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 向往云端的勇气
第42节 向往云端的勇气
掉进落下水道七天的老公靠吃老鼠活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感叹他命大。
婆婆却恨不得马上掐死他。“真是祸害遗千年,这样都没死!”
我把玩着输液管,“没关系,下次他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1
“为什么这么久才报警?”
面对警察的盘问,我害怕地缩着脖子,小声回答道:“他经常不回家,所以我觉得这次跟以前一样,他自己在外面玩够了就会回来。”
报警时间是我想了很久的,毕竟以我们的家庭关系,他一晚上不回家我就报警,才让人想不通呢。
可警官明显不相信我,“他是你老公,三天不回家你不着急?”
着急?我巴不得这辈子他都不要回来。
张海不但是个酒鬼,还是个赌鬼。还有严重的家庭暴力倾向。
不是在东家喝酒,就是在西家打牌。玩得开心了,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是常有的事。
喝醉了,或者打牌输了,回来就会打人。
不光打媳妇,有时候气急了,连他老娘都打。
“甚至是他家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他都打,哎哟,被打得哭都哭不出来。”
邻居老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怜悯地看着我和儿子。
警察接着问我,“你知道他平时都去什么地方吗?”
“他没有上班,每天就是在周围喝酒打牌。但是具体在哪家我从来不敢问。”
张海游手好闲不做正事,每天的活动轨迹很简单。
我也不会去故意隐瞒什么,毕竟这些东西警察随便看监控就能看出来。
“好,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我们会加快搜寻的力度。你们也发动身边的人找找。”
“麻烦各位警官了。”
将警察送走后,我带着儿子回了家。
婆婆端正地跪在菩萨像前,嘴里还不断地念念有词。
“妈,吃饭了。”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婆婆空闲的时候去菜场捡一些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回来自己腌制的咸菜。
可就算是咸菜,也是我家餐桌上难得的美味了,平常都是直接喝稀饭的。
不过今天是个大喜日子,应该庆祝一下的。
婆婆端着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张海怎么样了。”
我停下了筷子,嘴里的咸菜也没有味道了。“妈,该做的我们都做了,顺其自然吧。”
婆婆双手合十,“希望老天保佑他永远不要回来。”
2
可是事与愿违。
张海失踪的第七天,警察在离家不远的一处下水道中找到已经昏迷过去的张海。
“经过我们初步检查,病人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腿上的伤也是自己摔的,应该是喝醉后走错了回家的路。不小心摔进下水道。”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输上了营养液,睡得像头猪一样。
我搓着双手,局促地问一旁的医生,“既然他没事我们能不能出院啊?家里实在是没钱。”
我没有上过学,虽然年纪不大,但因为不识字去哪里上班人家都不要我。
还好我家是贫困户,社区给我安排在小区里做清洁工。每月就一千八百块钱。
小区里的人看我可怜,家里有什么纸盒或者瓶子什么的都会留给我。
有时候我也会上门帮别人做做卫生。
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勉强也能有三千块钱左右。
但这些钱堪堪够家庭基本生活开支和儿子的学费,还要防着被张海偷去赌博。
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给他住院了。
医生也看出了我的窘迫。“可以,等病人把营养液输完你们就可以带他回家了。”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我紧紧地掐着输液管,看着张海手臂上的血液倒流进管子里,然后再松开。
循环往复地做了一遍又一遍。
而婆婆坐在那里,就像没有看到我手上的动作一般,双眼像是染了毒,“真是祸害遗千年。怎么就没死呢。”
我松开输液管,看着血液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管子里。“没事。下次再把他丢远一点。这样就没人能找到他了。”
3
认真说起来,也不是我把张海丢下水道里的。
我只是无意间透漏出那里开了一家新酒厂罢了。
对于这种嗜酒如命的人来说,酒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后跟着他,在他喝得烂醉的时候,用棍子绊他一下,他自己就滚进下水道里了。
“嗯……”
可能是输液的地方疼得厉害,张海幽幽转醒。
我和婆婆对视了一眼,收好眼中的情绪,低着头不再说话。
“妈的真倒霉,一睁开眼就看到你们两个丧门星。”
我们也不说话,就让他继续骂着。
他骂得越来越难听,外面的医生听不下去,推门进来出言阻止。“这里是医院,禁止大声喧哗!还有,注意素质!”
