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欣欣向下
第 38 节 欣欣向下
案发当天，年轻的夫妻都外出了，让奶奶在家照看七岁独女。
但是奶奶却反锁家门，外出打牌，导致该女孩从六楼阳台坠落身亡。
像极了一场意外。
而让我们觉得事有蹊跷，并继续查下去的，是奶奶在现场说了这么一句话：
“反正是个女孩，死就死了。”
1
该案发生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梯房。
老旧到整个小区都没几个监控。
死者名叫钟欣欣，七岁，与父母及奶奶同住在六楼的一个单元里。
她从六楼阳台掉下来，当场身亡。
事发后，父亲钟泽华最先赶回，抱着女儿的遗体号啕大哭。
看到这画面的邻居无不动容。
尔后婆婆也赶回来了，在看到儿子抱着女儿遗体的画面后，当场就吓傻了。
最后回到的，才是妈妈李玉。
她疯了似的冲过去，从爸爸手中抢过女孩的遗体，一边不断喊着“欣欣”，一边哭得不能自已。
其中凄惨，闻者伤心。
但很快，李玉就爆发了。
她松开了女儿，直冲婆婆而去。
她扬起带着女儿鲜血的巴掌，狠狠地朝婆婆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扇过去。
听说，那个巴掌非常响亮——
“啪”一声，巨响。
出手不仅重，而且还快，旁边的邻居想拉都来不及。
这一巴掌可谓是打得结结实实，把婆婆都打蒙了。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把我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随即，李玉还大喊着拉扯她的衣服，要继续扇她耳光。
但这个耳光，仿佛也把婆婆给打醒了。
她也突然爆发起来，一边跟儿媳互相拉扯，一边大骂道：
“你个贱人！你敢打我？你打我？”
“反正是个女孩，死了就死了！又不是我弄死的，你凭什么打我？”
……
邻居连忙去拉。
而继续抱着女儿的父亲，则像死了心一样，对这样的闹剧丝毫不关心。
直到 120 到场，直到民警到场，现场才被控制下来。
在听取了现场人员的情况转述之后，民警同事即刻做出了决定：
要认真调查钟欣欣坠楼的每一个细节。
而在她家中，也确实发现了一些可疑之
处。
这也许并不是意外。
同时，我们刑侦也正式介入。
2
我们了解到，当天妈妈李玉外出之前，把七岁女儿交给婆婆照顾。
不料婆婆却把孙女反锁在家中，独自出去打麻将了。
最终，该女童独自在阳台玩耍时不幸坠楼，当场身亡。
第一个疑点，在钟欣欣坠楼的位置，即他们家的阳台里。
单元采用的是最普通的外凸式阳台，护栏足有 1.2 米高。
也因为如此，大多人都没有做封窗或者防盗网。
而护栏上面的宽度足以放下一盆盆栽，是那种小孩子喜欢上去玩的地方。
七岁的钟欣欣还不到 1.2 米，她要爬上去，只能借助凳子等其他物体。
现场也是有凳子的，就摆在阳台护栏之下。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没有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是，护栏上面的积尘。
我们可以通过灰尘，在上面取证到钟欣欣坠楼前的动作，如果她真的爬上去玩耍过。
但是没有。
我们只取证到了她的一双手掌印，半截，从掌心到四个手指。
她要爬上去栏杆，也确实会留下支撑的手掌印。
但下一步她要做的，应该是用膝盖或者脚踏上去。
可是，上面并没有膝盖印或者脚印。
这意味着，我们并不拥有她登上这个栏杆表面的证据，更别说她在上面玩耍了。
即是说，她非常有可能，是直接撑着阳台，像鱼跃龙门那样飞出外面去的。
这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可能吗？
难度很大，即使她是冲着跳楼而去的。
配合凳子，她至少需要用膝盖顶上护栏才能做到跳出去。
所以，这使事件存在这样一个可能性：
她才刚刚想要攀上去玩，身后就有人把她推飞或者扔飞了出去。
得出这个可能性后，我们迅速采取了行动，分别与三个家属进行了简单的交谈。
3
首先，我们要充分了解三个家属的行程。
但李玉的情绪还是有些崩溃。
面对我们，她仍然号啕大哭，边哭边说话：
“阳台是可以上锁的！我们在家时，都说好了，都要关好，都要锁上，呜呜呜……我就出去看个病而已，就，就这样了……她一定是故意的，这
