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情蛊弯弯
第 52 节 情蛊弯弯
铁柱叔从外面带回一个漂亮姐姐说是自己媳妇。我们都在猜测铁柱媳妇多久跑。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铁柱媳妇不光没跑,还每天殷殷地对待铁柱叔。
村里人十分好奇这样听话的媳妇他是上哪找的。
铁柱叔神秘一笑:“情蛊可真是好东西!”
1
“李铁柱回来了!还带回一个美得不得了的媳妇!”
这个消息像是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小山村,引得村里人好奇去看。
可铁柱叔把人藏得紧,直到次日他的结婚小宴上大家才得以一睹传说中好似天仙下凡的铁柱媳妇。
她皮肤白皙,墨发浓稠,尤其是那一双眼,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像是九天下来的仙子,高贵又美艳!
她似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笑眯眯地抓给我一把糖:“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有些局促:“我叫招娣。”
“招娣你好!我叫赵弯弯,”她看了眼身 边的铁柱叔,眼波流转,“是李铁柱的媳妇!”
席间村里人祝福话说了一箩筐,下席后就热火朝天地猜测赵弯弯会多久逃跑。
毕竟我们村穷且光棍多。在本村和周围村子里娶媳妇,彩礼都是天价。所以大家伙只能从外面带女人回来结婚。
可这些外面带回来的女人总是待不久,隔三差五地就要逃跑。
村里没什么消遣事,赵弯弯姑且算一件。我同样好奇赵弯弯能待多久,于是每天忙完家里的活就往铁柱叔家跑。
赵弯弯和我见过的其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都不一样。
她不哭也不闹,身上没有镣铐锁链,不用被关在猪圈里,更不用忙活家里的家务。每天不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是躺在铁柱叔怀里撒娇。偶尔心情好的时候,看见我还会给我两颗糖吃。
我想不明白缘由,最终只能归咎于她是自己跟着铁柱叔走进村的,而其他人都是被绑着送进村的。
半个月过去了,赵弯弯不仅没跑,还每天殷殷地对待铁柱叔。村里人都在夸铁柱叔有手段,能留得住人。可我不这么认为。
我爸这么好都留不住我妈,更何况是铁柱叔这么差劲的人!
要知道铁柱叔上个媳妇可是跑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一次被抓回来的时候,铁柱叔为了惩罚她,把她绑在树上让村里的叔叔伯伯们教训她,直到她流血才停止。
反观我爸,哪怕我妈要逃走,他也只是用铁链把妈妈捆起来,才不会让别人来教训她!
而且叔叔伯伯们的教训十分严厉!铁柱叔上一个媳妇被抬回去没多久就死了,铁柱叔用草席随便裹着丢进了后山山谷,连丧礼都没办。
又是半个月过去。赵弯弯不仅没跑,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还过得滋润美满。
铁柱叔逢人就夸赵弯弯温柔体贴,大方得体,最重要的是嫁给他的时候没要一分钱彩礼!
这下村里人的羡慕到达了顶峰,纷纷找到铁柱叔学习他的娶妻经验。
也不怪大家这么艳羡。毕竟像铁柱媳妇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铁柱叔被围在中间,神秘一笑:“我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多亏了情蛊!”
2
“铁柱你咋进城回来就神神叨叨的了?”
铁柱叔眉毛一竖:“你可别不信!我媳妇可是医学院校花,高材生!我这年纪都快赶上当她叔了,要是没情蛊,她能看上我?”
“之前她对我爱答不理的,可自从用了情蛊之后,她对我百依百顺!你们要不信我现在证明给你们看!”
铁柱叔板着脸,对院子那头的赵弯弯道:“赵弯弯你个狗娘养的废物婊子,一点用都没有!你给我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我也跟着提心吊胆。
铁柱叔还真是不知足,这么好的媳妇居然骂人家是废物,还要赶人家走!
我本以为赵弯弯会愤然离开,可她却是几步跑过来,揪着铁柱叔的衣角眼中含泪:“亲爱的,求求你别不要我,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你不能不要我,我们说好了,这辈子你只爱我一个人的!”
