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剥夏
第 40 节 剥夏
七岁那年夏天,我妈跑了。
我和妹妹成了没妈的孩子。
家里的米面省着吃到长绿霉还是吃完了,我和妹妹饿得眼睛发绿。
村里李老头嘿嘿笑着跟妹妹说,饿了吗,和爷爷玩游戏,给你们钱买吃的。
妹妹说好啊好啊,我会过家家,还会翻天花哩。
她又小心看我,最后还是咽着口水拒绝了,姐姐说不能去我要听姐姐的话。
后来我发烧高热,妹妹急得大哭还是去找了李老头。
她一瘸一拐拿回了一片甘草片,姐姐你快吃,吃了就好了呀,姐姐你不要死,等我再去挣钱我们就有路费去找妈妈了……
1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就出去了,他说要挣钱找人。
起初我和妹妹是住在姑姑家。
我爸说每月给生活费,让我们在她家吃饭。
小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条件也不宽裕。
姑父又不干活,总是骂骂咧咧。
其实我们村子里都这样,男的就是不用干活,好像他们生下来就不一样。
长年操劳和繁重家务让姑姑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就骂人。
我只能勤快再勤快点,打水,扫地,喂鸡喂猪,一刻都不敢休息。
妹妹太小了,表弟使坏叫她去捡鸡蛋。
母鸡护蛋,捡一个就要噔噔噔用尖嘴啄人。
表弟看得哈哈大笑。
妹妹疼得眼睛里含着眼泪,手上的蛋没拿稳,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
躺在藤椅上喝水晒太阳的姑父看到,生气骂妹妹没脑子,说喂不熟的丧门星,天天只进不出,日子没法过了。
姑姑把我们赶到一边,呵斥我们说今晚我和妹妹别吃饭了。
我们都不吭声。
其实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吃饭。
每次吃饭,我负责摆桌子,妹妹端凳子。
表弟盛饭,只给我们一点点。
妹妹只能奶声叫:“哥哥,再给姐姐和妞妞加一点吧,加一点吧。”
表弟就会笑:“行啊,给你姐,那你就没了。”
妹妹使劲咽口水:“妞妞不饿。”
其实上了桌,我们也吃不到什么。
永远是咸菜摆在我们这一边,每次夹菜,只要一伸筷子,从姑父到表弟,所有人眼睛都开始盯着我们筷子。
就像是我们要干什么坏事。
有一
次妹妹实在馋肉,夹了一片,被姑父一下敲了筷子。
“可真能找好东西,就那么一块大的——你表哥动手没?你姑动手没?少家教。”
妹妹颤巍巍放下肉,姑姑又骂人了:“都沾了你口水,谁爱吃?夹走。”
那次之后,妹妹再也不敢夹菜。
那天晚上,妹妹和我挤在破旧的床上,她扒拉在窗口上看。
看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姐姐。”
“嗯。”
“我以后想当个蛋。”
“饿了吗?等会儿他们睡了,我看到还有剩饭——”
“不是这个,姐姐,你看母鸡多护着它的蛋啊,一个都舍不得别人碰。”她轻声说,“我想妈妈了,妈妈会回来吗?”
我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薄薄的,亮亮的。
我也想妈妈。
2
没有妈的孩子,就像是一个蛋,谁都可以敲得它头破血流。
很快,我和妹妹实在在姑姑家待不下去了。
七月开始,我爸一直没有邮钱回来。
姑父脸色变得很难看,就算我再额外承担了出去割猪草的活儿,大夏天从早到晚不休息,也不能让他们脸色好看一点。
他一双豆豆眼总看着在院子里忙活的我和妹妹。
一会儿叫我给他倒个水,一会儿叫我给他拿烟。
姑姑也越来越生气,一边切猪草一边骂,骂我爸天天只知道找女人,骂我那丧良心的妈,搞出两个赔钱货,怎么就那么跑了?根本就不是个妈……
听见妈妈的名字,妹妹不动了,我也尖着耳朵贪婪听着那只言片语。
后来她越骂越难听,我心里难受极了,忍不住小声说:“姑姑,我妈不是那样。”
过了一年多,妈妈的模样已经没那么清晰,挂历上画的画也已经模糊了。
但是潜藏的记忆和小孩子的本能都在。
妹妹见我开口,也大了胆子说:“姑姑,妈妈不是那样,妈妈还给姐姐梳过小辫子,还给姐姐唱过歌,还给……还给……”她用贫瘠的脑子绞尽脑汁回想着一件件应该能证明妈妈的爱的小事,“还会给姐姐盖被子,洗衣服,对不对,姐姐?”
姑姑气得一下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刀。
“你们妈这么好?这么好?这么好怎么不要你们?”
我和妹妹吓得不敢吭声了,姑姑喘着粗气,眼里都是怨恨和恶毒的光,一手拎着刀
,一手拎着我的衣领,将我使劲一薅,就给扔出了门。
“滚。滚滚滚。”
门在我们鼻子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和妹妹连这个临时的家也没有了。
我们在门口站了好久,门也没有开。
里面的灯也关了。
我牵着妹妹,走在洒满月光的小路上,从村尾走到村口,月光下白色的路面,两边都是齐着半人高的野草,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虫的喁喁声在我们走近时候骤然停下,在离开后又响起。
黑沉沉的夜,我们的手心都是汗。
妹妹说:“我们去哪里啊,姐姐。”
“去我们的家。”
我们哪里还有家,老房子年久失修,到处都是杂草和蛛丝,开得旺盛的萱草花斑驳杂乱。
妹妹说:“姐姐,我怕,妈妈会回来吗?”
我脊背僵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不怕,妈妈不会不要我们的,她肯定会回来的,爸爸也会回来的,等他们回来了就好了。”
妹妹说:“有姐姐在我不怕。姐姐就像妈妈……姐姐,我叫你一声妈妈,你答应一声好不好?”
她靠近我,瘦骨嶙峋的肩膀靠着我的胳膊,等了一下,期待又笑吟吟地叫了一声:“——妈妈?”
妹妹说话迟,两岁多还不会说话,等她会说话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
她从来没有叫过妈妈。
我忽然有了那个年纪从来没有过的心情,我嗯了一声,抓紧了她的手。
我们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汗津津,黏糊糊,就像血液在交融。
妹妹仰脸看着我,很开心地笑,她的眼睛亮晶晶映着月亮:“现在换你了,姐姐,你叫我呀,我也应你,我也当你妈妈。”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3
我和妹妹重新住在了老家里,老宅偏,人少。
村子里好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鼠和虫子就格外多。
但是窗外有一丛漂亮的凤仙花,就没有蛇。
我们在潮湿闷热的房间里睡了半晚。
天亮了,我们运气很好,在老宅东翻西找后,在阴冷的地窖里发现了一坛米还有面。
大概是爸爸出去打工前放在这里的。
不敢吃太多,我们每天都很省,等着过年,过年爸爸就会回来的。
好在农村的夏天,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小朋友的。
摘桑葚,野枇杷,还有野桃子和李子,小河沟里面还有小鱼,拿一个竹篓放下去,走一圈就能抓到好多。
我们门前还有一棵很大的槐花树。
将槐花捡起来,加在米里面一起煮,香香甜甜。
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就玩泥巴,将泥巴团成各种各样的小狗小鹅还有人。
妹妹很会做小泥人,一边做一边问我。
“妈妈是什么样?长头发吗?眼睛大不大?嘴巴呢?妈妈会回来吗?”她就像是找妈妈的小蝌蚪,一点一点问,碰到大眼睛的蜻蜓也不肯去捉了。
“姐姐,妈妈的眼睛也这么大对不对?”
“姐姐,妈妈的嘴巴也是这么红的吗?像这个小樱桃一样。”她举着一颗,虔诚地看,“姐姐,妈妈真的会回来吗?”