个老妖婆，她一定是故意的……”
虽然夹杂着无用信息，但我们至少知道，李玉离家是去看病了。
而父亲钟泽华那边，我们了解到的信息则更少。
面对我们的问询，他只是表示：
“我去上班了，外勤，就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没想到……”
他一边哽咽一边继续说道：
“我妈她没有，没有那么讨厌欣欣，就嘴巴毒了点……这就是场意外……”
虽然不明显，但我们也了解到，他更多是站在他妈那边。
甚至没有再多提到女儿欣欣。
本还想了解他们夫妻感情是否和睦，但悲剧在前，暂时并不合适。
最后，则是这个凶狠的老太太，钟泽华的妈妈，李玉的婆婆。
老太太还是挺会演的，她也哭哭啼啼地表示：
“我也是无辜的啊……我就走开一会儿，就去打个牌……哪知道她那么不省心啊？我都不要活了……那儿媳她还打我，还怪我……啊啊啊……”
由她本人的话可见，她并没有太觉得自己需要承担孙女坠楼身亡的责任。
她甚至觉得，是这个孙女太不省心了。
而且儿媳打她怪她，都是不应该的。
可见物种的多样性。也明显可见，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个孙女。
这里，她违背常理的思想其实是个关键，但我们当时都忽略了这一点。
4
在获取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行程之后，我们开始了第一轮的调查。
虽然这样说没有人情味，但首先我们要排除的，是钟欣欣家里人的嫌疑。
要先求证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是否为真。
我们一开始只是猜，他们三个人里面，可能会有一个是撒谎的，是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
但没想到，事情还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了。
他们三个都撒谎了。
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假的。
李玉没有去医院看病，甚至根本没有她的挂号信息。
钟泽华也没有外勤工作，他的行踪整个单位都没人知道。
这个婆婆倒是真有去打牌，只不过打了没一会儿，她就接到电话提前离开了。
而那时，离钟欣欣坠楼仍有一段时间。
如此一来，事情的可能性就太多了。
然而查下去之后，我们还发现更多有违人伦的事情。
比单纯重男轻女，要更恶心。
5
我们很自然地先从父亲钟泽华身上展开调查。
因为他的行踪最为可疑。
问询室里，钟泽华明显有些不安。
可能他也知道，坐在这里一定没什么好事就对了。
我把他单位的考勤资料，以及几个同事的简单口供递给他，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请问，在钟欣欣坠楼期间，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我去了一趟客户那里……”钟泽华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单位的同事们可能并不知情，所以……你们可以，打电话给我客户，他会给我作证，我们当时谈的是一个项目……”
他的岗位是带有销售性质的，见客户很正常，但他的反应并不正常。
我身旁的赵俊连忙打断他：
“好好好，把你客户的姓名地址联系方式写出来，我们马上把他带回来。我就不信有谁愿意帮你作这个伪证！平时忽悠一下别人就算了，在警察面前你看看谁敢？”
钟泽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赵俊猜对了。
钟泽华应该是有找到相熟的客户或者合作伙伴，可以为他消失的时间提供“方便”。
但应该也仅限于单位查证他有没有在岗时使用。
如果是面对警方，恐怕对方绝对不愿意为他提供这样的方便。
所以，钟泽华不得不败下阵来了，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说：
“好吧，我说，我说……我，我没有去见客户，我去见的……是一个女人，她叫，肖晓娴。”
赵俊又问：“她是你什么人？”
钟泽华叹了一口气，回答说：“情人。”