“我骂我媳妇,关你什么事?你这么上赶着是不是你跟她有一腿啊?”
这中气十足的模样,一点都看不出来像是饿了七天的人。
医生涨红着脸,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现在心里一定很后悔,没有在打的葡萄糖里加点什么毒药。
“好了,再乱骂就把你抓起来!”
警察听说他醒了也过来了,以为这样威胁一下他就能乖乖听话。
可张海这种无赖才不怕这些,反而伸出双手,“来啊来啊,来把我抓进去啊。正好老子吃不起饭。”
在张海胡搅蛮缠之下,警察什么都没有问到。
他自然不敢告诉警察实话的。
因为他去酒厂不光买了酒,还和里面的小工打牌赌钱了。
我们这个地方虽小,但是对赌博抓得却很严格。
一经查实,不管赌的是多少钱,一律抓住先关他三天再说。
被关了,他可就喝不了酒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4
回到家里后,张海就像个大爷一般坐在沙发上,指挥着不过才七岁的儿子给他倒酒。
儿子不敢反抗,他让倒多少就倒多少。不敢怠慢分毫。
可颤颤巍巍的样子又惹怒了他,“看你这娘儿们唧唧的样子!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真不像我儿子,想当年……”
我冷笑着听他在那里吹牛。
难道要像他这样只会打女人才算男人吗?
那我宁愿儿子一直这样。
儿子也是被打怕了,被骂了也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只是我看到他左手紧紧握住的拳头在颤抖。
他在忍耐,他太小了,还打不过张海。
我看过他的日记,儿子每天都在想为什么自己还不长大?
他说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妈妈和奶奶了。
我收回目光,手上的菜刀剁得哐哐作响。
这时婆婆拿了东西进来。“这是百草枯,把它放在菜里。”
我手一抖,慌张地回头,确定张海没有看到才松了一口气。“妈,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警察一查就查出来了。你不要急,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虽然没有文化,但是我会看电视。
今日说法节目我天天看。里面那些杀人手法我基本上都在心里推敲过无数次……
“我知道。你放心吧,他死了我就去自首。你带着明明就能好好生活了!”
“吃完饭你就带着明明去隔壁王大姐家,这样就有人给你证明你不在场。”
婆婆的话让我眼眶湿润,她做好了去坐牢的准备,还为我和明明安排好了退路。
可我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说起来婆婆比我还要命苦。
据说她是被拐来的。那年她不过出门买个药的工夫,就被人打晕卖到了千里之外的深山中。
公公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狂人,女人不听话打一顿就是了。
一顿不行就打两顿,打得多了就听话了。
婆婆在一顿顿的毒打中认清了现实,老老实实地过起了日子。
短短十年就生了八个孩子。其中有五个是女儿,每个不过才十来岁就被公公卖了。
除了张海外,还有两个儿子,不过一个偷东西被人打死了,一个因强奸坐了牢,出来又杀了人,被判了死刑。
后来国家扶贫,给偏远山村的人分房子,她才走出了大山。
走出大山的她,已经忘记了回家的路,她只记得家门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树上有一架父亲做的秋千。
……
“你不会真的不是我儿子吧。”
张明不知道又开始发什么疯,扯过儿子的手臂,掐着他的脸仔细打量。
“你果然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他重重地将明明推倒在地上,冲进厨房就掐我的脖子,“说,张明明是你跟谁的野种?”
我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只能不断地拍打他的手。
可他是个男人,就算被酒掏空了身子,那手还是像铁钳一般禁锢着我。
他才不会管我的生死,拿起一旁的擀面杖就往我身上招呼,“臭婊子,是不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去偷野男人了?还生了个野种给我戴绿帽是吧?”
“说!野男人是谁?”
“说!你说不说?打死你个臭婊子!”
婆婆用力地想要将他拉开,“别打了,她快要被你打死了!”
婆婆几十年如一日地挨打,身体早就坏了。再加上营养不良没什么力气,被轻轻一甩就甩出了厨房。
“奶奶!”
明明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起来就要去扶婆婆。
可不知道婆婆哪来的力气,自己就爬了起来,冲进厨房拿起砧板上的菜刀高高举起。
5
婆婆往张海的背上砍了一刀就没有力气了。
“妈的你个老女人,居然敢帮着外人欺负我!”