每一次问,我都尽力去回想。
我想起我妈走的前一天的模糊场景。
我妈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把我叫我去,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给我梳了一个小辫。
那是她第一次给我梳小辫,从头顶一直梳到后颈。
梳完了,我妈看了一会,又叫我过去,然后捉住我的小辫子,一剪刀剪了。
我只记得她捏着我小辫子的感觉,还有剪刀的咔嚓声。
妈妈带走了我和妹妹的小辫子,所以,我心里存着希望,她还会回来的。
我回答妹妹:“妈妈……会回来的。”
妹妹甜甜笑起来。
4
大半年过去了,快过年了。
院子里种着的萱草花全部都凋谢了。
就算省着吃,放得太久发了绿色的霉的也吃,家里留下的米和面还是快吃完了。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
妈妈没有回来,连爸爸也没有回来。
村口陆陆续续有外出打工返乡的叔叔阿姨回来,我和妹妹每天在村口小木桩上远远坐着等。
妹妹看着叔叔阿姨手上的新衣服新玩具,眼里都是期待。
“姐姐,爸爸是不是挣了很多钱?你说他会不会给我带那样的鞋子——”她的鞋子不合脚,上面开了口,一走路吧嗒吧嗒的。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背书包的学生,我都八岁了,我早该上学了,我想上学。
妹妹又看着小孩子手里的火腿肠,咽口水:“等爸爸回来,我们也煮、煮一大碗面,里面要加油,还要加那种火腿肠,你一根我一根,汤要很多,还要加很多盐
……”
她伸手抹了一下口水。
旁边一个姓李的老头走过,经过了,又退回来,笑嘻嘻问:“妹妹想吃火腿?是不是。”
“不吃。”我转头死死地看着那老头,本能地我就讨厌这个老头。
旁边一群读书的孩子经过,他讪讪走了。
5
已经快到年三十了,外面有了鞭炮声,爸爸还没有回来。
冬天的时候没有别的吃的,我们偷偷去捡地里的菜来用白水煮。
明明吃得很多,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吐。
晚上睡着睡着就哇的一声吐出很多清亮的口水来。
妹妹说:“姐姐这菜老咽不下去哩……老想吃肉,姐姐我是不是要变妖怪了。”
但就是青菜也快没了,地里收得差不多了。
有一天,妹妹忽然捉了一只小鸡崽回来。
“姐姐,我们煮鸡吃吧。”她脸上带着被母鸡啄的伤痕,手还小心翼翼地死死地抓着那只咯咯叫着的小鸡。
“这个不是我们的鸡。”
“就吃一个。一个好不好?”
“可是……”
“姐姐,我饿。”她好瘦,瘦得眼睛已经鼓出来。
我看了一会儿,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就在我们生火的时候,找鸡的姑姑找来了。
我心里害怕极了,姑姑五大三粗,手里拿着大粗棍子。
我颤巍巍挡在妹妹面前。
“是……是我抓的,你要打就打我吧,姑姑。”
暴躁的姑姑看着我和妹妹,这回却沉默着没说话。
妹妹小心往前走了一步,努力笑:“姑姑,好姑姑,我们没吃呢,我们是和鸡玩儿呢。姑姑你别生气呀。”
妹妹长得比我讨喜,声音也比我好听。
姑姑转头看着地上那个看不清颜色的罐子,那是我们煮饭的家当。
地上的火快熄了,烧火的草也是从姑姑家后屋扯的,里面还烧着半个坏掉的土豆。
她紧紧蹙着眉头,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
我更紧张了,讨好笑:“姑姑,我给你拿鸡,鸡真好着呢你看,姑姑你喝不喝水。”
我转身给妹妹使眼色,妹妹连忙去拿碗。
仅剩下的唯一一个好碗里面已经放好了盐,就等着喝鸡汤。
妹妹笨拙地踮起脚尖想要先把盐倒出来,这些盐快没了,
一点都不能浪费。
这时,姑姑忽然硬邦邦地说:“我不喝水。”
火熄了一大半,屋子里都是烟,看不清她的脸,她眯着眼睛,像是被熏着,眼睛发红,声音都哑了。
“你们……你们俩——唉,赔钱货……真狗日的……作孽。”
她转过身向外走:“把门关好。”
姑姑后来拿来了一袋米和一块肉:“这是借给你们的。等你爸回来还。”
6
那是一块多好看的肉啊。
酱油色,香喷喷。
腌过了,都不用再加盐。
我拿刀慢慢割下来一块,给妹妹。
妹妹喜滋滋地拿着一块洗干净的石头去砸。
“干啥?”我问妹妹。
妹妹笑:“我给砸一砸,砸肿了肉多。”
她说的是上一回她搬东西砸到了手,手肿得高高的,鼓起来好大一个包,真的大了很多。
我不由笑起来,把最后几个土豆加进去,然后搂柴烧火。
妹妹小心地把肉放进去,咕嘟咕嘟,瓦罐煮开了。
喷香的肉味冒出来,我们不停咽口水,一边咽口水一边相视而笑。
还没等我们煮好,姑父忽然来了。
他像是吵了架喝了酒,气呼呼地踹开门。
“一家子吸血鬼,穷得打鬼还偏要娶老婆。你姑嫁给老子要了那么多彩礼去补贴你爸不说,现在一毛钱没给,还想要吃的,吃个屁!”
他骂骂咧咧地一脚把东西踹没了。
滚烫的汤洒了一地。
那些地上的肉被他踩在了脚下,他的目光越过熄灭的火看向我们,绿莹莹像狼眼睛。
然后盯上了那袋米。
我忙扑了过去,几个响亮的巴掌甩在我脸上,耳朵嗡嗡作响,但我死死抓着袋子。
“姑父,姑父,这米姑姑借给我们的。”
鼻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我被姑父连袋子一起拎了起来,他使劲一甩手,我还抱着袋子悬在半空。
酒意上头,他登时恼了,转身将我连同袋子一起往旁边甩。
砰的一声,我撞上了门,整个人浑身一麻视线一下模糊了。
妹妹哭着使劲抱住了姑父的腿。
“姑父,好姑父,你饶了姐姐,饶了姐姐吧。”
我浑身发麻,手还没松。
妹妹哭得更大声:“姐姐,我不饿了,姐姐,你松开手,我
不饿了,不饿了啊。”
外面忽地惊雷一声,轰隆滚过天际。
姑父好像清醒了一点,隔着蒙蒙的光,他看清了满脸是血的我,手一松,米袋子和我一起掉在了地上。
腿发麻,嘴巴也发麻,手指也发麻。
鼻血流了一衣襟。
姑父咽了口口水,退后一步,嘟囔了一句。
“狗崽子,真会护食。”
妹妹哭着过来抓我:“姐姐,姐姐。”
我一点也不痛,比起肚子饿的痛这算什么呢。
那晚上我们重新点火,煮了一锅放了肉和米的粥。
吃得干干净净,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粥。
7
但很不幸,吃完第二天我生病了。
我发着高热,烧得滚烫。
把妹妹给我喝的水都吐了出来。
九十年代的乡下,一般几个村子会有一个会打针的赤脚医生,但要钱。
她去找姑姑,姑姑和姑父昨晚干了架,刚刚去了乡镇医院。
妹妹去了赤脚医生家里,医生也不在。她回来了看着我又跑出去。
过了好久,都下午了。
妹妹回来了,她一瘸一拐,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硬邦邦的过期牛舌头酥。
她小心将另一只手里的黑色药片拿给我。
“姐姐,我拿到药了,这个药吃了就好了。”
黑色的药片甜中带着苦味,我吃完了,又继续睡觉。
等我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这一觉我睡了好久,浑身都被汗打湿,高热奇迹般地退了。
我喊妹妹,妹妹不在。
我心里有些发慌,从床上下来,在院子里找,也没有人,等我走出院墙,正好看到妹妹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擦脸。
我叫妹妹。
妹妹听见我的声音,脸上立刻露出笑脸,她笨拙地小跑着向我跑来。
知道我好了,她更开心了:“看来李爷爷的药果然有用。”
“李爷爷的药?”