我跟赵俊相视一眼，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哪怕说了实话，钟泽华的嫌疑也并不能马上撇除，我们商议片刻，决定传唤他的情人肖晓娴进行问话。
6
肖晓娴，独身，今年二十五岁。
我们用警车把她接了过来，她也显得很慌。
在另一个单独的问询室里，当我们告诉她，钟泽华已经把她供出来了之后，她几乎没有做任何挣扎，就对我们彻底坦白了。
“没错，早上，他是来我家里了……”
在承认了他们偷情的事实之后，她马上又补了一句话：
“但是，我们就在我家里，一直都待在那里，没有外出，所以不可
能害死他女儿的啊！”
赵俊反问道：“有没有其他人看到你们？或者你们有没有自证完全没有外出的证据？”
肖晓娴想了想，摇了摇头，说：
“那，那肯定没有的……我们都很小心，都怕别人看到啊，毕竟他还没有离婚……”
我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他答应过你说他要离婚吗？”
对于这个问题，她的答案是异常肯定的：
“那当然了！他早就求之不得了，还是我，还是我没完全同意，才耽搁的……”
正是这句话，让我跟赵俊都感觉到不对劲。
我们办案多年，当然也见到过不少出轨的家庭。
一般而言，婚姻外的第三者往往都是追随者，会想尽办法让出轨者离开原来的家庭，与之结合。
但肖晓娴却说是她没有完全同意，这意味着，也许钟泽华才是追随者。
也就是说，钟泽华才会“想尽办法”，去满足肖晓娴提出的条件。
那么，她提出过什么样的条件？
虽然并不想往那么邪恶的方向去想，但现在人命关天，我们也不得不想。
于是，我们出言安抚了肖晓娴，告诉她：
“这就没问题了，既然你跟钟泽华两人能够互相作证，那大概率是没有可疑的。”
她也是松了一口气。
而我们也趁机劝说对方配合，顺利为我们提供了她正在使用的手机。
这是对他俩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查他们的短信聊天记录。
但是她跟钟泽华的聊天记录已经删干净了，我们不得不让技侦同事想办法。
在得到结果之前，我们又马不停蹄地对另一个人进行了问话——
钟欣欣的奶奶。
一个恶毒的老太婆。
我们没想到的是，在她身上，我们居然发现了更毁三观的事情。
7
老太的名字叫李红梅，今年五十五，老伴早年去世。
跟同小区邻居了解到的情况是，她重男轻女的思想，表现得非常明显。
因为钟泽华只生了个女儿，她天天跟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念叨，说自己想抱个孙子。
但那时候政策很严，李玉又不是独生子女，生二胎会背上大量罚款，甚至还会
影响钟泽华还不错的工作前景。
这也许，是她谋害自己亲生孙女的动机。
但没有证据，我们也只能是怀疑。
在问询室里听李红梅哭哭啼啼诉说了一会儿之后，我们进入了正题，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说你上午是去打牌了，但你的牌友们却表示，你只在那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走了，请问你是去了哪里？”
李红梅支支吾吾，一会儿说“没去哪里，随便乱逛”，一会儿说“我也不记得了”，让人不胜其烦。
但最终，我们还是抓到了重点，因为赵俊问了这样一句话：
“你给我老实点，我们已经分别跟你儿子儿媳对话了，全家最讨厌孙女的就是你，你要么解释清楚去了哪里，要么我就按着你是凶手的方向去查了。”
这话一出口，老太太就炸了，情绪激动地嚷嚷着说：
“我没有！不是我！我讨厌她，我讨厌她怎么啦？我讨厌她也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啊！我就是去见了一个朋友，一个老朋友……”
赵俊厉声逼问：“叫什么名字？你们在哪里见面？”
李红梅见不得不说了，连忙回答：“老张，就在他店里，东路的老张便利店……”
“老张？便利店？张德民？”这回轮到赵俊反问了。
李红梅弱弱地点了点头。
我连忙小声问赵俊：“你认识这个老张？”
赵俊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也咬牙切齿地回答了我：“妈的，这玩意儿是个人贩子，判了七年，几个月前才刚放出来，我们还盯着他呢！”
我大吃一惊。