张海调转头想要抢刀。
如果刀落入他的手里,今天我们一家三口肯定别想活着了。
我连忙捡起被他丢弃的擀面杖,接连往他头上砸。
明明也拿起墙角的啤酒瓶,想要帮助我们。
我们三个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成了一摊烂泥了。
“走!走!你们快走!妮子带着明明快走!今天这事你们不知情,对外就说你们回来吵架了,吵完你就带着明明离家出走了。”
婆婆最快做出反应,拉起我和明明就想将我们往外推。
她这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承担下所有的罪过了。
张海的死是我们三个一起造成的,我不可能让婆婆一个人背负这条人命。
再说张海是个畜生,凭什么让我们为他的死付出代价?
如果……
如果张海没死就好了!
“妈,你别急!别急!我有办法解决的。”
我努力让婆婆相信我的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血处理干净。”我找来一块毛巾,用劲地擦着地板。
婆婆冷静下来后也蹲下来帮忙。
血液很快就处理干净了,我这才发现明明已经双眼无神,双手颤抖抱着自己缩在墙角。
“明明,别害怕。这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害怕,你想想。是不是跟过年老家杀猪一样啊?杀猪也是这样杀的对不对?别怕,别怕,妈妈和奶奶都在呢。”
经过我不断的安慰,明明终于哭了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将明明哄睡后我再次来到厨房。
我拿出过年才会用到的大锅,“我看电视上说这样就很难检测出那个什么 DNA。”
婆婆不说话,但是满面红光,一双眼睛中闪烁着精光。
我们两人就这样守着那口大锅一晚上。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穿着张海的衣服,模仿他东倒西歪的样子走在大街上。
一袋袋肉块被我丢在垃圾桶里,下水道里,河底。甚至有些进了野狗的肚子里。
我刚回来,就看到邻居提着一袋子什么东西站在家门口,明显是在等我。
“妮子。”
是邻居王奶奶!
平时这位奶奶对我们帮助很多,经常帮我带明明,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会偷偷拿给明明。
“王姨,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两家只隔着一堵墙,昨晚上那么大的动静,她应该也听到了吧?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果……如果她去报警怎么办?
如果她……
我无力地松开手,我可以杀了张海,因为他罪有应得。
可对慈祥的王姨我却下不去手。
“这两根猪骨头是我买给明明补身体的,快拿进去吧。”
我松了一口气,随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吧。”王姨无儿无女,靠着救济金过日子,也是一个可怜人。
王姨见我不收,她叹了一口气。“昨晚上你家的动静我都听到了,别人会听不到?你们都没有买过肉,怎么能一直剁东西呢?收着吧,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6
没有张海的日子,家里的生活变得平淡而又宁静。
我每天五点起床开始打扫小区里的卫生,婆婆就在家里做好早餐等明明起床,吃完早餐就送他去上学。
回来她就在小区里游荡,看到纸壳或者瓶子就捡起来,凑在一起送去废品站。
下午我会上门去帮别人打扫家里的卫生挣点外快。婆婆就去菜市场,捡一些别人丢掉的,不好的蔬菜回来做饭。
再也不用担心会无缘无故地挨打。也不用担心家里的钱会被偷走。
“这种日子,我盼了四十年。”
婆婆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了起来。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吧,把这几十年的辛酸哭出来后就可以迎接美好的生活了。
“您放心吧,我和明明会好好孝顺您的。”
在我嫁给张海后,婆婆是整个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张海定了娃娃亲,十几岁就嫁到了他家,因为哥哥要娶媳妇了,家里没有钱,就用我换了一万块。
同一个村子住着,父母肯定知道张海是怎样的人,可他们并不在意,我记得当时我妈说:“男人打你都是有理由的,你要是手脚勤快一点会被打?”