铁柱叔发狠地掌掴了赵弯弯几下,她白皙的脸上立刻红肿了起来,可赵弯弯丝毫不生气,还在娇滴滴地问铁柱叔消气了没有。
铁柱叔得意笑笑,三两句打发走失魂落魄的赵弯弯:“行了,只要你听话我就要你!乖啊,你去给大家伙洗点水果来。”
赵弯弯那卑微的样子看呆了众人。
“哥,你这样对她,她都不走?”
“那当然了!这就是情蛊的威力!她现在根本离不开我!”
周围人的眼神瞬间炙热了起来:“哥,你那情蛊长啥样啊?能不能给我们开开眼?”
“这有什么难的!”
铁柱叔带着大家进入东边厢房,从供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个黏糊糊的黑罐。这罐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刚拿出来便是一股子撩人的腥臭味。
我被熏得直打 yue,十分怀疑用这么个臭玩意真能找到赵弯弯那么好的媳妇吗?
其他人看着罐子双眼放光:“娘嘞!有这玩意多好,还花啥钱买啥媳妇,直接上省城里带个大学生回来当媳妇多省心!铁柱,你这情蛊咋整?俺也想弄一个。”
“这个罐子可不好做!得先去找大师买母蛊,之后不断用血喂养,每天坚持祷告。等喂熟了,弄来你看中的女人的头发和血,滴进去就能成。”
村里人要到大师的联系方式,兴高采烈地走了。
我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赵弯弯,一想到她是被那脏兮兮的玩意控制,就觉得一阵恶寒。
她似是注意到角落里的我,转过头对着我盈盈一笑,脸上泪痕未干。
不知道为什么,这熟悉的笑容看得我心头发毛。
3
村里掀起了一股养蛊热潮,每每到饭点,村中便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个漂亮又听话的媳妇是个多么大的诱惑啊!连我爸爸也无法抵挡。
我明白他是想要给我找个新妈妈,再生个小弟弟。
我的妈妈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可她在我很小的时候死了。
她的模样我早已记不清,只依稀记着她那双眼很美,仿佛万千星辰尽在眼底。
爸爸对妈妈很好,他给妈妈吃的,让妈妈住屋子里,甚至不让妈妈下地干活。可妈妈一点也不好!她天天只想着离开这个家,离开爸爸!
后来妈妈跳进了河里,至今下落不明。
村里人都说妈妈死定了,因为掉进那条河里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
妈妈走后这么多年,爸爸没有再娶。可能是跟我一样,等待着消失的妈妈再度回到我们身边,当然,也可能是他没有钱。
毕竟娶一个外面带回来的媳妇,总是要花很厚很厚的一叠钱。
但情蛊就不一样了,只需要薄薄的三张。
“爸爸,吃饭了。”
我在门外唤了好几声,爸爸才从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出来。
门很快合上,隔绝了我好奇的视线,可随风飘出的甜腻香味还是把我熏得泪水直流。
爸爸嘴唇苍白得很,精神头却十足,连带着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吃过饭,爸爸下地干活去了,我正准备去打猪草,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爸爸紧闭的房门上。
爸爸一直不允许我进入放情蛊的房间,说是怕我弄坏了情蛊。
可我对那罐子里的东西实在好奇得紧。
到底是什么样的虫子,居然能控制一个大活人!
我被好奇心驱使着推开了爸爸的房门,甜腻的白烟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养情蛊要避光,所以窗户都用布帘遮着,暗得很。
我开了电灯,昏黄的灯光下屋内充斥着白色的烟尘,雾蒙蒙的,仿佛眼前被蒙上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很快就找到了这些白色烟尘的来源——供桌上香炉中燃着的白色线香。
爸爸说过,这些香是从大师那里拿回来专门供奉情蛊的香。
养情蛊都得用这个,用其他的香母蛊不认,便不会生长。
我把装有母蛊的黑色瓦罐取下,打开了上面的盖子。罐子口沾着的血渍已经干涸,留下一滩褐色的痕迹。
罐子很深,又是黑色,罐底的东西看不真切,只能依稀看见是个黑色的细长物。
我正要把它拿出来仔细看看,却突然听见屋外传来动静。
糟了!难道是爸爸回来了?如果爸爸发现我偷偷溜进来,一定会把我腿打断的!
我吓得一抖,赶紧把罐子放回供桌上,掀起桌布躲到供桌下大气都不敢出。
桌布短了一截,不能完全遮住我。我只能战战兢兢地祈求着爸爸不要低头往桌下看。
我瑟缩着,透过桌布间的缝隙看见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小脚出现在房间里。
那双脚的尺寸比爸爸的小太多。
来人不是爸爸!
