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 交织的恶果
第44节 交织的恶果
我们县有个高一的女生,因为被同学霸凌而轻生自杀了。
因为自杀不触犯法律,没有人为此负上任何责任,事情风头很快就过去了。
但一年后的某天,其中一个霸凌者的尸体却被发现在玉米地里,现场惨不忍睹。
除了被殴打伤害之外,她的身子还被竖直劈成两半,是用特殊的锯子造成的。
我们马上锁定了嫌犯——
当初被霸凌者唯一的挚亲,她的父亲。
但我们太小看爱的力量了,哪怕已经及时抓住了他,却也还是没能阻止复仇继续。
1
事发在某个清晨,我们接到报警,说辖内某个村庄的玉米地里,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
我们急忙赶到现场,疏散围观村民,拉上警戒线,勘查现场。
先行到场的驻村民警同事,已经确认死者身份了。
她是一名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化名陈萍萍。
她在附近镇区一所中学读书,没有住校,下课后会骑单车回村。
初步判断,她是前一夜晚自习后回家途中遇袭,被拉进玉米地里残忍杀害的。
凶手下手可谓是凶残至极。
尸体几乎一分为二,且是异常工整地从头到胯下竖直被锯子锯开,血液内脏溢出整个区域。
现场找到了一把崭新的电锯,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看来是凶手专程买来充当凶器使用的。
也就是说,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毁尸案。
而且凶手的反侦查侦察意识并不强,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许多鞋印,电锯上的指纹,还有疑似凶手抽过的烟头。
法医同事在查看过尸体后,也得出一个初步结论:
死者的致命伤是脖子上的勒痕。
即凶手是在杀死了受害者之后,才不辞辛劳地把她锯开两半的。
这个动作,除了复仇泄愤之外,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当然,包括死者脸上、身上的伤口可以看得出,凶手显然对她抱有难以形容的愤怒。
加上法医同事还给出了另一个检查结果:死者并没有被性侵过。
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场“复仇杀人事件”。
也就是说,凶手的目的非常明确,只是折磨虐杀了受害者而已。
我们立刻展开了调查,而摆在我们面前最紧迫的两个问题就是:
第一,死者陈萍萍的父母还没出现,为什么女儿一夜未归,作为父母居然什么都没做呢?
第二,凶手对死者拥有的巨大恨意,到底从何而来呢?弄清楚这一点,甚至能直指凶手身份。
2
为了尽快找出线索,我与同事赵俊决定分头行动。
他带人留在现场继续勘查,收集包括村民的口供、所有能找到的监控视频等情报。
而我带人赶往了陈萍萍的家中。
根据户籍资料显示,陈萍萍的父母仍然在世。
但当我们赶到既定的住址之后,却发现,这所陈旧的老房子里,只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她是陈萍萍的奶奶。
在得知陈萍萍已经遇害之后,她嚎啕大哭,生不如死。
我们劝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
之后,我们从她嘴里打听到,原来陈萍萍的父母早就杳无音讯了。
他们自声称出打工养家,可是却近十年都没有回来过,基本上是抛弃了女儿以及年迈的母亲。
陈萍萍是奶奶依靠勤劳种地,加上村里的一些补贴养大的。
但也因为缺失了父母的陪伴,使得日渐长大的陈萍萍变得相当叛逆,基本上也已经很久没有跟奶奶有效沟通过了。
奶奶根本不知道她在学校什么情况,而且她还经常因为“留校学习”而夜不归宿。
这也是陈萍萍一整晚没有回家,可是奶奶却没有四下寻找的原因。
我们原本试图通过陈萍萍的家人来找到她得罪了谁,到这里是彻底落空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失去了唯一亲人,弱不禁风的老奶奶。
但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没有太多疑点的老奶奶,在接下来混乱的事件中,也扮演了相当关键的角色。
3
我们马上调转侦查方向,迅速去到陈萍萍所就读的学校里,找到了校长以及陈萍萍的班主任。
校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叫郭志峰。
班主任是一名较为年轻的女性,名叫郑海云。
在办公室里,我们简单讲述了陈萍萍遇害的事件,他们两人都被吓得不轻。
郭校长脸色苍白,郑老师更是眼泪都吓出来了。
而为了尽快推进案情,我也顾不得安慰他们的情绪,而是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请问你们知不知道,陈萍萍在学校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深仇大恨那种?”
