,不然,他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碎骨机里。”
我叫嚣着:“我不但没有错,我反倒有功。”
我的律师又来了,他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可警察们都非常地讨厌他。
笑面虎最讨人嫌了。
但这次,他不是来保释我的,他把李铖的父母带了过来。
他们不到半百的年龄,此刻却满头白发,神色宛若行将就木之人。
母亲走在前面,父亲用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两人就这样缓慢地走进了警局。
任谁看了,都不禁心中一怔。
当他们走进审讯室时,我也惭愧地垂下了头。
14
原本站着的人,此刻统统让开了道路。
原本坐着的人,此刻也急忙起了身。
“易警官,谢谢你们这么费力地找到我们的儿子。”李叔叔慢条斯理地说着,然后两口子一起朝易行的方向鞠了一躬。
易行哪里受得起,急忙过去将他们扶了起来,“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为李铖讨回公道,所有伤害过他的,都将会得到法律的制裁,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送上审判台,送进监狱。”
啧!
话说得太正义,总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
对此,我嗤之以鼻,没有我,他们连地都未必洗得到。
叔叔阿姨急急点头,可叔叔转了个身,那双看不见光明的眼睛却好似能够精准地锁定我。
他悲恸难抑地说:“可我儿子的死,跟这个孩子没有关系,他是我儿子的好朋友,在学校时,是他一直在保护我的儿子,真正害我儿子的人,是周鸣。”
这自然是个大反转的。
易行错愕地看了我一眼,第一反应肯定是怀疑我用什么东西收买了他们。
可这样的一对夫妻,他们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人生仿佛坠入又黑又冷的冰窖里,还能被什么收买呢?
只见阿姨拿着一个手
机交到易行的手中,指手画脚,支支吾吾地。
叔叔翻译道:“这是我儿子出事前录下的视频,我们在收拾遗物时发现的。”
视频中的李铖说:
“大家好,我是李铖,当这段视频公之于众时,我想,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自从进入华阳贵高开始,我就在计算自己的死期。
“我努力地告诉自己,只要坚持到高考就可以了,可我总感觉坚持不下去了。
“是浩哥的出现,让我内心逐渐燃起了光芒。
“你们一定认为他是个恶霸,其实,他不是,从他第一次把我拖进卫生间,我就知道了。
“大家只看到他在人前,如何欺辱我,却看不到在人后,他是如何鼓励我。
“他说从今往后,由他来负责欺负我,他让我要学会演戏,卫生间里发出的声响都是他故意制造出来的。
“每一天,我们都一起数着高考倒计时的日子,每一天,我们都探讨学习,数理化让我们的思维更灵活机敏,语文历史让我们的精神文明得以充实,让我们的灵魂受到洗涤。
“人前,他是霸凌者,我是被霸凌者,可人后,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挚友。
“我们相约未来,我们探讨人生,我们立志要成为对社会有贡献有价值的人。
“我想成为一名作者,以尖锐的笔锋为刀剑,斩尽天下不公之道,他想成为一名警察,保护弱者,维护正义。
“可我总是担心,有个万一,万一我被他们折磨死了,万一我来不及说遗言,万一他也被指责是霸凌者。
“这则视频,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何浩宇是好人,我若发生不幸,他一定是那个最想救我的人,假设警方会调查我的死,请一定要明察秋毫,不要冤枉了他。”
从视频中看得出,他录制时,是没有受人威胁的,他的口吻甚至还很轻松,他也许真的是为了以防万一。
叔叔补充道:“李铖跟我们说过的,学校里有个孩子很照顾他。
“原本他从来不会跟我们说他在学校的事,但高三这一年,他的话变多了。
“他说他找到了精神的支柱……”
15
难得还能再次听到李铖的声音,我亦是忍不住地红了眼睛。
我还记得,那天我把他拖进卫生间,他不停地哀求着,他以为我会打他,可我没有。
我一拳打在了墙壁上,我让他叫,让他喊,我打开水龙头,双手捧着水,往
他头上抹。
我问他:“你还想不想高考了?想的话,就要学会演戏。
“从今往后,我负责欺负你,你要配合着点。”
只有我把他欺负够了,周鸣才不会再欺负他了。
我们一直配合得很好,他在人前维护我校霸的形象,我在人后,制造欺负他的假象。