我刚松了口气,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如果不是爸爸,那现在进入房间的会是谁呢?
以前我们一家三口跟奶奶住一块,可妈妈在两年前失去踪迹,奶奶也在一年前去世了,家里只剩了我跟爸爸两人。现在这个偷偷摸进房间里的难道是贼吗!
我小心翼翼地挑开一点桌布,想要看清楚来人。
下一刻,我猛地瞪大了双眼,浑身寒毛倒竖。
那双脚在走路的时候,脚底根本没有触及地面!
我死死地捂住嘴,把下意识的尖叫咽回肚里。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我讲的故事中,只有山中的鬼怪才是这样脚不沾地的走法。而且从刚才到现在,我都没听见过房门打开的声音!
只有鬼怪才能在墙里飘来飘去!难道说现在在屋子里的是鬼?!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在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应对之法。可惜一无所获。
我只能不断在心底祈祷这鬼怪快些离开。
可惜事与愿违。
那双脚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可以闻见从它身上散发的腥臭味,压过了甜腻的线香,丝丝缕缕地往我脑子里钻。
两米。
我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
一米。
我的心跳越发剧烈,仿佛下一秒要从胸腔中迸出。
半米。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下一秒——
“招娣!招娣你在吗?”
一道甜美的声音如同天籁,将我拉回人间。我猛地睁开眼,什么黑色小脚、什么腥臭难闻的气味,通通消失不见!
我得救了!
我拖着软掉的双腿连滚带爬地从爸爸房间出来:“我在!我在!”
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黑暗与阴寒。
我第一次觉得烈阳竟如此舒适。
赵弯弯神色微讶,笑了笑把我扶起:“你怎么整了个大花脸?”
我顾不上自己糊满鼻涕和眼泪的脸,指着房间放声大哭:“有鬼!那个房间里有鬼!”
4
傍晚爸爸回到家,与他一同的还有来我家找人的铁柱叔。
“弯弯,你怎么在大牛哥家待这么久?”
赵弯弯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所以我就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招娣,她看起来真的是被吓惨了。”
爸爸脸色阴沉:“你个死妮子进那间房了?谁让你进去的!”
我跪在地上,抓着爸爸的裤腿嚎啕大哭:“爸!那个东西不对劲!那玩意招鬼的!咱可不能继续养了!”
赵弯弯叹了口气:“我来的时候招娣就这样。房间里我都仔细找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我没有说谎!”我拔高了音调,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爸,我发誓我真的看到了!一双飘着的黑色小脚,身上还有一股子水腥味!”
爸爸抿着唇,眉头皱得老紧。
正在僵持时,铁柱叔突然插了句话:
“大牛哥,招娣从小就是个老实的,说不准这孩子是真的见着了点啥!要不这样,明天带着罐子咱们去一趟城里,找大师好好问问情况。”
“好吧。”爸爸面色稍霁,“你个赔钱货,要是因为你母蛊出了什么事,看我回来不打死你!”
我瑟缩着不敢说话。
毕竟自从妈妈跳河后,爸爸的脾气就越发暴躁,三五不时拿我出气。他说要打死我,那就真的是要把我打死!
“对了,弟妹来我家干吗?”
“哦,是这样!弯弯准备重开村小。嫂子以前不是村小的老师嘛,弯弯就是想找找你家有没有剩下能用的东西。”
“这还不简单。”爸爸看向我,“去,把你妈的东西都拿出来,让弯弯挑!”
我愣了愣。
我妈妈进山前是个大学生,据说还是学师范的,学问很是厉害。奶奶说聪明是可以遗传的,所以爸爸很喜欢妈妈。
哪怕妈妈先生下的是我,爸爸也还是很开心,只盼着妈妈能够再接再厉,给我生个聪明的弟弟。
妈妈生我的时候身子虚得厉害,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说妈妈郁结于心,要做点让她开心的事。于是村长爷爷提出可以让妈妈开办村小,教村里的孩子们念书。
妈妈应了,坐月子结束后便开始在村里教孩子们念书。她给孩子们上完课回来,就会抱着我在院子里到处走走,教我读三字经,背唐诗。
妈妈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清风一样,她总是会软软地喊我晓晞。
是了,我想起来了!