回头看看李红梅，她已经心虚到不行了，话都不敢说。
我明白了。
她是真的可怕。
她不仅真心讨厌自己的孙女，甚至真有想要除掉她的打算！
8
我们出了问询室。
这对母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这个家庭也真的让人感到窒息。
我跟赵俊一致认为，李红梅是想要把钟欣欣卖给张德民，以假装她是被人贩子掳走的。
这不失为处理掉钟欣欣的一个好方法。
那样，她就可以让儿子再生一个孩子，了却她想要抱孙子的愿望了。
为了核实这件事，赵俊立刻去找张德民。
我也猜测，钟欣欣坠楼这事，说不定是李红梅与张德民的拐卖计划谈不拢，她转身就
回家把钟欣欣谋害了。
但还没有具体沿着这个思路开始找对应的证据，就有另外更重要的事搅进来了。
技侦同事找到我，给我看了他们恢复过后的，钟泽华与肖晓娴的短信聊天记录。
我以为，作为奶奶的李红梅已经足够让人大跌眼镜的了，没想到这个父亲还能更加离谱。
这也是我们能猜测到的，最差的情况了。
他与肖晓娴的对话中，不仅有涉及钟欣欣，更是毫不避讳地提到，要“解决”她。
肖晓娴曾说过这样的话：“我是不可能接受你女儿的，你离婚要是带着女儿就给我滚，我才不养那个贱女人的孩子。”
钟泽华也表示：“但是她妈有点问题，根本抚养不了孩子，这怎么办？”
肖晓娴更是完全不忌讳，甚至提出：“我不管，你必须解决掉她。”
而钟泽华居然还答应下来了，他说：“没事，等我吧，等我想想办法。”
骇人听闻。
这里的“解决”，到底是怎么一个解决法？
细思极恐。
真的很难想象，钟欣欣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在这个家庭里生活下去的。
也许只有妈妈李玉，才是她最后的依靠了。
然而，现实却还是给我们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当时，我们有另外的同事，去核实李玉的不在场证明。
而因为她本人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甚至到了要在医院注射镇静剂的地步，所以进展并不顺利。
但终于，他们也传来消息了。
李玉确实是去看医生了，之前之所以核实不到她的挂号信息，是因为她谎报了医院的名字。
她真正去的，是一家精神专科医院。
没错，她是个精神病患者。
这一家三个大人，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钟欣欣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投胎到这种家庭？
9
我们还需要跟那个精神专科医院核实，才能知道李玉到底患的是什么病，以及当天就诊的详细具体情况。
当然私底下，我们有同事去找过主治医生，但是被拒绝了。
因为作为心理医生，他们对病人的隐私保护，要求是很高的。
所以，必须要我们盖红头文件去跟医院交涉才行，而这需要一定时间。
但基本上，李玉去医院看病这件事并不是假的，结合她事后的反应，精
神状态等等，她的嫌疑不大。
伤心欲绝这一点，是很难伪装出来的。
因此，主要嫌疑，还是在那对离谱的母子身上。
作为父亲，钟泽华不仅出轨，而且为了跟小三肖晓娴在一起，居然答应要“处理”自己的女儿。
作为奶奶，为了抱孙子，居然跟人贩子张德民接触，意图肯定是不轨的。
当时我们就断定，杀害钟欣欣的凶手就在他们之中，侦查难度不大。
虽然暂时没有证据，但核实下去一定能找到破绽的。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疏忽大意了。
事情其实，并没有我们能看到的那么简单。
首先，是奶奶李红梅的嫌疑被率先排除了。
赵俊很快就把张德民带了回来。
这家伙才四十来岁，但在监狱里待的那些年估计非常不好过，导致他长得像五六十岁的老头。
他是怕极了警察，从进门到被扔进问询室，一路都在嚷嚷着他啥也没干。
我们迅速与他进行交流，他为了摆脱我们，几乎问什么就答什么。
“真的没有，那个臭老太婆，她她她是个疯子！她要卖了自己孙女，我怎么能答应？”张德民的声音显得异常委屈，“我出来之后，就真的没有做那样的事了啊，你们相信我，真的要相信我……”
虽然看起来挺诚挚，但明显他也在耍滑头，说一半不说一半。
我们肯定不是无备而来的，赵俊立刻问道：