郭校长的脸色又是一变,但这次变得有些发青了。
他缓缓扭过头来,看着还在低头啜泣的郑老师,然后才说道:
“我们学校,去年,也,也发生过一起……意外,有个同学,跳楼身亡了。”
我立刻来了精神,反问道:“跟陈萍萍有关吗?”
郭校长点了点头,说道:
“可能,郑老师会更清楚一些,因为,学校里传的是……那位同学,是因为被陈萍萍跟一些同学,霸凌得太厉害,所以才跳楼自杀的……她们,都是郑老师的学生。”
郑老师这才猛然抬起头来,弱弱地看了一眼郭校长。
我已经顾不上他俩眉目之间,到底传达什么信息了,急忙问她:
“郑老师,事态紧急,还请您说清楚。”
郑老师这才缓缓地开了口……
但忽略他们之间无声的信息传达,可能是我在这个案子里做得最大的失误。
因为除了这个霸凌事件,他们还隐瞒了更多事情。
4
去年在学校跳楼死去的女孩,名叫孙雯,是个乖巧内向的女孩子。
也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她相依为命的父亲是附近某个厂里的木工,名字叫孙涛。
据郑老师描述,孙雯与陈萍萍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可后来因为某些事情反目成仇,于是陈萍萍伙同其他人,对孙雯展开了校园霸凌。
具体怎么样,郑老师也不清楚,但最后,孙雯从学校的六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这种事情,学校向来是以最平事的方式去解决。
没有揭露霸凌,没有给学生平反,甚至还会给死者扣上一个学业压力大心智不成熟的帽子。
但其父亲孙涛,肯定不会那样认为。
也许他在调查了将近一年之后,终于知道自己女儿自杀的真相,所以展开了自己的报复行动。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马上给赵俊打电话过去了,让他从现场分出人来去找这个孙涛。
为女复仇是动机,作为一个木工,他也懂得哪里购买以及操纵电锯。
这人完美符合了凶手的画像。
没承曾想,赵俊在凶案现场也有所发现,他告诉我:
“我们在村口国道的交通监控视频上找到了一个可疑人士,他连续好几天在村子里徘徊,仿佛是在踩点。我们又通过对村民的走访调查,发现有村民认识这个人,他的名字就叫孙涛!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尚未联系他本人或工作单位,我们可以分头行动,我去他家,你去他单位。”
“可以,马上过去。”
一切都对得上号,这个孙涛的嫌疑太大了。
挂了电话,我让郑老师把孙涛填在学校档案上的工作单位找出来给我,然后便火速奔驰了过去。
一路上,我还做好了各种艰难追捕孙涛的心理准备,所以根本没有想到,他会那么轻易就束手就擒。
没错,孙涛就在单位里,像没事人一样上班。
当我们赶到时,他非常配合地跟我们走了,什么话都没有说。
接下来,只要核对作案罪案现场留下的痕迹,与他本人是否匹配就行了。
那时我也以为,这起残忍的凶杀案已经告破,一切都将拉下帷幕。
可万万没有想到,抓到孙涛,其实才只是开始而已。
5
带孙涛回到刑侦队时已经入夜,但我们连夜对孙涛进行了审讯。
孙涛对杀死陈萍萍一事,供认不讳。
他甚至理直气壮地对我们坦白说道:
“是的,她们害死了我的女儿,所以我杀了她还劈开了她的尸体,这很合理。”
根据孙涛描述,在自己爱女孙雯去世之后,他郁郁寡欢,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
可是后来,他在女儿的遗物中发现了一本日记,上面写的都是她在学校如何被欺负的事情。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女儿承受了那么多的霸凌。
欺负孙雯的人一共有三个,陈萍萍为首,另有两名也是同班同学,名字分别叫杨莉与张洁丽。
孙涛去找过陈萍萍,想要给女儿讨一个公道,至少讨一个道歉。
没想到陈萍萍只是轻飘飘地甩下一句话:
“关我屁事,她自己太脆弱了,这能怪我吗?要怪就怪你女儿自己太乖,这点儿事都承受不了……”
仇恨的种子在孙涛的心里,开始生根发芽。
他不明白,为什么女儿的乖巧会成为她们伤害她的理由。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冷漠地质问我们:
“是不是恶人才会活得更久过得更好?如果我不当恶人,那么我女儿,是不是就白死了?”