妹妹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立刻小声说:“姐姐,李爷爷说这个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这个药可贵了,玩一次游戏,才给我一颗。爷爷叫我不能告诉别人。”
她说的李爷爷就是我一向很讨厌的老头。
“以后不要和他玩,人家说他可坏。”
具体什么坏,怎么坏,没有人教
过我,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种本能,让我很讨厌这个看见我们就笑嘻嘻的李老头。
我赶紧拉着妹妹到处看,好在身上没有伤,也没有少手指头发,我慢慢松了口气。
“好。都听姐姐的。”
8
好在那之后,姑姑隔一段时间就会送点米或者面过来。
每次,我和妹妹都会在墙上画一道痕作为计数。
我们吃得饱了些,妹妹也终于开始长个子了。
她本来就生得比我好,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像个洋娃娃。
我总是在想,要是妈妈看到这么可爱的妹妹,一定舍不得走吧。
立春的时候,竹林里的竹笋开始冒尖,我爸也终于回来了。
但他是回来相亲的。
他回来就皱着眉头看我和妹妹。
“怎么这么大一点。”
那时,我快八岁了,身高还不到一米二,就像个豆芽菜。
我妹妹只有四岁,已经到我耳朵。
我爸一回来,就扔下行李去村口的小店里面打牌,我和妹妹在门口等他。
他输了不少,出来看到我们,妹妹脸上堆着笑忙喊:“爸爸,饭姐姐做好了。”
爸爸木着脸看了她一眼:“晦气。”
后面出来一个叔叔笑:“你爸在外面想给你们找个新妈给你们生个弟弟,人家听说两个孩子,见都不见,你爸心里正窝火呢,别惹他。”
妹妹不敢说话了,她有些慌地转头看我,她怕找了新妈,原来的妈妈就回不来了。
在我们村子,除了我们家,家家户户都有儿子。
据说在妹妹出生前,大家看着都像要生儿子,结果生下来偏偏是个女儿。
村子里说,因为这事,我妈才被爸爸打跑的。
我爸在外面找不到老婆,这回回来相亲,是有人介绍给他了一个寡妇。
那寡妇嫁了两次,最妙的是带着一个儿子。
那个年代,没有儿子就像是异类,无法在这个闭塞拥堵的村子里说话呼吸。
没有儿子,家就不算完整。
所以,哪怕是别人的儿子,只要能带来改成我爸的姓,我爸也能瞬间挺直腰杆。
9
可惜的是,和寡妇没成。
要的彩礼钱很多,我爸给不起。
我爸的脾气更加暴躁,他开始动不动就打人。
他打人就和姑父一样,抬手就
是一巴掌,扇过去,鼻血就流下来了。
而且因为他骂走了来要钱的姑姑和姑父,我们连最后的吃的也没了。
转眼快春分了,竹林里的竹笋快速生长起来,这是美味。
野地里冒新叶的观音菜,鸭儿芹和鱼腥草,都可以吃,但爸爸不爱吃。
最后一点米吃完那天,我爸打了个哈欠,说他该出去打工了。
我大着胆子叫爸爸留点钱。
我爸听了发笑,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从来只有我收钱,你奶家,你姑家,哪里的钱不是给我的,现在你可能耐,刮你老子的钱来了。”
我伸出满是冻疮的红肿双手,说:“爸爸,家里真的没有吃的了。没有钱,我们会饿死的。”
我爸听见这话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妹妹也学着我的样子乖巧伸手:“爸爸,好爸爸,没有钱,我们饿死了你就白养了啊。我们都会干活的,以后我们会给爸爸做很多活。”
我爸被逗乐了:“长了张巧嘴。”
他笑着笑着咳嗽起来,这两天气温变化大,他有点感冒。
他摸了好一会儿,居然大发慈悲给了我们五十块。
妹妹甜甜笑:“谢谢爸爸。”她看爸爸咳嗽,立刻殷勤去拿了那小心包裹的药片。
“爸爸吃药,吃了这个就好了。”
我爸看了一眼:“啥玩意儿,哪里来的甘草片?过期了。”
他拿起来顺手一扔。
妹妹啊了一声。
妹妹的反常引起了爸爸的注意,他问妹妹这是哪里来的?
我爸一拳砸在柜子上:“这老不要脸的!”
他骂骂咧咧,好像生了极大的气,妹妹吓得像待宰的鸡一样僵硬。
我爸气呼呼地骂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我:“你呢,你有没有和他一起耍过?”
我本能摇头。
我爸咬了一会儿牙,忽然想到什么,一拍桌子站起来:“老子不能这么算了。”
他扔下编织袋,起身走了。
过了好久,爸爸满脸喜色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厚厚一沓钱,看我和妹妹还慌乱地看着他,他第二次大发慈悲,又伸手抽了五十块给我。
“拿着,给你们的。妞妞啊,你可立功了。”
他看起来高兴坏了:“老东西一辈子的钱都在这儿了。刚刚够。”
他拿着那钱翻来覆去地看,哼着歌心情好极了。
10
靠着这笔意外之财,我爸成功下了寡妇的聘礼。
那年春天,他带着寡妇和寡妇的儿子一起出去打工了。
我爸心情好极了。
走之前婚宴上,他甚至笑眯眯地说,等我挣了钱就接你们一起出去。
后妈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儿子拉衣服拉链,看也没看我们。
我爸拎行李,妹妹忽然问:“爸爸,你挣了钱会回来接我们吗?”