“但是根据李红梅的供述，她是接到电话之后匆忙赶去见你的，请问你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什么？能让她牌都不打了，马上就到你的店铺里去谈话？”
张德民愣了几秒，嘴巴张开着，就是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放低声音，说：
“我，我就是想坑她点钱……我在电话里，骗她过来，是想假装答应她，让她给点定金……”
随即他又猛然抬起头，说道：
“但是两位警官！我是真的没有想要那样做的啊！我就是最近运气不好，输了点钱，要搞点钱周转一下而已！真的，你们要相信我……”
我接过话，问了一个我更关心的重点：
“那李红梅在你店里待了多久？她几点钟才离开的？”
“十点半？不，好像是十一点……”张德民似乎不太记得了。
赵俊没好气地吼了他一句：“这个事情很重要，你给我好好想想清楚啊！不
然万一你成了帮凶，你就等着坐牢吧！”
张德民被赵俊吓得虎躯一颤，脸色都绿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似乎非常为难地，说出了一个很有用的信息：
“其实，其实我，我我店里有监控的……”
赵俊一拍桌子，又是骂道：“你是猪吗！那刚刚在店里找你你怎么不说？”
张德民被骂得不敢还口，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非要等赵俊发怒。
后来看了监控内容才知道的。
那内容，真是把我们的下巴都惊掉了。
10
接下来，赵俊又去了一趟拿监控。
而我也跟处理坠楼现场的两位同事重新碰了一下，讨论了案情。
他们在现场得到更多的线索了。
首先是痕迹方面，他们查遍了整个房子，都没有外人侵入的痕迹，也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这与当下的侦查方向契合，因为把钟欣欣推下楼的，很有可能是她的家人。
但是，他们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发现。
就是在阳台接近护栏的地板上，有一道比较深的鞋印痕迹。
这是双大拖鞋，谁都可以穿上，所以无法确定当时穿拖鞋的是谁。
关于这个鞋印，同事是这么解释的：
“痕迹比较新，也比较沉，这意味着有个人是真的站稳了，而且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
这倒跟我们一开始的推测有不同之处，我们猜的是，钟欣欣是被人突然推出去的。
但明显，这个人并不是突然来到，他可是站了许久的。
接下来同事跟我说的另一个细节，也让我大吃一惊。
按在阳台上的那双手印，确实是钟欣欣的。
但是，同事根据两个掌印的指纹细节，进一步推断出——
这双手掌印，是钟欣欣反手按上去的。
也就是说，在她掉下去之前，她并不是正面朝向阳台外，而是背面的！
这与那双深沉的脚印，能呼应得上了。
钟欣欣有可能是站在凳子上，与凶手对视着。
她是亲眼看到自己的亲人，把自己从阳台上推出去的！
那她坠下去那一刻，该是有多绝望？
我们无法想象。
另外，同事还带回来了一本笔记本，是钟欣欣写的日记。
上面全都是她稚嫩
的字体，有些还是拼音。
原来她早就知道家里的不和谐了。
她歪歪斜斜地，写下了一些让人心酸的句子：
“我爱妈妈，但爸爸不爱妈妈，爸爸有其他爱的人。”
“妈妈很爱我。”
“家里只有我爱妈妈。”
“奶奶经常说，我是个没用的孩子，但我觉得我有用，我能哄妈妈开心。”
“爸爸要赶走妈妈，我跟妈妈说，我不会离开她的，我过去抱了妈妈。”
“我要快点长大，保护妈妈，但我又害怕长大，妈妈会变老。”
……
所有文字，都在不断表达她对妈妈的爱。
虽然这个家已经不成家了，但她们母女的爱，却仍然是最纯粹的爱。
这本笔记本上，还记录了一些奇怪的句子，但当时的我却没有看懂。
以至于没能猜到，我们本应该早就猜到的事情。
11
入夜了，赵俊也从张德民的便利店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监控视频，让嫌疑彻底转移到钟泽华与肖晓娴这对奸夫淫妇身上。
虽然这个视频，太过于恶心了。
这也是一开始他不愿意提供监控的原因吧，非要惹赵俊大怒之后，才提出这一点。
张德民的监控设备，并不是装在小卖部里的，而是在里面的隔间。
视频里，李红梅与张德民在隔间里，一开始只是拉拉扯扯。
然后张德民就啃上去了。
是的，他啃上去了。