我自然是没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能让他继续交代交待案情。
他也交代交待清楚了。
电锯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只为了杀人而准备。
赵俊找到的监控视频资料中,他确实是在村子里踩点。
所有一切,都是他策划已久,为了泄愤而终于实施出来的。
孙涛冷漠地解释道:“我就是要让她们知道,欺负人是会有报应的。哪怕你欺负的是一个不会反抗的人,总会有人替她反抗的。”
俨然一副认罪受罚的模样。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在下半夜。
就在我们要结束审讯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让我们措手不及的消息——
又有命案发生了,且就发生在此时此刻!
死者名叫杨莉,跟陈萍萍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的。
所以接报的同事马上通知了我们。
没错,这个杨莉,她不仅是陈萍萍的好朋友,甚至还是一起霸凌孙雯的其中一人。
她的死亡方式,比陈萍萍还要恐怖。
我们不得不把两个案件联系到一起,因为事情发生的时间也太密集了。
而最大的问题也来了,凶手孙涛不是已经被捕了吗?
难道还有其他人,也要为孙雯复仇?
6
杨莉死在了学校附近的一所烂尾楼里,死状恐怖。
她的身上也出现了众多伤口,明显在死前遭受过大量的折磨。
我们通过对她家里人、学校老师同学问询得知,当天她并没有去上学。
也就是说,虽然遗体是在半夜被发现的,但其实她的死亡时间大概率是在白天。
尸体是被一个习惯在烂尾楼过夜的流浪汉发现的,他都被吓傻了,提供不了什么信息。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凶手对这个地方是熟悉的。
这烂尾楼四处都没有监控设备,且凶案现场关于凶手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了。
法医经过初步勘查,得出的结论是,死者是在下午一点至三点期间遇害的。
问题就来了,这个时间段,涵盖了孙涛仍未被捕的时间段。
那有没有可能,这起案件是他被我们抓起来之前,就已经犯下的呢?
为此,在处理完杨莉的现场之后,我们回到刑侦队,再次提审了孙涛。
可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孙涛又是一口供认不讳了下来:
“没错,杨莉也是我杀死的,谁让她也欺负过我女儿?那种人,死不足惜!”
其实白天对他进行审问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一些疑惑了。
倒不是因为他招供得太快,而是他认罪的方式——
属于笼统性承认一切。
陈萍萍的案件他是认罪了,但在口供中,他说得最多的是控诉对方曾霸凌过自己女儿。
而无法提供他杀害陈萍萍的细节。
所以杨莉这里,我尝试性地对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孙先生,请你把作案经过完整地叙述一遍。比如你是怎么把杨莉带到案发地点的?她身上的致命伤又是用什么凶器造成的?凶器现在放在何处等等。”
果然,孙涛的回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就是把她绑过去的,杀完人我当然要把刀子扔河里冲走了,找不到的了……但是我不后悔,这个杨莉,她也该死!”
很明显,他揽下的所有的罪名,但其实他大有可能并不是真凶。
他在包庇某人。
7
我们不能继续把大量精力都放在孙涛身上了。
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查遍了他们的社交关系网,也没发现有其他谁会为孙雯复仇。
孙涛的亲朋挚友不多,没人会拼死为其女儿手刃仇家。
孙雯在世时就内向孤僻,根本没有几个朋友,她这里就更查不到什么了。
当然,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只是“查不到什么”,而不是“什么都没有”。
鉴于杨莉被害,事态严重,我们决定去找到最后一个有可能成为被害者的女孩——
严格来说,是害死孙雯的,最后一个霸凌者。
她叫徐艳丽,家里做生意的有点小钱。
我跟班主任郑老师联系了解到的是,她也处于非常叛逆的年龄,结识校外的朋友,经常逃课,打架。
活生生一个家庭富裕的精神小太妹。
就在我们打算联系他们,准备上门拜访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折。
楼下派出所的民警同事却告诉我们,徐艳丽在父母的陪同下来报警了!