我爸没回头,说,“嗯,挣到钱就回来接你们。”
他毫不迟疑向前走去,踩过我们之前种的萱草花。
那花枝被碾进了土,又颤巍巍站起来。
萱草花在乡下又叫母亲花,都说只要亲手种的花开了,对着花许愿,妈妈就能听见。
妹妹看着花,还是忍不住哭了,说:“姐姐,我不想爸走。”
就算是很凶的爸爸,也是爸爸。
有爸爸在,村里的大孩子也不敢朝我们扔虫子。
没有家长庇护的孩子,就像是飘摇的野草,谁都可以践踏,吃尽世上最琐碎的苦。
“爸爸走了我们怎么办啊?我们还欠姑姑的米——爸爸还会回来吗?爸爸会不会不要我们了。”
我咬着唇,手捏紧了门边。
“爸爸说了,挣钱了,就会有个新的家……他再给我们找个新家,以后就不会有人骂我们的家了,不会有人笑我们,也没有坏姑父和李爷爷,我们可以买很多吃的,买那个红颜色袋子的丝丝糖,买那种煮起来一个个不会散开的蛋……姐姐会和你一人吃一个……”
我编不下了。
妹妹将脸贴在我后背上,捏住我的手问:“姐姐,我好想长大。我不想当小孩子。”
“很快。”
她从后背探出头来,我的后背早被一团眼泪打湿。
“等我长大了,等我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对她很好,很好,我一分钟都不会扔下她。”
她羡慕地看着给新哥哥整理衣领的后妈:“姐姐,每个妈妈都会爱孩子的是不是。”
“嗯。”
“要是有种交换药水就好了,让他们爱我们就像我们爱他们一样多。这样他们肯定舍不得走。”
11
爸爸
和后妈走了。
我和妹妹发现一个挣钱的法子,就是挖新鲜的竹笋逢集去卖。
我们交不起管理费,就选路边最远的地方,有时候等一早上,可以卖几块钱。
这些钱我们全部都存起来。
真的饿怕了。
有天早上我俩正在卖东西,有个大爷在我们摊位蹲下来,翻捡了一会儿问我们怎么不上学。
妹妹乖巧笑道:“爷爷买笋,买了我们有钱就可以上学。”
大爷买完了走了,又来了几次,我们还在卖笋。
终于那天中午,我们刚刚回家,大爷居然和村长一起来找了,说要我进学校读书。
原来他居然是中心校的新校长。
村长介绍完,说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关键是得要学费,我家呢属于家里有劳动力的不在低保范围内,村里穷也没法给钱。
他的低保名额给了他们家族骑摩托车的侄儿家。
那时候上学一年级学费是九十块钱。
我想上学,咬牙从褥草下面的塑料袋里,我拿出爸爸留下的两张五十的。
满头白发的校长拿着其中一张褪色的皱巴巴五十块看了很久,一度让我以为那钱是假的,他又转头看了看我们住的地方。
最后只拿了那张褪色的五十,说:“这些就够了。”
我终于入学了。
开学那天,我使劲洗了很久的脸,和妹妹走路到了学校天还蒙蒙亮。
我等在校门口,我的班主任单手骑着自行车啃着包子来了,看到我和妹妹,他单脚支地停下。
他问我是哪班的,问完把我领进去,带到食堂。
给我们拿了包子和鸡蛋,还有一碟凉拌笋丝。
“黄校长给我说了,以后你在我们班,我姓张,叫我张老师,别站起来啊,坐下吃,吃完去办公室领书。你可来了,我们食堂吃了一个星期炒笋。”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忽然想哭。
张老师被唬了一跳:“欸,我没别的意思,欸,别哭啊,我是说,那笋挺好吃的。”
12
这两位恩师是我一生的贵人。
也因为他们,我和妹妹收到了第一件捐赠的衣服,有了第一根牙刷。
我们再也不用那种柳树枝咬软的树牙刷了,妹妹也不用再怕牙龈被戳破流血了。
我们每天早上在食堂吃早饭,晚上还可以打包带一点食堂剩菜回家。
家离学校远,张老师就让邻村的老师捎带我们一段。
因为和老师同路,没有一个村里的孩子敢再惹我们。
我能报答他们的就只有学习了。
妹妹就跟着我学。
她虽然五岁,但学得很快,会写的字越来越多。
我的妹妹,这么聪明。
她眼睛大大的,特别好看。现在脸上长了肉,看起来白了胖了,可爱极了,一点也不像干巴巴黑瘦的我。
她嘴巴很甜,见过的人都很喜欢她。
那年夏天特别热,六月的时候,麦子熟了,金色麦浪一层一层像湖面觳纹。
我在书上第一次看到了大大的地图。
我第一次知道了妈妈所在城市的位置。
在地图上,我们的距离只有一拃。
我比给妹妹看:“我们存钱去找妈妈吧。”
小小的念头一起来,就再也没法压下去。
我们问了学校的快递大叔,大叔说,从这里去,最便宜的车一个人也要快两百块。
我们零零碎碎一共有八十三块钱。
还差一些,妹妹在地上划拉着算了一会儿:“还差很多。”
但总能攒够的。
“见到妈妈你想和她说什么?”我问妹妹。
妹妹反问我“姐姐你呢”,我看着远处,一字一顿:“我要问她,为什么要把我们生下来又不要我们?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来看我们?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说了很多很多,最后我问妹妹,“你呢?”
天气闷热,明明才浇了井水,身上又变得黏糊糊。
妹妹望着漆黑的夜空,她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说:“我想喊她一声,妈妈。”
我一下转过头,妹妹也转头看我:“姐姐,你不要生气,我觉得妈妈肯定也在想我们。我们要是存钱去找她,她肯定很高兴。”
13
第二天开始,妹妹就不跟我一起上学了。
她说要在院子里种花。
那萱草花种了一圈又一圈,夏天都开了,赤橙鲜艳。
妹妹忙得像个小陀螺。
但是我已经开始讨厌这种花了,这种花只能长一年,第二年就开始开新枝,喜新厌旧。
而且这种萱草花除了叫母亲花,还叫忘忧草,宜男花。
这就不是女儿的花。
我讨厌这种花,就像讨厌村子里那些理直气壮备受宠爱的男孩
子一样。
意外发生在稻子收完之后的一天下午,一个路过的大娘发现了和李爷爷一起的妹妹。
她尖叫着八卦,村子里都沸腾了。
我放学回到家里的时候,村口停着一辆警车。
妹妹不知所措地坐在车里,李老头在一旁叫:“是她主动的,每次都收了钱的,这个怎么是我的错呢?”
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又不太明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妹妹,似笑非笑热热闹闹地看向我。
我看着妹妹破烂的 T 恤,上面露出青紫的肩胛骨。
我想给她遮住,但是我没有别的衣服,我只能抱着她,一个大娘在啧啧议论。
“真是骚,就和她妈一样,果然我就说什么娘儿们生什么崽,啧啧啧。”
“也不知道是第几回了,上回我就说她爸怎么突然有钱了,看来是早有先例啊。”
妹妹低着头不说话,她好像知道自己做了很大的错事。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后面递过来一件衬衣,盖在了妹妹肩上。
那个老警察穿着带破洞的白背心,蹙眉看旁边的村民:“那个大娘,乱说什么呢,你这话是诽谤啊,要坐牢的,现在带你走,你孙子看到不好吧?”大娘立刻瘪嘴闭嘴后退三步。
我们被带到了派出所。
一个女警察过来,将我们带到一个小房间,她慢慢问,妹妹抓着我的手慢慢说。
她终于知道了这是不对的事情。
最后,警察问她:“痛吗?”
她很小声问:“阿姨,那些钱,要还回去
他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你在这里也是丢老子的人,不如跟我去城里。正好你后妈怀孕了,缺个做事的。”
我不愿意,妹妹也不愿意。
我爸先说:“这回跟我走是去享福的。高楼看过没?十八层的,晚上都是亮的,到处都是乱跑的汽车,可繁华了,那可是城里。”
又说:“多一个人干活也不嫌多,让你姐也去,
念个狗头书,有毛线用。念了书的女人,心野。跟你们那死脑子妈一样,啐!”他啐了一口。
“妹妹马上要上学了。老师说不读书是犯法的。”
我爸“啪”给了我一巴掌:“反了你了。还犯法?老子还怕犯法?我知道了,死丫头你心毒啊,你自己在这里受罪,就见不得你妹妹过好日子?我是她爸我能害她?丑不拉几还心也这么毒。”
熟悉的温热鼻血流下来。
妹妹死死抓着爸爸又扇过来的手说:“我去,爸爸!姐姐,我想去,你就让我去吧。”
这三年多,我们就像一根藤上的两个小苦瓜,相互依靠,从未分离。
然而大人的力量哪里是小孩子能对抗的。
妹妹就这么被我爸带走了,说过年回来。
临走前,我悄悄将从邮政大叔那里要的信封和几张邮票给她。
让她有事给我写信,要是不够了没有钱买邮票,就将收信地址写成寄信地址,然后不贴邮票,这样就会退回来给我了。
妹妹答应说好,第一个月过去了。
我收到她第一封信。
信封里是废报纸的边角,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姐姐,我想你了,你会来看我吗?”
真傻,妹妹大概以为写的字多收费就会多,竟然就写了这么一句话。
15
我月中考试得了全班第一。
张老师说要给我一个奖励,让我提,衣服或者书包都可以。
我想了一下,问能不能要一个那种玩具熊娃娃,最便宜的那种,可以录一句话,然后一按鼻子就会重复。
这个奖励是我准备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过了这个夏天她就六岁了。
邮政大叔帮我连同信一起快递给了妹妹。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写给她,我说我也很想她,但路费太贵了,我想去找个暑假工。
我要凑够钱,现在所有的钱林林总总凑在一起有两百多,还差妹妹的那一份路费。
我已经想好了,等过年回来,凑够了我就带着妹妹去找妈妈,我一点都不相信我爸会继续让我们好好读书。
村子里同学里有太多例子了。
有了弟弟,就要姐姐去照顾,初中就借身份证出去打工了。
这些同学还是有妈妈的,更何况我们现在没有呢。
但挣钱太难了,我只有十岁,个子又小,根本找不到活
。
小镇上最黑心的老板也摇头:“最低得要十六岁呢,你这我招不了,要不我给你一天两个包子,你帮我理货?”