但李红梅却也没有真的大惊失色，没有费力躲开或者推开他。
只是半推半就。
不一会儿，就变成两人互啃了……
这监控视频，看得在场所有办案警员都脸色一变。
虽然吧，虽然这两人都是单身状态，一个丧偶一个离异。
但这么大年纪的两个人搞在一起，多少还是让人有些生理不适了。
而重点是，这个视频持续时间特别长，是覆盖了钟欣欣坠楼死亡那一段时间的。
所以这两人，虽然密谋要贩卖钟欣欣，但还真不是他们动的手。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放了他们。
是夜，我们率先释放了李红梅与张德民。
而钟泽华与肖晓娴的嫌疑，也更大了。
毕竟他们连动机，都已经暴露在短信对话上了。
至于证据？
我们还在找。
传唤问询的持续时长一般是十二小时，但案情复杂的话，是可以延长至二十四小时的。
我们最好是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他们的破绽，掌握真凭实据。
但是，还没等我们再次对钟泽华进行问询，又发生更奇怪的事情了。
12
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是，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我们局长那里，局长又给刑侦队队长老徐打了个电话。
好在当时老徐也还在队里，连忙过来了解案情。
我们简单叙述了一番之后，老徐皱起了眉头，说：
“这就是说，暂时完全没有证据啊……这就麻烦了……”
当时我跟赵俊都挺不解，到底哪里麻烦了。
直到老徐说出下一句话：
“这个肖晓娴，她是某个有权势的人的『朋友』，那人现在找到局长那边去了……要求没什么事的话，就放了她。这个案子，你要说案情复杂，还真算不上，现在已经过了传唤时间了……要不，先放了？若查到什么再抓，反正他们也跑不了嘛。”
我跟赵俊面面相觑。
这个女人，可真不简单啊。
也许她不仅是钟泽华的情人，她还是别人的情人。
真是乱。
但是，我们确实也没有证据证明钟泽华有嫌疑，在疑罪从无的前提下，确实不能一直扣着。
“行，先放了。”
说完这话，我跟赵俊就去办手续了。
不多时，他俩也得到了自由。
但我们一众办案人员都挺无奈的，只能加班继续做案卷。
可是，当我们把现有线索证据都整理一遍之后，又发现了不少端倪。
其中赵俊提出：
“有点不对劲，你说钟欣欣几乎是跟她妈相依为命了，那李玉肯定也能察觉到老公跟婆婆的不对劲吧？那为什么今天，她还把女儿单独扔给婆婆呢？”
我下意识回答：
“应该是没有办法吧？可能她也想不到，孩子的奶奶会有那样的心思？”
“不是的，有点蹊跷，”赵俊摇摇头，并递过来一张纸，“你看这个，是同事今天走访邻居的记录，过去几次李玉去看病，如果钟欣欣没有上课，她都会委托邻居照看，而不是放任她在家里。”
我接过一看，果然如此。
“李玉经常去的那个专科医院，资料反馈回来了吗？
”
赵俊又把一沓资料递过来：
“具体病历是重要隐私，估计要明天才能走完流程传过来，但挂号信息早就有了，与邻居照看钟欣欣的时间能对得上。”
赵俊是核实过了，才说出上述疑惑的。
我也犯迷糊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李玉没有委托别人照看孩子呢？
偏偏就发生意外了。
我看了赵俊递过来的资料，上面有主治医生的个人介绍，也有记录他擅长治疗的疾病种类，如精神分裂，抑郁症，躁郁症，多重人格障碍等。
那一刻，我想起了钟欣欣的日记本上，其中比较奇怪的一些句子。
我翻开她的日记本，找了出来：
“妈妈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严肃。”
“真好，我仿佛有两个妈妈，她们都很爱我。”
而在日记的最后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妈妈说，她明早会陪我玩。”
这不会是钟欣欣坠楼前一天，写下的日记吧？
如果是，那李玉怎么可能答应跟她玩，因为挂号是要提前好几天的啊。
我突然，有另一个更不好的猜测了。
13
我马上把我的疑惑，都给赵俊说了一遍。
“李玉是有些不对劲，但是……我并没有真的怀疑她。”赵俊也挺纠结的，“因为她在案发现场的表现，她事后的悲痛欲绝，以及她在面对我们警方时，都没有任何异常，她悲伤到崩溃甚至还住院了……正常人是装不来的，不可能是她。”