据说,他们汇报的情况,是与杨莉的死有关。
我连忙让同事带他们来刑侦队。
之后,我跟赵俊一同接待了他们,一开始是徐艳丽的父母在叙述报警原因——
原来昨天,徐艳丽差点儿就跟杨莉一起死了。
起因是前一天,她们都收到了短信。
是一个校外朋友发的,说是他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让她们一起逃课出去玩。
杨莉答应了下来。
但是徐艳丽却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拒绝了。
到了今天,徐艳丽听说了杨莉被害的消息,一下子就慌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也答应了出去玩,那么她可能也会死!
她害怕极了,所以马上告诉了父母,父母也带着她来报了警。
在徐艳丽父母叙述这些情况的时候,她只是低着头,几乎一言不发。
她父母的目的很清晰,就是希望我们抓住凶手,保护他们的女儿。
但是其中也有问题,比如徐艳丽,她压根就没有提到发短信给她们的是谁。
以及更没有提到这整件事情,都是她们几个一起霸凌了孙雯这个起因,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不敢在父母面前提起。
所以说到最后,我不得不提出了这个要求: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们跟徐艳丽同学单独说几句?”
她的父母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赵俊则解释道:
“小姑娘嘛,青春期,也叛逆,总有些事情是不想让父母知道的。”
他们才终于同意了,答应在外面等。
而跟徐艳丽的交谈,才真的让我们得到了关于凶手的“线索”。
8
“徐艳丽同学,我先把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跟你说明一下……”
随后,我把陈萍萍、杨莉的死亡状态跟她说了,包括复仇式的故意伤害,当然也提到孙雯以及她的父亲。
尤其还强调了这一点:
“虽然孙涛已经被捕了,但是我们怀疑,他并不是真凶。”
赵俊也趁机进一步把话说得更明白:
“尤其是你说你跟杨莉都受到了校外朋友的短信?那么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孙涛的帮凶,请问你能提供这个人的信息给我们吗?”
“可以!当然可以!”
说这话的同时,她也把手机掏了出来,急匆匆地从通讯录里拉出一个电话号码。
“就是她,她的名字叫……叫青青,其实,其实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是我们在游戏城打游戏认识的人……”
居然是个女孩子?
这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青青,很大概率是个假名。
毕竟是“校外朋友”,不知道真名可能也很正常。
赵俊拿起手机,到一旁尝试打过去了。
而我也继续追问徐艳丽:“既然都说到孙雯了,那么你也不妨说说,当时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那一刻,徐艳丽面露难色。
这也正是我们要她父母暂时离开的原因,如果他们还在,那么徐艳丽一定不会说的。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犹豫不决的。
“号码打不通,发了信息估计也不会回,我转给技侦同事去查实名了。”而这时候,赵俊也回到桌旁坐了下来,也一起劝说道,“能把孙雯逼到自杀的地步,我们大概知道能猜到恶劣程度,你就不必隐瞒了,我们只想借此找到凶手线索,至于你们霸凌他人的细节,我们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我也点头附和。
徐艳丽迫不得已,只能缓缓说了起来……
9
徐艳丽,陈萍萍,杨莉三个人,确实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断对孙雯进行霸凌。
一开始只是件很小的事情。
某天轮到陈萍萍值日,但她要出去玩,所以命令孙雯代替她值日。
但是孙雯却拒绝了,说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马上便离开了学校。
就是这么小的一件事,让陈萍萍对她记仇上了。
自此至此之后,陈萍萍找来了徐艳丽跟杨莉三个人,开始不断找她麻烦。
孙雯报告过给班主任郑老师,但因为事情并不严重,老师也不管。
这让那三个恶魔,更加变本加厉了。
她们欺骗孙雯,说只要让她们给她拍一些照片,以后就再也不会欺负她了。
单纯的孙雯相信了。
也许并不是因为她单纯,而是长年累月被霸凌,让她太渴望逃出生天了。
她是在赌。
只不过她赌输了。
徐艳丽一伙人要给她拍的照片,自然不是正常的照片,而是不雅照。
但她们并没有遵守承诺,就此放过她。
而是以那些照片为要挟,对她实施了更多的霸凌——
掌掴她,把她的脸打花。
堵在卫生间,把她的头按洗手盆里。
放学后把她堵在小巷子,对她拳打脚踢。
而在被拍了照片之后,孙雯甚至都不敢跟老师报告这件事了。
因为她们威胁她,如果说了,那就要把她的不雅照散布到全校皆知的地步。
最终,她不堪受辱,选择了跳楼自杀……
听完徐艳丽的叙述之后,赵俊一拍桌子,严厉地说道:
“姑娘,坐在你面前的是警察,我们什么都能查得到的,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好好好说!”