我只想要钱。
老板立刻摆手让我走。
小孩子真可怜,选不了自己出生的地方,选不了自己出生的时间,就连选择自己养活自己都不被允许。
只能像个乞丐一样向大人讨一口吃的,好赖全凭运气。
16
妹妹果然懂我的意思。
过了半个月,她又给我写信。
信里面还小心裹着两块钱。
“姐姐,我又存了两块钱,钱快够了吗?够了我们就可以去找妈妈了。”
这回的信纸还是报纸边,但是信纸边缘斑驳,就像是被水浸泡过,明明是圆珠笔的字,歪歪扭扭,有些晕开了。
这是妹妹的眼泪吗?
我立刻写信问妹妹:“是不是爸爸和阿姨对你不好?我现在有钱,可以去接你回来。”
这回妹妹没有回信。
我等了一个多月,又连续写了好几封。
终于有一天,我收到一封回信,是班长从学校门卫室带过来给我的。
正好下课,班里闹哄哄的,我刚打开,前面的女生一边把卷子传给我,一边问我放学去不去学校后面摘野李子。
我反手将卷子传到身后,正好露出薄薄的白纸。
上面是一个陌生人的粗糙字迹。
“张英英,别写信了,你妹已经死了,收不到了。”
整个教室所有的声音忽然在我耳朵里消失了。
眼睛有一瞬间是花的,四周都模糊了,周围的人就像电视上躁动的雪花点,在脑子里针刺一样闪动。
我屏住了呼吸。
17
那天我还是上完了课,做完了作业。
当班的老师骑车带着我,我在村口下车,背着书包往回走。
走到房间里,我撕开了褥子,将里面薄薄的钱一张一张拿出来。
二百六十八。
我拿着钱,什么都没带,然后往县城走去。
从村里到县城,走路要五个多小时。
我走到天快蒙蒙亮才到,到了候车室,我看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我请她帮我买票,我说家里叫我去接妹妹。
给了她一百。
结果她拿了票和五十回来。
我不解,年轻的
阿姨笑:“你是小朋友啊,不用全票,你可以买儿童票。你看,要是再小点,就可以不要票。”
我愣了一下:“不要票?”
阿姨说:“是啊,你看,不到一米一不用的,只要有一个大人带着就可以,这些规则你爸妈没跟你说过吗?”
我呆呆上了车。
这些规则,没有人跟我说过。
周围的一切都在后退,我很奇怪,我居然哭不出来。
心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并不觉得困,也并不想哭。
我按照那个信封上的地址,在第二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城中村。
地上污水横流,狭窄的巷子里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到处都弥漫着垃圾的恶臭。
我一家家地问,终于问到了一扇几乎生满了锈的铁门。
我向里面还在看报纸的大爷问:“你好。我是张英英,张妞妞的姐姐。”
大爷眼睛没从报纸上挪开,只敷衍“嗯”了一声:“啥事?”
过了几秒,他放下了报纸:“嗯?你说你是谁?”
18
大爷叫我坐着,一边翻找东西一边给我说妹妹的事。
因为我爸要打工又要打牌,平时都是我妹和后妈在一起。
后妈对自己孩子那是一个宝,对妹妹就是另一种态度了。
每天天不亮就叫她起来,那么大点的孩子,洗衣做饭拖地什么都做。
后来还说妹妹会挣钱,叫妹妹每天给她交两块钱,要是没钱就会挨打。
起初她还顾忌我爸,只是打衣服遮住的地方,后来发现我爸看到了也没反应,她就越来越狠,开始上脸了。
我爸只说妹妹不准气后妈,不能气着她肚子里的儿子。
“可怜哩,说因为她来了,本来肚子里稳当的儿子现在翻成了女娃。打得尿裤子,又嫌弃她尿裤子,不给水喝,也不多给吃的。别的人谁要是给了,她就在门口骂,回头更惨。”
大爷摇头叹气:“这不瞎扯吗?就没见过这样的爸妈。”
“他们那个合住的小姑娘受不了,要报警,被你妈拿着菜刀追着骂,后来就搬走了,这家务事,警察来了也是劝,劝完走了可怜的还不是孩子?”
“这孩子嘴多甜,多招人喜欢,怎么就那么不招他们待见呢?”
“上两周吧,你妹半夜起来,因为肚子饿就去拿鸡蛋,然后被你妈发现,你妈说她嘴馋最爱偷东西,又懒又馋,就叫你爸抓住她,把那生蛋
倒进她嘴里,然后灌了开水。那个惨叫,把周围邻居都惊醒了,然后你妈拿着刀骂来看的人,又骂你妹妹不识好歹,喝个鸡蛋汤烫了点就这么娇气,说要是再哭,就给她好看……后来,她没哭了。”
“第二天早上扔垃圾的时候,我看你妹妹嘴巴全肿了,我叫她倒了垃圾过来吃东西,她刚吃了一口馒头,就吃不下去了,然后你爸过来伸手要扇她,说小孩子嘴馋就得管,不然一个饼两块钱就跟人家睡了。”
“这两口子真不是人,不是我说,你爸还盯着你妹妹说这样的不中用了,该叫大的来,你妹一下就开始哭,说不要姐姐来……后来,她就很难出来了。唉,可怜,你们姐妹啊真是命不好,摊上这样的爸妈。”
“她不是我妈。”
“不是你妈?难怪……那你妈呢?跟着讨饭的娘,也比当官的爹好。”
他从废弃的纸堆里找到了一个信封,信已经没有邮票了,上面的地址是倒的。
“我寻思这信地址写错了,还想问问,没想到……没机会了。你看看你妹妹给你写啥了。”
我打开了妹妹最后一封信。
信是旧杂志撕下来的空白写的。
正面是一句印刷字,是个叫尼采的人说的话。
——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加强大。
背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沾着血。
“姐姐,我之前叫你来看我,是说着玩儿的,妈妈和叔叔对我很好。姐姐你不用来,你别来。”
我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
我不想哭,我想做可怕的事情。
19
大爷看着我,又叹气,从旁边的废纸箱子里抖抖索索找了好一会儿,找出一个很旧很脏的熊。
是我得到的那个期末奖励。
大爷将熊递给我,说这是他从垃圾桶捡出来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妹妹仍然饿。
嘴巴已经掉皮溃烂了。
我爸让她不要在眼前碍眼,后妈假惺惺地问她吃不吃东西。
她点头了。
后妈妈就冷笑着和我爸说:“看吧,没事,还知道要吃的。真是烫不烂的嘴。馋!小时候馋吃的,长大了该馋啥?”
妹妹嘴巴坏了,只能吃很小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这样过了三天,妹妹晚上上厕所,摔倒在厕所里,再也没有起来。
她快七岁了,只有一米一,就像个四岁的孩子。
“真是可怜,也不肯送她去医院,嫌她碍着自己睡觉,将她扔在阳台上关了门,我听隔壁的说,从晚上到早上临死都还在叫妈妈,后来又叫姐姐。”
“真是可怜。”
大爷说:“没了后,他们就把小东西装进一个袋子,扔到了垃圾堆。被收垃圾的发现了叫了警察来,这才带回去。然后说是送去烧了。”
我的妹妹,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不过就是叫妈妈一声妈妈。
我的妹妹,这一年,还不到七岁。
她聪敏乖巧,会说好话,会讨好人,总是小心翼翼,从来不赖床。
但仍然被没理由地虐待。
他们将自己的不如意,厌恶和怨气都发泄在那个小小的身躯上,渐渐上瘾。
父母的身份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用我爸最常说的话:“我的女儿,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你们管得着吗?什么虐待?别没事找事啊,我女儿都没说虐待,轮得到你们说?妞妞,你说,我和你妈虐待你没有?”