“你尽快给他生个儿子,日子就好过了。”
他们不管我的哭闹,给我穿着一件破旧的红棉袄,把我送到张家。
当晚,张海父子俩进入我的房间,我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天亮了,婆婆给我送来了两个鸡蛋和药物。“妮子,忍忍吧。总比死了好。”
就这样,我在张家住了下来,我和婆婆相互扶持照顾。这一过,就是十五年。
还好现在苦尽甘来,所有恶人都已经死了,等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我就带着婆婆出去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家人。
我一边拍着明明的后背,一边思考着以后的日子。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屋子,接着就是一声闷雷。
我心慌得厉害,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7
夏日的雨下得又急又快,下了一夜的暴雨让整个城市变得面目全非。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打电话的是城管队的,因为昨夜下雨让大街上刮落了许多树枝影响了通行,他们让我早一点去打扫干净。
我自然满口答应,毕竟这份工作是家中最大的财政收入。
我提着扫帚来到负责的路段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人行道上的井盖。
可能是因为昨晚刮风的原因,井盖已经被刮了起来,而不远处有一个满是泥泞的黑色塑料袋。
“这是什么?”跟我一起扫地的大娘蹲了下来,还不等我说什么,她就把塑料袋打开了。
“啊!”预料之中的尖叫。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塑料袋里的肉并没有完全腐烂。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逆流而上充斥着全身。
警察来得很快,他们在塑料袋中找到一片指甲,看着那块指甲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带走之后,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不行,在被抓之前,我要安排好婆婆和明明。
我也不管会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丢开扫帚就往家里跑。
还好我打扫卫生的路段离家不远。
回到家里,我打开衣柜随便给明明收拾了几件衣服,并且拿出了我藏在家里的所有的钱。我知道五千很少,但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明明,别睡了,快去把奶奶叫起来。”
明明很听话,揉着眼睛就去了隔壁房间,婆婆很快就过来了。“妮子,怎么了?”
我回答婆婆的话,“昨晚上下雨,把下水道里的那袋东西冲出来了,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了,我们要做好被查的准备。”
“妈,你快去你的房间看看,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收好,我们做好随时走的准备。”
“好好好……”婆婆慌慌张张地走了。
“砰砰……”猛地有人敲响家门,婆婆像惊弓之鸟一般跑了出来,她看向我的眼中满是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紧张,不能露出马脚。
门外果然是警察。
“请问这里是张海家吗?”
“是。”
“那张海在家吗?”
“不在。”
“那他去哪了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
接着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我关上门后瘫软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
“妮子,现在怎么办啊?”
“妈,你别急,他们应该只是在走访调查确认身份。就算确认那是张海,他们也没有我们动手的证据。他天天在外吃喝嫖赌,谁知道他惹上了什么人!”
这话不光安慰了婆婆,也安慰了我自己。渐渐地我感觉了身体有了一些力气,强撑着让自己站了起来。“妈,你继续去收拾东西吧,我去给你们买票,今天你们就回乡下去!”
婆婆紧紧地拉住我的手,“那你怎么办?你和孩子走吧,我半截身子入了土,等你们走了我就去自首。这样就没有人去追查你们了。”
“如果,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就说那天晚上你不在家,回来张海就不在家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妈!”
“我有工作,如果我突然离开了所有人都会多想的。你先带明明回去,明天我先辞职然后再去找你们。就这样说定了!”
8
我买了票回来,看到明明独自一个人在那里写作业,却没有看到婆婆的身影。“明明,奶奶呢?”
“奶奶说她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下,让我不要打扰她。”
也是,老人家不经吓,应该是心脏不舒服了。
我走到饮水机旁拿了药,“明明,去喊你奶奶起来吃了药再休息。”
明明去了,随后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奶奶!”
我冲了过去,看到婆婆躺在地上,嘴边是白色的呕吐物,不远处还有一瓶被打翻的农药。是那天她递给我的百草枯!
“妈!妈!”任凭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我害怕极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开始对我散发善意的人,我想要让她过好日子的。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坐上救护车的那一刻,我大脑里不断地出现过去十五年间的各种场景。几乎每次我被殴打的时候,她都挡在我的面前。
她说,“妮子还小,打坏了怎么办?”
是她在我被关进猪圈的时候给我送红薯,是她在我受伤的时候给我上药。她说,“妮子,我们都要勇敢。”
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疯了。
医院到了,她直接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就盯着门上的“正在手术中”看,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好不容易等到医生出来,还不等我问什么。医生只对我摇了摇头。“请节哀!”
我滑坐在走廊的地上,一时间有些迷茫。
“请问是钱妮吗?”