“问题是，她并不是正常人啊，”我指着桌面上，那张李玉的主治医生资料，继续说道，“如果，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个李玉，她对凶手是谁真的毫不知情，她的悲伤也不是装出来的，她的一切表现都是真的，因为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她杀死了自己女儿呢？”
我的话似乎让赵俊更加不解了，他眉头紧皱，那眼神仿佛在质问我说的啥玩意儿。
但当他看到我手指指着的地方时，他的不解，随即也变成了震惊：
“你的意思是……她身上，存在，另一个她？”
我手指指着的，正是“多重人格障碍”这几个字。
“打电话，马上打电话。”我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我给李玉现在住院的医院打，让他们多注意李玉的情况。你给这个精神科主治医生打，先口头确认李玉是不是这个病，快！”
赵俊也掏出手机，毫不犹豫拨了出去。
而我打通医院的电话，很快得知了一个更让我惊诧的消息——
李玉，她不见了。
没有办理正规的出院手续，她在镇静剂失效之后，一个人偷偷跑了！
挂了电话，赵俊还在那着急，明显因为电话那边的主治医生，不愿意透露病人的任何病情。
我小声把李玉失踪的事，告诉了赵俊。
赵俊一惊，马上也和对面医生吼了起来：
“情况紧急！你的病人李玉已确认失踪了！你再不开口说话的话，她要是造成不可逆的危害，你负责吗？”
在赵俊的恐吓之下，主治医生终于松口了。
他告诉我们，没错，李玉确实已经被确诊为多重人格障碍患者了。
而且，当日他们的会诊时间比较短，正好可以让李玉赶上钟欣欣坠楼的时间点。
虽然医生还在强调，她的另一个人格非常温和，没有任何暴力倾向……
但我们还是担心。
因为李玉，可能才是杀死钟欣欣的凶手啊。
至于她的动机是什么？
这一点已经不需要考究了。
因为，她是个病人。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她到底去哪里了？
14
时间已经来到大半夜了，我们没有理由发动同事四处去找。
但因为不放心，我们还是去了一趟李玉的家。
因为调查需要，这里暂时贴了封条，自然是没有任何人在的。
屋子里自然也是空无一人。
钟泽华不在，李红梅也不在。
李玉更不在。
寻找无果，我们回到刑侦队再三商议，最终也只能等白天再从长计议。
但还是没等到白天。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们接到警报，发生凶杀案了！
附近的巡警同事已经控制住现场，凶手也被当场抓住。
我们必须马上赶过去作现场调查，提取证据。
而地址，是一个小区。
看到这个小区名的时候，赵俊直接蹦了起来：
“妈的！今天我们有同事去过啊！这是，这是肖晓娴住的地方啊！”
我也唰地就站了起来。
先是李玉失踪，没几个小时之后，就传来了凶杀案！
我真希望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事实证明，事情往往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我们赶到现场后才发现，被害者确实就是钟泽华与肖晓娴这对奸夫淫妇。
而凶手也毫无悬念。
就是，李玉。
但被捕被控制后的她，眼神冷漠而深邃，完全没有一丝悲伤。
与白天哭天抢地的她，判若两人。
我跟赵俊迅速处理现场，钟泽华与肖晓娴都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李玉下手非常狠。
他们身上的刀伤无数，两人都是在睡梦中就告别了这个世界。
凶器上也有李玉的指纹，人赃并获，证据齐全。
我们把李玉押回了刑侦队，连夜审问。
但我跟赵俊都比较绝望，因为我们都知道——
她确实已经不是李玉了。
15
真正审讯之前，我跟赵俊都比较头疼。
因为我们碰到过不少精神病患者，都是极难问话的。
但这个“李玉”，却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除了否认自己叫“李玉”，而是给自己造了另一个名字叫“李洁”之外，其他一切，她都处于非常清醒的状态。
她平静地供述了自己是如何潜入小区，如何撬开肖晓娴家的门锁，并入室杀害了他们的。
追问原因，她是这样解释的：