而我后妈理直气壮的理由是:“我告诉你们啊,别多管闲事,法律都规定了的,我们都问过了,就算告我们虐待罪也没用,虐待罪叫什么罪知道不,看你个小丫头片子也不懂,那个叫『告诉才处理罪』,啥意思?就是说只有自己去告了才会管,现在人都烧了,埋了,她户口都没上,她亲妈早跑了,谁去告?”
20
我被收留在居委会一个阿姨家里,她开始还想帮我找妈妈,但是看到了妈妈的信息,她迟疑了一下,说再等等吧。
我爸妈被拘留,不久开始审判。
在审判席上,我爸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们对她多好,这妮子以前看着老实,没想到是个犟种。”
他给审判长举例说:“死丫头没家教,爱咬人,别人就不小心摸了下她脸,就咬手,脸打肿了也不松口。”
后妈也说:“就是,性子倔,一点都不听话,领导啊,你们可不兴冤枉好人,我也是当妈的,我能那么对自己孩子吗?是她想出去玩,自己不小心才摔死的。”
围观席上嘘声一片。
他们的法援辩护律师一字不发。
我爸绞尽脑汁诡辩。
“我们都是乡下人,不懂这些,我们就知道小树不修不直溜,孩子不管不成材。这么小就这么不听管教,大了还得了?”
“领导你知道不,她还偷东西呢,还偷东西,小时偷针,大时偷金。都开始偷家里的
吃的了,这能不管吗?我们就是打了她几下,也不重。”
“她也是我的女儿,难道我这个当爸的会害她吗?她要是受不了,她怎么不走呢?”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辩解,说得那么痛心疾首,好像妹妹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罪。
不,才不是。
对啊,妹妹怎么不走呢?
大人多好啊,他们过不下去了,他们就可以离婚,就可以走。
但是孩子呢,过不下去了,只能等长大,只能忍耐。
只能懂事,只能讨好,只能笨拙地乞食。
在长大之前,他们就是凭借父母之爱苟活的奴隶而已。
我爸被判了七年,后妈怀孕,是五年。
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出谅解书,我说我出。
我希望他们早点出来呢。
可惜未成年写谅解书除了我签字,还需要法定监护人一起签字。
我的一个监护人在法庭上吐口水,我的另一个监护人,我现在去找她。
21
我离开的时候只带了妹妹的玩具熊和信,还有上面有妈妈信息的报纸。
玩具熊旧了,但一按鼻子,还有声音,是妹妹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
所以那个晚上,妹妹是抱着玩具熊,一直按着玩具熊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妈妈”,嘴里喊着“姐姐”离开的吗?
我将脸靠在玩具熊的肚子上。
仿佛能听见里面的心跳。
儿童票真的很便宜,一个好心的阿姨给我买了票,我和她一起上了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启动,向着西南越走离妈妈越近,外面的景色快速后退。
阿姨抱着怀里的小婴儿,一会儿给她喂奶,一会儿看看她的睡脸。
小婴儿咿咿呀呀要哭,她的手温柔摩挲着小孩子的脸,嘴角几乎控制不住露出笑:“怎么又不舒服啦?”
我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注意到我,笑着对小孩子说:“别哭了,看姐姐都要笑你啦。”
她的呼吸温柔均匀,嘴里哼着轻轻的歌,有时候轻轻点一下小孩子的鼻子。
我轻轻说:“要是我妹妹也能有阿姨这样的妈妈就好了。”
“会的。妈妈都是一样的,你这次去找你妈妈,让她把你们接过去,跟着爸爸怎么能好呢?”
我“嗯”了一声。
我想起我们在家做泥人,一身脏,妹妹非要做个特别大的,想要
坐在泥人怀里。
“以前我妹妹说想要什么东西时……我说以后吧,心里还觉得她浪费时间。”
“别愧疚了,以后还有机会的。”
“不是愧疚,是后悔。”我按着胸口,“这里很后悔。”
后悔我什么都不懂,后悔我不知道儿童票,后悔我收到信没有早早去,后悔攒钱。
难受是一种结果,已经接受的情绪。
而后悔是一场凌迟,无能为力,无法救赎。
我想,如果那个一直没回过家的妈妈知道了这些,她会怎么样?
22
我在那个城市待了几个月。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道路两侧都是鲜花,花朵在阳光下绽放得热烈又怪异。
我拎着馒头,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每天在公共厕所洗脸。
晚上我睡过商场的安全通道,睡过公园的角落,有人驱赶,也有人给我腾出位置。
我认的字还不够,但那个居委会阿姨藏起来的报纸我还是全部都看懂了。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妈妈不留在我们身边。
才知道为什么妈妈要跑。
因为我的妈妈,是被拐卖过来的。
被卖给爸爸之前,已经被辗转卖过几个人了,她总是跑,卖过来的时候差点被打断腿。
直到生下我才获得了一点点自由。
新闻的报道充满了斥责和怜悯。
就像是一个个比爸爸的巴掌还要重的耳光。
我从报纸上面的报道找到了外公的工作单位,然后一点一点,终于摸到了妈妈住的那个老旧的小区。
小区还是红砖墙,很老了,到处都一样。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间。
我只是等着。
周五的下午,妈妈终于出现了,她走路很慢,但是只是看到背影,我就认出了她。
和记忆里模糊的影像慢慢重合,她依然年轻,嘴角轻轻抿着,只是走路的时候总是埋着头,会突然站住很警惕地回头看身后,然后又有点茫然地看向四周。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脚下落下一层层堆叠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坐在那里看了她两天。
周末的时候,一个骑着电瓶车的男人过来接她,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前座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孩,扎着蝴蝶结。
她蹦蹦跳跳跳地下来,背着手叫妈妈。
我妈
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歪头看她背后的棒棒糖:“怎么又吃糖,牙会坏的。”
“妈妈,妈妈。”小女孩撒娇。
我妈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只这一次哦。只能吃一半哦。”
“宝宝知道了。”
他们拎着电瓶车上的水果往小区里面走,我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小女孩走得慢些,男人和妈妈一直在说话,说约到了个很有名的骨科医生,说可以先把宝宝放在这里,明天去看看。
小女孩发现了我,歪着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然后我停下了。
第二天傍晚,宝宝又出来了,宝宝一会儿要摘花,一会儿要玩儿,她手里举着昨天剩下的半个棒棒糖。
老人正在打电话,应该是和我妈,问什么时候到。
“姐姐好。”她叫我,笑得眼睛弯弯。
我看着她肉肉的小脸,伸过手,越过了她的脸,一把抢过了她的糖,小女孩嘴巴一撇,快哭了:“我的,我的糖。我妈妈给我买的糖。”
“别到处叫姐姐,外面坏姐姐多得很。”
我后退一步,捏着那糖放进了嘴里。
小女孩立刻哇的一声,直接哭了。
我使劲一咬,糖咯嘣一声,嘴里涌入了陌生而又浓烈的甜,甜得嗓子发痒。
我看着她,将那个玩具熊给了她。
“用姐姐的这个跟你换。会说话的哦。”
小女孩不说话了,眼角挂着眼泪,手里拿着玩具熊。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宝宝?宝宝?”
她的外婆看见情况不对,颠儿颠儿地走过来,伸手推开我:“哪里来的没人管的野孩子,这么大了还欺负妹妹,有娘生没娘教啊。”
前面转角处,夕阳将妈妈的影子拉长,越来越长,就像是我们在地上画的那样。
马上她就要转弯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向侧边的过道跑了。
我听见了妈妈拿起了那个玩具熊,听见宝宝的声音,她按到了玩具熊的鼻子。
“……妈妈……妈妈……妈妈。”
稚嫩又熟悉的声音。
妈妈问:“没事吧?刚刚这个是谁给你的?”