我抬头,是中午的那个警察。
我看到抢救婆婆的那个医生给了警察一张纸条,他看了之后脸色大变。
“我们怀疑你婆婆与一桩故意杀人案有关,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我瞪大双眼看着警察,“不可能,我婆婆身体不好,怎么可能杀人呢?”
我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警察拿出医生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居然写着那天杀害张海的全过程。
只不过上面动手的只有婆婆一个人罢了,我和明明是不在场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婆婆为什么要自杀。
她是为了保护我啊,她一个人承担着罪名死去,将我和明明清清白白地留在人间。
这样真的值得吗?明明她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钱妮 年 3 月 15 日晚上八点,你人在哪里?”我被警察带回了警局。
“我……”
警察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时间,拍了拍桌子。“说!”
我舔了舔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张海回去就喝酒,喝醉之后就发酒疯要打我,我妈就抱住了他让我快走。我就带着明明跑出去了。我在外面待了很久才回家,等我回家之后,张海不在家里,婆婆说他出去喝酒了。”
小区里没有监控,所以无法证明我所说的真假。
既然确认不了,警察就不能随便给我定罪,最后,他们只能相信婆婆留下的遗书。
警察换了一个问题。“你婆婆识字吗?”
我摇了摇头,“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不认识的。”
“那这封遗书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我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婆婆是不会写字的。我记得之前还在村里的时候,村里有一笔钱需要签字领取,婆婆写她的名字都不会,都是公公代替她写的。
“请你把这几个字写在这张纸上。”警察递过来一张空白的纸张,还随手指了指身后蓝色的几个大字。
我摇了摇头,“我不会,我不认识字。”
在我们那种偏远的山村,女娃是不配读书的,能把你养活就不错了。读书是男娃专属的权利。
警察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按你这个年纪不应该不识字!”
我低着头不吭声。
他又要求我写自己的名字。
这个我会,毕竟每个月的工资都要签字才能领取,为此我专门让明明教我写了我的名字。
他们比对字迹后终于将我放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能带走我婆婆的尸体?”
我想让她尽快入土为安。
“在案子还没有完结之前,你不能带走她的尸体。”
“好!”我微微愣了片刻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也不辩驳,也不争论。
“钱妮!”在我即将走出警局之际,那个警察叫住了我,“法网恢恢!”
我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到我充血的双眼中满是憎恨。
9
“妈妈,奶奶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明明轻轻的哭泣声。
我揉了揉明明的脑袋,“奶奶去了一个没有疾病,没有痛苦的地方,是好事。”
“那里会有人打奶奶吗?她会遇到爸爸吗?”
我点头,“不会,那里的人都很善良,不会打人。他们遇不到的,奶奶和爸爸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明明开心了起来,立马擦干了眼泪,一脸惊喜地抱着我,“那妈妈,我们也去找奶奶好不好?”
明明还太小,不懂死亡的意义,他只是一个想要和奶奶永远待在一起的小孩。
“好,你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我们就去找奶奶。”
我们的未来是婆婆用生命换来的,所以不能随便放弃,要带着她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好!”
安抚好明明之后我起身继续收拾行李。
警察明显不相信我说的话,他们还在继续调查张海的案件。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如果警察拿着证据上门来逮捕我的话,明明就会成为孤儿。
所以我要提前安排好明明的去处!
孤儿院我是不放心的,明明性格内向敏感,我真的很害怕他被欺负。
我不由得想起幸福巷里的一对夫妻。是我做钟点工的主顾,夫妻二人是老师,性格都特别好,每次我去她家打扫卫生,女主人都会拿一些他们吃不完的食物给我。
去年年底的时候,明明吃到的人生中的第一块蛋糕就是他们给的。
最主要的是,他们没有孩子。
听说好像是男主人身体上有点毛病,几年前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学生伤了身子后就不能生孩子了。
我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门,女主人在家,很热情地欢迎我进了家门,并且还贴心地给我倒了杯热水。
“钱姐,今天不是打扫的日子啊,你是有什么事吗?”
我张了张嘴,几次话到了嘴边都无法开口说出来。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非亲非故的别人凭什么给我养儿子呢?而且这个孩子还有一个杀人犯的妈妈。
“钱姐,有什么困难你就直说,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会尽力帮忙的。”
我顺势跪了下来。“妹子,姐求你一件事。我快要死了,你能帮我照顾我的孩子吗?”