那段时光,我们真的过得还不错,我们彼此都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挚友,相约携手共进。
可意外还是来了。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周鸣还是把他给带走了,等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我蹲在他面前,瞧着奄奄一息的他。
我想他一定是拼命地撑着,他等着我来救他,可我来晚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一双充满鼓舞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就永远地闭上了。
他是在让我坚持下去,让我一定要参加高考,让我带着他的灵魂与希望一起奔向更美的未来。
所以,我选择把他的尸体藏起来。
我用防水布把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用绳子捆了一圈又一圈,我把他藏在了水里。
学校有个大活人失踪了,警方首先找的肯定是那些水域,但谁也想不到我把他藏在危化实验室的溶剂里。
化学溶剂既能掩盖尸体本身的味道,逃过警犬的嗅觉,也能降低警察的搜查力度,毕竟谁也想不到,而且一般人也不敢碰这个东西。
可这个,我跟李铖都很擅长。
我们时常想,干脆搞点硫酸毁掉周鸣好了,但这治标不治本,一个周鸣倒下了,还有无数个周鸣。
必须把他们背后的靠山,连根拔起。
必须让这种仗着家庭条件优裕就横行霸道、欺凌同学的腐烂风气,被世界重视与严惩。
必须给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视者敲响警钟。
这样,世界才能逐步杜绝校园霸凌。
李铖录下的视频比什么都有说服力,他父母的态度比任何证据都有权威。
何况,我手中还有很多跟李铖关系融洽的证据。
比如,当初举报李铖被霸凌的匿名信,就是我写的。
我朝叔叔阿姨道歉道:“对不起,是我没有及时地救下他;对不起,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说出真相;对不起,是我让你们这 100 多天,备受煎熬,一步步地从希望走向绝望;对不起……”
只要我愿意说,警方查明这些事情的速度是
非常快的。
在易行处理校园霸凌的案件时,其他部门也正在紧锣密鼓地查许女士的各种犯罪证据。
大概 10 天时间,案情基本调查清楚。
周鸣等人将会面临“故意伤害罪”的公诉,长久霸凌,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伤残、死亡,将会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乃至死刑。
而许女士,以及其他参与者的父母为了维护自家的宝贝儿子,更是罪恶滔天。
仅仅是此案就有贿赂罪、包庇罪、恐吓罪。
我再把许女士的优盘公之于众,即便他们有通天之法,也是在劫难逃。
而我,除了以保存尸体为目的,隐藏尸体,并无其他罪过。
有李铖父母的谅解,我并未触及刑法,只是被批评教育。
甚至,我成了英雄。
我为了保护李铖的尸体,为了稳住罪犯,为了将他们的罪恶公之于众,孤身涉险,与豺狼虎豹搏斗,最后终于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就是这时,高考成绩出来了,我以 725 的高分,荣获本市理科状元。
何浩宇,终于成为了一个人的名字,而不再是一个厉害女人的儿子。
16
李铖的葬礼,是无数同情他的民众筹钱办理的。
殡仪馆里,往日那些对他被霸凌视而不见、默不作声的师生们,都一一到场。
他们以为他们在李铖的遗照前,深深地鞠一躬,献上一朵白色菊花,然后抽泣几声,说几句对不起,他们就是无罪的了。
可我不会让他们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继续人生,我要告诉他们,他们一样罪不可赦。
我告诉他们:“杀死李铖的不仅仅是周鸣,不仅仅是那些拿着铁棍打他的畜生,更是你们,是你们的漠视,是你们的沉默,是你们的事不关己,将他一步步地推向深渊。
“作为老师,畏惧强权,明知事实真相,却三缄其口,不配为师。
“同为学生,眼睁睁地看着罪恶滋生,却任其自流,麻木着一张脸,对旁人的苦难,视而不见,也早早丢失了『学生』的本性。
“今天面对李铖的遭遇,你们无动于衷,改日,那个被暴力强权残害的人就是你。”
易行来祭奠时,我也没有放过他,“还有你们这些警察,假设不是闹出了人命,你们永远都不会重视。
“难道只有鲜红的血色,才能引起你们的注意吗?”