宝宝回答:“是一个姐姐。”
“这个姐姐,声音真好听。”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大颗大颗滚下来。
好像所
有的眼泪都流在了这一刻。
我那么多曾经想问的话,没有一句话能问出口。
没有一句有资格问出口。
我靠在陌生的楼道间,仰头看着衰朽的天花板,氤氲的灰尘中,一半是黑暗,一半是阳光。我转身趴在墙上,手背的缝隙中,眼泪溢出来。
“妈妈,再见。”
23
那个夏天,我被一家福利院收养了,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孤儿院的孩子都姓吴,因为“吴”名“吴”姓,我的新名字叫吴悠。
我拒绝了所有的领养,我沉默着读书,和所有孩子一样,高中毕业后我没有选择上大学,而是选择了出去打工。
我走在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看着一切日新月异。
我吃最简单的餐食,住简陋的群租房,将所有的钱全部存起来。
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多。
那是曾经年幼的我从来不敢想象的数字。
我会每周两次沿着城市的环形路慢慢跑一圈,一刻不停,直到全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打湿。
跑步的时候我碰到过同样兴趣的年轻人,他们热情,有活力,又充满希望。
但是我已经失去了交朋友的能力。
对这个世界,我失去了热爱的能力。
日历撕掉了一页又一页。
最后一页撕掉的时候,我开始收拾行囊。
我那个爸爸出狱了,我得去见他了。
寡妇坐牢时肚子里的孩子流产了,她早出来一年,两人又凑到了一起。
他们出来了,但他们的宝贝儿子又进去了。
因为抢劫。抢得倒是不多,就是我给俩小孩的十块钱。
其实那零花钱,我给俩小孩也就七天。
只有一个要求,拿着钱晃荡着从他面前过,然后买吃的。
那时候,经常有混混问学生要钱,这种事倒也不算罕见。
但有的事,不上秤没事,上秤就有千斤重。
抢劫罪,不多不少,三年起步。
因为这件事,寡妇和我爸吵了很久,埋怨他说因为他没钱,最后差点闹得离婚。
他们两个没有积蓄,又坐过牢很难找工作,而外面的世界早已截然不同,两人什么都不会,最后只能回了乡下。
乡下的房子我之前已经翻修过,屋顶翻新了,床也是新打的。
院子里的萱草全部换成了无尽夏。
满院生春。
我爸一听说是我之前回来叫人弄的,顿时喜出望外。
“老子就知道,多生娃有好处。”
但他不知道,无尽夏又叫死人花。
24
那时候,我刚进了一家保险的代理公司。
等了两个星期,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比我想象的要慢点。
他是通过翻新屋顶的工头拿到我电话的。
上来就是一通诉苦,说自己这些年遭了老大的罪,现在血管不好,血压又高,腰酸背痛,说当年的事情都是误会,不管怎么样,我毕竟是他的女儿云云,总而言之,想要见我一面。
我笑吟吟地说:“好啊。”
我回去的第一天,村里就有人上门了,问我爸我有没有对象,想给我介绍。
我爸一边看我,一边搓着大腿说:“这不还没有呢。”
村子里单身青年太多,水涨船高,现在彩礼可是个大数目。
我爸在这个时候,才忽然后悔妹妹不在了。
他叽叽咕咕送走了两拨人,问我意见。
我笑吟吟地回道:“都听爸的,我也不懂这些。”
我爸更高兴了,这时寡妇戳了戳他,寡妇的想法很简单,她儿子也那么大了,现在又在坐牢,出来还能有合适的女孩子吗?
所以想要留着,毕竟我现在长高了张开了,也不是小时候的丑样子了。
我爸心里不太愿意,现在这么多彩礼,要是嫁给寡妇儿子,那什么都没了。
“那不行,他们毕竟是兄妹,能结婚吗?”
“他们又不是一个爸妈生的,怕啥,反正现在英英户口不在这,查不出来。”
看我爸还不愿意,寡妇就开始和他干架。
我看着他们,无比庆幸,他们就是这么坏,坏得这么彻底,坏得这么痛快,让人不抱有一丝希望。
25
因为在保险公司,我也给他们都买了保单。
我爸和寡妇看到那高额的保额有些咋舌。
他们互为受益人。
我爸欲言又止没说话,寡妇眼睛亮了又亮。
“这个都能给吗?”
“嗯,死了就能给。给你的受益人,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写遗嘱留给你指定的人。”
我爸咋舌:“这么多?一百万?”他翻来覆去地看别的保险资料,很可惜地说,“那咋小孩的给这么低。”
不满十岁的小孩死亡保险金上限是二十万。
为什么?
就是因为我爸这样的人不少啊。
看见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想到什么又讪讪地笑着和我说软话:“我那个,就是好奇问下。”
人老了,打不动人了,挣不到钱了,就学会服软了,学会好好说话了,再换上颤巍巍的皮囊和可怜兮兮的模样,说一句,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以前就算了吧,就好像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
不,勾销不了。
我继续给他和寡妇盛汤,汤里加了最好的补品和激素药,都是这些年买了存下来的。
我说会把每个月工资交给我爸,他果然推迟了我的相亲,说可以等两年,还没到法定年龄呢。在我的照顾下,他抽烟喝酒打牌,大鱼大肉,不到一个月两人就像气球一样滚起来。
说话就喘,走路就颤。
我把他们的降压药都换成了维生素片。
在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争吵中,两人中风了。
双双倒在了院子里。
我爸鼻歪口斜,寡妇嘴角都是口水。
他们看着我,我看着他们。
我笑了,他们开始哭了。
26
我辞职了专门在家照顾他们。
我爸闭着嘴不肯喝猪油,我就捏着他的嘴巴给他喂,就像他们曾经给妹妹喂鸡蛋汤那样。
“是不是嫌冷了?”我恍然,“我去给你们热开。”
我爸立刻开始喝。
寡妇好一些,她会含含糊糊说点话。
“英英,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怪我啊,当年不关我的事情啊,是你爸说养不活,也不想交钱,他才是亲爹,他该负责,你找他啊。”
我爸瞪着她,呼哧呼哧喘粗气。
寡妇又满脸眼泪鼻涕地求我放过她。
我笑:“你们养我们小,我养你们老,干吗这么客气呢。”
我爸吓得又尿了。
村里有人来看,寡妇想要哭诉,人家就说:“这么好的女儿还不知足。”
转头出来就告诉我寡妇说我坏话,还摇头叹息。
奇怪,人老了,就像是变小了一样,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会慢慢消失,大家又开始渐渐用对小孩子的态度对他们。
难道这就是返老还童?
寡妇没办法,她死撑着,我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她儿子还有几年就出来了,到时候可以报仇。
我把那两张保险单给她看。
做出懊恼的样子:“唉,我这个受益人写错了,要是后妈你先死,赔偿金就给我爸,那我还能分一半,要是我爸先死,那我岂不是什么都落不到?失策失策。”
后妈斜着眼珠子看我爸。
我爸啊啊啊张着嘴说不出话,我拿纸给他擦嘴:“又流口水了,怎么像个小孩子呢。”
27
转眼到春天了。
我在床下种下的竹节开始发芽。
一声惊雷一寸长。
小小的笋尖穿过李老头的骨殖,竹根吃够了营养,长得愈发迅速。
第一场春雨那个晚上,我照例给他们喂了饭。
黑沉沉的院子里的床上,他们两个因为二度中风,现在已经动弹不得。
两个人都是三百斤的体重,瘫在床上,挤挤挨挨,像两个白胖包子。
我看了一眼,外面淅沥沥下起了今春的第一场雨。
人家都说,春雨贵如油。
在春雨里的笋子,长得可快了,我以前就吓过妹妹。
有个人啊,在竹林上大号,他蹲啊蹲啊,等他上完,那竹笋都快戳到他屁股了。
妹妹听了再也不敢在外面乱上厕所。
然后她小心又紧张地问我:“那如果一直长呢,那个人又动不了呢,会怎么样?会不会被顶到天上去?然后早上起来,就从竹梢掉下来,摔个稀巴烂?”