我以前的名字叫晓晞。
招娣这个名字,是奶奶在妈妈跳河后给我改的名。
“招娣!发什么神?”爸爸不耐烦地踹踹我,“赶紧去把书搬出来!晚饭多做点,铁柱你们也留在这一块吃!”
“知道了。”我敛下涌上来的涩意。
以前妈妈在的时候,她的东西爸爸是绝对不会让别人碰的。妈妈这才去了两年,爸爸就变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床底下的大箱子拖出来,打开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书。
妈妈喜欢看书,这些书都是爸爸去镇上给她买回来的。
赵弯弯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我转头看向她:
“妈妈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你找找看有没有你要的东西吧。”
妈妈跳河后,奶奶本想把这些书一把火烧掉的,可又心疼这些都是钱买来的,想着改天找人卖了回点血,这才留到了现在。
“好,谢谢你。那我在这找找看吧!”
我房间脏兮兮的,她却浑不在意,坐在地上一本本翻找起来。她人长得好看,哪怕在这么寒酸的房间里,也依旧像个在发光的仙女,瞬间让我想到了我妈妈。
我的妈妈也是这样闪闪发光,与周围肮脏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妈妈居然有这么多书,难怪铁柱说她教书蛮厉害的!”赵弯弯翻看了几下,很是感慨:
“招娣,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
一些破碎的画面纷至沓来,有的是抱着我温声哄我,有的是歇斯底里质问我。
我紧了紧攥着衣角的手,嗓子发干。
5
“不知道!那时候我太小了。已经记不住了。”
“你在这里找吧,我要去做饭了!”
我退后几步,仓皇逃离。
送走铁柱叔和赵弯弯已经是月上柳梢头,我把厨房收拾完回到房间,却发现屋里的大箱子不翼而飞。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扭头急匆匆地跑出门,却撞到了正准备进屋的爸爸。
“你个赔钱货,冒冒失失地干什么?”
“妈妈的箱子不见了!我去找回来!”
爸爸没好气地揉揉胸口,咳嗽了几声:“啥不见了!人赵弯弯拿走了。”
爸爸丢下一句话,就回了自己房间。不多时里面又飘出来线香甜腻的香味,门关都关不住。
我站在门口怅然若失。
那口箱子是妈妈留下的唯一东西,这么多年一直放在我床底。当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趴在箱子上,非常神奇地就能入睡。
可现在箱子没了,床底空了,连带着我的心也感觉空了一块。
我本还想努努力,把箱子争取回来。可第二天一早, 村长爷爷宣布了要重开村小的消息,前一任村小老师留下的东西,通通由赵弯弯继承。
这下箱子彻底要不回来了。
爸爸和铁柱叔带着罐子去找了大师。大师说这是正常的,母蛊越厉害,养成前就越容易被鬼怪惦记。大师给爸爸开了一道符,让他贴家里就行。
情蛊没事,我也得以免除一顿毒打。
只是妈妈遗物的丢失加上被那鬼怪惊吓,我一连几天都没能睡好觉,辗转反侧。梦中前半段是那双可怕的黑色小脚,后半段就是一个有着窈窕背影的女人,一直在低声啜泣。
村小筹划了几天,终于开了,这实在是个新鲜事。
村里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们在农忙之余都去上了几堂课。
当他们拿着新学回来的东西跟我炫耀,我嗤之以鼻:“就这?我妈妈在的时候,她都教过我了!”
“可是你妈妈不在了啊!”
平日里一起打猪草的盼弟撇撇嘴:“招娣你真的不去上堂课?赵老师讲得可好了!”
“哼,我才不去!她讲得再好能有我妈妈讲得好?”
在我心中,我妈妈就是最好的老师。她教过我三字经,教过我背唐诗。她常夸我聪明,一学就懂。
只是可惜她不在后,就没有人再教我这些,我也再没有机会读书写字,就连她曾经教过我的东西,我也忘了个七七八八。
我上山割猪草时路过村小学堂,书声琅琅吸引我驻足。我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凑过去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简陋的教室里摆放着几张桌子和长条椅,零星坐着些人;一面小小的黑板前,赵弯弯眉眼柔和地带着大家读着三字经。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我不自觉地跟着背出口,才恍然惊觉那些我自以为忘却的东西,早已不知何时根植进了我的脑海。
我愣神的这一会,赵弯弯已经带着他们读完了这一节。
“昨天的内容复习完毕,接下来我们来学习新字!”