我简直是要疯了,我
大闹了李铖的灵堂。
我让那些曾经眼睁睁看着他被欺凌而无动于衷的人们,在他的葬礼上忏悔落泪,让他们在未来的人生路上,肩膀上永远地扛着一条人命。
可即便如此。
我知道,时间终究会消磨一切,会一直为李铖伤心难过的人,只有他的父母,只有那对连自己生活都无法保障的残疾夫妻。
他们忍受着一切苦难,将李铖培育成人,让他因优异的成绩而被华阳优录,可华阳并没有让他走上康庄大道,而是送他上了黄泉路。
他们用尽全力拨开了云雾,本以为见到青天,不承想,云雾里包裹着的是更黑暗的世界。
17
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我去李铖的坟前与他告别,巧遇了易行。
他瞧着我笑道:“好小子,不赖嘛,凭借一己之力,清除了整个教育界、企业界、官僚界的蛀虫。”
“过奖,易警官也是刚正不阿的正义之士,全靠你的坚持不懈,不畏强权,才能将那些不法分子一网打尽。”
易行对我的夸奖不屑一顾,冷冷哼了声:“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高三才转入华阳,可我却找不到你的过去。
“豪门之家对儿女后代的信息如此保密吗?
“最近,我出了一趟国,找到了你妈妈。”
听到她,我不由心中一紧,拳头也自然而然地攥紧了。
“我不理解,你的事儿,闹得这么大,她怎么就能置之不理呢?”
“原来……”他故意欲言又止,却给了我极大的折磨。
我恨透了我的身世。
但,我又不得不面对它。
我出生在一个极度贫困的村庄,那里的男人通常都娶不上老婆,一村子的孩子,基本都是靠着买来的老婆生下的。
我 4 岁那年,一大群的警察来到了我的家,将我的母亲解救了。
她义无反顾地跟着警察走了,任由我在身后如何哭喊,她都无动于衷。
甚至,她干脆回过头来,双手紧紧地掐着我的脖子。
她也极其地痛恨我,她五官狰狞着告诉我:“你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你继承了这里肮脏的血液,更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后续,她被人拉开了,我侥幸活了下来。
但从此,我就没有妈妈了。
不久之后,我奶奶跟我爸也死了,我成为了孤儿。
几经周转,我在孤儿院里稳定下来,开始
像其他孩子一样地上学。
孤儿院的阿姨们,时常对我们说,我们没有父母亲人的庇佑,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我用尽全力地学习,我以为只要我成绩优异,就能跟其他孩子一样。
但我错了。
李铖承受过的一切,我都承受过,甚至承受得更多,承受得更早。
刚开始我还反抗,可后续,我发现,不反抗也许受的罪过会更少一点。
我开始沉默,可我又发现,我的沉默滋长了他们的气焰。
终于到了高一那一年,我把长期霸凌我的人废了。
庆幸,我那时还未满 16 岁,且是正当防卫,学校更是责任重大,最后并未报案,而是私下里三方协调。
学校赔了钱,我被开除了。
那家人明着动不了我,就想来暗的,为了活命,我四处流窜,带着一身的伤痕,自生自灭。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刻,我在电视上看见了我妈结婚的视频。
18
即便那时,我还小,但我对她有着那么几个画面的记忆。
她的容颜我永远无法忘记,她掐我脖子的样子,也总是会在我的梦里浮现。
我这才知道,她原本的人生有多好。
书香门第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只因有一颗善心被人拐卖到偏远山区,受尽这天下疾苦。
我找到她时,她依旧那副面目狰狞的模样,她憎恨我,仇视我。
她问我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怎么没有陪着我那个恶心的爹一起死。
我不奢求她给我任何的温存,不奢求她可以把我当成儿子看待。
我跪在她的面前,哀求她:“我只想要个户口,我想读书。
“我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要变强变大,我绝不会让我任何人再欺负我。”
她的心比石头都要硬,她特别地爱惜她肚子里的龙凤胎,对我却是不屑一顾,恨不得我立刻暴毙在她的面前。
我是她的耻辱,是她的污点,是她人生的苦难。
她一看见我,就能想起她曾经受过怎样的罪,她甚至恨不得把她受过的苦都报复在我的身上。
可是,这都不是我的错的。
我嘀咕着,她问我在说什么,我抬起头仰望着她,大声地告诉她:“你人生承受的所有苦难,都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让你错信奸人,不是我将你拐卖,更不是我把你当成猪
狗般地锁起来,不是我让你吃苦受难。
“可我的人生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你造成的。”
我不再哀求她,我反过来责怪她:“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时掐死我?那年,你的双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你为什么选择松了手?”