“他们不配活着。”
然后，就没有其他说法了。
至于女儿钟欣欣是不是她推下楼的？
李洁，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我做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实在找不到她杀死女儿的动机。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到钟欣欣犯下任何过错。
只有这个世界，只有她身边的亲人，对她的满满恶意。
她不该被害。
但李洁却表示：“她活不下去的，她的脑子里查出了肿瘤……活着对她来说，太苦了，这个世界，也没人爱她。”
我震惊不已。
赵俊愣了片刻，忍不住反驳道：“胡说，她妈妈非常爱她！”
李洁却回答道：
“因为她妈妈也快死了，她们，都活不下去的。”
顿时，我跟赵俊都沉默了。
因为我们知道，李玉也确实，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甚至她都，生出精神疾病来了。
而钟欣欣在这样一个家庭里，还碰上了绝症，似乎也真的
……
一点活路都没有。
我大概能理解她的想法了。
李玉衍生出的这个人格，是替她做一些，她不敢做的事情。
她是一定会杀死钟泽华的，杀死肖晓娴也许是附带的。
她不一定要杀死李红梅，因为毁了她的独子之后，已经足以让她一辈子没有孙子，一辈子生不如死。
但她必须要杀死钟欣欣。
因为，她不能留着她一个人，在这个可怕的人间，受罪。
整个案子，已经很清晰了。
几乎可以落下帷幕。
然而最为可怕的是，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
李玉她，大概率不会承担刑事责任，只会被强制拘禁强制治疗。
也就是说，她死不了。
她会活着，痛苦地活下去。
这个案件里，没有一个人是不惨的。
然而最惨的，还是那个可怜的坠楼女孩。
因为我们还发现了其他的东西。
在李玉的手机上，有一段视频。
正是李洁杀害钟欣欣时，亲手拍下来的视频。
李洁解释说，那个视频，是为了某天能让李玉看到真相。
她自己亲手杀死最爱的女儿的，这个残忍真相。
因为那样的话，李玉就会自杀吧。
那么她李洁，也会不复存在。
我才突然明白，原来对一些人来说……
活着，才是最难的事情了。
16
我跟赵俊一起，看了李玉手机里的视频。
李玉回到家的时候，钟欣欣还很开心，扑过来抱住她, 喊妈妈。
随后，李玉，不，是李洁。
她提议到去阳台玩, 去站高高, 去看更远的地方。
钟欣欣当然答应了。
她率先跑去了阳台。
她本来是背对着镜头, 踏上那张小板凳的。
在“李玉”冲上去, 伸手推她的一瞬间, 钟欣欣却突然转过身来了。
这让“李玉”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而也是这时候, 钟欣欣目瞪口呆，反手死死撑着护栏。
她的掌印就是这样留下的。
她的眼神呆滞，明显她是知道“李玉”伸出去的手，是要做什么的。
但是她却非常乖巧地问了一句话：
“妈妈, 你还爱我的, 对吗？”
“李玉”停顿了好几秒钟, 才回答道：
“当然了, 我永远都爱你。”
钟欣欣的眼神, 突然就不呆滞了。
她站好身子, 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妈妈，我也爱你。”
说完，她还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画面就那样, 定格了好几秒。
钟欣欣的眼睛开始红红的, 里面满满都是眼泪。
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的。
但因为是妈妈, 所以她假装不怕。
她可以跑，可以大喊大叫，但因为是妈妈，她什么都没有做。
又是好几秒之后。
“李玉”的手才突然猛地伸了出来——
推在钟欣欣的胸口处。
她一丝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她像只纸飞机那样，径直飞了出去。
没有尖叫。
可能也没有害怕。
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
“妈妈,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