我的感觉也与赵俊相同,她一定没有完全说实话。
从孙雯“被霸凌”到“自杀”这个过程,徐艳丽居然只用一句话就带过了。
压垮骆驼肯定有最后一根稻草,孙雯身上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而徐艳丽选择性忽略了。
被赵俊这么一吓,徐艳丽慌张极了,终于把她们对孙雯做过,最邪恶的事说了出来:
“我,我们……我们把她的照片卖出去了,卖了钱……然后,然后外面就有人想要,想要见见她……我们就,我们就……”
我目瞪口呆,赵俊放在桌子上的手掌,都握成拳头了。
这也太恶心了。
“但是!我们只是跟她商量而已……我们没有逼迫她的!我们还说了,只要她愿意,那我们也会分钱给她……根本就没有逼她!她,她是自己想不开,就自杀了……责任不在我们身上啊!”
“你闭嘴!”赵俊又是一拳捶在桌子上,恶狠狠地吼了一声。
徐艳丽被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而我们对她,也再没有任何话可说。
再说什么,恐怕都只会是恶语相向。
10
停止了对徐艳丽的问询,我跟赵俊重新讨论了一下案情。
徐艳丽提供的手机号码非常关键,但是技侦那边的同事反馈回来的消息,却非常不乐观。
那是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那个年代,电话卡还没有彻底实名制,市面上还有大量的不记名预充值卡。
这就是其中一张。
那么,这个名叫“青青”的女孩子,到底是谁呢?
徐艳丽并没有能提供她的照片。
但我们能从她的描述中知道,这个青青是跟她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活泼开朗,非常玩得开,简单点说,就是一个混社会的小太妹。
至于她为什么会发信息引诱杨莉跟徐艳丽?
我们是真的猜不到原因。
讨论片刻之后,我跟赵俊决定分头行动,他带人去找徐艳丽校外的那些朋友们,打听这个青青的下落。
而我则要再回一趟学校,找她们的班主任郑老师。
因为在徐艳丽的口供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矛盾点。
她所说的跟郑老师所说的情况,是有出入的。
郑老师说的是,陈萍萍跟孙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但在当事人徐艳丽的叙述中,却完全没有她们是朋友的感觉。
就因为一次拒绝帮忙值日,陈萍萍就对她展开了致死级别的霸凌报复,这明显是不合逻辑的。
而就当下徐艳萍的状态,几乎可以排除说谎的可能性了。
那么就是说,是郑老师撒谎了吗?
这正是我要回学校了解清楚的原因,因为也许是站在教师位置的她,看到了徐艳萍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郑老师比我们想象中要更了解孙雯,那说不定……
她也曾看到过,谁是正在为孙雯复仇的凶手。
也幸亏我去做了这件事。
因为,郑老师居然真的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11
我在学校找到了郑老师,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埋头整理教案。
因为连续两个女学生被害,学校已经全校停课了,但她却还是在办公室里兢兢业业地备课。
说她敬业,不如说她完全不被杀人事件所影响。
毕竟死的可是她班里的学生啊!
我在她的办公桌前坐下来,直接开口说明来意:“郑老师,我有事情想了解,是关于孙雯同学的。”
郑老师微微皱眉,回答道:“警察同志,上次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还想了解什么?”