最后,我给了她一个选择:“要不你就把我的命收回去,要不,你就给我上户口,让我可以去读书。”
她终究是个善良的人,她成全了我,然后为了躲避我,变卖了家产,放弃了国内的一切资源,举家离开了祖国。
她做好了一生不与我相见的准备。
我以为这个秘密,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易警官,这可跟案件无关,你这个警察,就真的能做得如此随心所欲吗?”
我嗤笑着问:“那改日,若是你易警官手握大权,又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你的随心所欲而承担后果哦。
“要不,我把你举报了吧?”
易行又哪里会怕我的威胁,“何浩宇,我很同情你的经历,但你人生的苦难不是李铖造成,你利用他的生命来拔掉你的眼中钉,用别人的血来谋求自己的未来,与那些可恶的霸凌者又有什么区别?”
我佯装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19
易行一面从裤兜拿出烟盒来,一面问我:“你赶到天台时,李铖真的已经断气了吗?
“你到底有没有机会阻止周鸣等人对他的行凶?
“若你真把他当朋友,在他出事后,你为什么不排除万难将他送到医院里去抢救?
“你凭什么断定他已经死了?
“匿名信是你写的。
“录音是你爆出来的。
“门缝里的血迹是你故意留下的。
“被剪辑的视频,也是你刻意制造的。
“乃至,高考后准备潜逃的机票也是你这个局里,一步至关重要的棋,目的就是让警方逮捕你。
“可那段能将罪犯一网打尽的视频,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是你拍的?
“因为当时,你就在躲在那个地方看着……”
我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反驳道:“胡说八道!”
易行反问道:“难道你不是想用李铖的死来牵制周鸣母子吗?
“假设周鸣知道你跟你妈的关系,他还能善待你吗?
“如果华阳的学生知道你的过去,你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下场?
经历过生死的人,还会担心什么下场呢?
无外乎同归于尽罢了。
但我总有着不甘,为什么同样为人,旁人都能快乐幸福,而我却注定要被浸泡在苦难?
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是一只被拿捏的、力量微薄的蚂蚁,是一颗让人不屑的、鄙夷的微尘。
“易警官,做警察的,是不能随意说话的。
“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你要是有证据,我的双手随时迎接你的手铐,可你若是没有证据,你今天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毁掉你的职业生涯。”
我再次提醒他作为警察的职责,易行吐了一口烟圈,挑唇一笑道:“你的心里一定很痛恨警察吧?