赵弯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晞”字。
“这个字读 xi,日希晞,寓意破晓。是一个很有希望与生命力的字。”
她的声音逐渐与我脑海中的声音重叠:
“晓晞啊,这就是你的名字,日尧晓,日希晞,寓意踏破黑暗,黎明到来。这是个很有希望与生命力的名字!晓晞你喜欢吗?”
“晓晞再等等,妈妈马上就可以带着你一起逃离这里了!”
“晓晞,你为什么要哭出声?明明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你明明知道我是多么希望离开这里!为什么还要毁掉我的希望?”
“晓晞,我恨你!”
……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在山上割了许久的猪草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这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的女人还在低声啜泣,可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她说的内容——
她说:晓晞,我恨你。
我再也不敢靠近村小,哪怕要上山也会尽量绕着走。赵弯弯垂着眼教书的模样,总能让我联想到妈妈。每每想到我妈,我的心都是一阵钝疼,牵得四肢百骸都泛起疼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村西边的李大牛用情蛊成功带回了一个女大学生!
6
李大牛搂着新到手的媳妇,笑得见牙不见眼。面对大家求知若渴的目光,将自己的经验侃侃而谈。
“母蛊喂熟的时候,会与主人产生非常奇妙的感应。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于是拿着蛊去问大师,结果大师告诉我这是母蛊成熟的标志。母蛊成熟后三天内就要把对方的血液和毛发滴进去,不然这个蛊就没用了。”
“我将信将疑,这一时半会的上哪找女人的血液和头发,于是就随便找大师买了份女大学生的毛发和血液。没想到一试还真成了!”
又一个光棍美滋滋地把媳妇抱,村里人彻底坐不住了,对情蛊的推崇达到狂热的地步。
村里弥漫着的血腥味愈发厚重,熏得人直作呕。进出李大牛家取经的人络绎不绝。
李大牛说要多祷告,只有心诚,母蛊感应到主人的诚意,才会越快成熟。
于是爸爸从李大牛家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从早到晚燃着熏香,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子甜腻的香气。
我对这房间有了阴影,平日里一点也不敢靠近。每顿的饭也只敢送到房门口。
爸爸“闭关”了许久,终于在李大牛结婚小宴的前一日,爸爸跌跌撞撞地从屋子里跑出来,他整个人看着虚得厉害,神情异常癫狂:
“招娣!我有感应了!快成了,就快成了!很快爸爸就可以给你带回来一个新妈妈了!”
“大师说了,我的情蛊很厉害,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控制!”
许是情蛊快完成了,爸爸精神十足。
次日前去参加李大牛家的小宴时,还特意把自己捯饬了一番。
这次跟李大牛回来的女大学生家境很不错,女方不光一分彩礼钱不要,还倒贴了大半家当做陪嫁。
李大牛高兴坏了,当即决定在村里办一桌流水席,让大家都来沾沾运气。
村里人艳羡不已。这种接好运的事没人会不乐意,于是当天除了那些被锁在家里的不听话的女人,村里人都到得整齐。
流水席摆在李大牛家的院子里,菜品一道接着一道地上,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大牛尊敬地让铁柱叔坐了上首。铁柱叔倒没客气,带着赵弯弯坐在了主桌。
正常来说女人和小孩是不能上主桌的,但是今天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加上这段时间赵弯弯一直负责村小的教学,地位也有了大幅提高。大家都还是比较敬重她。
只是最近大家的身体好像都不太好,说话说不了两句就开始频繁咳嗽。
或许是这段时间她和妈妈总是频繁出现在我梦中,我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
酒过三巡,赵弯弯凑近铁柱叔耳边说了几句,随后便起身离席,往厨房那边去了,我鬼使神差地离席跟在她后面。
只见她走到厨房与李大牛的媳妇站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隔得太远我没听清楚,紧接着她们二人从兜里掏出一大包白色的粉末掺和进了即将要端上桌的汤里。
我看得心惊肉跳。
她们竟然是认识的!她们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她们想要干什么?