“就了解一下你不该说的部分吧?”我也没打算跟她卖关子,“你说陈萍萍是孙雯最好的朋友,你是说过这种话的对吧?那么除了陈萍萍呢?”
没错,当时我就已经怀疑那个叫青青的女孩子,她有可能是孙雯的朋友了。
也许杨莉真的是孙涛所杀死的,但这个青青也是帮凶,至少是把杨莉引诱出来的帮凶。
郑老师倒是面不红心不跳地反问道:“什么除了陈萍萍?我不懂你的意思。”
“徐艳丽已经到刑侦队跟我们坦白过了,我们也查到了很多……你还是说吧。”
在我说出这句真假参半,更像是诈她的话之后,她果然脸色一变。
她缓缓呼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而且不知真假,所以,所以也没敢乱说……”
至此,郑老师才真正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但我猜错了一点,她并不是替谁隐瞒真相,她只是在推卸责任!
因为她怕说得越多,就越暴露她是一个不合格的,需要承担责任的班主任。
孙雯,一开始确实是陈萍萍最好的朋友。
而且还是初中就相识,一起升学上来的好朋友。
陈萍萍没有父母,奶奶也年纪大了,她是个孤单却又害怕孤单的人。
她认定了孙雯是她最好的朋友,真心实意地对她好,她也希望孙雯是那样对待她的。
但是,上了高中之后,孙雯却认识了“某人”。
发展到后来,她每天放学之后,都会赶着去见那个“某人”。
而陈萍萍心里不平衡了。
是的,她那次让孙雯替她值日,其实只是一次测试而已。
是测试孙雯愿意为了她继续留在学校,还是拒绝她,去见那个校外的“某人”。
孙雯选择了后者。
这让陈萍萍心里的妒忌之火,彻底变成了怒火。
所以她才会伙同杨莉跟徐艳丽两人,对她开始了残忍的霸凌……
12
听郑老师说完,我马上就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了:
“可是这不合逻辑,如果孙雯真有那么一个好朋友,一个愿意配合孙涛为她复仇的好朋友……那么孙雯被霸凌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连杀人犯的共犯都愿意做,为什么不帮孙雯度过霸凌?”
郑老师顿了顿,还是把她知道的东西,说了出来:
“因为,那个人,他……在医院,一直在医院。”
“什么医院?你有他的资料吗?”
“精神病医院。”郑老师叹了一口气,“她叫叶文青,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已经到了需要住院的地步了……”
原来如此。
原来当时的孙雯放学之后,是去医院陪着叶文青了。
“我根本不知道孙雯是怎么认识叶文青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不知道这些事情,直到……”郑老师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直到前阵子叶文青出院,她来找过我,她威胁我要我把陈萍萍三人的档案给她,不然她就要把孙雯自杀前写给她的信,公之于众……”
“信上写了什么内容?”我忍不住问道。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有孙雯被陈萍萍三个人霸凌,而我作为班主任严重失职的内容……所以我才,我之前才不敢跟你们说……”郑老师又争辩道,“当时我请示过郭校的,他的意思也是不能让这封信公开……这跟现在发生的事情没有关系的吧?因为凶手,不就是孙雯的父亲吗?”
事到如今,她居然还在想着会不会背上责任。
但凡当初陈萍萍三个人霸凌孙雯时,她能做点什么,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真是太可恨了。
鉴于事情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我也不想跟她多废话,只是狠狠地说了一句:
“你真的,不配为人师。”
然后起身,留下目瞪口呆的她。
离开办公室后,我马上打了电话给赵俊,把这边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赵俊听完都急了:“什么?精神病?这可不妙啊……天知道她会不会干些什么比孙涛还过分的事情啊?”
“所以得赶紧找到她,直接联系她的父母吧……不对!”
赵俊的着急感染了我,让我想到了另一点。
我估计,当时叶文青也知道自己暴露得差不多了。
那她最要紧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那肯定就是逃过一劫的徐艳丽了啊。
“你马上带人去找徐艳丽一家,马上!”
“有道理!我马上去!”