“因为警察肩负『维护公共治安,保护人民安全』的职责,却并没有在你面临困境时,及时营救。
“你宁可自己设局,也不愿意相信警察可以还李铖公道,警察的公信力在你的心中还不如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网友。
“你觉得警察总会晚一步。
“那你知道为什么总会晚一步吗?”他难得如此心平气和地问我。
我自然是回答不上来的,他自问自答说:“每一个做警察的,都有一颗为国为民的无私之心,我和我的每一个同事都可以为了维护治安、保护民众、捉拿罪犯,而舍去自己的家庭、亲人与生命。
“可我们不能错,一句话的错,一个动作的错,都有可能被人无限扩大。
“人们只看到我们身上穿着的这身警服,却从未想过,警服里包裹着的也只是肉体凡胎。
“人们总以为警察拥有无上权利,实质上,我们只是社会的公仆。
“我们随时随地秉持着『为人民服务』的原则,尽我们所能地维护法律的公道与正义。
“作为一个警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明知某人有罪,却无法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莫过于明知罪犯罪无可赦,却又会同情他的遭遇。
“如果,我们能在罪犯犯罪之前,就能将他抓捕。
“如果,在没有逮捕令之前,我们就可以控制他的行为。
“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也可以将他送上审判台。
“很明显,这一切都没有如果。”他自嘲地笑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在法律将一个人打上『罪犯』的标签之前,他享受正常人的一切权益。”
一席话结束了,他的烟也抽完了。
“我在这里等你,不是想要抓你,而是赌你依旧拥有一颗良心。
“高考,考核的只是才华与学问,你高考的分数只能证明你的学识,却不能代表你的人品,你要记住,真正让一个人强大的,只会是他高尚的品德,而非其他。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离去了。
与我设想有些差距,我以为他会咒骂我,他会谴责我,会说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甚至连反驳他的话都想好了,我想要告诉他,这世界上,之所以会有我这样的人,正是因为人心的冷漠、人性的劣根,以及他们警察的无所作为。
可此刻,我酝酿许久的劲拳,完全反弹到了我自己的身上。
顷刻间,只觉得浑身发凉。
我回头瞧着李铖墓碑上的照片,他曾经也是阳光爱笑的少年。
我还记得他那天拽着我站在那个天台上,他读着他的演讲稿,对我说:“浩哥,你听,多么地震撼人心。”
他信誓旦旦地说:“我再不会怕他们,整个世界都将会站在我的身后。”
我们一起朗读着那激动人心的词句:“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我抚摸着他的墓碑、他的脸庞,我很抱歉。
我把手臂上曾经被人灌入水银的地方,纹上了一只丑陋的老鼠,我发誓再不会让人欺负自己,我只想通过高考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以为我可以铁石心肠,但人终究不是草木。
假设,我一直都跟那群冷漠的人一样,视而不见。
假设,我不教他坚强与反抗。
假设,那一天,他如往常一样地下跪了……
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说:“对不起,我应该先救你,而不是录证据。”
我不知道,就是那短短的几十秒,就真的要了他的命。
我说:“李铖,我要走向更美好的明天了,你陪我一起吧。
“从今往后,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番外 1
大学期间,周鸣受审时,我作为证人,终于与他再次会面。
我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完全改变了。
但他依旧会对我龇牙咧嘴,他在法庭上,
情绪失控,朝我嚷着道:“你怎么敢?怎么敢?”
在他的眼睛里,一切都是草芥,只有他是高高在上的。
他高看你一眼,便是恩赐,可你若是敢背叛他,他便会觉得你是天理难容的。
“我怎么不敢?”我笑着告诉他,“邪不压正,所有一切丑陋、罪恶,终究在光明的照耀下,无处遁形。”
我还告诉他:“霸凌者不会有好结果,霸凌者是世界上最低级的物种,他们就如同铺在地上的荆棘,使出浑身解数想要绊住别人的双腿,却从未低头看过,原来,它根本就没有腿。”
同年。
周鸣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处死刑。
其余从犯,10 年到无期徒刑不等。
许女士及其他的朋友们,都因为各种罪名而被判处重刑。
华阳贵高,将会焕然一新,成为真正教书育人的地方。
番外 2
若干年后, 我跟易行一同到国外执行任务,在 F 国某个盛大的酒会上,我偶遇了何春梅。
多年不见,她看见我, 依旧是满脸的憎恨。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咒骂我, 她说我阴魂不散, 她已经满世界地躲我了, 为什么我还是要缠着她?
她说我生来就是个孽种, 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说她很后悔,那一次, 她不该松手。
她还说我的存在就好像她眼睛里的海沙,是她心脏里的三角形,时时刻刻地折磨她。
她的一番话,打破了我这些年来所有的努力与奋斗。
她让我觉得我就是一只臭虫, 生来承受的一切苦难, 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因为, 我本就是罪恶的延续。
我以为我已经强大到可以保护弱小, 可以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与温暖别人。
实质上, 在她的面前,我依旧是那个藏在黑暗里、阴冷里的弱小、孤单、可怜的身影。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假设这一刻, 我可以开枪, 我将会立刻打死我自己。
然而,也是这一刻, 易行那只宽大又温暖的手掌,抓住了我的手。
他用力地拽着我,带着我昂首挺胸地从何春梅的身边走过,仿佛将我从无尽里的黑暗里拖入光明的世界。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你不是孽种, 你很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