我本能地想要呼喊提醒大家,可这时赵弯弯突然看了过来,对上她眼神的瞬间,我愣住了。
7
那样纯粹的期待,我曾在妈妈眼中看过。
这双眼就像是一根线串联起了我所有的记忆。
妈妈模糊的脸庞在我脑海中逐渐清晰,久违的记忆像是喷涌而出,一帧帧定格在我脑海中。
我的妈妈是个大学生,在最美好的年纪,被人贩子拐进小山村中,卖给了我爸。
而我的爸爸根本不是个好人,他酗酒,家暴,每天都会把妈妈打得死去活来。在酒醒后他又会哭诉着忏悔让妈妈原谅他。
从小到大,我耳边充斥着的都是妈妈绝望的哭喊声。
我四岁那年,妈妈终于找到一个逃走的机会。
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妈妈开心极了,抱着我反复念叨着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妈妈找到机会,带着我跑出了村。爸爸发现妈妈和我不见了,带着村里人追了出来。
妈妈很聪明,她做了些假痕迹骗过了村里人,让他们以为我们往另一个方向逃去。可实际上妈妈就带着我躲在树林里,只等着把村民们引开,就可以带着我逃出去。
当时的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奶奶说过的话在脑子里不断盘旋:
“你妈妈要是不嫁给你爸爸,哪还能有你?你妈妈要是离开了这里,她就不会要你了!”
“晞晞你记住,没有爸爸的家,就不是家!”
如果说没有爸爸的地方不是家, 那妈妈是要带我去哪里呢?
我的家,不是在这个小山村中吗?
妈妈离开了这里,真的还会要我吗?
对未知的恐惧压垮了我,我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妈妈逃离我熟悉的生活。
于是我哭了。
我的哭声引来了寻山的村民,妈妈脸上的期待与欣喜化为了茫然与震惊,最后变成麻木的哀伤。
我阻止了妈妈的逃跑,成了家里的大功臣,晚上吃饭时奶奶还特意给我多夹了一个鸡腿。
妈妈成了罪人,爸爸将她打得半死锁起来关在房里。
我迷茫地去给妈妈送饭的时候,看见妈妈抑制不住地痛哭。她声泪俱下地质问我为什么当时要哭?明明还差一步就可以逃出生天了!为什么我要毁了她的希望!
后来妈妈撬开锁跑了,我们去追她,她跑到河边哭着对我说:“晓晞,我恨你一辈子!”
紧接着她头也不回地跳进了河里,被河水冲走,至今下落不明。
目睹一切的我昏了过去,头撞在了石头上。再醒来后,我忘记了妈妈遭受的委屈与毒打,有暴力倾向的爸爸反而被我的记忆美化成了好人。
这些我本已忘却的记忆,自从赵弯弯来到村子后越发鲜活。
妈妈的背影时常出现在我梦中,连带着那句我恨你都变成了我最深的梦魇。
我明明知道每个夜里,她是如何抱着我对我说她想家,是如何哭着对我说这里一点也不好,又是如何告诉我,我是她在这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明明知道我的妈妈不属于这里,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也知道在这里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身上衣服遮住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是纵横交错、蜿蜒可怖的伤痕!
我明明知道她所有的期待,却亲手打破了一切!
只为了自己的私心,就对一切视而不见,只想着牺牲她的利益,成全我自己。
我自以为的家,是靠着妈妈的伤痛筑起来的,我所适应的、熟悉的家庭,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家庭!
我是罪人,一个自私的、亲手逼死了我妈的罪人,是一个打着爱的名义的施暴者!
我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叫出声。我会让妈妈离开这里,去外面追寻属于她的广阔天地!
可惜过去无法挽回,生活仍在继续。
我擦干眼角的泪水,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一言不发地回了桌上。
院中大家仍在大快朵颐,无一人注意到厨房的动静。
不一会,汤端上来了,乳白色的汤香气扑鼻。
李大牛指着汤得意一笑:“今个咱们可有口福了!这可是佛跳墙!响当当的名菜。原料都花了大几千呢!”
村里人哪见过这种好东西,当即争先恐后地抢着品尝这碗汤。我也分到了点,没尝出什么鲜香可口,浓郁荤香,只觉得苦涩异常。
一碗汤下肚,我的头逐渐昏沉,眼前开始不断出现幻觉,时而是妈妈含笑的脸,时而是她带泪的眼。
周围的人也倒了个七七八八,院子里唯二站着的,只剩没有喝汤的李二牛媳妇和赵弯弯。
我强撑起一口气,跟着她们进了厨房。只见她们对视一眼,从角落里掏出大把祷告用的线香。
她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香。
难道她们是准备把这里烧掉?