13
与此同时,我照着郑老师提供的联系方式,联系了叶文青的家人。
但得到的结果却是——
她并没有出院,她仍然在封闭的精神病医院住院治疗。
这我就不解了,非常不解。
住着院的她,怎么可能时不时跟陈萍萍三个人混在一起?
我二话不说,立刻赶往了该医院。
到了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全城唯一的封闭式精神病院,不仅偏僻,而且非常简陋。
管理也相当不规范。
我出示了证件之后,门卫就让我进去了,甚至都没有登记我的来访目的。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找到了前台护士,表明自己是来找叶文青的。
护士神情懒散,盯了我好一会儿之后,才伸手指着我的身后,说道:
“你身后那个,不就是吗?”
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个清秀的姑娘正站不远处。
她长发披肩,却一点都不散乱,哪怕是在这样的医院里,仍然保有一个体面的外观。
我轻声问她:“你是叶文青?”
她点了点头,马上就猜到我是谁了,因为她也问得直截了当:“你是警察,是吗?”
我默不作声,想着是要把她带回去,还是先在这里跟她聊几句。
不过,既然她人在这里,就不用担心徐艳丽的安危了。
所以也并不着急。
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因为我已经锁定叶文青这个人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最终,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14
叶文青显得非常淡定,并邀请我在医院里走一走,聊几句。
我是犹豫的,直到她犀利地对我说道:
“你一个人来肯定不是执法行为,因为警察执法是需要两个人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继续说:
“你要带我走也不容易的,首先我是病人,其次你可能也没有证据,所以哪怕是简单的地带回去问话,也要给医院发文,更要得到我父母的同意,需要一点时间的……不如现在,就聊一聊吧?”
我不禁心里一个咯噔,看来她没少研究这些事情。
如果我把她强行带走,说不定一个投诉就能让我的执法程序显得不是那么正确了。
于是我答应了下来,因为我确实也想知道,她要告诉我些什么。
而她却给我讲了一个……
非常残忍的故事。
叶文青,她是一个因为家庭不如意,而患上严重精神疾病的女孩。
她数次自残自杀,最终被父母放弃,扔进了这个封闭的精神病院里。
毕竟父母也有了儿子,也就是她的弟弟,所以有没有她都无所谓。
她也只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她胆小,下不去手,每次不成功都是这个原因。
于是她通过 qq,想要认识本地能够结伴自杀的人。
而恰好因为这个,结识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孙雯。
但是孙雯并没有陪她自杀,反而是一直鼓励她活下去,一直给予她美好的希望。
甚至到后来,每日放学之后,她都会来这里见她。
不是通过探病的方式,因为封闭的医院并没有那么多探病时间,而是——
“你看到那几棵树了吗?”
当时,叶文青已经带我走到了医院的后院,她指着一个围墙角落。
那里种植了不少树木,围墙里面的,围墙外面的,树枝伸展得甚至都能纠葛在一起。
就像墙外有人伸手进来,而墙内,也有人伸手出去。
叶文青望着那边,露出了微笑,说道:
“那时候,每个傍晚,她都会来找我。我们会爬上树枝,在那里吹吹晚风,聊聊天。我的所有生命,都烙印在那段时间里了。”
“那种感觉,太美好了,我一度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如沐春风,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可是她的表情,在下一秒也完全变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居然每天,都承受着那么多的霸凌,都在被人欺负……为什么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提过一点?”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不会来了,只给我她留下一封信……我才知道她对我这么好的原因……”
“什么原因?”我不禁问道。
“她也曾经患上过抑郁症,”叶文青把手捂在胸口,“她的心里,也生病了……可是她淋过雨,就想帮我打伞,让我不要再淋到雨了……”
原来如此。
那一刻,我想起,孙雯也没有一个好的家庭,她的母亲也早早就去世了。
“所以我,怎么可能原谅,那些把她推进深渊的人!”
这句话,叶文青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我看着墙角的那几棵树,顿时也明白了:“你是从这里偷偷跑出医院,跟陈萍萍一伙人混在一起的吧?在混熟了之后,便伙同孙涛,一起对她们进行了复仇的,是吗?”