我不敢说实话,我怕她知道我杀了人就不愿意收养明明了。我只能说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没有几天的好日子了。“孩子的爸爸失踪了,奶奶自杀了,现在我又得了绝症。这个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啊。”
“周老师,只要你帮忙照顾明明到十八岁,我家那套房子就送给你们了,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写字据,只求你们给明明一口饭吃。”
周老师把我拉了起来,先是关心了我的身体,并且愿意借钱给我去治疗,但我就是咬死了没有医治的可能,最多可以活一个星期了。
“钱姐,这是一件大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等我老公回来我和他商量之后答复你好吗?”
周老师终于松了口。我不敢再要求,只能千恩万谢地先回了家,不敢惹周老师厌烦。
当天晚上周老师就给我打了电话,他们想先看看明明。
我知道他们想看明明的性格是怎样的,如果性格上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应该会同意收养他。
我激动地抱着明明,教导他明天一定要懂事有礼貌。最好能表现得聪明一些。
周老师见到明明后表示很喜欢,也想和他再相处一些时间。我当然是高兴的。
看着周老师拉着明明的手往游乐园的方向走去,我也欣慰地转身离开。
10
路过一家农药店的时候,我顺手买了一包耗子药。
我想好了,为了明明的未来,他一定不能有一个杀人犯的妈妈。
只有我死在警察查出真相之前,才能掩盖所有问题。
家里所有大人都死了,警察总不能去怀疑一个八岁的孩子吧?
这几天比较慌乱,家中只剩下两棵泛黄的青菜和一点面条。
我想起嫁到张家的第二年,因为我怀了孕,所以过年被允许上桌吃饭。那时候婆婆给我盛了一大碗面条。
面条裹着猪油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里面还有两块大大的排骨。
那这最后一餐就吃面条吧。
面条终于煮好了,先吃掉了最上面的两棵青菜,然后我拿出怀里的耗子药均匀地撒在面条上。
面条有些烫,还需要吹上几次才能吃。
我夹起一大坨面条还没来得及吃,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当作听不见,将面条吃了下去。
他们开始撞门了,面条已经被我吃了一半。
等他们把门撞开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所有的面条,在十来个警察的注视之下,喝完了碗里的汤。
“钱妮,我们怀疑你涉嫌故意杀人,请你配合调查。”
我看了一眼这个跟我说法网恢恢的警察,冷嗤了一声,“别怀疑了,人就是我杀的。”
我指了指厨房,“就是在那里,他把我压在地上打,我好疼啊,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如果婆婆不打他那一下,被打死的人就是我了。”
我掀起衣服下摆,露出后背,“你看,这么久了那天的伤都还没有好呢。”
警察面无表情地拿出本子,应该是想记录下我说的话。“如果你被家暴的话,你可以报警。”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吴警官,你是第一天分管这里吗?我想我们应该是老熟人了吧?毕竟好几次我报警说被家暴都是你做的笔录呢。”
他的手抖了抖,像是想起了什么,再也不敢抬头看我。
我也不愿意看他,现在我的喉咙好痛,每说一句话就像有刀在脖子上割一样。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当时你们怎么说的?你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作为一个女人,气性不要太大。”
“可是我有什么气性呢?他把我留给明明读书的钱拿去赌没了,明明差点不能读书,我不过就是说了他两句他就打我。”
“你知道他用什么打的吗?你知道的吧?当时你还拍了照呢。可是呢?然后呢?你们就教训了他几句就让他回来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回来之后差点杀了我?你们不知道吧,因为我再也没有报过案了。”
是我不想继续报警吗?是不能啊,张海用明明和婆婆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就打死她们。
我相信张海能做到,我害怕了,我不敢了。可我每天都在期待着,期待能有一个神明能解救我。
可惜啊,这个世界没有神!
我只能自己勇敢,自己解决麻烦。
明明计划很完美,只要张海掉进下水道之后没有人去救他,他就自己死了。
可谁知道张海能下得去嘴吃里面的老鼠呢?谁能想到那么偏远的地方还能有人路过呢?
他不死,死的就是我,就是婆婆,就是明明了。
“我的死,你们并不无辜。”说完这句话,我再也坚持不住,捂住脖子蹲在地上,那些警察连忙上前扶我,我紧紧地拉住吴警官的手,“每年,有多少像我这样的女人来报案,你们统计过吗?”