小孩子真傻。
我笑起来,走进了夜幕,就像是每一次夜跑,小时候的我走了五个多小时,现在的我只需要两个小时。
今晚,这些毛竹会以每天三十厘米甚至更快的速度生长。
如果我留下,甚至可以听见竹节柔弱的力量刺破血肉的声音。
我亲爱的妹妹,姐姐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如果竹子一直生长,它们会穿破溃烂的褥疮,穿过肥腻的肌理,拨开结缔组织,然后带着新鲜的气息,一路向上。
势不可挡。
28
我爸死了,其实那些竹笋并没有长在他的致命处。
但是他的脸,被他那心爱的只能挪动一点脸的寡妇媳妇死死顶住,所以,一棵笋从他嘴里长了出来。
我回到现场的时候,寡妇已经被送到乡镇卫生所了,她受了伤,但还不至于死。
因为用力咬牙她的半个脸都肿了,头发上还残留着我爸身上的血肉。
这一晚上,不知道她是怎么咬牙过来的。
她死死看着我,看着我包包里的文件袋。
我走过去,用打湿的棉签蘸了水给她擦起了壳的嘴唇。
几个曾经去我家提过亲的在后面议论。
“谁知道这笋这么快呢?这孩子可好了,对她爸那真是没说的。”
“英英从小就脾气好,连只蜻蜓都舍不得捉呢。”
“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乖,天天照顾她妹,是个好孩子。”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说完了,带着她们身后的好儿子满眼期待地看着我,就像在等待奖励。
我回过头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和后妈说两句话。
几人一迭声出去了。
带着争先恐后的讨好,现在我爸没了,怎么选,选择谁,都由我自己做主,她们拿出了对待少奶奶一般的殷勤。
后妈显然也听见了刚刚这些人的议论,她的嘴巴更歪了,怨毒地看着我。
“我没想你们死,别这么看我。”
竹笋虽然长得诡异危险,但是本来并不会伤到他们的要害。
最多也就是指责我不小心和疏忽,就算是我故意的,也只能算一个虐待罪。
按照我后妈曾经理直气壮跟所有人说的说法。
“你说得对啊,法律都规定了的……就算告虐待罪也没用,虐待罪叫什么罪知道不,那个叫『告诉才处理罪』,啥意思?就是说只有自己去告了才会管……那么现在,现在谁会去告呢?”
家,真是神奇的地方啊。
后妈用力龇牙,就像一头垂死的母狼。
“哦,忘了,你还有个宝贝儿子呢。”
我看着后妈,从随身的文件包包里取出了保单给她看。
“你是想看这个吗?”
她眼睛很亮。
“我知道,我那天说了后你专门写了遗书邮寄给你儿子了是不是,我猜啊,遗书上肯定说,你死了以后,钱都给你儿子对不对。”
我一页页翻给她看。
“这钱真不少,一百万呢。普通人一辈子的积蓄吧,一换一也值了……只是,可惜啊,忘了和你说,要是受益人杀害了被保险人,是不赔钱的哟。你说,要是你儿子知道是因为你,他拿不到一百万,他是心疼你呢,还是恨你呢?”
后妈眼睛猛然一下瞪大,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冰水,一瞬僵硬,而后呼吸急促。
她嗬嗬叫着
想说话,用尽全力拼命挣扎几乎将所有的气力都用上了,在我看来却只是眨了几下眼睛。
眼看她要喘不上来气,我立刻抬手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昏了过去。
“请务必抢救,不管多少钱。这些钱都是为她准备的。”
抢救声在身后响起,门口的大娘悄声对我说:“都这样了,还抢救什么啊,救回来也要命。”
我摇头:“不,她应该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她的儿子还有一年多就出来了。到时候看不到妈妈,他会多难过啊。”
我几乎不用想象都知道,一个在重男轻女的世界中长大的废物,面对一个累赘的母亲,尤其还是弄丢了自己一百万的母亲,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而这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女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我微微笑起来,那几个男青年都眼睛发亮。
“真是个好孩子。”大妈们齐声感叹起来,“还是你的后妈呢,都这么孝顺。”
妈?妈妈是什么。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答案。
有人说,因为神无法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
而我的母亲,我们的妈妈,一生都不曾属于我们。
我们是被神遗弃的孩子。
我们的妈妈——
妹妹的是一个梦;
我的是一个背影,不能打扰的背影。
29
三年后,我在郊县的花乡有了一份新工作。
帮老板种植各种各样的花草。
花乡被打造成了旅游景点,越来越热闹了。
经常有大学生和外地的游客来看花。
有一天早上,一个花白头发的大叔带队骑行经过,他一边单手骑车一边吃包子,已经骑过去了,又忽然刹住车,然后回过头。
他看着我,我正在浇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笃定问道:“你是不是张英英?”
我的手一颤,抬头,是我的班主任张老师。
他看我,还是那懒洋洋的笑容,回过头跟他的同伴们说话:“你看,我就说,我学生多。到处都是。”
我有些说不出话,我怕他问我这些年,又想他问问我。
他果然问:“每年给我们送花的是不是你?”
他笑,“算你有点良心。”
他身后,是一个微黑的年轻人,张老师说:“这是我儿子,这是张英英,叫师姐。”
年轻人有一张和他爸爸一样普通又阳光的脸。
“你好,张英英。我叫张锋。”
张老师哼了一声:“没礼貌。”
前面的人叫他,他急急忙忙把包子塞进嘴里,“几个老东西,催什么啊,我这是让你们五百米……对了,张锋,那个啥,今年英英给我的花你一会儿搬回来吧,省得人家英英还花运费。英英,走了啊,回头吃饭。”
热热闹闹的自行车骑行队走了。
就像风吹过山谷,云卷过树梢。
初春已尽,盛夏将至。
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也终于当了母亲,又是一个夏天。
一队旅行团从这里经过,一个腿脚不便的阿姨下了车,她缓缓走过我的花房。
我的呼吸渐渐急促。
她走得很慢,一间一间地看着。
即使她戴了墨镜,戴了丝巾,我也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走到了花房前面的花圃停下,我那小小的女儿正在侍弄一棵萱草花。
“这个怎么卖?”女人没有问我,而是蹲下来, 轻声很温柔地问女儿。
“不知道啊,妈妈,婆婆问你, 这个怎么卖?”
我回答女儿:“妞妞,告诉婆婆,那花是九十块钱一棵。”
那是我曾经坐车去母亲的城市的费用。
女人又对女儿说:“我想买一棵。”
迷惑的女儿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我,她不明白, 为什么近在咫尺,我们不说话, 偏要她来说, 但还是老实传话:“妈妈,婆婆想要买一棵。”
我说:“给婆婆说,好。”
女儿摇摇晃晃捧着花递给了女人。
不远处,她的同伴正在拍照。
咔嚓一声,同伴笑着说:“难怪你非要来一趟, 这地方真美,你看我给你拍的。你们可真像一家人啊。欸, 你别说, 真的挺像啊。”
女人没有搭话, 她一手接过了花, 一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说:“跟你妈妈说, 再见……妞妞, 再见。”
她抱着那盆花, 吃力又缓慢地走了。
就像那天夕阳下, 那个冗长的身影。
女儿摇晃着跑过来:“妈妈, 你怎么哭了, 妈妈你怎么又笑了。”
“妈妈高兴。”
小孩子的脸映照在光下, 斑驳绽放:“妈妈高兴,妞妞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