叶文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反而说了另一句,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话:“还有一个人呢。”
我心里一惊,她说的,必定是徐艳丽了。
我马上告诫她:“没有机会的,徐艳丽那边已经有我的队员在了,你这里,我也会让人严加看守……所以,你没有机会再接近她的了。”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什么呀,我已经做完了啊。”
她的笑容有些奇怪,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她所说的“做完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到的是徐艳丽的安全问题。
我也没有再犹豫,直接去找了该医院的负责人,告知了叶文青的危险性,并告知我们会马上发文过来要求协助办案。
我也另外调派了一个同事过来过啦,盯住叶文青,绝对不能让她再跑出医院了。
当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夜幕都已经降临了。
赵俊汇报说,徐艳丽一家一切安好,没发生任何意外。
当时我想的是,天亮之后,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只不过,事情居然真的没那么快能够结束。
15
就是想破我们的脑袋,也想不到,事情居然会那么离奇。
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大事了。
徐艳丽,最终还是被杀死了,她被割喉了。
就在她家里。
说是割喉,但凶手下手异常狠毒,她的脖子几乎被切断,完全没有救治的可能性。
事发太过于突然了,以至于接到报警的我们都蒙懵了。
孙涛还在拘留中,叶文青也在同事的监视中,他们都没有任何动手的可能性。
当我们赶到现场时,才发现——
凶手居然是一个,我们想都没有想到的人。
前文有提到过,首个遇害者陈萍萍,她只有一个亲人。
她的奶奶。
没错,凶手,居然是这个老太太!
当天一大早,她拿着陈萍萍的遗物,说是有话想要跟徐艳丽说。
徐艳丽也认识她,所以对她没有任何防备,就让她进了屋子。
没想到的是,这个老太太居然掏出了一把刀,直接就把徐艳丽给割喉了!
徐艳丽的父母都没能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气绝身亡了……
我们不胜唏嘘,但也百思不得其解。
而杀完人的她也精神崩溃,根本无法解释得那么详细,嘴里只是念叨着:
“是她,是她害死了我孙女,是她……”
原来,她认为徐艳丽害死了陈萍萍。
她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我突然想起了叶文青的那句话:
“我已经做完了啊。”
随即,我打了电话给医院的同事。
电话接通后,他也非常慌张,因为医院也发生大事了——
叶文青,也死了!
我大吃一惊,连忙询问详细情况。
原来那时候,这位同事正好从大队里取了文件,要交给医院办理手续。
就这短短的半个小时而已,叶文青就完成了她最后的壮举——
她,自杀了。
简直不可思议,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跑去自杀。
这个医院内部的管理人员,几乎一点都不关心病人。
叶文青,是上吊自杀的。
就在,昨天她带我去看的那棵树上。
16
徐艳丽的凶案现场,叶文青的自杀现场,我们处理了足足一整天。
这真是一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笑到最后的悲惨案件。
夜幕降临之前, 我再次回到医院, 处理最后的手尾。
我想不通叶文青为什么会自杀。
因为哪怕她确实参与了犯罪,但考虑到她的疾病状态,应当是会减轻处罚的。
况且,就昨天跟她见面的状态,我也不觉得她会害怕法律制裁。
出于好奇, 我还是逛到了她带我去过的, 那个医院的墙角。
那几棵大树下。
其中有一棵树跟围墙贴得很近,上方的树枝跟围墙外面那棵树的树枝,贴得更近。
就像握手那般。
听同事说,叶文青就是在这里上吊的。
我走前去, 面对着树干, 才发现——
树干的某处, 刻上了一个名字:“叶文青”。
这是,叶文青刻上去的吗?
出于好奇, 我爬了上去, 通过树枝, 我很轻松就翻到了另一棵树上,也翻过了围墙。
想必叶文青,就是从这里出入医院的吧?
我跳了下去,在树干上, 也找到了另一个名字:“孙雯”。
这就是,叶文青所说的“烙印”。
我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那时候,夕阳西下了, 血红色的晚霞飘在天际。
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棵树, 有一部分树枝, 交织在了一起。
就像她们的生命, 有那么一刻,也曾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