“吴警官,我知道你们是按程序办事,但我希望,以后……以后……再有我这样的女人报案,希望……希望你们多问问,多查查。多回访,也许能救她们一命。”
因为,你们是我们在遇到困难时第一时间想到的“神”啊!
11
想不到我居然没有死,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护士告诉我,我买的耗子药不纯,黑心老板在里面加了东西,虽然洗胃受了点罪,但是命还是保住了。
真的好讽刺,现如今我是死不了了,被宣判是迟早的事。
我做错了事,结局如何我是不怕的,可是我可怜的明明,该如何是好。
“这是周老师让我转交给你的。”
吴警官递给我几张纸,我打开一看居然是收养协议和委托监护协议。我不可置信地抬头。
吴警官说,“周老师说只要你在上面签字,她就可以去办理相关手续,她让你放心,他们会把明明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育的。”
“那,那他们知道我杀人的事吗?”
吴警官摇头,“这个案件有些程序还没有走完,暂时不能对社会公布。”
所以周老师是不知道的,他们可能以为我是发病了才被警察送到医院。
我盯着协议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将它放在枕头底下。
再等等吧,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如果周老师还是愿意收养明明的话再说吧。
如果我现在把字签了,对周老师不公平。
因为我的配合,案件办理得很快。不过三个月,我就被送上了法庭。
法律援助的律师本来想要帮我做无罪辩护,可被我拒绝了,人是我杀的,毋庸置疑,该我受的处罚我愿意承受。“如果我无罪,会有很多跟我有一样遭遇的人走上这条绝路吧,我不想让她们和我选择同一条路。”
“刘律师,我申请公开审判!”
我要告诉那些被家暴的姐妹,不要冲动,虽然能痛快一时,但是余生就都毁了。
我们不是独立的个体,身后还有父母和孩子需要考虑。
“我没有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想要帮帮她们。”
刘律师也是个女人,她对我的遭遇感同身受,最后她找了很多证据,还拿到小区里的居民的请愿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都在为我求情。
“从体检报告和证人证言不难看出,犯罪嫌疑人常年遭受家暴,案发当时,她正被死者按在厨房往死里打,如果她不反抗的话死的就是她了。至此,犯罪嫌疑人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并不是犯罪。之后分尸的行为虽然超出正当防卫的范畴,但也是情有可原,可以理解的。”
“还有,这是死者家属张明明的谅解书,他愿意原谅钱妮做的事情,并请求法庭从轻处理。”
“综上所述,我认为犯罪嫌疑人钱妮的行为属于防卫过当,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刘律师发言结束后,法官看向我,“犯罪嫌疑人钱妮,请做最后陈述。”
我看了看刘律师,把想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请废除家暴的称呼,将夫妻间的殴打按故意伤害处理。”
旁听席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我回头,看到下面坐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红着眼睛看着我和刘律师。
我甚至还看到了明明和周老师,周老师还对我竖起一只大拇指。
最后,我被判了五年。刘律师安慰我。“你好好表现,还是有减刑的机会的。”
“还有,周老师让我告诉你,她会帮你照顾明明的,你要好好改造,外人再好始终是外人,孩子还是不能没有妈妈。”
我感激地点点头,“谢谢。”
谢谢刘律师和周老师,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
“你放心吧,我们律所新成立了一个部门,由我做组长,专门免费帮助那些被家暴的妇女维权,之后我们还会和社区、警局联动,更好地维护妇女的权益。你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我等你出来!”
我眼中含着的泪水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捂着嘴不断地点头。
看啊,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不是吗?