“住手!”
我微弱的声音引起她们的注意,她们警觉地看向我。
“其实根本没有情蛊对吗?你们来村里只是想毁了这里。”
赵弯弯冷笑一声,眼中恨意汹涌:“是啊,不过你们现在发现也迟了!这种吃人的村子,留着还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身上那几分与妈妈的相似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双眼,真的太像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从炉灶里抽出一块正在燃烧的木柴:“小孩子玩火自焚,这个理由很合理吧?”
她们神色震惊:“你……”
我笑笑,拿过他们手中的线香:“你们不应该在这里,回到你们本该在的地方吧。”
这个村子葬送的人太多太多了,它不值得你们再搭上自己!
院子里的酒不少,被火点燃后蹿得老快。
坚实的木桌子配上大红的绸布,山间的小风一吹,火势迅猛而起。
我把那些香一并投进火里,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
周围的村民们癫狂地抽搐着,身上沾满了火却还在放声大笑。
我嗅着鼻尖馥郁的甜香,眼前忽然出现了妈妈的身影。一如梦中那般背对着我,低声啜泣着。
我泪水汹涌:“妈——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突然顿住,转过身来,姣好的面庞如同当年。
我听见她轻笑一声:“嗯。晓晞,到妈这来!”
我得偿所愿,闭着眼扑进她的怀中,抱着她沉沉睡去。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救赎!
番外:
1
我叫赵弯弯,我有个比我大八岁的姐姐,名叫李慕慕。
我跟姐姐一个随爸爸姓,一个随妈妈姓。再加上我俩长得并不是很像,所以从小到大总是有很多人以为我们不是亲姐妹。
我姐姐超级优秀!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大四那年,姐姐成功上岸,考上了某 211 的研究生,前途一片大好。
可就在这时候,姐姐突然失踪了。
我们一家登报寻人,上电视发寻人启事,能用的办法都试过了,但姐姐的行踪就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时间一天天过去,姐姐成了我们家不能提及的禁区。
直到我 19 岁那年,姐姐的行踪找到了!
我们兴冲冲地到了警局,认领的却是一具被水泡得肿胀的尸体!
姐姐的尸体被水冲进了一处鱼塘,鱼塘主发现后报了警。警方通过比对信息,通知了我们。
七年未见,再见面时姐姐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 29 岁。
这样的结果,让我们难以接受。
可在听完警察的尸检报告分析后,妈妈更是情绪激烈到当场昏了过去。
我的姐姐她浑身是伤!脖子上还有长期被镣铐束缚留下的痕迹!
我那么骄傲又闪闪发光的姐姐,她到底经历什么?!
我们无从去查。
后来震惊全国的拐卖大案侦破,警方公布了所有被拐卖人员,姐姐的照片赫然在列!
原来在这消失的七年里,她被人拐去了一个名叫小岭村的地方,不知吃了多少苦!
我心疼得无以复加。
可是生活还得继续。
我一边照顾爸妈,一边兼顾学业。
但天有不测风云。一年后,我们一家三口出行遭遇了一场惨烈的车祸。
爸妈当场死亡,我被侥幸救回。
这个家,只剩下了我一个。
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学校旁摆地摊的老板李铁柱提起自己是小岭村的人。
我的姐姐正是被拐卖去这个村子的!
我刻意接近他,从他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我姐悲惨的一生——因为是大学生所以被卖出了一个较高的价格,由于不听话,被关在房间里打骂责罚。生下女儿后当了一段时间的村小老师,后来想要逃跑,被村民们发现抓回家,最后忍受不了跳河自杀了。
他讲述完后不光不觉得难过,反而沾沾自喜,向我炫耀他们的村里有多团结。一家人的媳妇跑了,全村人都会去帮忙追。
他这副嘴脸令我感到心寒发指!
他们认为买卖人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罪,不是恶,是当地风俗,是天经地义。
当整个村子都在花钱买人时,当一个犯罪已经成了理所应当,当大家都来参与的情况下,这种事也就成了所谓的风俗。
这样的信念,比犯罪更可怕,这样的村子,从根子里就是坏掉的!