有温度的世界哪怕有一些黑暗的地方,但只要我们不断往前走,总是会看到光明的。
姐妹们,要勇敢啊!不要让心中的火苗熄灭,不要放弃,总会有办法爬出泥潭的。
只有我们自己勇敢了,才能摆脱拴住我们灵魂的锁链。
(正文完)
番外——明明
我叫张明,今年九岁,我已经在周老师家里住了一年了。
周老师和肖老师人很好,把我当亲生孩子一样照顾着,不但给我买好看的衣服,还将我送到了一所很好的学校。每天晚上周老师还会给我讲课,让我能尽快追上进度。肖老师会带我去打球,骑单车。
他们很好,我很感谢他们,但是我不敢忘记自己的妈妈。
钱妮,我的妈妈,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女人。
她不能给我辅导作业,不能给我买好看的衣服,也不能送我去教育水平更高的学校。但她永远是我的妈妈。
周老师说妈妈会离开我一段时间,我怕我忘记妈妈的好。所以特意买了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了我对妈妈的思念。
“明明,准备好了吗?我们要走了哦。”
我连忙收起日记本,大声回应。“好了,马上来,干妈你等我两分钟。”
快要过年了,干妈打算今年带我回老家和她的爸爸妈妈一起过年。
车辆很快就进了村,在村东头停了下来。我看着门口的大柳树出神。
“明明,你看什么呢?”
我指了指一旁的柳树,“奶奶说,她家门前也有一棵柳树,上面还绑了一架秋千。一到夏天的晚上,奶奶一家人都会在这里乘凉,她和哥哥就会争抢着玩秋千。”
来接我们的一位老人听我这么说也是红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原来,这里也是有一架秋千的……”
老人好像心情很不好,随意招呼我们进门就不再说话了。
“干妈,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周老师摇头,“没事,你外公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似懂非懂。
周老师家里人也和她一样好,也许她们早就知道了我,还给我准备了红包和新衣服。更是在吃年夜饭之前,让我参加祭拜先人。
我拿着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在将香插入香炉时,我居然看到了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拉着周老师上前,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奶奶!”
我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都愣住了,干外公更是冲了过来,掐着我的肩膀,“你说什么?”
我以为她们不信我,我跑上楼,从包里拿出了一张老照片。
是我从一张全家福上剪下来的,只留了妈妈还有奶奶。
“看,我奶奶!一模一样。”
干外公颤抖着手,“是,是,是幺妹!老婆子,是幺妹!”
“她……她还好吗?”
我不敢看他充满希望的双眼,低着头半天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周老师说出了一切!
“幺妹啊!我可怜的青青怎么这么命苦啊!”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接着是毫不顾忌形象的哭喊声。
六十多岁的老头就那样瘫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声哭喊。
可能是缘分,奶奶的葬礼是周老师帮忙操持的,她们商量着明天就一起回南城,去祭拜我奶奶。
我躲在树后听周老师说着以前的事情。“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周思青吗?因为姑姑叫周青。”
“爸爸很想姑姑的,从小她们两个的关系就好,姑姑还是为了帮爸爸买药才被人拐了的,爸爸心中有愧,年轻的时候天南海北地找了姑姑许多年,身体找坏了才停的。”
“没想到到头来姑姑就在我眼皮底下,我们和钱姐认识那么久,如果我去过她家我是不是就可以救姑姑了?”
“明明说姑姑在周家过得很不好,她是吃药死的,她该有多痛苦,多绝望啊!”
周老师泣不成声,我心也跟着疼。我也想奶奶了。
可是奶奶她,已经不在了啊。
奶奶,我帮你找到你的家人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下辈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把你宠成小公主的。
时间一晃而过,我在十三岁这年, 和周老师去接了妈妈。
可惜妈妈身体不好, 出来没几年就生病过世了。很遗憾我没能让她享福。
我大学毕业以后进入了一家世界 500 强企业,努力工作的我得到老板的赏识,并且遇到了心爱的女孩。
不久之后我们有了爱情的结晶, 看着怀里小小的女孩,我乞求地看着老婆,“我们叫她青妮好不好?”
初为人父的喜悦让我忍不住想起了我的亲人。
“好啊,就叫青妮!”还好老婆理解我。
青妮啊, 这辈子你一定会幸福的。
后来青妮长大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也退休了。
我带着妻子回到了安城, 出资创办了一所女子学校。
只要想读书,学校可以不要一分钱的学费。
毕业以后,打工也好,扫大街也行。随便你做什么,但是不能做家庭主妇。
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孩如果想要做家庭主妇, 那就得把这几年的学费补给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看不起家庭主妇,只是希望这个世界上成千上万的青青和妮子在被威胁,被欺负的时候能有一条退路, 能有反抗的勇气。
哦, 对了,妈妈过世后,周老师正式收养了我, 在经过我的同意后,给我改了名。
现在的我不叫张明了,叫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