多么可悲啊!我的姐姐居然还妄图教化他们!
拐卖人口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凭什么买人口的买家就能够逍遥法外呢!
何其不公!
那一刻,我脑海中酝酿出了一个疯狂的报复手段。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天爷独独留我一个人在世间。
我一定会让小岭村的所有人付出代价!
我找到了两名受害者的家属。
我们三人联合起来,对他们开展报复。
愚昧无知的李铁柱是我进入小岭村最好的踏板!
我们借着情蛊诱他上钩,顺利跟着他回到小岭村。
李铁柱没受过多少教育,对情蛊一事深信不疑,回村后便将情蛊一事大肆宣传,弄得人尽皆知。
他们越是疯狂地找到我们购买情蛊,我就越开心。
养吧,养吧,养好了你们的命就没了!
毕竟这些专门用来供养祷告情蛊的香里可都是加了十成十的致幻剂!
2
我见到了姐姐的孩子。
第一次从李铁柱口中得知这个孩子存在时,我不知是喜是忧。
在跟李铁柱的婚宴上,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孩子——六岁的孩子,却瘦小得好似只有四五岁。
她生得又黑又小,塌鼻子矮鼻梁,一张脸中唯有那双眼睛,遗传到了我姐,又大又亮,好似闪闪晨星。
我问她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她却告诉我记不清了。
也对,毕竟我姐去世的时候, 她才四岁。
我借着办学为由,带走了姐姐所有的遗物。
那是她读过的书, 看过的报, 看着这些,就好像我跨越了时空与被困在这里的姐姐交谈。
在箱子深处, 我发现了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
上面记录着姐姐来到这里后遭受到的不公对待!
我一页页翻看着, 眼泪汹涌不止。
在看到姐姐是被亲生女儿出卖抓回家后, 我对这个孩子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姐姐,你就不该因为她跟你的一分血脉而动容心软!这种从根子上就坏掉的人, 哪里值得你去带她脱离苦海呢?
致幻剂吸入过多就会上瘾。
我本想借吸毒贩毒的由头把他们送进监狱, 可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这些人渣不下地狱,何以祭奠我姐姐的亡魂?!
3
我在学堂见到了李招娣。
她撅着屁股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可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想着她曾经在姐姐逃跑路上的所作所为,我直犯恶心。
就这样的人, 也配姐姐给她用“晓晞”两个字起名?!
难怪那天我问起她,她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支吾着说自己忘记了。她敢记起吗!她就不怕午夜梦回,我姐姐来找她追魂索命吗?
于是我故意在黑板上写下那个字——“晞”。
我想告诉她,这本是一个光明璀璨的字眼, 不该放到你这个垃圾身上。
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老天都在帮我。
在我重新拟定好计划的第二天,负责卖情蛊的人便告诉我李大牛找上门了。
我们按照计划告诉他产生的幻觉是因为情蛊成熟了, 并且顺势把另一位跟我一起复仇的女生介绍给了他。
果然不出我所料, 李二牛的成功激起了更多人对情蛊的兴致。
他们开始没日没夜地放血、吸入致幻烟雾,很快身体便被掏空。
我们商量好在李二牛婚宴上动手, 由我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我们的计划很好,可没想到居然被招娣发现了。
我本就没想活着, 有这么多畜生为我陪葬, 我值了。
可没想到招娣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她对我说:“你们不应该在这里, 回到你们本该在的地方吧!”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孩子, 我突然发现她不光是这双眼睛像我姐姐。
她跌跌撞撞地从灶台里抽出柴火, 点燃了院子又点燃了所有香最后扑进火场中,随着这里的一切被大火覆灭。
于是大火燃尽一切后, 新闻播报的是:小岭村村民封建迷信,聚众使用迷香,聚餐时一幼童玩火不慎引燃院子, 导致 76 人死亡, 54 人重伤, 5 名轻伤。
由于长时间跟李铁柱待在一起, 我也不受控制地染上了毒瘾, 所幸并不严重, 在戒毒所里关了一年便出来了。
从戒毒所出来的那天,我去祭拜了我姐姐。
我把她葬在了一处远离山水的地方。
我知道她这辈子都想逃离那座大山,如今终于达成所愿了。
我坐在坟前,静静地烧着纸。我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能悠叹一声:“姐姐,或许晓晞这个名字,你真的没取错。”
【完】